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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戈爾斯特科夫剛剛離開,古羅夫就把聶斯捷倫科喊到身邊來。幾個偵察員已經知道上司的憂患,所以從前的上校走進來,打個招呼並且說:
  「請您原諒,列夫·伊凡諾維奇,在我們談話以前我要洗個澡。當獨輪手推車運載東西的時候,小型發動機發動得不好,像鬼一般沾滿了污垢。」
  「看在上帝面上,」古羅夫回答,「你去洗澡吧,我得躺一下,覺得好些了,還不很舒服。」
  聶斯捷倫科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放水。古羅夫緊跟著邁了一步,隨手關上了房門。
  「華連廷,你是一個循規蹈矩的成年人,所以我委託你完成一項特殊任務,這項任務在你看來可能是很不尋常,但是你要嚴肅認真地對待。我們從戈爾斯特科夫那裡領到一大筆錢,就必須幫助他辦理家事。」
  「談話的內容指的是什麼,我們力所能及,一定辦成,」聶斯捷倫科回答,「你下命令吧。」
  古羅夫向偵察員描述了形勢,說明了應當按照什麼步驟,採取什麼措施。
  「華連廷,主要的複雜問題就在於,二十五年多以前發生了什麼事情,某人去世了,而另一人遷走了,但必須找到它的盡頭。」古羅夫說完了話。
  「我明瞭,上司,我盡力而為。」聶斯捷倫科點點頭。
  「你不要捨不得錢,然而這一切應該使人信服,儘管我們不打算把材料轉交給檢察機關或者法院,但是會形成怎樣的局面,就不得而知,因此,這樣推理是有邏輯聯繫的。」
  「我全明白,列夫·伊凡諾維奇。」聶斯捷倫科回答。
  他們回到客廳裡,討論例行事務。聶斯捷倫科報告說,聽不見伊戈爾·斯美爾諾夫住宅中的談話無法提供什麼具體情況。他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認為退伍士兵關於復仇的議論只是醉後的空談,他們有時嚴懲「奸商」,總的說來,這種事業是毫無前途的,在這方面浪費時間和精力也是毫無意義的。
  「看來,你是對的,」古羅夫表示贊成,「但是我們再也沒有什麼了。只有回到巴圖林那裡去。」
  「他是執行者,」聶斯捷倫科蔑視地說,「假如有某種陰謀存在的話,那麼巴圖林不僅不會去參與,而且會一無所知。請你注意,列夫·伊凡諾維奇,福金知道,你在接待巴圖林,他們已經把他拖走了,他置身於競爭之外。」
  「批評和搞垮我們的杜馬裡的能手。」古羅夫激怒地說,「你能提出什麼具體的,建設性的建議麼?你不在場我就知道,若是情況不好,你就對我說:情況很好。」
  「列夫·伊凡諾維奇,你是個首腦,我只是助手,你一開口,我就執行。」聶斯捷倫科帶著委屈的神情說。
  「讓我考慮,」古羅夫不滿地說,「因為你現在不做什麼事,所以從今日起你不領錢。」
  福金正待在自己的秘密住宅裡,在他對面的安樂椅上入席就座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合乎標準的體格,像大多數莫斯科人一樣穿著樸素而平常。只有一雙眼睛才是男人身上的最常見的東西。這雙眼睛既是聚精會神的,又是昏昏欲睡的,彷彿隱藏著某種秘密。這個男人的姓名非常多,以致他本人都不能全部記牢。而在某個很狹隘的圈子裡,他今日竟以毫不奇特的綽號赫瓦特而遐邇聞名。
  他向來都不閒坐著,甚至不引人注目,民警局和各個機關都不認識他,儘管職業偵察員們感覺到,這樣的人還存在,因為周密的準備、準時的執行以及捉摸不到的「某種東西」會使各個殺害行為融合為一體,以偵緝作為職業的人對「某種東西」有所認識,但是他無法加以解釋。赫瓦特曾在阿富汗作戰,他在那裡失去了連他自己都已忘記的真名。儘管他的軀體未被人找出,但是他屬於陣亡戰士之列。非常遺憾,阿富汗會有許多這樣的事件;某個人已經被人們忘記,彷彿他沒有出世似的。他從來就沒有父親,他母親一聲不響地變成了酒鬼,謝天謝地,她還來不及生下兄弟和姐妹。
  他從阿富汗回來,弄清楚了,他早已被人掩埋。赫瓦特不打算維護自己的公民權利,不在自己從前的定居地點出現,他買了一張身份證,加入一個不大的犯罪集團,搞了一些勒索恐嚇和街頭搶劫的勾當。在犯罪領域他是個新手,但是在街上長大的莫斯科人的理解力向他提示,他今日的這些一同干小勾當的人都是暫時的閒人。赫瓦特脫離了集團,遷移到別的地區。他還剩下一些錢,便在一家新超級商場找到了一個輔助工人的職務,他默不做聲,不嗜酒,又不偷竊,因此立刻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可以不相信這種事情,但是在俄國還是保留了一些這樣的男子漢。一些人信仰上帝,太平無事,爸爸和媽媽卻把另外一些人變成了殘廢,其他一些像赫瓦特這樣的人純粹是由於解雇而顯得古怪的。街頭的生活經驗和天賦的理解力向他提示:法律的掃帚只在表面上打掃,你可以偷竊,應當偷竊,但是一個人要像在戰場上那樣,必須具有自己個人的戰壕,具有自己的專業。他在未到阿富汗以前早就醉心於射擊,他的成績雖然不是特別優異,但總算不錯。阿富汗的上級注意他了,把他派遣到特種部隊去,在部隊裡有人教給赫瓦特白刃戰的基本知識及地形隱蔽設施常識,他在運用各種武器射擊方面耗費了許多時間,當上了一名狙擊兵。
  赫瓦特在莫斯科平靜地生活了半年左右,找到了一個單身的女人,弄到了一幢房子。有一次,兩個好流鼻涕的土匪去看了他在那裡工作的商店,他心中斷定,凶相畢露的時刻到了。他把這兩個男孩打成了殘廢,奪走了蘇聯重型手槍,並且等待著行將繼續發生的事件。來了一個中年男人,他說應該把手槍還給他,當赫瓦特一言未發便把手槍還給他時,他十分驚奇,無意中說出,如果母親不在身邊要把這樣的孩子們送到學校裡去也是冒險的事情。嚴肅認真的人們注意他。真奇怪,竟會發生這種事,貪髒受賄的偵察員在仔細研究犯罪集團。他根據居民住址查詢處的意見,根據各種估計去審查赫瓦特,查明了原來沒有這個人,於是向上司匯報了他的情況。他在不久後落入了福金中校的視野,福金極其需要一批不知姓名的執行者。他們互相認識了,赫瓦特使中校產生了良好的印象,但是中校不急忙去徵募執行者,他斷定,誰也不認識這個人,把他登記在秘密的專案文件上,介紹他和上級認識也是不很恰當的,而為了個人需要就應該把他儲備起來。
  幾個月以後赫瓦特聽人指使地首次犯了殺人罪。他消滅了那個替福金服務兩年,但是近來狂妄自大到了極點的小權威,誰也沒有親眼看見殺手的沉默,執行命令的簡潔。殺人之後過了兩晝夜才有人在垃圾箱裡發現了死屍。
  在兩年多的時間內赫瓦特消滅了四個不合福金心意的人並且獲得了很大的威信。大家都聽到關於赫瓦特的消息並且知道他還存在,但是誰也沒有見過他。福金本人只是在萬不得已時才和他私下發生聯繫。
  今天,當福金終於作出決定,必須除掉古羅夫上校時,這樣的機會已經來到了。
  他們在秘密住宅裡一面飲茶,一面靜聽古羅夫和聶斯捷倫科談話的錄音。福金聽了兩遍錄音之後便提問:
  「你對主人有什麼意見?」
  「很難講,」赫瓦特聳聳肩膀,「顯然他是個強而有力的,信心十足的男人,他在探求對待你的態度。」
  「你所聽見的一切是一篇完整的劇作。他知道有人在聽他說話,他在替自己說話。」
  赫瓦特依舊是個冷靜的人,在短暫的停頓後他問道:
  「對你來說他是有害的嗎?」
  「他極為有害,否則我不會打擾你,」福金回答,並且決定提出哪些論據來說服赫瓦特,使他相信當前要追捕何等兇猛的野獸,他從容不迫地開始說:「上校在刑事偵查局供職二十多年了,有人不止一次地企圖謀殺他,但是密探卻具有野獸般靈敏的嗅覺,兩隻手都能射擊,在白刃戰中他是個掌握職業技巧的能手。赫瓦特,我能意識到最不愉快的事情,他正預見到你一定要在他面前出現。」
  「你聽我說吧,謝苗·彼得羅維奇,兩年前有個密探把殺手誘入更衣休息室,攜帶武器綁上了……」
  「原來就是他!」福金打斷他的話,「那個執行者根本不是新手,領導他的是有經驗的人。現在你知道,我把你領出來獵捕怎樣的野獸。你不膽怯嗎?」
  「當然,凶多吉少,我從前沒有機會和這種捕狼的獵犬打交道,」赫瓦特沉默片刻,「最好從他身旁繞過去。」
  「我和他共用一條單線鐵路,無論怎麼樣也沒法錯開,」福金枯燥無味地說。一方面,他感到滿意,殺手估計到危險性,另一方面,福金不贊成赫瓦特的建議,他不自然地微微一笑:「唔,如果你對付不了古羅夫,我們能找到另一個更勇敢的執行者。」
  「去找吧,謝苗·彼得羅維奇,你不要把我當傻瓜看待。你老老實實地向我描述了那種場面,我也很誠懇地向你作了回答。你怎麼,預料到了,我叫喊『烏拉』,就說我很樂意地接受你的建議,我今日準備履行你的建議嗎?你本人希望我知道,我得簽名參加哪項工作。我明瞭,我對當前的工作不會感到高興,但是我也不拒絕。應當商定日期和款項諸多事宜。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得到百分之百的預付款項。我可能在執行任務以後不得不離開,而且要長期和你割斷聯繫。要知道,如果他在密探組織中備受尊崇,那麼在他死去後必將開始追捕執行者,儘管這種追捕是容易落空的。」
  「這麼說,除我而外誰也不認識你,」福金贊成殺手的意見,但也表示異議。保全自己的面子,不得顯示出自己有點兒擔心的樣子。
  「誰也不認識嗎?」赫瓦特冷冷一笑,「這棟農舍算是你的嗎?他們立刻會把它找到的。我到這裡來過四次了,不是越過窗子走進來,也不是從爐子的煙囪飛進來的。不要以為我和你都是聰明人,在刑事方面人人都是貪髒受賄的人,都是糊塗蟲。我說要預支百分之百的款子,作案後我得離開莫斯科。我要到高加索去,在那個地方要找到犯人是不可能的。」
  當赫瓦特說出了這筆款子,甚至連這個善於自持的福金也突然說出話來:
  「你神智清醒麼?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什麼,『帝國金幣』銀行麼?」
  「你不要生氣,指揮員,」赫瓦特在和他共同工作的這段時間內第一次敢於用這種語調和福金談話。殺手明瞭,克格勃分子原來就在隔壁,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就是說,我們一定能找到另一個執行者」這句話只不過是說說而已。
  「謝苗·彼得羅維奇,你看,我正面臨著怎樣的工作。今日就應當和我的家庭告別,還得同女人講清楚,我還有一個家,我必須趕快到特穆塔拉甘去。偵緝員們很快會找到我今日的那棟農舍。你說誰也不認識我,但是他們會看出我的特徵。我是俄國人,高加索人馬上會不同我來往。約莫四十歲的青年失去了聯繫,天寒地凍,一望無垠,寸步難移。中等身材,合乎標準的體格,這樣的人何止千百萬,但是對職業偵察員來說,所有這一切為數不少。他們將檢驗我今天在其中生活的傳說,並且查明,這樣的人並不存在,於是就到阿富汗去。我所面臨的生活並不美滿,我這個外來人甚至在高加索也將會暴露出來。我需要一筆能夠維持兩三年的款項。通貨膨脹,物價高漲,你是知道的,我的處境會愈益惡劣,假如前執政黨在選舉總統時獲勝,那麼他們將要鞏固公民證制,重新計算一遍人數,給他們辦理登記,總之,你不得討價還價,你想要我搞工作,那就請你付錢。
  「你已經說了——一個星期。期限不長,這個星期我不到古羅夫跟前去。如果我親自監視他,那就更容易用槍自殺啊!你應當派定一個監視他的對外觀察機構。他當然感覺得到,但是密探不得不生活,不得不工作,他還要走動走動。大約一星期以後我應當知道,他在什麼時候常到什麼地方去,常用哪幾輛車子駛行,只有在一定的地點通過忽然走近的方式才能把他抓起來。對我來說,任何監視和埋伏都已經取消,一定能夠消除這樣一個有飛天本領的花花公子,把他消滅掉。我應當外出一次——在一定的時間,在具體的地點,你想,指揮員,我不會垮臺。」
  古羅夫「害病」四天,在主要問題上絞盡腦汁,為什麼福金需要伊戈爾·斯美爾諾夫這個小伙子?密探堅信不疑的是,福金準備採取劇烈行動,影響總統候選人之間的力量的分佈。這次行動的矛頭具體地是指向誰?伊戈爾·斯美爾諾夫接受了指示,在行動中擔負什麼任務呢?這個小伙子在車臣失去了母親,自己變成了殘廢,他充滿憤恨,對發生的事件譴責一切,這樣的小伙子多極了。伊戈爾有病,精神狀態不穩定,射擊水平不高,因此不能錄用為狙擊兵。當然,最自然的,富有吸引力的目標是總統。但是這個體力不強、精神狀態不穩定、不善於射擊的小伙子有什麼機會去傷害那個受到各方保護的人呢?什麼機會都沒有。全都是「否定」。這一點福金比我更明瞭,古羅夫一邊琢磨,一邊在住房中踱著方步。然而陰謀家不知為什麼需要伊戈爾·斯美爾諾夫,這是無庸爭辯的事實。
  福金知道,我走出來對付他,而且幹的是分內的工作。他非常熟悉古羅夫上校的情況,作為一個聰明的有經驗的人,他應當戒備密探。
  當密探監視他時,福金受拘束,不得不採取措施,藉以擺脫古羅夫。唯一的方法就是消滅這個惹人厭煩的密探。怎樣消滅他?福金有一個貯備已久,以防萬一的殺手。正是時候了,可以讓殺手恢復工作並向他指出又一個獵物。但是他這個有經驗的人如果不經過深思熟慮的準備未必就敢於僕向享有盛譽的刑事調查局的上校。所謂習慣上的大門口的埋伏、用地雷炸毀汽車的戰鬥、從那駛近或者齊頭並進的汽車中發動的突然進攻、自動步槍的猛烈射擊,在這裡都毫無用處。因此不會有幾個人同時發動進攻的事,只有一個人將被除掉性命。殺手必須確定進攻的地點和時間,即是說,要事先採取追蹤的措施。但是有經驗的人知道,在莫斯科市單獨地跟蹤尋找另一個有經驗的人,是作不到的事情,一定會暴露自己。有什麼出路?掌握職業技巧的「對外觀察機構」應當借助幾輛汽車的無線電聯絡來實行監視,而由一個職業殺手去執行使命。在理論上這都是對的,而在實際上卻毫無把握。只能採用一種方法來加以檢驗,把汽車開到街上去,檢驗一番:會不會給我「帶路」。我本人就不能安設這種掌握職業技巧的「對外觀察機構」。
  古羅夫看看手錶,斯坦尼斯拉夫很快就會來,我和他討論一下。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可以聽見暗中約定的門鈴聲。雖然如此,古羅夫還是望了望鎖眼,他確定站在門旁的正是克裡亞奇科,然後打開了鋼門。斯坦尼斯拉夫是個有經驗的人,知道對這種事情不用過分謹小慎微,只是有時候顯得粗心大意,因此他飛快走進住宅,把門都一一鎖上。
  「你好,列夫·伊凡諾維奇,背脊怎麼樣?會走動嗎?」
  「是呀,病好了些,我希望今天去見領導,和將軍打打交道,」古羅夫回答。
  「用汽車把你送去嗎?」
  「用不著,我自己坐汽車去,車子馬上就能開到辦事處,你自己知道,沒啥關係,」古羅夫漫不經心地說,一面向浴室走去,「我去刮刮臉。」
  克裡亞契科緊跟著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房門。
  「遵命。」
  「兩小時以後我真的要到內務部去。你從那眾人熟悉的『梅爾謝傑斯』牌小轎車裡走出來,改乘一輛別的車子。讓格裡沙·柯托夫和你聯合起來,你們兩個人把我送到辦事處以後再回去,要仔細看看,我後面有沒有『尾隨的人』。我們談妥了嗎?」
  「大家都不和上司商定條件,又不是姑娘。我們一定能完成任務。你由哪條路動身呢?」
  古羅夫加以說明,斯坦尼斯拉夫贊同地點點頭。
  「我取消進攻這一條,」古羅夫說,「殺手還需要進行準備的時間,」他從浴室走出來,「斯坦尼斯拉夫,那麼,我過兩個鐘頭去見奧爾洛夫。你干自己的工作,六點鐘左右乘汽車來吧,有些事情要討論。」
  福金聽完了幾個密探的談話記錄後,和「對外觀察機構」取得了聯繫,並且先行通知說,那個對象打算出發了,他和赫瓦特交換了一下意見,儘管他明瞭,殺手今天是不會動身的。
  赫瓦特考慮了福金的報道,出乎意外地作出了完全異樣的決定。你看,這是沒有預料到的事情。非常得手。古羅夫自然在等待我的出現,但他這個職業偵察員十分明了,在沒有縝密準備的情況下我決不會向他猛撲過去,因之今日完全是例外。對待聰明的敵人不得不傻里傻氣,反其道而行之。
  古羅夫走進奧爾洛夫辦公室,有點兒瘸,甚至在朋友面前繼續玩假招子。
  「你好,」奧爾洛夫點點頭,「我把這四天計算在你的假期之內。」
  「我同意,並且考慮到,去年我還有二十天的假,而我去不去,誰也不知道。按照法律,尊敬的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您沒有任何權利,因為我有正式的病假證。應當憐憫一個人,而不要採取恐怖手段。」
  「可以說,我真憐憫你。我想,你向我匯報,你在四晝夜之內琢磨出了多少辦法。」奧爾洛夫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閉起眼睛來。
  古羅夫簡短地敘述了自己的擔心和假設。
  「就是這些嗎?」奧爾洛夫伸直了腰,不懷好意地望望,「話太多了,沒有什麼可取的。」
  「如果我是正義的,你很快就會摸到我的屍體。」古羅夫惡意地回答。
  「你應當隱藏起來。而從前,你自己說,在最近一兩天內你沒有什麼危險,你去晉見科爾夏諾夫將軍吧。他對總統的警衛事宜負責,讓將軍們都感到頭痛吧。」
  「你,彼得,是個聰明的有豐富經驗的人,而有時候又像個平庸的人,常說荒唐話。要登將軍的門很不簡單,有一次我們見面了,假定他還記得我,便接見了。如果我不能給你解釋清楚,那麼我對他說什麼好呢。現在將軍忙得不可開交,他只是事情太多,怎麼能聽取一般的密探的荒誕無稽的說話。我有什麼事要反對福金呢?偵察方面的材料嗎,他有兩年多收集這個世界的強人的秘密材料嗎?可是你不能把間諜活動擱置起來不搞,你不能提起任何公訴。是的,就服務種類而論他理應分析研究政權機關的高級梯隊,」古羅夫沉默片刻,「這是我的猜測和預感嗎?這能表示高級軍官對在車臣變成殘廢的小伙子的難以形容的關懷嗎?也許我從前沒有說過這種話。福金對葉夫蘭皮·杜波夫,總統候選人莫名其妙地感興趣。根據統計,杜波夫的優點是他擁有百分之七八的選民,根據最簡單的邏輯,他不一定會引起務實的福金的興趣,但是他逐漸引起福金的興趣。他和尼古拉·阿連托夫,杜波夫為首的政黨以內的第二號人物接近起來了。這說明什麼?僅只是難以容忍的囈語。可以絞盡腦汁來假設,伊戈爾·斯美爾諾夫、政治家阿連托夫和杜波夫只是打掩護而已。於是法律問題產生了:掩護什麼呢?你,年老的密探,是絕對正確的,我除開語言而外一無所有,因此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赫瓦特知道,古羅夫照例把小汽車留在大使館對面的巷子裡,然後向自己住房附近走去,他經過後門登上樓梯。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庭院。但是庭院畢竟是庭院,密探是不是正在等待進攻,而在這裡他異常小心而且謹慎。因此赫瓦特為適應埋伏起見選擇了那堵把巷子中間荒廢的工地分隔開來的不高的圍牆。赫瓦特把小汽車停在高出圍牆的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小汽車甚至是空蕩蕩的,這是一種使人戒備的因素,而密探應當覺得自己無拘無束,泰然自若了。
  古羅夫拐進了自己的巷子,看見克裡亞奇科的汽車緊跟著拐彎,在角落裡停下來。古羅夫鎖上自己的「雷諾」牌小汽車,難以覺察地揮揮手,意思是說:把小汽車開到我身邊來。他忍不住要打聽,街上有沒有汽車在前面駛行,彷彿是「帶路」。古羅夫大步流星地向家門走去,習慣地注意到稀少的行人,心裡回想起兩年前以米什卡·扎哈爾琴科為首的幾個男孩在這兒向他圍攻。他很久沒有和小伙子談話,應該打個電話了。
  赫瓦特跪在圍牆後面,透過一條寬闊的隙縫清楚地看見漸漸走近的勻稱的身影。不知在什麼地方赫瓦特忽然聽見一句話:「凡是賢人都非常天真」。殺手得意地微微一笑:當古羅夫快要走到籬柵近側時,他們之間充其量只有十五米左右的距離,因此可以選定把子彈射入哪一隻眼睛。
  古羅夫漸漸走近,不知怎的吹著忽哨。赫瓦特舉起手槍,向他瞄準,從容不迫地按了一下板機,開了一槍。發生了他有生以來從未發生的事情:古羅夫跌了一交,因為殺手向他頭部開槍,所以子彈鑽入了屋子的牆壁。古羅夫跌倒了,滾了下去,但是他還來不及掏出手槍便看見赫瓦特從埋伏地點跳出來,已經舉起了手槍,這時候響了兩槍。與赫瓦特有所不同,斯坦尼斯拉夫·克裡亞奇科卻用一支不帶消音器的手槍射擊,向一條狹窄的胡同射出了幾枚子彈,古羅夫沒有弄清出了什麼事,飛快跳到一邊去,舉起了手槍。
  「你還來不及,天才,」斯坦尼斯拉夫說,向後仰靠在坐位上,「誰還來不及,誰就遲到了。」
  古羅夫望望赫瓦特,子彈炸掉了赫瓦特的一部分顱骨,古羅夫用一隻不大硬的手抖了一下褲子和上衣,不滿意地說:
  「謝謝,當然,但是為什麼要開槍,打得那麼厲害呢?我們本來就見過死屍。」
  「啊,請你原諒,」斯坦尼斯拉夫從汽車中走出來,用手掌抹抹臉,「我把觀察人們殺害朋友這個令人厭惡的場面如實地說給你聽。」
  「你可以不發誓,我相信你。」
  他們說些多餘的話,因為他們說不出什麼深奧的話。
  「你順路到最近的一棟住宅裡去,給密探組織掛個電話,」古羅夫說道,不知為什麼沒有在汽車座位上,而是在人行道的邊緣上坐下來。
  汽笛在胡同的盡頭長鳴一聲,警察的「日古力」牌小轎車飛也似的駛行到近邊。
  「你瞧,也是我們的人。」斯坦尼斯拉夫滿不在乎地說。
  「躺在地上,把手放在腦袋後面,」身穿一件有斑點的聯合工作服的青年小伙子站著,把兩腿撇開,用手在衝鋒鎗槍管上撫摩一陣。
  「我坐著。」古羅夫肯定地說,舉起一雙手。
  克裡亞奇科輕言細語地罵娘,在地上躺下來。中士警察從方向盤後面走出來,拿走了手槍,他這個飽經世故的人估計了形勢,雖然如此,他還是很嚴肅地說:
  「請扔下手槍。」
  「請你自己在上衣的左邊裡面的口袋裡取去,」古羅夫說,「請你自己的對手放下槍管,他的手在顫抖著。」
  訴訟程序持續了很久,城市的執勤人員坐汽車來了,檢察院的偵查員觀看了出事的現場,從牆壁中取出了赫瓦特射出的一顆子彈。偵查員考慮到謀殺事件參與對象的高級軍銜,皺起眉頭說:
  「軍官先生們,今天我不打算耽擱你們的時間,請你們明天到我這兒來。無論你們身居何種職位,而謀殺行為畢竟是謀殺行為。」
  「談話的內容是什麼,偵查員先生,我一定出席。」克裡亞奇科從青年小伙子那裡拿到通知書,把它放進口袋中,之後他忍不住了,走到了糾察隊的「日古力」牌小轎車跟前,「朋友,請你聽聽免費的忠告:當你下一次來到出事的現場,你不要朝著儘是陌生人的那個方向下車,而要朝著相反的方向下車。如果我是一個不好的人,你就來不及下車,你就會仍然待在那裡,胸前掛著一支自動步槍。」
  當他們來到住宅,盥洗完畢,在桌旁就座,給自己斟上一杯酒時,斯坦尼斯拉夫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擠壞的橙子。
  「在生死關頭有個善心人保衛你,救了你的命。」
  古羅夫拿起那塊壓扁了的橙子肉,不知怎的聞了聞,搖搖頭。
  有人按了按門鈴,使密探們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的朋友和上級彼得·尼古拉耶維奇·奧爾洛夫登門造訪了。
  古羅夫將一個指頭貼在嘴唇上,指了一下天花板,便把將軍領到廚房裡,掩上了門。
  「我和普通一兵在浴室裡談話,可是你卻是將軍。」
  「幹嘛!」奧爾洛夫生氣了,「只要告訴我,就會給你派遣一個旅,把你的住宅洗刷得雪亮。」
  「請坐,彼得,對不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我喜歡人家聽我的話,如果我知道這種情況,自然會檢點。」
  「斯坦尼斯拉夫,請斟上一杯伏特加酒,簡單地講講,出了什麼事。我們的高頻率報導看來是中國人編造的。我瞭解事情的實質,請您講吧。」
  古羅夫向斯坦尼斯拉夫點點頭,於是那人簡短地匯報了發生的事故。
  「所以您想說服我,那個職業殺手從十步路遠處射擊,沒打中,而你,斯坦尼斯拉夫,正駕著一輛小汽車,從左面開槍,一顆子彈打中了兇手的右肩和太陽穴嗎?是的,順便提一下,我們的那個檢察長的新助手出現了。這個小伙子打電話,莫名其妙地說,弄不明白,既然兇手的右手被打穿了,為什麼還要開第二槍呢?」
  斯坦尼斯拉夫忍耐不住,冷笑了一陣,奧爾洛夫贊成地點點頭。
  「我就是這樣回答,有人說火力接觸時不十分明了,您是否打中,一般地說,火光總是出現在命中者的眼前的,槍管可不是刑法。我們的注意力轉移了,密探先生們,請你們把真相講給我聽,這一切實際上是怎樣發生的。」奧爾洛夫喝了一杯酒,吃一點黃瓜佐飲。
  密探們猶豫不決地彼此對看一眼,古羅夫聳聳肩膀。斯坦尼斯拉夫做了一個使人平靜的手勢,說是,你得保持沉默,你不在場時由我來分析研究。
  「真相嗎?好吧,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斯坦尼斯拉夫忠實地望著將軍,「明天我到教堂裡去,變成一個信徒,吃齋,不再做那微不足道的事,並且擬訂偵查計劃,充分研究各種問題。因為我今日堅信不疑,他在那裡,」密探指指天花板,「他洞察一切,領導一切,而我們,有罪之人自命不凡,一口斷定,我們這輩子能夠有所改變,有所開拓。這是不長的發言,轉而提供事實作為證據。」
  克裡亞奇科給自己斟了一點「芳特」酒,高興地喝了。
  「那麼,我把古羅夫送到巷子入口處,仔細看看他怎樣停車,他開始掉過頭來,想去辦點什麼事情,然而列夫·伊凡諾維奇向我做了個手勢,說是,跟著我走吧。當我應當去找上校先生匯報情況時,怎樣才能夠說明,上校先生不能等到十八點鐘。通常一個有自制力的人不能等候兩個鐘頭嗎?這是偶然的事情嗎?我看見了古羅夫的招呼信號,而根據各種規定,在掉轉頭來的時候,必須向右看,那就看不見他做的手勢了。我出乎意料地看見了,於是緊跟在後面開車。」
  經驗豐富的密探古羅夫對自己的天才堅信不疑,他斷定,早於兩三天之後決不會有人發動進攻。他打著忽哨從圍牆旁邊,從殺手旁邊走過去,不客氣地說,密探馬虎放過了開槍的時機。但是在必要的瞬間,這個人踩到了橙子皮,滑倒了,子彈掠過了頭頂。古羅夫辨識了方向,跌倒滾滑下去。但是他那馬戲團的翻跟頭白費了力氣,他來不及從口袋裡取出手槍來。殺手從掩蔽體中走出來,手裡拿著武器,距離是五米。沿著巷子飛奔的「日古力」牌小轎車也遲到了。這個駕駛汽車的人在靶場的射擊水平一般,他以全速駛行,從左面開了兩槍。汽車的刷子很壞,頭前的玻璃模糊,我向他的側影射擊。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您很想瞭解真相,您現在得知它的全貌了。我從明天起到教堂裡去,在我們這一輩子沒有什麼會以我們為轉移。上帝怎樣吩咐,就怎樣辦吧。我們三個人之中一人是殺手。古羅夫和我——只有殺手才能正確無誤地盤算這一切,他死去了,而我們還活著。
  「真奇怪,斯坦尼斯拉夫,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無條件地相信你,」奧爾洛夫說,「但是不要把這件事講給旁人聽,我不希望他們來嘲笑我的優秀的密探們。」
  「我遵命,我的將軍,為了編成回憶錄,為了我們的後代,讓我們把它貯藏起來。」克裡亞奇科說。
  「你查明了什麼呢?」古羅夫問,「有人在我身後跟蹤嗎?」
  「我不用生命來發誓,那段路程太短了,但是按照我的意見和格裡沙·柯托夫的意見,當時是有人跟蹤的。」
  「那有什麼關係呢,彼得·尼古拉耶維奇?」古羅夫問道。「我覺得好像或者實際上在醞釀陰謀呢?」
  「不要抹髒了盤子,扯得有些過分,列瓦,」奧爾洛夫生氣地嘟囔了一陣,「正如斯坦尼斯拉夫所斷言的那樣,你所以坐在這裡,只是因為上帝有這種吩咐。」
  「馬拉蒂納用手擊中一球獲勝,並成為世界冠軍。這是偶然的事麼?但是不知為什麼用手擊中具有決定意義的一球的不是俄國的伊萬·菩普金,而是迪也托·馬拉蒂納。因此上帝也許是有的,但是職業家的等級也不是一個僅有的問題。」
  「得了,別說空話了,你能具體地提出建議嗎?」奧爾洛夫表現出惱怒的神色。
  「喝酒,」古羅夫斟滿幾杯酒,「如果問題很嚴重,那麼我,彼得,不是上帝,因此我不得不考慮考慮,現在我的理解力很差。無論我怎樣把自己描繪成一位超人,我總是活生生的人,現在我不能徹底明瞭發生的事故。我試圖講幾句話,儘管彼得,你不喜歡聽,但是我不會用別的方式來加以解釋。自然福金會張皇失措,他也是個人。高級執行者已經死去了。但是,如果不是明天,那麼過一天後福金將會得知,古羅夫打死了殺手。有關發生的事故的綜合報道傳遍了全城,內務部中議論紛紜,誰也不能對發生的事故保守秘密。這個殺手很高級,一目瞭然,是有人從應急儲備品中把他弄到手,而福金將採取什麼措施,我不得而知。」
  「我可以說,」奧爾洛夫取出手帕,大聲地擤鼻涕,「既然這個人斷定,你會對他起妨礙作用,那麼他不會讓你活下去。」
  「謝謝。」古羅夫行了鞠躬禮。
  「不用謝啊,你行動迅速,不勞久等,」奧爾洛夫拿起一杯酒,沉吟了會,然後乾了一杯。「無論是誰,尤其是福金不會有幾個同樣高級的執行者。他開了一槍,落空了,他不僅浪費了最後一枚子禪,而且向你提出了警告。我本人,奧爾洛夫將軍,不知道怎樣才能把你抓起來。而福金知道,他有另一種道德準繩。他決定從逆向採取行動。他通過第三者僱用一幫流氓打手,亡命之徒,付給他們一大筆錢,他們就會在任何地方,不顧及犧牲用六支或者更多的自動步槍掃射你的小汽車。這樣一來,任何掩護,任何謹慎都不能拯救你的性命了。」
  「再一次地表示感謝。」古羅夫又行了一鞠躬禮。
  奧爾洛夫向他揮揮手。
  「別裝腔作勢!一禮還一拜,光棍面前無交情。」
  「派他去出差。」斯坦尼斯拉夫偷偷地暗示。
  「我可以寫一道關於古羅夫去阿爾漢格爾斯克出差的命令,把他送到薩哈林去。唯一糟糕的是,莫斯科市用得著密探古羅夫,要不然,他就一文不值了。原來是我們在勝利者的恩典面前認輸了。」
  「我可以在莫斯科近郊的秘密住宅中安家落戶。」古羅夫說道。
  「你不能,」奧爾洛夫表示異議,「如果他們使用具有職業技能的『對外觀察機構』,而這只需要五六輛有現代技術裝備的汽車,你就不能不被覺察地離開這棟住宅。」
  「說得正確,但還不很準確。我可以避開任何對外觀察機構。」古羅夫說。
  福金打聽到赫瓦特已被打死,狂怒起來了,甚至開始自言自語地說:
  「他是什麼東西,長有七頭的毒蛇高爾內奇,還是隱身人烏厄勒薩呢?他充其量是個有經驗的,狡猾的偵探,但他是個活人吧!」
  他終止了自己那毫無意義的獨白後和外面的特工機關聯絡上了。
  「古羅夫現時在哪兒?」
  「在自己的住宅裡,我們聽見他說話。奧爾洛夫將軍和克裡亞奇科上校到過他那裡,已經走了。在住宅中抓不到他,有幾扇鋼門,裡面有門閂,所以悄悄地打開他的門是不可能的。如果從窗口鑽進去,那是一次公開的軍事行動。他的槍打得很準,需要噴火器、瓦斯……」
  「別胡說八道!您的任務是觀察。您認為需要多少人和汽車,就去僱用吧。他不會經常坐在家裡閉門不出,他一定要到街上去,主要的是,不讓他走掉。」
  「既然他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就逃不出我們的掌心。」
  「關於他的肉體問題怎樣對付我沒有信心,不過他會想出什麼詭計這件事我堅信不疑。」福金放下了聽筒,將巴圖林喊到身邊來。
  「你好,謝苗·彼得羅維奇,我已經聽到消息。如果我相信魔鬼,那麼我準會斷定,他向惡魔出賣了靈魂。」
  「講得漂亮,謝爾蓋·維達裡耶維奇,但這不會超出那個範圍。謝遼沙,該還債了。我把你從古羅夫手中救出來,輪到你了。你認識各種各樣的社會渣滓。當然,要通過中間人去僱用六至十一人。需要一些品行卑鄙的無原則的人,正如常言所說的:流氓打手們。應當支付他們多少錢,就支付多少錢,讓他們開槍打死古羅夫,即使是在克里姆林宮的紅牆旁邊或者是在白宮旁邊,這對我反正一樣。執行者的命運對我來說也反正一樣。古羅夫不得不死去!」
  這個小組不算大,共計八人,最年幼的十九歲,年紀最大的二十二歲。他們管他叫頭頭,不僅因為小伙子長著一個剃得精光的滿是疙瘩的腦袋,它和他那狹窄的肩膀相比較,卻顯得太大了。小伙子善於思考,十分狡猾,和團伙中的其他成員有所不同,他謹小慎微。他主管這個團伙不是有賴於:他年紀更大或者身體更強健。恰好他生來缺乏強健的肌肉組織,想必他賦有更健全的大腦皮層溝回可作為補償。和其他成員相比照,頭頭簡直是聰明透頂,大家承認他的優越地位,這個團伙中存在著無可爭議的一長制。
  他們基本上幹的是勒索恐嚇,在大權威人士主管的領域搶劫攤販和小商店。那些人曾有兩回打算好好地對付他們,但是駛抵「狹長半島」的很有名望的人物遭到了衝鋒鎗的猛烈的掃射。
  權威人士們有點惘然若失,儘管他們本身是土匪,他們也遵守某些耍把戲的規則,凡事做到適可而止並且維護某些協議。頭頭的團伙人數並不多,但快速而機動,他們滿城亂竄,在各個不同的領域幹些越軌的勾當。他們常在某個權威人士的「獨立王國」裡胡作非為,只要權威人士一生氣,他便會決定一舉消滅這些流氓打手,他們不露面了,一兩個月以後卻又在莫斯科市的另一頭出現了。權威們的擅長分析的中心不存在了,片斷不全的情報都不能按時送到,首領們沒有機會去商定事宜。
  頭頭有一張莫斯科地圖,地圖上注出記號,他們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具體的事情。他們密切地注意,如果在一個地區殺死犯罪集團的成員,那麼未滿幾個月就不能在這個地區出現。他們不是平白地給這樣一個小伙子起了「頭頭」的綽號。
  他和兩個干零活的人坐在一起,一面用叉子剔開萵苣,一面飲用礦泉水。頭頭不飲酒。干零活的人們不僅飲酒,而且十升十升地暴飲白酒,但是如今當著頭目的面他們只喝一瓶,一個人頂兩個人,覺得乏味。他輕蔑地注視著幾個夥伴,他們有幾分畏懼,同時感到驚奇地打量著他。頭目憂愁什麼呢?啊,昨天他們推倒了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據說,他論理也是略列克集團中的一人。去他的吧?他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頭頭推論的方式有所不同,他認識那個為自己人復仇雪恨的略列克。他所以復仇不是因為他喜愛和保護手下人,而是因為他堅信:如果允許某個人拿走你的一盧布,那麼這個厚顏無恥的人很快就會把你整個錢包搶去。頭頭從略列克的領域逃走了,但是他知道,他只要搶劫一個令人厭惡的貨亭就行了。略列克從當地的權威人士那裡探聽到,這是誰幹的勾當,於是人們將要迫使這幫人服從法規。那些走後門的傢伙不是密探組織裡的人,你沒法認清他們的面目,一下子難以擺脫。不得不隱藏起來,不可做出惹人矚目的動作。但是存款即將告罄,不能長久地無所事事,忍饑挨餓,小伙子們怎能不好酒貪杯。
  「你聽我說,軟骨頭(赫利亞希),」他向坐在對面的剃光頭的狡猾的頭目說,「你不要再把腦門上的頭髮剃光,讓它長出來,」他摸了一下不久以前長出來的額發。
  「有什麼事情?」軟骨頭感到驚奇,「我習慣了,人們還害怕,漸漸會變得容易說通的。」
  「那就在胸前掛上牌子吧:我是土匪和殺手。這就一目瞭然了。我已經說了:不要把腦門剃得精光,算啦。」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到茶几跟前,不是著名人物,裝束不時髦,穿一身西服,一件白襯衣,繫了領帶。
  「你們好,男孩子們,」他溫和地說,把手放在頭目的肩上。「薩莎,讓我們走開一會兒,有話要說啦。」
  頭頭掙脫了肩膀,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向男子漢望了一眼,好像認出了,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一時想不起來了。頭頭本人叫做亞歷山大,但這事簡直是置之腦後了。
  「走吧,男子漢,我沒有請你,我正在休息。」
  「薩莎,你有點兒忘記我了,讓我們走開,我使你回想起來吧。兩年前我和你在瑪裡英娜·羅莎見過面,「男子漢用手指了指一張空茶几,從從容容地回答,「談話對你不會有壞處。」
  頭頭想起了在瑪裡英娜·羅莎發生過的那件事,這個公子哥兒又在腦海中浮現出來,正是因為他瞄準,他們才打倒了某個商人,跟他們算賬了。頭頭向干零活的人們點點頭,說是:你們請坐,他用手指指一個空酒瓶,重說一次,便和那個陌生人一起走開了。那個人坐下來,點了兩碗咖啡茶,聚精會神地打量了土匪。
  「你回憶起我了。」
  「啊?」頭頭點點頭。
  「那麼,什麼都正常,支付正常嗎?」
  「我們不抱怨。」
  「新的定貨你能接受嗎?」
  「看你定多少而定,通貨在膨脹。」
  「必須消滅一個人,」男子漢懷疑地望著土匪,他認識古羅夫,所以想到,難道這個低能兒對付得了俄國的優秀密探嗎?但是有時候會有這樣的機會,越簡單,越妙。
  「究竟是誰保衛他呢?」頭頭把反芻出來的食料又塞進口裡去。他已經拿定主意,著手去幹這件事,盡量搾取這個男人的東西,夥伴們可以各自投奔親戚,他這個頭頭就到克裡木去閒呆著。
  「民警機關的軍官,經常穿一身便服,乘坐金屬色的『雷諾—405』牌小轎車,」這個男人掏出一張紙條,口授了號碼,「他沒有警衛,但是陪伴他沒有什麼危險。他很用心而且細心,槍打得很準。」
  「我們需要他幹嘛?」頭頭憤怒地說道。
  「他對我們沒有什麼用處,只有金錢才不會妨礙你。而對複雜勞動要支付相應的工資。」
  「要給多少?」
  「這樣不行,你是執行人,自己應當知道你的工作值得多少錢。」
  土匪的喉嚨發起癢來,他把咖啡喝完了。頭頭不明白,職業殺手們要拿多少錢,大概要拿一萬塊,也許總共一百塊。就是說,必須考慮,要和夥伴們商量一下。但是魚兒也會跳起來:「要考慮」、「要商議」,這種男孩有啥用呢?為了做樣子他同意了,以後再也不來了,不,必須立刻信心十足地回答。
  「五萬。」他說出來,幾乎嗆著了。
  定貨人看見花兩萬塊可以談妥,但是款子是別人的,他只得微微一笑並且問道:
  「可你不會上吊嗎?兩億五千萬紙鈔。」
  但是頭頭明白,他想必說出了一個數目,男子漢必將支付,他堅定地繼續說:
  「你可以指出自己的住宅,你一家人留作人質。否則,我必將完成定貨,也許我要失去幾個小伙子,而你在金錢上的困難事情可以順利地解決。」
  定貨人明白,愚魯的蝌蚪根本不愚蠢,他已經認清了他正在參與多麼冒險的事業。但是福金當然要付錢,而在不走運時可以唆使略列克去反對團伙,聽說在他們之間已有嫌隙。
  「我同意,我向你指出我的住宅,你向我指出你的住宅。如果你完成不了任務,那麼你就會開始恫嚇我,他們也要在私下把你的住址告訴略列克。」
  頭頭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訂貨人明瞭,打中了目標。
  「談妥了嗎?」
  「真想就地揍死你,談話也就結束了,」頭頭從牙縫裡含含糊糊地擠出話語來。
  「你希望除了略列克而外還有特工機關給你們帶來麻煩嗎?也許有好轉,是——是,非——非,喝一碗咖啡,就各自回家。」
  「即是說,五萬塊嗎?」
  「行,只是您本人沒法跟蹤探出那個獵物。眼下他不在莫斯科,但在最近幾天內他應該出現。當他出去上班,開始過正常生活的時候,我就通知你,就這樣說,互相轉告。我請你注意,要迅速地、很準確地槍殺這個人。您的安葬費用我不酬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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