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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和荻帆、綠原一道參加了「黃鶴樓詩會」。解放以來,由於分住在不同的城市 裡,我和他們見面的機會不多;由於一場風暴,有二十多年我們還完全處於隔絕的 狀態。這一次卻相處了半個月,而且是三個人在一起。這半個月中,有十天在「揚 子江」號旅遊船上度過,使我們得以有暢談的機會。這條船是由武漢駛向重慶的, 那是我們共同度過了青春歲月的地方。

  四十多年以前,在重慶嘉陵江邊的一個小鎮上,我們,還有姚奔、翼汸、史放 等一批朋友相聚在一起。那正是抗戰時期,我們都是遠離家鄉的窮學生,在抗日的 烽火和流亡途中,才開始比較廣泛地接觸社會生活,在人生的長途上,算是剛剛邁 步。除荻帆外,都是在那一兩年才開始發表作品,在詩壇上也才剛剛邁步。我們在 沙灘上散步,在碧波裡游泳,在小茶館裡聊天,在小油燈下寫詩,同時也常在一起 探討一些社會和人生問題,探討詩。我們憎恨所見所聞的一些黑暗腐敗暴虐的現象, 對延安有熱情的嚮往,對將來有執著的追求。這一切都反映在我們當時的詩作中。 我們窮困,然而歡樂。我們幼稚,然而有著朝氣。我們可以說是相濡以沫,然而決 不認為自己是涸轍之鮒。在青春的心中,大路展開在面前,生活是一支響亮、美麗 的牧歌。

  不久後我被迫離開了那裡。夥伴們都為我寫了送行的詩篇。荻帆在詩中寫著:……

  「寂寞……」

  你說

  那拿著花瓣為你擦血的少女那討論著帶有油墨氣息的刊物的朋友那折磨了你的 青春

  而教給你戰鬥的圖式的地域都將

  再見!

  …………

  後來,他們也都先後離開了那個小鎮。那條美麗的江和那個小鎮給我們留下了 永遠的記憶。

  現在,三個年輕時的夥伴又相聚在一起,相聚在一條駛向重慶的船上。四十多 年了,江水流去了多少,我們都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而且都經歷過艱危、坎坷、 磨難。

  我們當然不再像當年那樣幼稚和狂熱了。但我發覺,雖然更成熟了一些,更穩 重了一些,他們的性格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包括他們的優點和弱點),雖然經過了 磨損,跳動著的也還是同樣的心。我們並沒更多地述舊,卻是彼此勉勵著要有向上 攀登的決心,無論是在詩還是在人生的山道上。

  半年前,荻帆突然得了心肌梗塞,幾乎走向黑色的異鄉。我原以為他不可能來 參加這次詩會的。然而他來了——大病後的第一次遠遊。他還是那樣溫和地微笑著, 和大家一起爬山登嶺,手邊一直拿著一本大的記事本,隨時記下一點什麼。雖然往 往和我們談到深夜,還是黎明五時即起寫作。而綠原還是像當年那樣,在談話中常 有警句,一有閒空就埋頭苦讀;有時寫一點什麼,唯恐給我們看到,不到完稿他是 決不示人的。——他們都激勵我,實質上是不滿於我還是像年輕時那樣在廣泛的興 趣中不能掌握主要的目標,因而浪費了精力和生命,他們更以自己的榜樣無聲地、 然而是嚴厲地批評了我。

  因為白天有一些活動,我們的長談大都是在夜間。我在激動的心情中往往不能 入睡。聽著靜夜中的濤聲,回憶起了當年在嘉陵江邊的許多情景。在舒適的艙房中, 懷念當年我住過的那間破爛的小土屋,朋友們是常常在那裡聚會的。現在,有的友 人不知下落,有的友人已去世。我思考著歷史、人生和詩。我所經歷過的一切,無 論是歡樂、搏擊,或痛苦和磨難,於我都是有益的,都是哺育我的乳汁。我已沒有 當年那樣豐富的時間,但卻應該有比當年更強的力量。——我深深地感到了兩位老 朋友對我的激勵的份量。是的,我決不能再浪費珍貴的時間,而應該迸發出最後的 熱能,將詩融入生命,或者說,將生命融入詩中。當然,我所說的,不僅是那種狹 義的詩。在汽笛的長鳴中,船抵達重慶了。

  我們並肩走向了嘉陵江。映照著這三個人的身影的已不是當年的流水了,而這 三個人在生活的浪濤中也消逝了青春。但是,曾經照耀他們的青春的光芒還照耀著 他們的現在,他們的感情還不像他們的面容那樣蒼老,在內心深處,還保留著最值 得珍貴的東西。所以,在返航的途中,「揚子江」號順流而下,站在船欄邊,看著 滔滔的大江,我想起了最近綠原寫的一首富有哲理的詩,那題目是:我們走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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