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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


  曼楨因為難產的緣故進了醫院。祝家本來請了一個產科醫生到家裡來接生,是他們熟識 的一個女醫生,常常和曼璐一桌打牌的,那女醫生也是一個清客一流的人物,對於闊人家裡 有許多怪現狀也見得多了,絲毫不以為奇,所以曼璐認為她是可以信託的。她的醫道可並不 高明,偏又碰到難產。她主張送醫院,可是祝家一直延挨著,不放心讓曼楨走出那個大門, 直到最後關頭方才倉皇地用汽車把她送到一個醫院裡。

  是曼璐陪她去的,曼璐的意思當然要住頭等病室,盡可能地把她和外界隔離起來,可是 剛巧頭二等病房都客滿了,再換一家醫院又怕耽誤時候,結果只好住了三等病房。

  曼楨在她離開祝家的時候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了,但是汽車門砰的一關,汽車緩緩開出 去,花園的大鐵門也豁朗朗打開了,她忽然心裡一清。她終於出來了。死也要死在外面。她 恨透了那所房子,這次出去是再也不會回去了,除非是在噩夢中。她知道她會夢見它的。無 論活到多麼大,她也難以忘記那魔宮似的房屋和花園,在恐怖的夢裡她會一次一次地回到那 裡去。

  她在醫院裡生下一個男孩子,只有五磅重,她想他一定不會活的。夜班看護把小孩抱來 給她餵奶,她在黯黃的燈光下望著他赤紅色的臉。孩子還沒出世的時候她對他的感覺是憎恨 大於一切,雖然明知道孩子是無辜的。就連現在,小孩已經在這裡了,抱在她懷裡了,她也 仍舊於驚訝中感到一絲輕微的憎惡的顫慄。他長得像誰?其實這初生的嬰兒是什麼人都不 像,只像一個紅赤赤的剝了皮的小貓,但是曼楨彷彿在他臉上找到某種可疑之點,使她疑心 他可是有點像祝鴻才。--無論如何是不像她,一點也不像。也有人說,孩子懷在肚裡的時 候,如果那母親常常想念著什麼人,孩子將來就會長得像那個人。--像不像世鈞呢?實在看 不出來。

  想到世鈞,她立刻覺得心裡很混亂。在祝家度著幽囚的歲月的時候,她是渴望和他見面 的,見了面她要把一切都告訴他聽,只有他能夠安慰她。她好像從來沒想到,她已經跟別人 有了小孩了,他會不會對她有點兩樣呢?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但是她把他理想化了,她相信 他只有更愛她,因為她受過這許多磨難。她在苦痛中幸而有這樣一個絕對可信賴的人,她可 以放在腦子裡常常去想他,那是她唯一的安慰。但是現在,她就快恢復自由了,也許不久就 可以和他見面了,她倒又擔憂起來。假如他在上海,並且剛巧到這家醫院來探望朋友,走過 這間房間看見了她--那太好了,馬上可以救她出去,但是--如果剛巧被他看見這吃奶的孩子 偎在她身邊,他作何感想呢?替他想想,也真是很難堪。

  她望著那孩子,孩子只是全心全力地吮吸著乳汁,好像恨不得把她這個人統統喝下去似 的。

  她得要趕緊設法離開這醫院,也許明天就走,但是她不能帶著孩子一同走。她自己也前 途茫茫,還不知道出去之後是怎樣一個情形。孩子丟給她姊姊倒不用擔心,她姊姊不會虧待 他的,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兒子嗎?不過這孩子太瘦弱了。

  她相信他會死掉的。

  她突然俯下身去戀戀地吻著他。她覺得他們母子一場,是在生與死的邊疆上的匆匆的遇 合,馬上就要分開了,然而現在暫時他們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看護來把孩子抱走的時候,她向看護要一杯水喝。上次來量熱度的時候她已經說過這 話,現在又說了,始終也沒有拿來。她實在口渴得厲害,只得大聲喊:"鄭小姐!鄭小姐!"

  卻把隔壁床上的一個產婦驚醒了,她聽見那人咳嗽。

  她們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白布屏風。她們曾經隔著屏風說過話的,那女人問曼楨是不是 頭胎,是男是女。她自己生的也是一個男的,和曼楨的孩子同日生的,先後只相差一個鐘頭 不到。這女人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她卻已經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了,她丈夫姓蔡,她叫金 芳,夫妻倆都在小菜場擺蛋攤度日。那天晚上曼楨聽見她咳嗽,便道:"蔡師母,把你吵醒 了吧?"蔡金芳道:"沒關係的。此地的看護頂壞了,求她們做點事情就要像叫化子似的,' 小姐小姐'叫得震天響。

  我真恨傷了,想想真是,爺娘公婆的氣我都不受,跑到這裡來受她們的氣!"

  蔡金芳翻了個身,又道:"祝師母,你嫂嫂今天沒來看你?"

  曼楨一時摸不著頭腦,"祝師母"是誰,"嫂嫂"又是誰,後來忽然想起來,曼璐送她進醫 院的時候,大概是把她當作祝鴻才太太來登記的。前幾天曼璐天天來探視,醫院裡的人都知 道她也姓祝,還當作她是曼楨婆家的人。

  金芳見曼楨答不出話來,就又問:"是你的嫂嫂吧?"曼楨只得含糊地答應了一聲。金芳 又道:"你的先生不在上海呀?"曼楨又"唔"了一聲,心裡卻覺得非常難過。

  夜深了,除了她們兩個人,一房間的人都睡熟了。窗外是墨黑的天,天上面嵌著白漆窗 欞的白十字架。在昏黃的燈光下,曼楨把她的遭遇一樣一樣都告訴了蔡金芳了。她跟金芳直 到現在始終也沒有見過面,不過直覺地感到那是一個熱心人,而她實在需要援助。本來想一 有機會就告訴此地的醫生,她要求提早出院,不等家屬來接。或者告訴看護叫她們轉達,也 是一樣,但是這裡的醫生和看護對三等病房的病人顯然是不拿他們當回事,誰高興管你們這 些家庭糾紛。

  而且她的事情這樣離奇,人家能不能相信她呢?萬一曼璐倒一口咬定她是有精神病的, 趁她這時候身體還沒有復原,沒有掙扎的力量,就又硬把她架回去,醫院裡人雖然多,誰有 工夫來管這些閒事。她自己看看也的確有點像個精神病患者,頭髮長得非常長,亂蓬蓬地披 在肩上,這裡沒有鏡子,無法看見自己的臉,但是她可以看見她的一雙手現在變得這樣蒼 白,手腕瘦得柴棒似的,一隻螺螄骨高高地頂了起來。

  只要兩隻腳稍微有點勁,下地能夠站得住,她就悄悄地自己溜出去了,但是她現在連坐 起來都覺得頭暈,只恨自己身體不爭氣。她跟金芳商量,想托金芳的丈夫給她家裡送個信, 叫她母親馬上來接她,其實她也覺得這辦法不是頂妥當,她母親究竟是什麼態度也還不知 道,多半已經被她姊姊收買了,不然怎麼她失去自由快一年了也不設法營救她?這一點是她 最覺得痛心的,想不到自己的母親對她竟是這樣。倒反而不及像蔡金芳這樣一個陌路相逢的 人。

  金芳憤慨極了,說她的姊姊姊夫簡直不是人,說:"拖他們到巡捕房裡去!"曼楨忙道: 你輕一點!坐在門口織絨線的看護的竹針偶爾輕微地"嗒--"一響。

  曼楨低聲道:"我不想跟他們打官司,我對現在這種法律根本沒有什麼信心。打起官司 來,總是他們花得起錢的人佔上風。"金芳道:"你這話一點也不錯。我剛才是叫氣昏了,其 實我們這樣做小生意的人,吃巡捕的苦頭還沒有吃夠?我還有什麼不曉得--拖他們到巡捕房 裡去有什麼用,還不是誰有鈔票誰凶!決不會辦他們吃官司的,頂多叫他們拿出點錢來算賠 償損失。"

  曼楨道:"我是不要他們的錢。"金芳聽了這話,似乎又對她多了幾分敬意,便道:"那 麼你快點出去吧,明天我家霖生來,就叫他陪你一塊出去,你就算是我,就算他是來接我 的。走不動叫他攙攙你好了。"曼楨遲疑了一下,道:"好倒是好,不過萬一給人家看出來 了,不要連累你們嗎?"金芳笑了一聲道:"他們要來尋著我正好,我正好辣辣兩記耳光打上 去。"曼楨聽她這樣說,倒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裡的感激之情都要滿溢出來了。金芳又 道:"不過就是你才生了沒有幾天工夫,這樣走動不要帶了毛病。"曼楨道:"我想不要緊 的。

  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一回。她們說話的聲音太輕了,頭一著枕就聽不清楚,所以永遠需要 把頭懸空,非常吃力。說說停停,看看已經天色微明瞭。

  第二天下午,到了允許家屬來探望的時間,曼楨非常焦急地盼望金芳的丈夫快來,誰知 他還沒來,曼璐和鴻才一同來了。鴻才這還是第一次到醫院裡來,以前一直沒露面。他手裡 拿著一把花,露出很侷促的樣子。曼璐拎著一隻食籃,她每天都要煨了雞湯送來的。曼楨一 看見他們就把眼睛閉上了。

  曼璐帶著微笑輕輕地叫了聲"二妹"。曼楨不答。鴻才站在那裡覺得非常不得勁,只得向 周圍張張望望,皺著眉向曼楨說道:"這房間真太不行了,怎麼能住?"曼璐道:"是呀,真 氣死人,好一點的病房全滿了。我跟他們說過了,頭二等的房間一有空的出來,立刻就搬過 去。"鴻才手裡拿著一束花沒處放,便道:"叫看護拿個花瓶來。"曼璐笑道:"叫她把孩子抱 來給你看看。你還沒看見呢。"便忙著找看護。

  亂了一會,把孩子抱來了。鴻才是中年得子,看見這孩子,簡直不知道怎樣疼他才好。 夫妻倆逗著孩子玩,孩子呱呱地哭了,曼璐又做出各種奇怪的聲音來哄他。曼楨始終閉著眼 睛不理他們。又聽見鴻才問曼璐:"昨天來的那個奶媽行不行?"曼璐道:"不行呀,今天驗 了又說是有沙眼。"夫妻倆只管一吹一唱,曼楨突然不耐煩地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了一 聲:"我想睡一會,你們還是回去吧。"曼璐呆了一呆,便輕聲向鴻才道:"二妹嫌吵得慌。 你先走吧。"鴻才懊喪地轉身就走,曼璐卻又趕上去,釘住了他低聲問:"你預備上哪兒去? 鴻才咕噥了一句,不知道他是怎樣回答她的,她好像仍舊不大放心,卻又無可奈何,只說 了一聲:"那你到那兒就叫車子回來接我。"

  鴻才走了,曼璐卻默默無言起來,只是抱著孩子,坐在曼楨床前,輕輕地搖著拍著孩 子。半晌方道:"他早就想來看你的,又怕惹你生氣。前兩天,他看見你那樣子,聽見醫生 說危險,他急得飯都吃不下。"

  曼楨不語。曼璐從那一束花裡抽出一支大紅色的康乃馨,在孩子眼前晃來晃去,孩子的 一顆頭就跟著它動。曼璐笑道:咦,倒已經曉得喜歡紅顏色了!枕邊。曼璐看了看曼楨的臉 色,見她並沒有嫌惡的神情,便又低聲說道:"二妹,你難道因為一個人酒後無德做錯了事 情,就恨他一輩子。"說著,又把孩子送到她身邊,道:"二妹,現在你看在這孩子份上,你 就原諒了他吧。"

  曼楨因為她馬上就要丟下孩子走了,心裡正覺得酸楚,沒想到在最後一面之後倒又要見 上這樣一面。她也不朝孩子看,只是默然地摟住了他,把她的面頰在他的頭上揉擦著。曼璐 不知道她的心理。在旁邊看著,卻高興起來,以為曼楨終於回心轉意了,不過一時還下不下 這個面子,轉不過口來;在這要緊關頭,自己說話倒要格外小心才是,不要又觸犯了她。

  因此曼璐也沉默下來了。

  金芳的丈夫蔡霖生已經來了好半天了。隔著一扇白布屏風,可以聽見他們喁喁細語,想 必金芳已經把曼楨的故事一情一節都告訴他了。他們那邊也凝神聽著這邊說話,這邊靜默下 來,那邊就又說起話來了。金芳問他染了多少紅蛋,又問他到這裡來,蛋攤上托誰在那裡照 應著。他們本來沒有這許多話的,霖生早該走了,只因為要帶著曼楨一同走,所以只好等 著。老坐在那裡不說話,也顯得奇怪,只得斷斷續續地想出些話來說。大概他們夫婦倆從來 也沒有這樣長談過,覺得非常吃力。霖生說這兩天他的姊姊在蛋攤上幫忙,姊姊也是大著肚 子。金芳又告訴他此地的看護怎樣怎樣壞。

  曼璐盡坐在那兒不走,家屬探望的時間已經快過去了。有些家屬給產婦帶了點心和零食 來,吃了一地的栗子殼,家裡人走了,醫院裡一個工役拿著把掃帚來掃地,瑟瑟地掃著,漸 漸掃到這邊來了,分明有些逐客的意味。曼楨心裡非常著急。

  看見那些栗子殼,她想起糖炒栗子上市了,可不是已經秋深了,糊里糊塗的倒已經在祝 家被監禁了快一年了。她突然自言自語似地說:"現在栗子粉蛋糕大概有了吧?"她忽然對食 物感到興味,曼璐更覺得放心了,忙笑道:"你可想吃,想吃我去給你買。"曼楨道:"時候 也許來不及了吧?"曼璐看了看手錶道:"那我就去。"曼楨卻又冷淡起來,懶懶地道:"特為 跑一趟,不必了。"曼璐道:"難得想吃點什麼,還不吃一點,你就是因為吃得太少了,所以 復原得慢。"說著,已經把大衣穿好,把小孩送去交給看護,便匆匆走了。

  曼楨估量著她已經走遠了,正待在屏風上敲一下,霖生卻已經抱著一卷衣服掩到這邊來 了。是金芳的一件格子布旗袍,一條絨線圍巾和一雙青布搭襻鞋。他雙手交給曼楨,一言不 發地又走了。曼楨看見他兩隻手都是鮮紅的,想必是染紅蛋染的。她不禁微笑了,又覺得有 點悵惘,因為她和金芳同樣是生孩子,她自己的境遇卻是這樣淒涼。

  她急忙把金芳的衣服加在外面,然後用那條圍巾兜頭兜臉一包,把大半個臉都藏在裡 面,好在產婦向來怕風,倒也並不顯得特別。穿扎齊整,倒已經累出一身汗來,站在地下, 兩隻腳虛飄飄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她扶牆摸壁溜到屏風那邊去,霖生攙著她就走。她對金 芳只有匆匆一瞥,金芳是長長的臉,臉色黃黃的,眉眼卻生得很俊俏。霖生的相貌也不差。 他扶著曼楨往外走,值班的看護把曼楨的孩子送到嬰兒的房間裡去,還沒有回來,所以他們 如入無人之境。下了這一層樓,當然更沒有人認識他們了。走出大門,門口停著幾輛黃包 車,曼楨立刻坐上一輛,霖生叫車伕把車篷放下來,說她怕風,前面又遮上雨布。黃包車拉 走了,走了很長的路,還過橋。天已經黑了,滿眼零亂的燈光。霖生住在虹口一個陋巷裡, 家裡就是他們夫婦倆帶著幾個孩子,住著一間亭子間。

  霖生一到家,把曼楨安頓好了,就又匆匆出去了,到她家裡去送信。她同時又托他打一 個電話到許家去,打聽一個沈世鈞先生在不在上海,如果在的話,就說有個姓顧的找他,請 他到這裡來一趟。

  霖生走了,曼楨躺在他們床上,床倒很大,裡床還睡著一個週歲的孩子。灰泥剝落的牆 壁上糊著各種畫報,代替花紙,有名媛的照片,水旱災情的照片,連環圖畫和結婚照,有五 彩的,有黑白的,有咖啡色的,像舞台上的百衲衣一樣的鮮艷。緊挨著床就是一張小長桌, 一切的日用品都擺在桌上,熱水瓶、油瓶、鏡子、杯盤碗盞,擠得叫人插不下手去。屋頂上 掛下一隻電燈泡,在燈光的照射下,曼楨望著這熱鬧的小房間,她來到這裡真像做夢一樣, 身邊還是躺著一個小孩,不過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了。

  蔡家四個小孩,最大的一個是個六七歲的女孩子,霖生臨走的時候丟了些錢給她,叫她 去買些熗餅來作為晚飯。灶披間好婆看見了曼楨,問他這新來的女客是誰,他說是他女人的 小姊妹,但是這事情實在顯得奇怪,使人有點疑心他是趁女人在醫院裡生產,把女朋友帶到 家裡來了。

  那小女孩買了熗餅回來,和弟妹們分著吃,又遞了一大塊給曼楨,擱在桌沿上。曼楨便 叫她把桌上一隻鏡子遞給她,拿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簡直都不認識了,兩隻顴骨撐得高高 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連嘴唇都是白的,眼睛大而無神。

  她向鏡子裡呆望了許久,自己用手扒梳著頭髮,偏是越急越梳不通。她心裡十分著急, 想著世鈞萬一要是在上海的話,也許馬上就要來了。

  其實世鈞這兩天倒是剛巧在上海,不過他這次來是住在他舅舅家裡,他正是為著籌備著 結婚的事,來請叔惠作伴郎,此外還有許多東西要買。他找叔惠,是到楊樹浦的宿舍裡去 的,並沒到叔惠家裡去,所以許家並不知道他來了。霖生打電話去問,許太太就告訴他說沈 先生不在上海。

  霖生按照曼楨給他的住址,又找到曼楨家裡去,已經換了一家人家住在那裡了,門口還 掛著招牌,開了一爿跳舞學校。霖生去問看弄堂的,那人說顧家早已搬走了,還是去年年底 搬的。霖生回來告訴曼楨,曼楨聽了,倒也不覺得怎樣詫異。這沒有別的,一定是曼璐的釜 底抽薪之計。可見她母親是完全在姊姊的掌握中,這時候即使找到母親也沒用,或者反而要 惹出許多麻煩。但是現在她怎麼辦呢,不但舉目無親,而且身無分文。霖生留她住在這裡, 他自己當晚就住到他姊姊家去了。曼楨覺得非常不過意。她不知道窮人在危難中互相照顧是 不算什麼的,他們永遠生活在風雨飄搖中,所以對於遭難的人特別能夠同情,而他們的同情 心也不像有錢的人一樣地為種種顧忌所鉗制著。這是她來後慢慢地才感覺到的,當時她只是 私自慶幸,剛巧被她碰見霖生和金芳這一對特別義氣的夫妻。

  那天晚上,她向他們最大的那個女孩子借了一支鉛筆,要了一張紙,想寫一封簡單的信 給世鈞,叫他趕緊來一趟。眼見得就可以看見他了,她倒反而覺得渺茫起來,對他這人感覺 到不確定了。她記起他性格中的保守的一面。他即使對她完全諒解,還能夠像從前一樣的愛 她麼?如果他是不顧一切地愛她的,那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根本就不會爭吵,爭吵的原 因也是因為他對家庭太妥協了。他的婚事,如果當初他家裡就不能通過,現在當然更談不到 了--要是被他們知道她在外面生過一個孩子。

  她執筆在手,心裡倒覺得茫然。結果她寫了一封很簡短的信,就說她自從分別後,一病 至今,希望他見信能夠盡早地到上海來一趟,她把現在的地址告訴了他,此外並沒有別的 話,署名也只有一個"楨"字。她也是想著,世鈞從前雖然說過,他的信是沒有人拆的,但是 萬一倒給別人看見了。

  她寄的是快信,信到了南京,世鈞還在上海沒有回來。他母親雖然不識字,從前曼楨常 常寫信來的,有一個時期世鈞住在他父親的小公館裡,他的信還是他母親親手帶去轉交給他 的,她也看得出是個女子的筆跡,後來見到曼楨,就猜著是她,再也沒有別人。現在隔了有 大半年光景沒有信來,忽然又來了這樣一封信,沈太太見了,很是忐忑不安,心裡想世鈞這 裡已經有了日子,就快結婚了,不要因為這一封信,又要變卦起來。她略一躊躇,便把信拆 了,拿去叫大少奶奶念給她聽。大少奶奶讀了一遍,因道:"我看這神氣,好像這女人已經 跟他斷了,這時候又假裝生病,叫他趕緊去看她。"沈太太點頭不語。兩人商量了一會,都 說"這封信不給他看見"。當場就擦了根洋火把它燒了。

  曼楨自從寄出這封信,就每天計算著日子。雖然他們從前有過一些芥蒂,她相信他接到 信一定會馬上趕來,這一點她倒是非常確定。她算著他不出三四天就可以趕到了,然而一等 等了一個多星期,從早盼到晚,不但人不來,連一封回信都沒有。她心裡想著,難道他已經 從別處聽到她遭遇到的事情,所以不願意再跟她見面了?他果然是這樣薄情寡義,當初真是 白認識了一場。她躺在床上,雖然閉著眼睛,那眼淚只管流出來,枕頭上冰冷的濕了一大 片,有時候她把枕頭翻一個身再枕著,有時候翻過來那一面也是哭濕了的。

  她想來想去,除非是他根本沒收到那封信,被他家裡人截留下來了。如果是那樣的話, 那就是再寫了去也沒有用,照樣還是被截留下來。只好還是耐心養病,等身體復原了,自己 到南京去找他。但是這手邊一個錢沒有,實在急人。住在蔡家,白吃人家的不算,還把僅有 的一間房間佔住了,害得霖生有家歸不得,真是於心不安。她想起她辦公處還有半個月薪水 沒拿,拿了來也可以救急,就寫了一張便條,托霖生送了去,廠裡派了一個人跟他一塊回 來,把款子當面交給她。

  她聽見那人說,他們已經另外用了一個打字員了。

  她拿到錢,就把三層樓上空著的一個亭子間租下來,搬到樓上去住,霖生又替她買了兩 張鋪板和兩件必需的傢具,茶水飯食仍舊由他供應。曼楨把她剩下的一些錢交給他,作為伙 食費,他一定不肯收,說等她將來找到了事再慢慢地還他們好了。這時候金芳也已經從醫院 裡回來了,在家裡養息著,曼楨一定逼著她要她收下這筆錢,金芳便自作主張,叫霖生去剪 了幾尺線呢,配上裡子,交給弄口的裁縫店,替曼楨做了一件夾袍子,不然她連一件衣服也 沒有。多下的錢金芳仍舊還了她,叫她留著零花,曼楨拗不過她,也只好拿著。

  金芳出院的時候告訴她說,那天曼璐買了栗子粉蛋糕回來,發現曼楨已經失蹤了,倒也 沒有怎樣追究,只是當天就把孩子接了回去。曼楨猜著他們一定是心虛,所以也不敢聲張, 只要能保全孩子就算了。

  曼楨究竟本底子身體好,年紀輕的人也恢復得快,不久就健康起來了。她馬上去找叔 惠,想托他替她找事,同時也想著,碰得巧的話,也說不定可以看見世鈞,如果他在上海的 話。她揀了個星期六的傍晚到許家去,因為那時候叔惠在家的機會比較多些。從後門走進 去,正碰見叔惠的母親在廚房裡操作,曼楨叫了聲伯母,許太太笑道:"咦,顧小姐,好久 不看見了。"曼楨笑道:"叔惠在家吧?"許太太笑道:"在家在家。真巧了,他剛從南京回 來。"曼楨哦了一聲,心裡想叔惠又到南京去玩過了,總是世鈞約他去的。她走到三層樓 上,房間裡的人大約是聽見她的皮鞋聲,就有一個不相識的少女迎了出來,帶著詢問的神氣 向她望著。曼楨倒疑心是走錯人家了,便笑道:"許叔惠先生在家嗎?"她這一問,叔惠便從 裡面出來了,笑道:"咦,是你!請進來,請進來。這是我妹妹。"曼楨這才想起來,就是世 鈞曾經替她補習算術的那個女孩子。那女孩子和她含笑點頭,曼楨倒又覺得惘然。

  到房間裡坐下了,叔惠笑道:"我正在那兒想著要找你呢,你倒就來了。"說到這裡,他 妹妹送了杯茶進來,他便頓住了沒有說下去。曼楨看他那樣子,心裡就有些疑惑,想著他許 是聽見世鈞和她鬧決裂的事,要給他們講和。也許就是世鈞托他的。當下她接過茶來喝了一 口,便搭訕著和叔惠的妹妹說話。他妹妹大概正在一個怕羞的年齡,含笑在旁邊站了一會, 就又出去了。叔惠見她走了,便去關上了門,他靠在門上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樁事情。 別的朋友面前我都不說了,告訴你不要緊--我預備到解放區去。"曼楨不由得吃了一驚,半 晌方才輕聲道:"現在好走麼?"叔惠道:"我想總有辦法。"曼楨望著他微笑道:"還是你 行!"叔惠笑道:"你先別誇獎,也許我結果還是吃不了苦跑回來。"曼楨想起從前天天在一 起的時候,他那些疙瘩脾氣,又那樣愛漂亮,她不禁微笑了。但是她說:"我相信你不會 的。"

  她又問他父母可知道他去,叔惠道:"我母親我預備暫時瞞著她,我叫我父親等我走了 之後再告訴她。現在我就跟她說是到北方去做事。其實這也是實話,我到那邊去也是一樣做 事,不過工作得更有意義一點就是了。"曼楨點了點頭,卻歎了口氣,道:"我真是羨慕你。 叔惠便道: 的話,那就可以把她的過去永遠丟在後面,不必顧慮到他家庭方面的問題--這也並不是逃 避,她本來是無愧於心的,她不過是怕他為難罷了。她只管呆呆地想著,叔惠見她不作聲, 他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她一向家累很重,大概是走不開,他也就沒往下說了。

  曼楨見他老沒提起世鈞,心裡覺得很奇怪。不然她早就會問起了,也不知怎麼的,越是 心裡有點害怕,越是不敢動問。她端起茶杯來喝茶,因搭訕著四面看了看,笑道:"這屋子 怎麼改了樣子了?"叔惠笑道:"現在是我妹妹住在這兒了。"

  曼楨笑道:"怪不得呢,我說怎麼收拾得這樣齊齊整整的--從前給你們兩人堆得亂七八 糟的!"她所說的"你們兩人",當然是指世鈞和叔惠。她以為這樣說著,叔惠一定會提起世 鈞的,可是他並沒有接這個茬。曼楨便又問起他什麼時候動身,叔惠道:"後天一早走。"曼 楨笑道:"可惜我早沒能來找你,本來我還希望托你給我找事呢。"叔惠道:"怎麼,你不是 有事麼?你不在那兒了?"曼楨道:"我生了一場大病,他們等不及,另外用了人了。"叔惠 道:"怪不得,我說你怎麼瘦了呢!"他問她生的什麼病,她隨口說是傷寒。

  說了半天話,叔惠始終也沒提起世鈞。曼楨終於含笑問道:"你新近到南京去過的?"叔 惠笑道:"咦,你怎麼知道?"

  曼楨笑道:"我剛才聽伯母說的。"話說到這裡,叔惠仍舊沒有提起世鈞,他擦了一根洋 火點香煙,把火柴向窗外一擲,便站在那裡,面向著窗外,深深地呼了一口煙。曼楨實在忍 不住了,便也走過去,手扶著窗台站在他旁邊,帶笑問道:"你到南京去看見世鈞沒有?"叔 惠笑道:"就是他找我去的呀。他結婚了,就是前天。"曼楨兩隻手撳在窗台上,只覺得那窗 台一陣陣波動著,自己也不明白,那堅固的木頭怎麼會變成像波浪似的,捏都捏不牢。

  叔惠見她彷彿怔住了,便又笑道:"我還以為你一定知道呢。"曼楨笑道:"我不知道 呀。"她的嘴唇忽然變得非常乾燥,這樣一笑,上嘴唇竟粘在牙仁上,下不來了。幸而叔惠 也避免朝她看,只向窗外望去,道:"他跟石小姐結婚了。你也看見過她的吧?"曼楨道:" 哦,就是上次我們到南京去看見的那個石小姐?"叔惠道:"噯。"他對於這樁事情彷彿不願 意多說似的,曼楨當然想著他是因為他曉得她和世鈞的關係,她卻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滿懷抑 郁,因為翠芝的緣故。

  曼楨再坐了一會,便道:"你後天就要動身了,這兩天一定忙得很吧?不攪糊你了。"她 站起來告辭,叔惠留她在那裡吃飯,又要陪她出去吃,曼楨笑道:"我也不替你餞行,你也 不用請客了,兩免了吧。"叔惠說要跟她交換通訊處,但是他到那邊去並沒有一定的住址, 而她現在也是暫時住在朋友家裡,所以也只好算了。

  她從叔惠家裡走出來,簡直覺得天地變色。真想不到她在祝家關了將近一年,跑出來, 外面已經換了一個世界。還不到一年,世鈞已經和別人結婚了嗎?

  她在街燈下走著,走了許多路才想起來應當搭電車。但是又把電車乘錯了,這電車不過 橋,在外灘就停下了,她只能下來自己走。剛才大概下過幾點雨,地下有些潮濕。漸漸走到 橋頭上,那鋼鐵的大橋上電燈點得雪亮,橋樑的巨大的黑影,一條條的大黑槓子,橫在灰黃 色的水面上。橋下停泊著許多小船,那一大條一大條的陰影也落在船篷船板上。水面上一絲 亮光也沒有。這裡的水不知道有多深?那平板的水面,簡直像灰黃色的水門汀一樣,跳下去 也不知是摔死還是淹死。

  橋上一輛輛卡車轟隆隆開過去,地面顫抖著,震得人腳底心發麻。她只管背著身子站在 橋邊,呆呆地向水上望去。不管別人對她怎樣壞,就連她自己的姊姊,自己的母親,都還沒 有世鈞這樣的使她傷心。剛才在叔惠家裡聽到他的消息,她當時是好像開刀的時候上了麻 藥,糊里糊塗的,倒也不覺得怎樣痛苦,現在方才漸漸甦醒過來了,那痛楚也正開始。

  橋下的小船如是黑赳赳,沒有點燈,船上的人想必都睡了。時候大概很晚了,金芳還說 叫她一定要回去吃晚飯,因為今天的菜特別好,他們的孩子今天滿月。曼楨又想起她自己的 孩子,不知道還在人世嗎?……

  那天晚上真不知是怎麼過去的。但是人既然活著,也就這麼一天天地活下去了。在這以 後不久,她找著了一個事情,在一個學校裡教書,待遇並不好,就圖它有地方住。她從金芳 那裡搬了出來,住到教員宿舍裡去。她從前曾經在一個楊家教過書,兩個孩子都和她感情很 好,現在這事情就是楊家替她介紹的。楊家他們只曉得她因為患病,所以失業了,家裡的人 都回鄉下去了,只剩她一個人在上海。

  現在她住在學校裡簡直不出大門,楊家她也難得去一趟。

  有一天,這已經是兩三年以後的事了,她到楊家去玩,楊太太告訴她說,她母親昨天來 過,問他們可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楊太太大概覺得很奇怪,她母親怎麼會不曉得。就把她的住址告訴了她母親。曼楨聽見 了,就知道一定有麻煩來了。

  這兩年來她也不是不惦記著她母親,但是她實在不想看見她。那天她從楊家出來,簡直 不願意回宿舍裡去。再一想,這也是無法避免的事,她母親遲早會找到那裡去的。那天回 去,果然她母親已經在會客室裡等候著了。

  顧太太一看見她就流下淚來,曼楨只淡淡地叫了聲"媽"。顧太太道:"你瘦了。"曼楨沒 說什麼,也不問他們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家裡情形怎樣,因為她知道一定是她姊姊在那裡養 活著他們。顧太太只得一樣樣地自動告訴她,道:你奶奶這兩年身體倒很強健的,倒比從前 好了。大弟弟今年夏天就要畢業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們現在住在蘇州--"曼楨道:"我只知 道你們從吉慶坊搬走了。我猜著是姊姊的主意,她安排得真周到。"說著,不由得冷笑了一 聲。顧太太歎道:我說了,回頭你又不愛聽,其實你姊姊倒也沒有壞心,是怪鴻才不好。現 在你既然已經生了孩子,又何必一個人跑到外頭來受苦呢。"

  曼楨聽她母親這口吻,好像還是可憐她漂泊無依,想叫她回祝家去做一個現成的姨太 太,她氣得臉都紅了,道:"媽,你不要跟我說這些話了,說了我不由得就要生氣。"顧太太 拭淚道:"我也都是為你好--"曼楨道:"為我好,你可真害了我了。那時候也不知道姊姊是 怎樣跟你說的,你怎麼能讓他們把我關在家裡那些時。他們心也太毒了,生小孩的時候要是 早點送到醫院裡,也不至於受那些罪,差點把命都送掉了!"顧太太道:"我知道你要怪我 的。我也是因為曉得你性子急,照我這個老腦筋想起來,想著你也只好嫁給鴻才了,難得你 姊姊她倒氣量大,還說讓你們正式結婚,其實叫我說,你也還是太倔了,你將來這樣下去怎 麼辦呢?"說到這裡,漸漸嗚嗚咽咽哭出聲來了。曼楨起先也沒言語,後來她有點不耐煩地 說:媽不要這樣。給人家看著算什麼呢?

  顧太太極力止住悲聲,坐在那裡拿手帕擦眼睛擤鼻子,半晌,又自言自語地道:"孩子 現在聰明著呢,什麼都會說了,見了人也不認生,直趕著我叫外婆。養下的時候那麼瘦,現 在長得又白又胖。"曼楨還是不作聲,後來終於說道:"你也不要多說了,反正無論怎麼樣, 我絕對不會再到祝家去的。"

  學校裡噹噹噹打起鐘來,要吃晚飯了。曼楨道:"媽該回去了。不早了。"顧太太只得歎 了口氣站起身來,道:"我看你再想想吧。過天再來看你。"

  但是她自從那次來過以後就沒有再來,大概因為曼楨對她太冷酷了,使她覺得心灰意 冷。她想必又回蘇州去了。曼楨也覺得她自己也許太過分了些,但是因為有祝家夾在中間, 她實在不能跟她母親來往,否則更要糾纏不清了。

  又過了不少時候。放寒假了,宿舍裡的人都回家過年去了,只剩下曼楨一個人是無家可 歸的。整個的樓面上只住著她一個人,她搬到最好的一間屋裡去,但是實在冷清得很。假期 中的校舍,沒有比這個更荒涼的地方了。

  有一天下午,她沒事做,坐著又冷,就鑽到被窩裡去睡中覺。夏天的午睡是非常舒適而 自然的事情,冬天的午睡就不是味兒,睡得人昏昏沉沉的。房間裡灑滿了淡黃色的斜陽,玻 璃窗外垂著一根晾衣裳的舊繩子,風吹著那繩子,吹起來多高,那繩子的影子直竄到房間裡 來,就像有一個人影子一晃。曼楨突然驚醒了。

  她醒過來半天也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學校裡的女傭在樓底下高聲喊:"顧先 生,你家裡有人來看你。"她心裡想她母親又來了,卻聽見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絕對不 止一個人。曼楨想道:"來這許多人幹什麼?"她定了定神,急忙披衣起床,這些人都已經走 了進來,阿寶和張媽攙著曼璐,後面跟著一個奶媽,抱著孩子。阿寶叫了聲"二小姐",也來 不及說什麼,就把曼璐挾到床上去,把被窩堆成一堆,讓她靠在上面。曼璐瘦得整個的人都 縮小了,但是衣服一層層地穿得非常臃腫,倒反而顯得胖大,外面罩著一件駱駝毛大衣,頭 上包著羊毛圍巾,把嘴部也遮住了,只看見她一雙眼睛半開半掩,慘白的臉汗瀅瀅的,坐在 那裡直喘氣。阿寶替她把手和腳擺擺好,使她坐得舒服一點。曼璐低聲道:"你們到車上去 等我。把孩子丟在這兒。"阿寶便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床上,然後就和奶媽她們一同下樓去 了。

  孩子穿著一套簇新的棗紅毛絨衫褲,彷彿是特別打扮了一下,帶來給曼楨看的,臉上還 撲了粉,搽著兩朵圓圓的紅胭脂,他滿床爬著,咿咿呀呀說著叫人聽不懂的話,拉著曼璐叫 她看這樣看那樣。

  曼楨抱著胳膊站在窗前朝他們望著。曼璐道:"二妹,你看我病得這樣,看上去也拖不 了幾個月了。"曼楨不由得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何必淨咒自己呢。"曼璐頓了一頓方才說 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可是這回實在是真的。我這腸癆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她自己也覺 得她就像那騙人的牧童,屢次喊:"狼來了!狼來了!"等到狼真來了,誰還相信她。

  房間裡的空氣冷冰冰的,她開口說話,就像是赤著腳踏到冷水裡去似的。然而她還是得 說下去。她顫聲道:"你不知道,我這兩年的日子都不是人過的。鴻才成天的在外頭鬼混, 要不是因為有這孩子,他早不要我了。你想等我死了,這孩子指不定落在一個什麼女人手裡 呢。所以我求求你,你還是回去吧。"曼楨道:"這些廢話你可以不必再說了。"曼璐又道: 我講你不信,其實是真的:鴻才他就佩服你,他對你真是同別的女人兩樣,你要是管他一定 管得好的。"曼楨怒道:"祝鴻才是我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管他?"曼璐道:"那麼不去說他 了,就看這孩子可憐,我要是死了他該多苦,孩子總是你養的。"

  曼楨怔了一會,道:"我趕明兒想法子把他領出來。"曼璐道:"那怎麼行,鴻才他哪兒 肯哪!你就是告他,他也要傾家蕩產跟你打官司的,好容易有這麼個寶貝兒子,哪裡肯放 手。"曼楨道:"我也想著是難。"曼璐道:"是呀,要不然我也不來找你了。只有這一個辦 法,我死了你可以跟他結婚--"曼楨道:"這種話你就不要去說它了。我死也不會嫁給祝鴻才 的。"曼璐卻掙扎著把孩子抱了起來,送到曼楨跟前,歎息著道:"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他 嗎。你的心就這樣狠!"

  曼楨實在不想抱那孩子,因為她不願意在曼璐面前掉眼淚。但是曼璐只管氣喘吁吁地把 孩子'�憭F過來。她還沒伸手去接,孩子卻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別過頭去叫著:"媽!媽!

  向曼璐懷中躲去。他當然只認得曼璐是他的母親,但是曼楨當時忽然變得無可理喻起 來,她看見孩子那樣,覺得非常刺激。

  曼璐因為孩子對她這樣依戀,她也悲從中來,哽咽著向曼楨說道:"我這時候死了,別 的沒什麼丟不下的,就是不放心他。我真捨不得。"說到這裡,不由得淚如泉湧。曼楨心裡 也不見得比她好過,後來看見她越哭越厲害,而且喘成一團,曼楨實在不能忍受了,只得硬 起心腸,厭煩地皺著眉說道:你看你這樣子!還不趕快回去吧!和張媽叫出來,叫她們來攙 曼璐下樓。曼璐就這樣哭哭啼啼地走了,奶媽抱著孩子跟在她後面。

  曼楨一個人在房間裡,她把床上亂堆著的被窩疊疊好,然後就在床沿上坐下了,發了一 會呆。根本一提起鴻才她就是一肚子的火,她對他除了仇恨還有一種本能的憎惡,所以剛才 不加考慮地就拒絕了她姊姊的要求。現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她這樣做也是對的。她並不是 不疼孩子,現在她除了這孩子,在這世界上也沒有第二個親人了。如果能夠把他領出來由她 撫養,雖然一個未婚的母親在這社會上是被歧視的,但是她什麼都不怕。為他怎麼樣犧牲都 行,就是不能夠嫁給鴻才。

  她不打算在這裡再住下去了,因為怕曼璐會再來和她糾纏,或者又要叫她母親來找她。 她向學校提出辭職,但是因為在放寒假前已經接受了下學期的聘書,所以費了許多唇舌才辭 掉了,另外在別處找了個事做會計。她從前學過會計的。

  找到事又找房子,分租了人家一間房間,二房東姓郭。有一天她下了班回去,走到郭家 後門口,裡面剛巧走出一個年青女子,小圓臉兒,黃黑皮色,腮頰上的胭脂抹得紅紅的,兩 邊的鬢髮吊得高高的,穿著一件白底子紅黃小花麻紗旗袍。原來是阿寶。--怎麼會又被他們 找到這裡來了?曼楨不覺怔了一怔。阿寶看見她也似乎非常詫異,叫了聲:"咦,二小姐!"

  阿寶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子,曼楨認得他是薦頭店的人,這才想起來,郭家的一個老媽子 回鄉下去了,前兩天他們家從薦頭店裡叫了一個女傭來試工,大概不合式,所以又另外找 人。

  看樣子阿寶是到郭家來上工的,並不是奉命來找曼楨的,但是曼楨仍舊懶得理她,因為 看見她就不免想起從前在祝家被禁閉的時候,她也是一個幫兇。固然她們做傭人的人也是沒 辦法,吃人家的飯,就得聽人家指揮,所以也不能十分怪她,但無論如何,曼楨看到她總覺 得非常不愉快,只略微把頭點了一點,腳步始終沒有停下來,就繼續往裡面走。阿寶卻趕上 來叫道:"二小姐大概不知道吧,大小姐不在了呀。"這消息該不是怎樣意外的,然而曼楨還 是吃了一驚,說:"哦?是幾時不在的?"阿寶道:"喏,就是那次到您學校裡去,後來不到 半個月呀。"說著,竟眼圈一紅,落下兩點眼淚。她倒哭了,曼楨只是怔怔地朝她看著,心 裡覺得空空洞洞的。

  阿寶用一隻指頭頂著手帕,很小心地在眼角擦了擦,便向薦頭店的人說:"你可要先回 去。我還要跟老東家說兩句話。"曼楨卻不想和她多談,便道:"你有事你還是去吧,不要耽 擱了你的事。"阿寶也覺得曼楨對她非常冷淡,想來總是為了從前那只戒指的事情,便道:" 二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怪我那時候不給你送信,咳,你都不知道--你曉得後來為什麼不讓我 到你房裡去了?"她才說到這裡,曼楨便皺著眉攔住她道:"這些事還說它幹什麼?"阿寶看 了看她的臉色,便也默然了,自己抱住自己兩隻胳膊,只管撫摸著。半晌方道:我現在不在 他家做了。我都氣死了,二小姐你不知道,大小姐一死,周媽就在姑爺面前說我的壞話,這 周媽專門會拍馬屁,才來了幾個月,就把奶媽戳掉了,小少爺就歸她帶著。當著姑爺的面假 裝地待小少爺不知多麼好,背後簡直像個晚娘。

  我真看不過去,我就走了。"

  她忽然變得這樣正義感起來。曼楨覺得她說的話多少得打點折扣,但是她在祝家被別的 傭人擠出來了,這大約是實情。她顯然是很氣憤,好像憋著一肚子的話沒處說似的,曼楨不 邀她進去,她站在後門口就滔滔不絕地長談起來。又說:姑爺這一向做生意淨蝕本,所以脾 氣更壞了,家當橫是快蝕光了,虹橋路的房子賣掉了,現在他們搬了,就在大安裡。說是大 小姐有幫夫運,是真的呵,大小姐一死,馬上就倒霉了!

  他自己橫是也懊悔了,這一向倒霉瞌盹地蹲在家裡,外頭的女人都斷掉了,我常看見他 對著大小姐的照片淌眼淚。"

  一說到鴻才,曼楨就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彷彿已經在後門口站得太久了。阿寶究竟還知 趣,就沒有再往下說,轉過口來問道:"二小姐現在住在這兒?"曼楨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就 轉問她:"你到這兒來是不是來上工的?"阿寶笑道:"是呀,不過我看他們這兒人又多,工 錢也不大,我不想做。我托托二小姐好吧,二小姐有什麼朋友要用人,就來喊我,我就在對 過的薦頭店裡。"曼楨也隨口答應著。

  隨即有一剎那的沉默。曼楨很希望她再多說一點關於那孩子的事情,說他長得有多高 了,怎樣頑皮--一個孩子可以製造出許多"軼聞"和"佳話",為女傭們所樂道的。曼楨也很想 知道,他說話是什麼地方的口音?他身體還結實嗎?脾氣好不好?阿寶不說,曼楨卻也不願 意問她,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羞於啟齒。

  阿寶笑道:"那我走了,二小姐。"她走了,曼楨就也進去了。

  阿寶說祝家現在住在大安裡,曼楨常常走過那裡的。她每天乘電車,從她家裡走到電車 站有不少路,這大安裡就是必經之地。現在她走到這裡總是換到馬路對面走著,很擔心也許 會碰見鴻才,雖然不怕他糾纏不清,究竟討厭。

  這一天,她下班回來,有兩個放學回來的小學生走在她前面。她近來看見任何小孩就要 猜測他們的年齡,同時計算著自己的孩子的歲數,想著那孩子是不是也有這樣高了。這兩個 小孩當然比她的孩子大好些,總有七八歲光景,一律在棉袍上罩著新藍布罩袍,穿得胖墩墩 的。兩人像操兵似的並排走著,齊齊地舉起手裡的算盤,有節奏地一舉一舉,使那算盤珠子 發出"*E!*E!"的巨響,作為助威的軍樂。有時候又把算盤扛在肩上代表槍支。

  曼楨在他們後面,偶爾聽見他們談話的片斷,他們的談話卻是太沒有志氣了,一個孩子 說:"馬正林的爸爸開麵包店的,所以馬正林天天有小麵包吃。"言下不勝艷羨的樣子。

  他們忽然穿過馬路,向大安裡裡面走去。曼楨不禁震了一震,雖然也知道這決不是她的 小孩,而且這一個弄堂裡面的孩子也多得很,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就跟在他們後面過了馬路, 走進這弄堂。她的腳步究竟有些遲疑,所以等她走進去,那兩個孩子早已失蹤了。

  那是春二三月天氣,一個凝冷的灰色的下午。春天常常是這樣的,還沒有嗅到春的氣 息,先覺得一切東西都發出氣味來,人身上除了冷颼颼之外又有點癢梭梭的,覺得骯髒。雖 然沒下雨,弄堂裡地下也是濕粘粘的。走進去,兩旁都是石庫門房子,正中停著個臭豆腐乾 擔子,挑擔子的人叉著腰站在稍遠的地方,拖長了聲音吆喝著。有一個小女孩在那擔子上買 了一串臭豆腐乾,自己動手在那裡抹辣醬。好像是鴻才前妻的女兒招弟。曼楨也沒來得及向 她細看,眼光就被她旁邊的一個男孩子吸引了去。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和招弟分明是姊 弟,兩人穿著同樣的紫花布棉袍,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他們腳上還穿著老棉鞋,可是光著腳 沒穿襪子,那紅赤赤的腳踝襯著那舊黑布棉鞋,看上去使人有一種奇異的淒慘的感覺。那男 孩子頭髮長長的,一直覆到眉心上,臉上雖然髒,彷彿很俊秀似的。

  曼楨心慌意亂地也沒有來得及細看,卻又把眼光回到招弟身上,想仔細認一認她到底是 不是招弟。雖然只見過一面,而且是在好幾年前,曼楨倒記得很清楚。照理一個小孩是改變 得最快的,這面黃肌瘦的小姑娘卻始終是那副模樣,甚至於一點也沒有長高--其實當然並不 是沒有長高,她的太短的袍子就是一個證據。

  那招弟站在豆腐乾擔子旁邊,從小瓦罐裡挑出辣醬來抹在臭豆腐乾上。大概因為辣醬是 不要錢的,所以大量地抹上去,就像在麵包上塗果子醬似的,把整塊的豆腐乾塗得鮮紅。

  挑擔子的人看了她一眼,彷彿想說話了,結果也沒說。招弟一共買了三塊,穿在一根稻 草上,拎在手裡吃著。她弟弟也想吃,他踮著腳,兩隻手撲在她身上,仰著臉咬了一口。曼 楨心裡想這一口吃下去,一定辣得眼淚出,喉嚨也要燙壞了。

  她不覺替他捏一把汗,誰知他竟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而且吃了還要吃,依舊踮著腳尖 把嘴湊上去,招弟也很友愛似的,自己咬一口,又讓他咬一口。曼楨看著她那孩子的傻相, 不由得要笑,但是一面笑著,眼眶裡的淚水已經滴下來了。

  她急忙別過身去,轉了個彎走到支弄裡去,一面走一面抬起手背來擦眼淚,忽然聽見背 後一陣腳步聲,一回頭,卻是招弟,向這邊拍噠拍噠追了過來,她那棉鞋越穿越大,踏在那 潮濕的水門汀上,一吸一吸,發出唧唧的響聲。曼楨想道:"糟了,她一定是認識我。我還 以為她那時候小,只看見過我一面,一定不記得了。"曼楨只得扭過頭去假裝尋找門牌,一 路走過去,從眼角裡看看那招弟,招弟卻在一家人家的門首站定了,這家人家想必新近做過 佛事,門框上貼的黃紙條子剛撕掉一半,現在又在天井裡焚化紙錢,火光熊熊。招弟一面看 他們燒錫箔,一面吃她的臭豆腐乾,似乎對曼楨並不注意。曼楨方才放下心來,便從容地往 回走,走了出去。

  那男孩身邊現在多了一個女傭,那女傭約有四十來歲年紀,一臉橫肉,兩隻蝌蚪式的烏 黑的小眼睛,她端了一隻長凳坐在後門口摘菜,曼楨心裡想這一定就是阿寶所說的那個周 媽,招弟就是看見她出來了,所以逃到支弄裡去,大概要躲在那裡把豆腐乾吃完了再回來。

  曼楨緩緩地從他們面前走過。那孩子看見她,也不知道是喜歡她的臉還是喜歡她的衣 裳,他忽然喊了一聲"阿姨!"

  曼楨回過頭來向他笑了一笑,他竟"阿姨!阿姨!"地一連串喊下去了。那女傭便嘟囔了 一句:"叫你喊的時候倒不喊,不叫你喊的時候倒喊個不停!"

  曼楨走出那個弄堂,一連走過十幾家店面,一顆心還是突突地跳著。走過一家店舖的櫥 窗,她向櫥窗裡的影子微笑。

  倒看不出來,她有什麼地方使一個小孩一看見她就對她發生好感,"阿姨!阿姨!"地喊 著。她耳邊一直聽見那孩子的聲音。她又仔細回想他的面貌,上次她姊姊把他帶來給她看, 那時候他還不會走路吧,滿床爬著,像一個可愛的小動物,現在卻已經是一個有個性的"人 物"了。

  這次總算運氣,一走進去就看見了他。以後可不能再去了。多看見了也無益,徒然傷心 罷了。倒是她母親那裡,她想著她姊姊現在死了,鴻才也未見得有這個閒錢津貼她母親,曼 楨便匯了一筆錢去,但是沒有寫她自己的地址,因為她仍舊不願意她母親來找她。

  轉瞬已經到了夏天,她母親上次說大弟弟今年夏天畢業,他畢了業就可以出去掙錢了, 但是曼楨總覺得他剛出去做事,要他獨立支持這樣一份人家,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又給他 們寄了一筆錢去。她把她這兩年的一些積蓄陸續都貼給他們了。

  這一天天氣非常悶熱,傍晚忽然下起大雨來,二房東的女傭奔到曬台上去搶救她晾出去 的衣裳。樓底下有人撳鈴,撳了半天沒有人開門,曼楨只得跑下樓去,一開門,見是一個陌 生的少婦。那少婦先有點采促地向曼楨微笑道:"我借打一個電話,便當嗎?我就住在九號 裡,就在對過。"

  外面嘩嘩地下著雨,曼楨便請她進來等著,笑道:"我去喊郭太太。"喊了幾聲沒人應, 那女傭抱著一卷衣裳下樓來說:太太不在家。簿子來查號碼,曼楨替她把電燈開了,在燈光 下看見那少婦雖然披著斗篷式的雨衣,依舊可以看出她是懷著孕的。她的頭髮是直的,養得 長長的擼在耳後,看上去不像一個上海女人,然而也沒有小城市的氣息。容貌生得很娟秀, 稍有點扁平的鵝蛋臉。她費了很多的時候查電話簿,似乎有些抱歉,不時地抬起頭來向曼楨 微笑著,搭訕著問曼楨貴姓,說她自己姓張。又問曼楨是什麼地方人,曼楨說是安徽人。她 卻立刻注意起來,笑道:"顧小姐是安徽人?

  安徽什麼地方?"曼楨道:"六安。"那少婦笑道:"咦,我新近剛從六安來的。"曼楨笑 道:"張太太也是六安人嗎?倒沒有六安口音。"那少婦道:"我是上海人呀,我一直就住在 這裡。是我們張先生,他是六安人。"曼楨忖了一忖,便道:哦。六安有一個張慕瑾醫生, 不知道張太太可認識嗎?聲笑道:"慕瑾就是他呀。"曼楨笑道:"那真巧極了,我們是親戚 呀。"那少婦喲了一聲,笑道:那真巧,慕瑾這回也來了,顧小姐幾時到我們那兒玩去,我 現在住在我母親家。

  她撥了號碼,曼楨就走開了,到後面去轉了一轉,等她的電話打完了,再回到這裡來送 她出去。本來要留她坐一會等雨下小些再走,但是她說她還有事,今天有個親戚請他們吃 飯,剛才她就為這個事打電話找慕瑾,叫他直接到館子裡去。

  她走後,曼楨回到樓上她自己的房間裡,聽那雨聲緊一陣慢一陣,不像要停的樣子。她 心裡想慕瑾要是知道她住在這裡,過兩天他一定會來看她的。她倒有點怕看見他,因為一看 見他就要想起別後這幾年來她的經歷,那噩夢似的一段時間,和她過去的二十來年的生活完 全不發生聯繫,和慕瑾所認識的她也毫不相干。她非常需要把這些事情痛痛快快地和他說一 說,要不然,那好像是永遠隱藏在她心底裡的一個恐怖的世界。

  這樣想著的時候,立刻往事如潮,她知道今天晚上一定要睡不著覺了。那天天氣又熱, 下著雨又沒法開窗子,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扇著扇子,反而扇出一身汗來。已經快十點鐘 了,忽然聽見門鈴響,睡在廚房裡的女傭睡得糊里糊塗的,甕聲甕氣地問:"誰呀?--啊?- -啊?找誰?"曼楨忽然靈機一動,猜著一定是慕瑾來了,她急忙從床上爬起來,捻開電燈, 手忙腳亂地穿上衣裳,便跑下樓去。那女傭因為是晚上,不認識的人不敢輕易放他進來,那 人穿著雨衣站在後門口,正拿著手帕擦臉,頭髮上亮晶晶地流下水珠來,燈光正照在他臉上 --是慕瑾。

  他向曼楨點頭笑道:"我剛回來。聽見說你住在這兒。"曼楨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 他,馬上覺得萬種辛酸都湧上心頭,幸而她站的地方是背著燈,人家看不見她眼睛裡的淚 光。

  她立刻別過身去引路上樓,好在她總是走在前面,依舊沒有人看見她的臉。進了房,她 又搶著把床上蓋上一幅被單,趁著這背身去鋪床的時候,終於把眼淚忍回去了。

  慕瑾走進房來,四面看看,便道:"你怎麼一個人住在這兒?老太太她們都好吧?"曼楨 只得先含糊地答了一句:"她們現在搬到蘇州去住了。"慕瑾似乎很詫異,曼楨本來可以趁此 就提起她預備告訴他的那些事情,她看見慕瑾這樣熱心,一聽見說她住在這裡,連夜就冒雨 來看她,可見他對她的友情是始終如一的,她更加決定了要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是有一種難 於出口的話,反而倒是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可以傾心吐膽地訴說。上次她在醫院裡,把她的 身世告訴金芳,就不像現在對慕瑾這樣感覺到難以啟齒。

  她便換了個話題,笑道:"真巧了,剛才會碰見你太太。

  你們幾時到上海來的?"慕瑾道:"我們來了也沒有幾天。是因為她需要開刀,我們那邊 的醫院沒有好的設備,所以到上海來的。"曼楨也沒有細問他太太需要開刀的原因,猜著總 是因為生產的緣故,大概預先知道將要難產。慕瑾又道:"她明天就要住到醫院裡去了,現 在這兒是她母親家裡。"

  他坐下來,身上的雨衣濕淋淋的,也沒有脫下來。當然他是不預備久坐的,因為時間太 晚了。曼楨倒了一杯開水擱在他面前,笑道:"你們今天有應酬吧?"慕瑾笑道:"是的,在 錦江吃飯,現在剛散,她們回去了,我就直接到這兒來了。"

  慕瑾大概喝了點酒,臉上紅紅的,在室內穿著雨衣,也特別覺得悶熱,他把桌上一張報 紙拿起來當扇子扇著。曼楨遞了一把芭蕉扇給他,又把窗子開了半扇。一推開窗戶,就看見 對過一排房屋黑沉沉的,差不多全都熄了燈,慕瑾岳家的人想必都已經睡覺了。慕瑾倘若在 這裡耽擱得太久了,他的太太雖然不會多心,太太娘家的人倒說不定要說閒話的。曼楨便想 著,以後反正總還要見面的,她想告訴他的那些話還是過天再跟他說吧。但是慕瑾自從踏進 她這間房間,就覺得很奇怪,怎麼曼楨現在弄得這樣孑然一身,家裡人搬到內地去住,或許 是為了節省開銷,沈世鈞又到哪裡去了呢?怎麼他們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慕瑾忍不住問道:"沈世鈞還常看見吧?"曼楨微笑道:好久不看見了。他好幾年前就回 家去了,他家在南京。會,又說了一聲:"後來聽說他結婚了。"慕瑾聽了,也覺得無話可 說。

  在他們的沉默中,忽然聽見一陣瑟瑟的響聲,是雨點斜撲進來打在書本上,桌上有幾本 書,全打濕了。慕瑾笑道:你這窗子還是不能開。道:"隨它去吧,這上頭有灰,把你的手 絹子弄髒了。"但是慕瑾仍舊很珍惜地把那些書一本本都擦乾了,因為他想起從前住在曼楨 家裡的時候,晚上被隔壁的無線電吵得睡不著覺,她怎樣借書給他看。--那時候要不是因為 沈世鈞,他們現在的情形也許很兩樣吧?

  他急於要打斷自己的思潮,立刻開口說話了,談起他的近況。他說他在六安雖然是個土 生土長的人,當地的官紳始終認為他這人的行徑有些可疑,在這種小地方辦醫院,根本沒有 錢可賺的,使人疑心他一定是有什麼作用。他說:"其實我這人最最腦筋簡單了,我自己知 道能力也有限,就只想在極小的範圍內做一點有益的事情。但是這個話說出去,誰也不能相 信。所以我跟他們這些人也很少來往。蓉珍剛去的時候,這種孤獨的生活她也有點過不慣, 覺得悶得慌,後來她就學看護,也在醫院裡幫忙,有了事情做也就不寂寞了。"蓉珍想必是 他太太的名字。曼楨又問起他們醫院裡的情形,慕瑾說地方上駐的兵常常去騷擾生事,而且 三天兩天地鬧著要打針。曼楨道:"他們要打什麼針?"慕瑾頓了頓,方才苦笑道:"六零六 針呀。--所以有這樣的政府就有這樣的軍隊。"

  說著,他不由得歎了口氣,又道:"像我是對政治最不感興趣的,可是政治不清明,簡 直就沒法子安心工作。"

  他自己覺得談的時間太長了,突然站起身來笑道:"走了!"曼楨因為時候也是不早了, 也就沒有留他。她送他下樓,在樓梯上慕瑾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上次我在這兒, 好像聽見說你姊姊病了。她現在可好了?"曼楨低聲道:"她死了呀。就是不久以前的事。" 慕瑾惘然道:"那次我聽見說她是腸結核,是不是就是那毛病?"曼楨道:"哦,那一次--那 一次並沒有那麼嚴重。"那次就是她姊姊假裝命在旦夕,做成了圈套陷害她。曼楨頓了一 頓,便又談笑著說道:"她死我都沒去--這兩年裡頭發生的事情多了,等你幾時有空我講給 你聽。"慕瑾不由得站住了腳,向她注視了一下,彷彿很願意馬上聽她說出來,但是他看見 她臉上突然顯得非常疲倦似的,他也就沒有說什麼,依舊轉身下樓。她一直送到後門口。

  她回到樓上來,她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沙發椅,慕瑾剛才坐在這上面的,椅子上有幾塊濕 印子,是他雨衣上的水痕染上去的。曼楨望著那水漬發了一會呆,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惆悵。

  今天這雨是突然之間下起來的,慕瑾出去的時候未見得帶著雨衣,一定是他太太給他把 雨衣帶到飯館子裡去的。他們當然是感情非常好,這在慕瑾說話的口吻中也可以聽得出來。

  那麼世鈞呢,他的婚後生活是不是也一樣的美滿?許久沒有想起他來了。她自己以為她 的痛苦久已鈍化了。但是那痛苦似乎是她身體裡面唯一的有生命力的東西,永遠是新鮮強烈 的,一發作起來就不給她片刻的休息。

  她把慕瑾的那杯茶倒在痰盂裡,自己另外倒上一杯。不知道怎麼一來,熱水瓶裡的開水 一衝衝出來,全倒在她腳面上,她也木木的,不大覺得,彷彿腳背上被一隻鐵錘打了一下, 但是並不大痛。

  那天晚上的雨一直下到天明才住,曼楨也直到天明才睡著。剛睡了沒有一會,忽然有人 推醒了她,好像還是在醫院裡的時候,天一亮,看護就把孩子送來餵奶。她迷迷糊糊地抱著 孩子,心中悲喜交集,彷彿那孩子已經是失而復得的了。

  但是她忽然發現那孩子渾身冰冷--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的,都已經僵硬了。她更緊地抱住 了他,把他的臉撳沒在她胸前,唯恐被人家發覺這是一個死孩子。然而已經被發覺了。那滿 臉橫肉的周媽走過來就把他奪了過去,用蘆席一卷,挾著就走。那死掉的孩子卻在蘆席捲裡 掙扎著,叫喊起來:"阿姨!

  阿姨!"那孩子越喊越響,曼楨一身冷汗,醒了過來,窗外已經是一片雪白的晨光。

  曼楨覺得她這夢做得非常奇怪。她不知道她是因為想起過去的事情,想到世鈞,心裡空 虛得難過,所以更加渴念著她的孩子,就把一些片斷的印象湊成了這樣一個夢。

  她再也睡不著了,就起來了。今天她一切都提早,等她走出大門的時候,還不到七點, 離她辦公的時候還有兩個鐘頭呢。她在馬路上慢慢地走著,忽然決定要去看看她那孩子。

  其實,與其說是"決定",不如說是她忽然發現了她一直有這意念。所以出來得特別早, 恐怕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快到大安裡了。遠遠地看見那弄堂裡走出一行人來,兩個槓夫抬著一個小棺材,後面跟 著一個女傭--不就是那周媽嗎!曼楨突然眼前一黑,她身體已經靠在牆上了,兩條腿站都站 不住。她極力鎮定著,再向那邊望過去。那周媽一隻手舉著把大芭蕉扇,遮住頭上的陽光, 嘴裡一動一動的,大概剛吃過早飯,在那裡吮舐著牙齒。這一幅畫面在曼楨眼中看來,顯得 特別清晰,她心裡卻有點迷迷糊糊的。她覺得她又走入噩夢中了。

  那棺材在她面前經過。她想走上去向那周媽打聽一聲,死的是什麼人,但是那周媽又不 認識她是誰。她這一躊躇之間,他們倒已經去遠了。她一轉念,竟毫不猶豫地走進大安裡, 她記得祝家是一進門第四家,她逕自去撳鈴,就有一個女傭來開門,這女傭卻是一個舊人, 姓張。這張媽見是曼楨,不由得呆了一呆,叫了聲"二小姐"。曼楨也不和她多說,只道:孩 子怎麼樣了?腳踏實地了,但是就像電梯降落得太快,反而覺得一陣眩暈。她扶著門框站了 一會,便直截地舉步往裡走,說道:"他在哪兒?我去看看。"那張媽還以為曼楨一定是從別 處聽見說孩子病了,所以前來探看,便在前面引路,這是個一樓一底的石庫門房子,從後門 進去的,穿過灶披間,來到客堂裡。客堂間前面一排門都釘死了,房間裡暗沉沉的,靠裡放 著一張大床,孩子就睡在那張床上。曼楨見他臉上通紅,似睡非睡的,伸手在他額上摸了 摸,熱得燙手。剛才張媽說他"今天好些了",那原來是她們的一種照例的應酬話。曼楨低聲 道:"請醫生看過沒有?"張媽道:"請的。醫生講是他姊姊過的,叫兩人不要在一個房間 裡。"曼楨道:"哦,是傳染病。你可知道是什麼病?"張媽道:"叫什麼猩紅熱。招弟後來看 著真難受--可憐,昨天晚上就死了呀。"

  曼楨方才明白過來,剛才她看見的就是招弟的棺材。

  她仔細看那孩子臉上,倒沒有紅色的斑點。不過猩紅熱聽說也有時候皮膚上並不出現紅 斑。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到一分鐘就換一個姿勢,怎樣睡也不舒服。曼楨握住他的手,他 的手又乾又熱,更覺得她自己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張媽送茶進來,曼楨道:"你可知道,醫生今天還來不來?"

  張媽道:"沒聽見說。老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曼楨聽了,不禁咬了咬牙,她真恨這鴻 才,又要霸住孩子不肯放手,又不好好地當心他,她不能讓她這孩子再跟招弟一樣,糊裡糊 塗地送掉了一條命。她突然站起身來往外走,只匆匆地和張媽說了一聲:"我一會兒還要來 的。"她決定去把慕瑾請來,叫他看看到底是不是猩紅熱。她總有點懷疑祝家請的醫生是否 靠得住。

  這時候慕瑾大概還沒有出門,時候還早。她跳上一部黃包車,趕回她自己的寓所,走到 斜對過那家人家,一撳鈴,慕瑾卻已經在陽台上看見了她,她這裡正在門口問傭人:"張醫 生可在家?"慕瑾已經走了出來,笑著讓她進去。曼楨勉強笑道:"我不進去了。你現在可有 事?"慕瑾見她神色不對,便說:"怎麼了?你是不是病了?"曼楨道:"不是我病了,因為姊 姊的小孩病得很厲害,恐怕是猩紅熱,我想請你去看看。"

  慕瑾道:"好,我立刻就去。"他進去穿上一件上裝,拿了皮包,就和曼楨一同走出來, 兩人乘黃包車來到大安裡。

  慕瑾曾經聽說曼璐嫁得非常好,是她祖母告訴他的,說她怎樣發財,造了房子在虹橋 路,想不到他們家現在卻住著這樣湫隘的房屋,他覺得很是意外。他以為他會看見曼璐的丈 夫,但是屋主人並沒有出現,只有一個女傭任招待之職。慕瑾一走進客堂就看見曼璐的遺 容,配了鏡框迎面掛著。曼楨一直就沒看見,她兩次到這裡來,都是心慌意亂的,全神貫注 在孩子身上。

  那張大照片大概是曼璐故世前兩年拍的,眼睛斜睨著,一隻手托著腮,手上戴著一隻晶 光四射的大鑽戒。慕瑾看到她那種不調和的媚態與老態,只覺得愴然。他不由得想起他們最 後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次他也許是對她太冷酷了,後來想起來一直耿耿於心。

  是她的孩子,他當然也是很關切的。經他診斷,也說是猩紅熱。曼楨說:"要不要進醫 院?"醫生是向來主張進醫院的,但是慕瑾看看祝家這樣子,彷彿手頭很拮据,他不能不替 他們打算打算,便道:"現在醫院也挺貴的,在家裡只要有人好好地看護,也是一樣的。"曼 楨本來想著,如果進醫院的話,她去照料比較方便些,但是實際上她也出不起這個錢,也不 能指望鴻才拿出來。不進醫院也罷。她叫張媽把那一個醫生的藥方找出來給慕瑾看,慕瑾也 認為這方子開得很對。

  慕瑾走的時候,曼楨一路送他出去,就在弄口的一爿藥房裡配了藥帶回來,順便在藥房 裡打了個電話到她做事的地方去,請了半天假。那孩子這時候清醒些了,只管目光灼灼地望 著她。她一轉背,他就悄悄地問:"張媽,這是什麼人?"

  張媽頓了一頓,笑道:"這是啊--是二姨。"說時向曼楨偷眼望了望,彷彿不大確定她願 意她怎樣回答。曼楨只管搖晃著藥瓶,搖了一會,拿了只調羹走過來哄孩子吃藥,道:"趕 快吃,吃了就好了。"又問張媽:"他叫什麼名字?"張媽道:叫榮寶。這孩子也可憐,太太 活著的時候都寶貝的不得了,現在是周媽帶他--到這裡,便四面張望了一下,方才鬼鬼祟祟 地說:"周媽沒良心,老爺雖然也疼孩子,到底是男人家,有許多地方他也想不到--那死鬼 招弟是常常挨她打的,這寶寶她雖然不敢明欺負他,暗地裡也不少吃她的虧。二小姐你不要 對別人講呵,她要曉得我跟你說這些話,我這碗飯就吃不成了。阿寶就是因為跟她兩個人鬧 翻了,所以給她戳走了。阿寶也不好,太太死了許多東西在她手裡弄得不明不白,周媽一點 也沒拿著,所以氣不服,就在老爺面前說壞話了。"

  這張媽把他們家那些是是非非全都搬出來告訴曼楨,分明以為曼楨這次到祝家來,還不 是跟鴻才言歸於好了,以後她就是這裡的主婦了,趁這時候周媽出去了還沒回來,應當趕緊 告她一狀。張媽這種看法使曼楨覺得非常不舒服,祝家的事情她實在不願意過問,但是一時 也沒法子表明自己的立場。

  後門口忽然有人拍門,不知道可是鴻才回來了。雖然曼楨心裡並不是一點準備也沒有, 終究不免有些惴惴不安,這裡到底是他的家。張媽去開門,隨即聽見兩個人在廚房裡嘰嘰喳 喳說了幾句,然後就一先一後走進房來。原來是那周媽,把招弟的棺材送到義塚地去葬了, 現在回來了。那周媽雖然沒有見過曼楨,大概早就聽說過有她這樣一個人,也知道這榮寶不 是他們太太親生的。現在曼楨忽然出現了,周媽不免小心翼翼,"二小姐"長"二小姐"短,在 旁邊轉來轉去獻慇勤,她那滿臉殺氣上再濃濃堆上滿面笑容,卻有點使人不寒而慄。曼楨對 她只是淡淡的,心裡想倒也不能得罪她,她還是可以把一口怨氣發洩在孩子身上。那周媽自 己心虛,深恐張媽要在曼楨跟前揭發她的罪行,她一向把那邋遢老太婆欺壓慣了的,現在卻 把她當作老前輩似的尊敬起來,趕著她喊"張奶奶",拉她到廚房裡去商量著添點什麼菜,款 待二小姐。

  曼楨卻在那裡提醒自己,她應當走了。揀要緊的事情囑咐張媽兩句,就走吧,寧可下午 再來一次。正想著,榮寶卻說話了,問道:"姊姊呢?"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和曼楨說話,說的 話卻叫她無法答覆。曼楨過了一會方才悄聲說道:"姊姊睡著了。你別鬧。"

  想起招弟的死,便有一陣寒冷襲上她的心頭,一種原始的恐懼使她許願似的對自己說: 只要他好了,我永生永世也不離開他了。蓆子上面破了一個洞,他總是煩躁地用手去挖它, 越挖越大。

  曼楨把他兩隻手都握住了,輕聲道:"不要這樣。"說著,她眼睛裡卻有一雙淚珠"嗒"地 一聲掉在蓆子上。

  忽然聽見鴻才的聲音在後門口說話,一進門就問:"醫生可來過了?"張媽道:"沒來。 二小姐來了。"鴻才聽了,頓時寂然無語起來。半晌沒有聲息,曼楨知道他已經站在客堂門 口,站了半天了。她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只是臉上的神情變得嚴冷了些。

  她不朝他看,但是他終於趔趄著走入她的視線內。他一副潦倒不堪的樣子,看上去似乎 臉也沒洗,鬍子也沒剃,瘦削的臉上膩著一層黃黑色的油光,身上穿著一件白裡泛黃的舊綢 長衫,戴著一頂白裡泛黃的舊草帽,帽子始終戴在頭上沒有脫下來。他搭訕著走到床前在榮 寶額上摸了摸,喃喃地道:"今天可好一點?醫生怎麼還不來?"曼楨不語。鴻才咳嗽了一 聲,又道:"二妹,你來了我就放心了。我真著急,這兩年不知怎麼走的這種悖運,晦氣事 情全給我碰到了。招弟害病,沒拿它當樁事情,等曉得不好,趕緊給她打針,錢也花了不 少,可是已經太遲了。這孩子也就是給過上的,可不能再耽擱了,今天早上為了想籌一點 錢,就跑了一早上。"說到這裡,他歎了口冷氣,又道:"真想不到落到今天這個日子!"

  其實他投機失敗,一半也是迷信幫夫運的緣故。雖然他一向不承認他的發跡是沾了曼璐 的光,他心底裡對於那句話卻一直有三分相信。剛巧在曼璐去世的時候,他接連有兩樁事情 不順手,心裡便有些害怕。做投機本來是一種賭博,越是怕越是要輸,所以終致一敗塗地。 而他就更加篤信幫夫之說了。

  周媽絞了一把熱手巾送上來,給鴻才擦臉,他心不在焉地接過來,只管拿著擦手,把一 雙手擦了又擦。周媽走開了。

  半晌,他忽然迸出一句話來:"我現在想想,真對不起她。"他背過身去望著曼璐的照 片,便把那毛巾撳在臉上擤鼻子。他分明是在那裡流淚。

  陽光正照在曼璐的遺像上,鏡框上的玻璃反射出一片白光,底下的照片一點也看不見, 只看見那玻璃上的一層浮塵。

  曼楨呆呆地望著那照片,她姊姊是死了,她自己這幾年來也心灰意冷,過去那一重重糾 結不開的恩怨,似乎都化為煙塵了。

  鴻才又道:"想想真對不起她。那時候病得那樣,我還給她氣受,要不然她還許不會死 呢。二妹,從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恨你姊姊了。"他這樣自怨自艾,其實還是因為 心疼錢的緣故,曼楨沒想到這一點,見他這樣引咎自責,便覺得他這人倒還不是完全沒有良 心。她究竟涉世未深,她不知道往往越是殘暴的人越是怯懦,越是在得意的時候橫行不法的 人,越是禁不起一點挫折,立刻就矮了一截子,露出一副可憐的臉相。她對鴻才竟於憎恨中 生出一絲憐憫,雖然還是不打算理他,卻也不願意使他過於難堪。

  鴻才向她臉上看了一眼,囁嚅著說道:"二妹,你不看別的,看這小孩可憐,你在這兒 照應他幾天,等他好了再回去。

  我到朋友家去住幾天。"他唯恐她要拒絕似的,沒等說完就走出房去,從口袋裡掏出一 疊鈔票來,向張媽手裡一塞,道:你待會交給二小姐,醫生來了請她給付付。萬一有什麼 事,打電話找我好了。"

  說罷,馬上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曼楨倒相信他這次大概說話算話,說不回來就不會回來。

  曼璐從前曾經一再地向她說,鴻才對她始終是非常敬愛,他總認為她是和任何女人都兩 樣的,他只是一時神志不清做下犯罪的事情,也是因為愛的她太厲害的緣故。像這一類的 話,在一個女人聽來是很容易相信的,恐怕沒有一個女人是例外。

  曼楨當時聽了雖然沒有什麼反應,曼璐這些話終究並不是白說的。

  那天晚上她住在祝家沒回去,守著孩子一夜也沒睡。第二天早上她不能不照常去辦公, 下班後又回到祝家來,知道鴻才已經來過一次又走了。曼楨這時候便覺得心定了許多,至少 她可以安心看護孩子的病,不必顧慮到鴻才了。她本來預備再請慕瑾來一趟,但是她忽然想 起來,慕瑾這兩天一定也很忙,不是說太太昨天就要進醫院了嗎,總在這兩天就要動手木 了。昨天她是急糊塗了,竟把這樁事情忘得乾乾淨淨。其實也可以不必再找慕瑾了,就找原 來的醫生繼續看下去吧。

  慕瑾對那孩子的病,卻有一種責任感,那一天晚上,他又到曼楨的寓所裡去過一趟,想 問問她那孩子可好些了。二房東告訴他:曼楨一直沒有回來。慕瑾也知道他們另外有醫生在 那裡診治著,既然有曼楨在那裡主持一切,想必決不會有什麼差池的,就也把這樁事情拋開 了。

  慕瑾在他丈人家寄居,他們的樓窗正對著曼楨的窗子,慕瑾常常不免要向那邊看一眼。 這樣炎熱的天氣,那兩扇窗戶始終緊閉著,想必總是沒有人在家。隔著玻璃窗,可以看見裡 面曬著兩條毛巾,一條粉紅色的搭在椅背上,一條白色的曬在繩子上,永遠是這個位置。那 黃烘烘的太陽從早曬到晚,兩條毛巾一定要曬餿了。一連十幾天曬下來,毛巾烤成僵硬的兩 片,顏色也淡了許多,曼楨一直住在祝家沒有回來,慕瑾倒也並不覺得奇怪,想著她姊姊死 了,丟下這樣一個孩子沒人照應,他父親也許是一個沒有知識的人,也許他終日為衣食奔 走,分不開身來,曼楨向來是最熱心,最肯負責的,孩子病了,她當然義不容辭地要去代為 照料。

  但是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慕瑾的太太施手術產下一個女孩之後,在醫院裡休養了一個時 候,夫婦倆已經預備動身回六安去了,曼楨卻還沒有回來。慕瑾本來想到她姊夫家裡去一 趟,去和她道別,但是究竟是不大熟悉的人家,冒冒失失地跑去似乎不大好,因此一直拖延 著,也沒有去。

  這一天,他忽然在無意中看見曼楨那邊開著一扇窗戶,兩條毛巾也換了一個位置,彷彿 新洗過,又晾上了。他想著她一定是回來了。他馬上走下樓去,到對門去找她。

  他來過兩次,那二房東已經認識他了,便不加阻止,讓他自己走上樓去。曼楨正在那裡 掃地擦桌子,她這些日子沒回來,灰塵積得厚厚的。慕瑾帶笑在那開著的房門上敲了兩下, 曼楨一抬頭看見是他,在最初的一剎那間她臉上似乎有一層陰影掠過,她好像不願意他來似 的,但是慕瑾認為這大概是他的一種錯覺。

  他走進去笑道:"好久不看見了。那小孩子好了沒有?"曼楨笑道:"好了。我也沒來給 你道喜,你太太現在已經出院了吧?是一個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慕瑾笑道:"是女孩子。蓉 珍已經出來一個禮拜了,我們明天就打算回去了。"曼楨噯呀了一聲道:"就要走啦?"她拿 抹布在椅子上擦了一把,讓慕瑾坐下。慕瑾坐下來笑道:"明天就要走了,下次又不知什麼 時候才見得著,所以我今天無論如何要來看看你,跟你多談談。"他一定要在動身前再和她 見一次面,也是因為她上次曾經表示過,她有許多話要告訴他,聽她的口氣彷彿有什麼隱痛 似的。但是這時候曼楨倒又懊悔她對他說過那樣的話,她現在已經決定要嫁給鴻才了,從前 那些事當然也不必提了。

  桌上已經擦得很乾淨了,她又還拿抹布在桌上無意識地揩來揩去。揩了半天,又去伏在 窗口抖掉抹布上的灰。本來是一條破舊的粉紅色包頭紗巾,她拿它做了抹布。兩隻手拎著它 在窗外抖灰,那紅紗在夕陽與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著。下午的天氣非常好。

  慕瑾等候了一會,不見她開口,便笑道:"你上次不是說有好些事要告訴我麼?"曼楨 道:"是的,不過我後來想想,又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了。"慕瑾以為她是怕提起來徒然引起傷 感,他頓了一頓,方道:"說說也許心裡還痛快些。"曼楨依舊不作聲。慕瑾沉默了一會,又 道:"我這次來,是覺得你興致不大好,跟從前很兩樣了。"他雖然說得這樣輕描淡寫,說這 話的時候卻是帶著一種感慨的口吻。

  曼楨不覺打了個寒噤。他一看見她就看得出來她是迭經受了刺激,整個的人已經破碎不 堪了。她一向以為她至少外貌還算鎮靜。她望著慕瑾微笑著說道:"你覺得我完全變了個人 吧?"慕瑾遲疑了一下,方道:"外貌並沒有改變,不過我總覺得--"從前他總認為她是最有 朝氣的,她的個性也有它的沉毅的一面,一門老幼都依賴著她生活,她好像還余勇可賈似 的,保留著一種嫻靜的風度。這次見面,她卻是那樣神情蕭索,而且有點恍恍惚惚的,僅僅 是生活的壓迫決不會使她變得這樣厲害。他相信那還是因為沈世鈞的緣故。中間不知道出了 些什麼變故,使他們不能有始有終。她既然不願意說,慕瑾當然也不便去問她。

  他只能懇切地對她說:"我又不在此地,你明天常常給我寫信好不好?說老實話,我看 你現在這樣,我倒是真有點不放心。"他越是這樣關切,曼楨倒反而一陣心酸,再也止不住 自己,頓時淚如雨下,慕瑾望著她,倒呆住了,半晌,方才微笑道:"都是我不好,不要說 這些了。"曼楨忽然衝口而出地說:"不,我是要告訴你--"說到這裡,又噎住了。

  她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看見慕瑾那樣凝神聽著,她忽然腦筋裡一陣混亂,便又衝口而 出地說道:"你看見的那個孩子不是姊姊的--"慕瑾愕然望著她,她把臉別了過去,臉上卻是 一種冷淡而強硬的神情。慕瑾想道:"那孩子難道是她的麼,是她的私生子,交給她姊姊撫 養的?是沈世鈞的孩子?

  還是別人的--世鈞離開她就是為這個原因?"一連串的推想,都是使他無法相信的,都 在這一剎那間在他腦子裡掠過。

  曼楨卻又斷斷續續地說起話來了,這次她是從慕瑾到她家裡來送喜柬那一天說起,就是 那一天,她陪著她母親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在敘述中間,她總想為她姊姊留一些餘地,因為 慕瑾過去和曼璐的關係那樣深,他對曼璐的那點殘餘的感情她不願意加以破壞。況且她姊姊 現在已經死了。但是她無論怎麼樣為曼璐開脫,她被禁閉在祝家一年之久,曼璐始終坐視不 救。這總是實情。慕瑾簡直覺得駭然。他不能夠想像曼璐怎麼能夠參預這樣卑鄙的陰謀。曼 璐的丈夫他根本不認識,可能是一個無惡不作的人,但是曼璐--他想起他們十五六歲的時候 剛見面的情景,還有他們初訂婚的時候,還有後來,她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和他訣別的時 候。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樣一個純良的人。就連他最後一次看見她,他覺得她好像變粗俗了, 但那並不是她的過錯,他相信她的本質還是好的。怎麼她對她自己的妹妹竟是這樣沒有人 心。

  曼楨繼續說下去,說到她生產後好容易逃了出來,她母親輾轉訪到她的下落,卻又勸她 回到祝家去。慕瑾覺得她母親簡直荒謬到極點,他氣得也說不出話來。曼楨又說到她姊姊後 來病重的時候親自去求她,叫她為孩子的緣故嫁給鴻才,又被她拒絕了。她說到這裡,聲調 不由得就變得澀滯而低沉,因為當時雖然拒絕了,現在也還是要照死者的願望做去了。她也 曉得這樣做是不對的,心裡萬分矛盾,非常需要跟慕瑾商量商量,但是她實在沒有勇氣說出 來。她自己心裡覺得非常抱愧,尤其覺得愧對慕瑾。

  剛才她因為顧全慕瑾的感情,所以極力減輕她姊姊應負的責任,無形中就加重了鴻才的 罪名,更把他表現成一個惡魔,這時候她忽然翻過來說要嫁給他,當然更無法啟齒了。其實 她也知道,即使把他說得好些,成為一個多少是被動的人物。慕瑾也還是不會贊成的。這種 將錯就錯的婚姻,大概凡是真心為她打算的朋友都不會贊成的。

  她說到她姊姊的死,就沒有再說下去了。慕瑾抱著胳膊垂著眼睛坐在那裡,一直也沒開 口。他實在不知道應當用什麼話來安慰她。但是她這故事其實還沒有完--慕瑾忽然想起來, 這次她那孩子生病,她去看護他,在祝家住了那麼些日子,想必她和鴻才之間總有相當的諒 解,不然她怎麼能夠在那裡住下去,而且住得這樣久。莫非她已經改變初衷,準備為了孩子 的幸福犧牲自己,和鴻才結婚。他甚至於疑心她已經和鴻才同居了。--不,那倒不會,她決 不是那樣的人,他未免太把她看輕了。

  他考慮了半天,終於很謹慎地說道:"我覺得你的態度是對的,你姊姊那種要求簡直太 沒有道理了。這種勉強的結合豈不是把一生都葬送了。"他還勸了她許多話,她從來沒聽見 慕瑾一口氣說過這麼些話。他認為夫婦倆共同生活,如果有一個人覺得痛苦的話,其他的一 個人也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其實也用不著他說,他所能夠說的她全想到了,也許還更徹底。

  譬如說鴻才對她,就算他是真心愛她吧,像他那樣的人,他那種愛是不是能持久呢?但 是話不能這樣說。當初她相信世鈞是確實愛她的,他那種愛也應當是能夠持久的,然而結果 並不是。所以她現在對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沒有確切的信念,覺得無一不是渺茫的。倒是她的 孩子是唯一的真實的東西,尤其這次她是在生死關頭把他搶回來的,她不能再扔下不管了。

  她自己是無足重輕的,隨便怎樣處置她自己好像都沒有多大關係。譬如她已經死了。

  慕瑾又道:"其實你現在只要拿定了主意,你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他不過是一種勉勵 的話,曼楨聽了,卻覺得心中一陣傷慘,眼淚又要流下來了。老對著他哭算什麼呢?慕瑾現 在的環境也不同了,在現在這樣的情形下,她應當稍微有分寸一點。她很突兀地站起身來, 帶笑說道:"你看我這人,說了這半天廢話,也不給你倒碗茶。"五斗櫥上覆著兩隻玻璃杯, 她拿起一隻來迎著亮照了一照,許久不用,上面也落了許多灰。她在這裡忙著擦茶杯找茶 葉,慕瑾卻愣住了。她為什麼忽然這樣客套起來,倒好像是不願意再談下去了。然而他再一 想,他那些勸勉的話也不過是空言安慰,他對她實在也是愛莫能助。他沉默了一會,便道: 你不用倒茶了,我就要走了。 的灰吹了一吹,又拿抹布擦擦。慕瑾站起來要走,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本記事簿來,撕下一張 紙來,彎著腰伏在桌上寫下他自己的地址,遞給曼楨。曼楨道:"你的住址我有的。"

  慕瑾道:"你這兒是十四號吧?"他也寫在他的記事簿上。曼楨心裡想這裡的房子她就要 回掉了,他寫信來也寄不到的,但是她也沒說什麼。她實在沒法子告訴他。將來他總會從別 人那裡聽到的,說她嫁給鴻才了。他一定想著她怎麼這樣沒出息,他一定會懊悔他過去太看 重她了。

  她送他下樓,臨別的時候問道:"你們明天什麼時候動身?"慕瑾道:"明天一早就走。"

  曼楨回到樓上來,站在窗口,看見慕瑾還站在斜對過的後門口,似乎撳過鈴還沒有人來 開門。他也看見她了,微笑著把一隻手抬了一抬,做了一個近於揮手的姿態。曼楨也笑著點 了個頭,隨後就很快地往後一縮,因為她的眼淚已經流了一臉。她站在桌子跟前啜泣著,順 手拿起那塊抹布來預備擦眼淚,等到明白是抹布的時候,就又往桌上一擲。那敝舊的紅紗懶 洋洋地從桌上滑到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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