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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四五、驚異的事

  平素不大有人來的秦楓谷的家裡,這一天,從上午就熱鬧了起來。

  他在昨天晚上就打了電話給張晞天,托他轉邀,將社裡的幾個朋友都邀到江灣 來玩,來吃晚飯:

  「我有一件驚異的事發表,你叫大家都來,我請客。當然,最好大家自己也帶 一點東西,不要空手來。」

  「什麼驚異的事?你告訴我。」

  「不告訴你,來了自會知道。」

  「你說,不說我不來,我也叫大家不來。」

  「來了再發表不好嗎?」

  「不行,一定要先講出來!」

  沒有辦法,他守不住這個秘密,他的高興也使自己不能忍耐這個秘密。他只得 在電話裡告訴張晞天,他許久想畫的那幅畫像,已經畫好了,他明天想慶祝一下, 給他畫像的那位小姐本人也參加,他要大家來批評一下,熱鬧一下。

  這確是一個驚異,確是一件使誰聽了都覺得驚異的事。秦楓谷理想中的那幅畫 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東尋西找,始終沒有滿意的模特兒可以動筆,上星期還在 談論這事,怎麼幾日不見居然已經畫好了?怎樣畫的,誰是他的模特兒?張晞天幾 乎不信任這回事,不信任秦楓谷的話。他問:

  「阿秦,你不要騙人,不要開玩笑!」

  「真的,我決不開玩笑。」他笑著回答。

  「你要曉得,如果沒有這回事,我們來了不放過你的。」

  「決不騙你們,」秦楓谷嚴肅的說,「你們明天來好了,大家一齊來。」

  「誰是模特兒呢?」張晞天又問。

  「明天再告訴你,你們來了自會知道。」

  「好的,那麼,我去邀他們明天來好了。不過如果沒有這回事,你體要想逃得 過。」

  他們大家開玩笑捉弄人是常事,所以張晞天始終是將信將疑。

  秦楓谷興奮的回到家裡,帶了一瓶白蘭地和兩瓶葡萄酒,又到附近包飯的菜館 裡定了幾塊錢的萊,預備明天狂歡一下。

  他夜裡幾乎沒有睡覺。在燈下對著新畫好的畫,興奮得月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些 什麼。他差不多做遍了所有的夢,什麼都想遍了。

  興奮的神經使他不能安睡,但是他並不覺得疲倦,一清早又起來了:臉也不曾 洗,便對著那幅畫又呆呆的看了好久。

  一陣腳步聲將他從出神中驚醒,他站起來從窗口一望,張晞天和朱逸萍,後面 還跟著徐厲,大家手裡挾著些包裹,已經從小路上嘻嘻哈哈的走來了。

  他看看鬧鐘,已經是上午十點鐘。

  四六、榮譽獎

  秦楓谷的這幅畫像,對於他的朋友們,確是一個驚異。誰也想不到他這幾天在 家裡竟是畫這幅畫,而且畫得這樣的好。大家見了這幅畫,都同聲稱讚,認為不僅 是秦楓谷個人的傑作,簡直是獨立美術社整個的光榮。徐厲說:

  「有了這幅畫,獨立秋展即以一幅畫來開幕,也是毫不慚愧的事,如果在巴黎 倒是一件藝壇驚天動地的盛舉哩!」

  「我提議,今年我們的榮譽獎,毫無疑問是該頒給阿秦了。」張晞天說。

  「當然,當然!」大家都同聲附和。

  「且慢且慢。」秦楓谷高興的笑著,「最大的傑作並不是我的這幅畫,而是這 位畫中人哩!同她比起來,我的畫真是毫無精彩。」

  「今天一定會來嗎?」後來的王少白問。

  「阿秦,你老實的招來罷,你怎樣認識這位朱小姐的?」

  愛開玩笑的丁明瑛又在追問。

  「快點說,快點說。不說,我們停一刻要包圍她了。」

  秦楓谷怕他的朋友們真要這樣的惡作劇,等朱嫻來了要使她為難,只好說:

  「你們靜靜的,待我老實的向你們宣佈罷!」

  於是他將見了《中國畫報》封面的事,以及寫信去問,在霞飛花店門口遇見她, 她答應給他回信,後來竟自己來拜訪他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說了出來。

  「怪不得那天阿秦手裡拿著《中國畫報》行色匆匆,原來為的這件事喲!」

  「怪不得好像很熟的,說不定我在霞飛路也遇見過的。」張晞天說。

  秦楓谷怕他們要在朱嫻面前向他開玩笑,叮囑著說:

  「這位小姐很嚴肅,而且很害羞的,你們不要亂開玩笑,使得人家難堪喲。」

  「我決不開玩笑。」丁明瑛說,「我知道你這幾句話是為我而發的。我停刻只 想問她一句正經話,問她什麼時候請我們吃這杯喜酒,可以嗎?」

  秦楓谷還不會回答,張晞天像是記起了什麼似地,將他拖到一旁,低聲的問:

  「小羅呢?她到哪裡去了?這幾天來過嗎,她知道嗎?」

  秦楓谷的臉色一沉,說:

  「她這幾天恰巧到杭州去了,也許就要回來。我哪裡顧得這許多?難道為了女 朋友,我便放棄藝術嗎?」

  「不過,你該向她解釋一下,省得有無聊的誤會。」

  「這件事完全要看她知趣不知趣了。」這是秦楓谷帶著堅決聲調的回答。

  四七、慶功宴

  午飯的時候,獨立美術社的社員,差不多都來齊了。寂靜的秦楓谷的畫室裡, 這一天顯出了稀有的熱鬧。他們將他這畫像供在廂房上首的正中,端端正正的靠在 一隻畫架上,下面放著從房東家裡借來的圓桌,他們每個人來的時候,差不多都帶 了一點禮物來,有的是水果,有的是點心,有的是罐頭食物,愛喝酒的王少白更帶 了一瓶五加皮來,加上秦楓谷昨天自己去定的菜,已經錯落的擺滿了一桌,在主客 興奮的談笑下,大眾都準備今天要盡情的狂歡一下。

  秦楓谷的心中,今天更是說不出的高興。大願已酬,無論對於藝術,對於人生, 他這時都覺得一無缺欠了。

  「朱小姐怎麼還不來呢?」有人這樣問了。

  「她要吃了午飯才來,我們先喝酒罷。」秦楓谷說。昨天朱嫻本不肯答應來, 無奈秦楓谷再三的要求,她才答應了。她怕人多了,難免不間接的有人傳到她家裡 去,但是看了秦楓谷那種急迫的樣子,好像如果她拒絕了,便要令他失望,她只好 答應了。

  「我仍舊吃了午飯來。請你原諒我,我不會喝酒,而且不慣和許多陌生人談話。」

  就是為了這點,所以秦楓谷才再三叮囑朋友們不能在她面前取笑。

  「好的,我們大家坐齊,為了慶祝秦楓谷這張畫像的成功,我們該每人敬他一 杯酒!」

  這是張晞天的提議。

  「贊成贊成!」大家都附和著。秦楓谷本沒有僕人,今天從房東那裡借來的一 些用具,大家動手自己分配了起來。

  「我看這麼罷,」大家坐下了以後,秦楓谷站起來說:「你們要祝賀我成功, 我也該感謝你們的鼓勵。我看這麼罷,我們大家乾一杯罷。」

  他說著,舉起了酒杯。

  「也好也好,停一刻等朱小姐來了,我們再一同敬她的酒。」丁明瑛說,她第 一個擎起酒杯也站了起來。

  「敬祝秦楓谷的成功!」

  「敬祝秦楓谷的藝術萬歲!」

  在歡笑聲中,各人都無異議的站了起來,彼此碰了一杯,一口都喝乾了。

  「謝謝諸位的好意,」秦楓谷笑著說,也坐了下來,「請隨意的吃罷,眼明手 快要緊,吃了虧我主人可不負責。」

  房裡暫時沉寂了,這一群在藝術道上攜手努力的朋友,這時都轉變了他們努力 的目標。

  四八、加冕

  這真是難得有的盛會,大家都盡情的歡笑,其中尤其是了明瑛和張晞天,兩人 更鬧得厲害。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放言縱論藝壇現狀的時候,忽然有人喊著:

  「你們快看,有誰到這裡來了!」

  說這話的是獨自倚在窗口的朱逸萍,大家都一齊回過頭去。第一個站起來的秦 楓谷,他在窗口張望了一下,說了一句;「是她來了。」隨即跑了出去。聽見這句 話,大家也隨著一齊站了起來。

  「我們到大門口排隊去歡迎我們的皇后罷!」張晞天高聲的喊著,一聲附和, 一起擁了出去。

  來的果然是朱嫻,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大衣,灰色細條子的旗袍,手裡也拿了一 包東西,已經走進院子裡來了。

  她竟然如約來了,看見了許多人,好像有點吃驚。她趑趄了一下,終於微笑著 走了過來,秦楓谷趕著迎了上去,嘴裡說著:

  「好極了,我來給你介紹,都是我的朋友,而且都是畫家。」

  同時,其他的人都在門口一字排開,所有的眼睛都貪婪的吸住了朱嫻的每一部 分。喝得有點醉了的張晞天和詩人李慕陶,更倣傚著十八世紀的騎士風度,用右手 掩在胸前,深深的鞠躬:

  「歡迎歡迎,歡迎我們的皇后。」

  這樣子使得朱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秦楓谷連忙趕著介紹:

  「這位是朱嫻小姐,是我們獨立美術社的最忠實的擁護者!」

  接著,他將所有的人,都一一的給朱嫻介紹了。他說:

  「這都是我的朋友,都是為了那一張畫而來的。你看,他們高興得都有點喝醉 了。」

  「啊喲,都是大藝術家,我真不知道要怎樣稱呼才好哩!」

  在近十對的眼睛中,今天的朱嫻果然名不虛傳。頰上薄薄的染著橙黃色的胭脂, 兩道細長的眉毛正合著中國古典美的「長眉入鬢」,頭髮照例是沿著右額鬆鬆的掩 了下來,條紋的旗袍更顯出了身材的婀娜,艷而不俗,態度於大方之中帶著少女的 羞澀。她的出現,使得所有的人的眼睛頓然覺得光亮了。

  走進去了以後,大家都同時朝上面的畫望了一眼,又都回臉來望朱嫻,好像要 作個比較。見了他們將那幅畫竟端正的供在正中,她不由笑著說:

  「啊喲,這樣供著,倒像是給我開追悼會哩!」

  「不是不是,快來快來,我們先各人敬一杯酒,慶祝我們的皇后加冕罷。」張 晞天這樣嚷著,簡直有點醉意了。

  四九、不速之客

  經不起大家的勸誘,朱嫻勉強喝乾了半杯白蘭地,推托不會喝酒,怎麼也不肯 再喝了。她知道今天要絕對保持自己理智的清晰,不能有一絲大意,否則便要有不 可收拾的事發生了。對於張晞天等人調笑的話,她只好裝做聽不懂或者沒有聽見, 不加理睬。她雖然很明白他們的用意是什麼,但是既然到了這裡,而且事情已經做 到這種地步,她也只好一切任之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辯解的,只有聽其自生 自滅。況且,自己心裡不是確是憧憬這種生活嗎?

  是的,像今天這樣和許多陌生的男子在一起吃酒談笑,在朱嫻的生活中還是第 一次。她雖然心裡有點害怕,有點不慣,但是同時卻又在羨慕。你看,他們是多麼 的自由,生活中是充滿了怎樣的藝術樂趣。雖然都喜愛開玩笑胡鬧,但他們的戲謔 是與一般的人截然不同,隨處都含著藝術的氣氛,而自己呢?與他們對比起來,生 活是多麼單調寂寞喲!

  用著女性所特有的縝密的心思,未嫻這樣仔細地觀察著這一群藝術家的生活。 她愈羨慕他們的生活,愈想到拖在自己背後的一道陰影。如果不是為了家庭上的責 任,她自己也早已投身到他們這種藝術化的生活中去了。

  ——如果今天的情形給家裡知道了,給人家傳開去。我真沒有開口的餘地了!

  隨便什麼時候,她總覺得這一道陰影在恐嚇著她。

  至於秦楓谷,他今天心裡的高興,真是到了所謂「得意之秋」。無論自己怎樣 的鎮定,心裡總不免起了許多幻想,尤其當了朱嫻的面,朋友們仗著酒意所說的笑 話,更使他增加了許多幻想的資料。

  他也多喝了幾杯酒,微帶醉意似的高聲的嚷著:

  「盛筵難再,好景不常。能喝的多喝幾杯,也不必管他是午飯晚飯,永遠這樣 吃下去好了,大家不許散場!」

  張晞天也歪歪斜斜的舉著杯子附和著道:

  「好的,好的。阿秦,我今天索性將你和朱小姐的一杯喜酒也先喝了罷!」

  說著,一仰頭,將一杯酒一口喝光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來。

  朱嫻只裝作沒有聽見,斜了頭在削蘋果。不曾吃醉的丁明瑛怕她太難堪,連忙 站起來對她說:

  「朱小姐,你覺得氣悶嗎?我們到門口去走走,不要管他們胡言亂道。」

  朱嫻一笑,也隨著站了起來。

  「啊喲,好熱鬧,難道今天請客嗎?」

  她們兩人才跨出客堂門口,天井裡已經走進了一位身體高大的女性在這樣的喊 著,朱嫻不認識是誰,但是丁明瑛卻認得,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從杭州剛回來的羅 雪茵。

  五○、冷笑

  「羅小姐,好久不見了。」對著迎面走進來的羅雪茵,丁明瑛站住招呼了。

  「哎喲,密斯丁也在此地,好久不見了。今天楓谷請客,是嗎?」羅雪茵伸出 手來和丁明瑛握手。

  「是的,他請客,你來得巧極了。」丁明瑛說。她見了羅雪茵眼望著立在旁邊 的朱嫻,便連忙介紹:

  「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羅小姐,這位是朱小姐,我們一同進去罷。」

  朱嫻以為來者也是畫家,羅雪茵卻以為朱嫻不過是今天來的客人中的太太或女 朋友,兩人都很隨便的握了手,一同走了進去。

  裡面的人正在高興的談笑著,有幾個更沒有注意到走進來的是誰。只有秦楓谷 眼快,一看見羅雪茵來了,不覺一愣。這幾天他幾乎忘記了這個人,雖然今天張晞 天曾向他提起過,但是他立刻用著毫不介意的態度又拋開了,想不到時間過得快, 她已經從杭州回來,而且恰巧在今天來了。

  他知道事情已不容他有考慮的餘地,立刻硬著頭皮立起來,迎過去拉拉羅雪茵 的手:

  「今天剛從杭州來嗎?好極了,來喝一杯酒。我來給你介紹!」

  說著,他放眼向四面望了一遍,接著說:

  「大概都是認識的,只有這位,」他望著站在一旁的朱嫻說,「這位是朱嫻小 姐,這位是……」

  「早已有人介紹過了,不用你費心!」羅雪茵說,走過去將手裡的東兩放到桌 子上。

  大家雖然都有點喝醉,但是一見羅雪茵來了,各人模糊的神經裡都隱約的起了 一點異樣的感覺,不覺得沉默了起來。他們都是相當的知道秦楓谷的事的,直覺的 感到這種局面有點不好應付了。

  羅雪茵打開了帶來的紙包,走過來笑著說:「你們喝酒,我也來趁熱鬧,這是 杭州出名的香榧子和青鹽橄欖,大家不妨……」

  話還沒有說完,她抬頭望見了放在上面正中的那幅畫像,立刻停住了嘴,走過 去站到那幅畫的面前,仔細的看了一會,又回頭來匆匆的望了朱嫻一眼,會心的微 笑著:

  「哦,原來這樣,畫得漂亮極了。」她望了秦楓谷的臉說,「是你畫的嗎?我 走的時候還不見你動筆,倒畫得快哩,你真努力喲!真的,畫得漂亮極了!……」

  她起先還不知道秦楓谷今天為什麼請客,但是一見了這幅畫,她心裡立刻明白 了,她正待要繼續說下去,但是張晞天突然張開了嘴哈哈大笑起來,衝破了嚴肅的 空氣:

  「你看你看,連羅小姐也稱讚了,快來參加喝杯酒,為你的好朋友阿秦慶祝!」

  「當然當然。」羅雪茵回答,臉上卻帶著冷笑。

  五一、啞劇

  喝了一杯酒,羅雪茵夾在朱嫻和丁明瑛的中間坐下了。她雖然心裡很不高興, 但是不知道秦楓谷在這幾天之內怎樣會認識了這位女朋友,又為何給她畫像,她和 他們究竟是怎樣的關係。是誰介紹的?還是秦楓谷自己認識的?在這一切未弄明白 之前,她不敢冒失的發作。怕得罪了旁人鬧笑話,又怕自己的誤解使得秦楓谷失望, 所以心裡雖然感覺得不高興,但臉上只好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留心的觀察 秦楓谷的舉動,觀察坐在她一旁的那位同性的舉動,要從這上面找出自己的嫉妒的 發源來。

  朱嫻的態度很自然,沉默而穩重,她好像完全沒有感到什麼,她始終以為來的 不過是秦機谷的朋友,和今天所來的其他的朋友一樣,不外與藝術也有點淵源,決 不曾想到在無形之中,自身已被當作敵人,處在對立的地位了。

  朋友們都感到這局面不易周旋,雖然都有點醉意,但頭腦還有幾分清醒,各人 說話不覺都少起來,舉動也有點拘束了。但是在各人的心底,都同情秦楓谷和朱嫻, 因為過去羅雪茵所表現的對於藝術的不理解,已經足使每個人都感到不滿了。

  況且,在兩人對比之下,這群精於觀察的藝術家的眼睛,已經毫不躊躇的取得 了一致的判決。

  為難的是秦楓谷。他不願朱嫻因這新來的女性,從自己臉上感到有什麼不安, 因而將自己幾天以來努力的成就全部毀滅。他又不願羅雪茵因這一幅畫,發生過大 的誤會,將彼此清白的友情玷污,鬧出笑話,使自己難堪,也使朱嫻難堪。他一面 覺得羅雪茵並沒有嫉妒的資格,但一面又在原諒她的嫉妒,覺得每一個女性總有她 的弱點,自己該負責消滅這一切的誤會和嫉妒才是。

  他想爽快的對羅雪茵說:我請你原諒,我雖然感激你所給與我的友誼,但我們 在靈魂上,是不能成為伴侶的。兩人相差太遠了,我請你原諒,我們可以永遠做一 個朋友,但我卻不是屬於你的。

  他又想對朱嫻說,請你不要誤會,來者不過是我的女朋友,也許她對我很有奢 望,但我完全無意於她。請不要誤會,我和她相差太遠了,我是屬於你的,只有你 才是我的伴侶。

  他想爽快的這樣向兩人說明,可以免去自己的苦悶,可以免去大家的誤解,甚 或可以避免一場小小的悲劇。但這樣的話用什麼方式說呢?怎樣說出口呢?

  他心裡想著這一切,但表面上仍在若無其事的談笑。其實,座中每個人都是這 樣。在表面的談笑籠罩之下,各人都在心裡考慮著眼前的問題。

  五二、再會

  一餐午飯吃到下午三點多鐘才正式結束。喝醉了的張晞天和李慕陶已經倒在秦 楓谷的床上睡著了。其餘的人還勉強撐著精神,有的要到市中心去參觀新落成的運 動場,有的更提議要到吳淞去玩。正在不能解決的時候,朱嫻忽然看看手錶,說自 己五點鐘有事情,要先走了;羅雪茵也說今天剛回上海,有許多瑣事要料理,也想 走了。大家都覺得為難,因為都想留住朱嫻,任羅雪茵先走,但是這意思卻又無從 表現,倒是秦楓谷抓住了這機會,以為任她們兩人在這裡,使自己左右為難,不如 都走了倒可以安靜一下,有事以後再說了,便接口就說:

  「好的好的,我們全體步行送兩位上汽車罷,你們贊成嗎?」

  「贊成贊成!」大家都信口的答應。各人本沒有成見,當然惟命是聽了。

  「你坐幾路公共汽車呢?」秦楓谷問。

  「我照例乘一路汽車或電車。」羅雪茵回答。

  「我要乘二路,到那裡換法租界的電車便利些。」朱嫻說。

  「都是一樣,」秦楓谷說,「我們全體送你們到車站罷,今天真怠慢了。」

  「謝謝,謝謝!」

  於是便任著張晞天他們躺著,大家一陣走了出來,預備沿著江灣路走到公園前 門的停車站。

  在路上,秦楓谷想到朱嫻這次回去了,下次不知何日再來,她今天是否因羅雪 茵而有什麼不快,對自己是否有誤會,他想找個機會解釋一下,獨自兩人談幾句話, 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夾在眾人之中,又礙著羅雪茵,他只好聽著他們在東指西指的 亂說,沿路獨自的焦急。

  他現在最後的希望,只希望到了停車站,一路公共汽車先開,二路慢開,使羅 雪首先走了,他可以和朱嫻說幾句話,甚或可以挽留她不回去。

  果然,天不負人,到了公園門口,恰巧前面有一輛一路公共汽車正在要開走, 司機已經坐上去了,秦楓谷便喊著:

  「快點,車子要開了!」

  其實,雙層的一路公共汽車是很多的,但一時之間不加考慮,羅雪茵真的拔腳 趕了上去,只喊了幾聲:

  「再會再會!」

  二路還沒有來,羅雪茵走了以後,秦楓谷便利用這僅有的機會,站在一旁問著 朱嫻說: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不能再玩一刻嗎?」

  「真的有事。什麼時候來,我寫信通知你罷。」

  「真的嗎?」

  「我為什麼騙你?」她微笑著回答,態度的溫柔使得秦楓谷不忍再問下去了。

  五三、努力

  眼前的困難雖解除了,但事實上的困難依然存在的。這一點,秦楓谷自己很知 道,他知道在羅雪首和朱嫻兩者之間,必須要有一個決定,雖然羅雪茵的關係不過 是一個女朋友,而朱嫻連這資格也還模糊。但羅雪菌是有意在追求秦楓谷的,同時 他自己卻又有意於朱嫻。在這種複雜的關係中,他如果不及早將自己的態度表明, 不僅要使羅雪茵單方面的誤會愈弄愈深,就連朱嫻方面也要受到影響。到那時,他 不僅雙方不討好,恐怕還要惹出悲劇了。

  他的態度是決定的:他要拒絕羅雪茵,他要接近朱嫻。但怎樣將這態度適合的 表示給對方呢,他自己卻無從措手了。第一,他不願使羅雪茵過於難堪,他只想暗 示使她瞭解,他們只可以是朋友,別的奢望是不可能的,他不想用過激的處置使雙 方的友誼破裂,甚或發生別的不幸。第二,關於朱嫻,雖然她的表示很好,但一切 太模糊,她的過去和現在都不明瞭,自己一方面雖有意,但在不曾十分瞭解對方態 度之前一切是不能孟浪的。有著這種種原因,他當然躊躇不安,無從措手了。

  送了她們兩人回去之後,雖然眼前的困難暫時解決了,但他知道這種局勢是無 可再遷延,而且萬不可再重演的。

  傍晚的時候,張晞天的酒醒了,他是最關心秦楓谷的人,當然看出眼前的事情, 他問他;

  「你到底預備怎樣呢?阿秦,不能腳踏兩頭船喲!」

  「我的意見早決定了。」

  「我當然知道。不過,這不是兒戲。一不小心,便要發生煩惱,甚或要發生悲 劇,你該要仔細才是。你老實的說,你和小羅的關係怎樣?」

  「僅僅是友誼而已,」秦楓谷說,「你們該看出的,完全是她有野心!」

  「那麼,朱呢,你詳細知道她的歷史嗎?」

  「你想,認識還不久,我又不便仔細的追問,但我猜想她大約相當的自由,否 則也不能一人時常到這裡來了。」

  張晞天點點頭說:

  「對的,我看她對你好像很好,你要努力才是。但目前頂重要的,你不能使她 誤會小羅是你的什麼人,否則一切都無用了。」

  「你說,我要用怎樣的方法使羅瞭解?」秦楓谷問。

  「最好的方法,」張晞天說,「我看你不妨寫封信給羅,問她對於朱的印象。 你不妨說你自己覺得朱的為人很好,問她的意見怎樣,看她怎樣答覆。她如果聰明, 當然自己會避開的。」

  「我看她不是這樣懦弱的人吧!」

  「你不妨試試看。」張晞天拍拍他的肩膀說,「阿秦,努力,不要顧忌,有什 麼大不了的事情發生,我來幫助你好了。年紀不輕了,也該在這方面努力一下才是。」

  五四、新的發現

  這一天傍晚,大光明戲院五點半的電影散場的時候,在人叢中,有兩個偶然遇 見的觀眾在作這樣簡單的招呼:

  「朱小姐,這樣巧,來看電影嗎?」

  「是的,徐先生,你一個人來嗎?」

  「是的,一個人,你……」這人好像正要繼續問下去,忽然發現對方並不只是 一個人,便連忙改了口氣說:

  「好的,再會再會!」

  「是誰?」那人走了以後,站在一旁的劉敬齋問朱嫻。

  「姓徐,是一位畫家,」朱嫻淡淡的回答,「新從法國回來的,我在一位同學 的家裡見過。」

  這一點新發現,到了當天的晚上,便從徐厲的口裡傳到了秦楓谷的耳中,他打 電話給他說:

  「我起先還以為她是一個人哩!後來才發現有一位穿西服的立在一旁,我隨即 招呼一句走開了。」

  「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身材很高,將近中年了。我不曾看仔細,也許不是商界便是教授階級吧?」

  「你不騙我嗎?」

  「決不騙你。」

  「也許是她的親戚吧?」

  「但願這樣,你努力罷!」

  「謝謝你。」

  秦楓谷竭力鎮壓自己,不願過分考慮這件事,尤其不願想到自己所不願想的事 情上去。他甚至怨徐厲不該報告給他聽,以致他平靜的心中無端蒙上了一點陰影。

  回來了以後,他便照了張晞天昨天所貢獻的辦法,寫封信給羅雪茵,試探她的 態度。他本不願寫,本想再過幾天,察看雙方的情形再定對付的方法,現在因徐厲 的電話,他不能再躊躇了。

  他竭力使自己信服,同朱嫻一同看電影的男子決不是她的男朋友,至少不是她 的情人。他向自己提出的理由是:一個有了情人的女性,她的心是安定的,她的行 動是受拘束的,她決不會發生像朱嫻最近這類的行動,無論她對於藝術有怎樣的愛 好。如果朱嫻有情人,她決不肯貿然到他這裡來。

  但是同時他又知道,一個青春少女是一件最誘惑的珍寶,隨時都有她的追求者, 一不小心,就有被環伺著的捷足先登的危險。因了這事,他毫不躊躇的決定寫信給 羅雪茵。他知道這封信要給她很失望,自己未免太殘酷,但人性終是自私的,他也 顧不得這許多了。

  五五、應付

  獨立美術社展覽會的事,因了秦楓谷的那幅畫像,經過大家在他家裡的集議, 已經決定日期了。這一天,上海的幾家報紙的本埠新聞欄,都揭載了如下的新聞:

  獨立秋展將近開幕

  獨立美術社為留日、留法新進畫家張晞天、徐厲、秦楓谷等人所組織。諸人在 美術方面造詣絕深,素為藝壇所推重,有後來居上之勢,每年舉行繪畫展覽會,

  尤能哄動一時。本屆秋季畫展已定於本月二十日起舉行,展覽十天,日來正忙 於審查作品,佈置會場。聞此次該社諸家出品均屬最近力作,精彩異常,尤以秦楓 谷氏之近作畫像《永久的女性》為最,系滬上某女士之肖像,為現代畫苑稀有的傑 作,該社已決定授以榮譽獎,將來開幕時當能博得無限好評也。

  這消息發表以後第一個注意的是朱嫻。她自從昨天同劉敬齋到大光明看電影無 意遇見了徐厲以後,就感到自己最近的行動和那一幅畫像,隨時有惹起無限麻煩的 可能,她不願秦楓谷那一班人知道她自己的事,她又不願劉敬齋和家裡知道她認識 這班人的事,但她知道這是瞞不住的,遲早總要有人知道。果然,昨天已經有人遇 見了,徐厲當然要去報告秦楓谷,同時,他們的展覽會開幕以後,她的那幅肖像, 遲早也要被家裡發現。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對付這無可避免的事變,不知道究竟應該看重哪一方面。 懊悔是來不及了,隱瞞也不可能,那麼,應該怎樣呢?

  對於她的行動,她的家裡和劉敬齋無疑的是要非難的。到了那時,自己該取怎 樣的態度呢?沉默嗎,反抗嗎?

  同時,她又覺得自己很對不起秦楓谷。有些事情不該瞞他,她應該坦白一點, 否則一旦各方面揭穿之後,她的為人不是顯得太虛偽了嗎?

  是的,她的謊話,也可以說她的玩笑開得太大了,現在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 步。許多隨意的舉動,現在都釀成了大錯。一時的任性,現在已經成了無限的煩惱。

  她知道在這許多困難之中,有一條極爽快、極簡單的解決途徑。這意念時常浮 到她心上來,但是她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她不願因自己的幸福犧牲家庭。她已 經為父親犧牲了,她應該犧牲到底。

  但是,她知道在這一切之外,還有一種更大的動力潛藏著。這動力一旦發作起 來,就是她自己也無法抵抗的。所以她不敢想,不忍想到與他們決裂的途徑上去。

  五六、挑戰

  另一個注意獨立美術社舉行展覽會這段新聞的人,當然是羅雪茵。她自那天意 外的發現了秦楓谷的新朋友朱嫻和那幅畫像以後,雖然不曾確知兩人認識的經過, 但見大家都很趨奉這位小姐,尤其是秦楓谷突然給她畫了那幅畫像,自己心裡當然 很不高興,但是為了不曾知道詳細,又顧慮著自己和秦楓谷的感情,所以只好將滿 腹的嫉妒隱忍住了。

  回到家裡,她當然將這事情仔細的考慮了一下。她是對於秦楓谷有野心的人。 從過去的關係上看來,秦楓谷對她雖然不十分的熱烈,但總保持著水準的友誼,而 且這友誼是獨佔的,因為到目前為止,能不拘束的隨意到秦楓谷家裡去看他,能兩 人並肩在路上散步的女朋友,只有她一人。現在突然多了一個朱嫻,這對手在種種 方面的條件又似乎並不比自己低下,當然是不容忽視的局面,所以她表面上雖然保 持冷靜,心裡卻立時緊張起來了。

  見了報上關於獨立秋展的新聞,更加緊了她的情緒。她知道獨立美術社的同人 稱讚那幅畫的動機一定很複雜,除了藝術的立場之外,一定還包含了拉攏秦朱兩人 的感情,說不定還受著秦楓谷的暗示。那麼,自己眼前的地位是孤立的了,這是更 不能不認清的嚴重。

  她知道自己如果要取必勝的地位,只有對於眼前的事,保持絕對的冷靜,絕不 讓自己的嫉妒流露出來,同時不放鬆秦楓谷,加緊對他的親密。她知道,戀愛和政 治一樣,最要緊的是要先造成「既成事實」,然後根據這事實來談判,無論如何是 不會吃虧的。同時,目前的情勢正和自己所學習過的體育一樣,這一次是長跑不是 短跑,所以必需要鎮靜和持久。

  她決定下午去看他。上一次朋友太多,而且大家都吃了酒,朱嫻自己又在場, 所以不便問什麼;但是今天一定要問個明白,怎樣僅僅幾天不見,便發生這意外的 局面。早知如此,她真懊悔自己不該到杭州去了。

  她知道秦楓谷向來並不認識這樣一個人,一定是在自己離開上海後,最近發生 的事情,她覺得在這方面,自己同時更可以運用自己歷史的勢力來征服他。

  下午吃好了飯,她仔細的修飾了一下,換了一件新旗袍,正預備出去的時候, 樓下送上來一封信。她一看是秦楓谷的字跡,不覺詫異了起來。秦楓谷是難得寫信 給她的,難道有什麼緊要的事嗎?

  她拆開一看,這可把她氣壞了,尤其是那樣短短的幾句:

  「我雖然和她認識不久,但知道她性情極溫柔幽靜,感情更豐富,大可以和你 做個好朋友,便當給你仔細介紹,不知你第一次對於她的印象怎樣?」

  為什麼要寫這樣的信來問她呢?分明是挑戰了!她不覺將牙齒一咬,一手將那 封信撕得粉碎了。

  五七、做媒

  怒氣平息之後,羅雪茵想到對於目前的事,自己應該用鎮靜來對付,便換了一 副面目,忍氣吞聲,忍住了氣得要流下來的眼淚,仍依照自己適才的決定,動身去 看秦楓谷。

  她知道秦楓谷所以寫信來問她,完全是要試探她的態度。那麼,她應該索性大 方一點,裝作若無其事一樣,當面給他幾句冷靜的答覆,倒可以借此反過來試探他 的態度。

  主意決定之後,她將撕碎的信拿起來包在手巾裡,重新化妝了一次,拿上大衣 走了。

  秦楓谷正安靜的坐在家裡,看見她來好像有點感到不安,侷促的站了起來,為 難的笑著:

  「想不到你今天來了,好嗎?」

  「好!有什麼不好?生在這個世界只要無病無災總是好的。我們是淺薄人,只 知道吃飯穿衣服,你看,我這件新旗袍好嗎?」

  羅雪茵展開了大衣,露出裡面紫色毛巾布的旗袍。

  今天羅雪茵一走進來,秦楓谷就覺得自己的印象有點異樣,現在經她露出了新 的旗袍,秦楓谷才覺得她今天不僅旗袍是新的,就是髮型和化妝也改過了。仔細修 飾的臉,配著新燙過的頭髮,顏色鮮艷的衣服,實在不能說有什麼缺點,至多是缺 少一點文雅的風趣而已。秦楓谷仔細望了她一眼,笑著說:

  「我還不曾留意,今天漂亮極了!」

  「漂亮嗎?」羅雪茵的嘴角一歪,「也許沒有旁人那樣溫柔吧?」

  秦楓谷一怔,知道她是接到自己的信了。他本來已經有點懊悔,知道信去了之 後一定要有很大的反應,怕不容易對付,現在見她自己來了,說話又好像成竹在胸, 更覺得有點不安了,他連忙賠笑著說:

  「你收到了我的信嗎?我是隨意問你的。他們都說她很漂亮,所以我也想問問 你的意見,你不要有什麼誤會。」

  「誤會倒沒有的,只有詫異罷了。人家漂亮不漂亮,干你什麼事?又干我什麼 事?為什麼要勞你來寫信問我呢?」

  「你不要誤會,我是隨意問的。」

  「你隨意的問,我今天倒想來鄭重的答覆你。」

  「算了罷,不必再談這類的事罷。今天你太漂亮了,我請你去看電影罷。」

  秦楓谷說了,便拉住她的手,竭力想將這困難的話題打斷。

  「看電影?不妨停幾天再請我。」羅雪茵說,「真的,我想先和你討論一個問 題,你承認我們是朋友嗎?」

  秦楓谷睜大眼睛,連忙說:

  「朋友?當然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

  「那麼,我想和你其他的朋友一樣,也為你盡一點力。」

  「什麼力?」

  「我看朱小姐的為人好極了,你既然問到我,我想也和你的朋友們一樣,幫你 一點忙,給你做個媒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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