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甲12歲了。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浪潮,很快在全國擴展開來。大概萬德尊也覺得總是把添甲關在家裡,讀那些「之乎者也」的老書,已經不合乎時代的潮流了。添甲10歲那年,德尊就送他到坐落在天津官銀號的漢英譯學館學習過英語,讀的是《泰西三十軼事》之類的課本。添甲對新文學也很感興趣,德尊怕耽誤了添甲的前途,便和妻子商量,決定讓添甲去報考中學。添甲非常高興,他早就羨慕那些洋學生了。穿著整潔的學生服,每天到學堂去唸書,那該是多麼愜意的事。
20年代初,天津已經有了幾所官立和私立的中學。但最出名的是南開中學,在全國都是有名氣的。於是便決定報考南開中學。添甲在讀家塾時,文科底子打得很厚實,加上他又在漢英譯學館學過英語,便考南開中學的插班生——初中二年級。他考的成績不錯,很快就接到了錄取通知書。能夠被南開中學錄取,這是很不容易的,使添甲格外興奮。他不知中學生活是個什麼樣子,還未入學就對未來的中學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憧憬。
1922年9月初的一天清晨,一輛亮珵珵的人力車沿著海河邊的馬路輕快地跑著,車上坐的就是添甲。不能再叫小名了,該叫學名萬家寶。海河灑滿了陽光,波光粼粼,家寶滿心歡欣。不到8點鐘便來到學校。
南開中學坐落在天津南開二馬路。當家寶跨進校門,迎面便是一座灰色的樓房,都管它叫「東樓」。他走進東樓,便為過道左側的一面大穿衣鏡吸引住了。鏡子上端有一副橫匾,上邊刻著:「面必淨,發必理,衣必整,紐必結。」這時,他趕緊對著鏡子,看看自己的臉,順手把頭髮也梳理了一下,又從頭到腳把衣服整理了一遍,紐扣也順次檢查過了。他在家裡是從來不管這些小事的,他隨便慣了。夏天,他經常光著上身,他怕熱,家裡人總說,「添甲,穿上件衣服吧!光身子多不體面」。他才不管這些呢!但剛進學校門,就看到這些規定,他就不敢稍怠了。緊接著又讀下去:「頭容正,肩容平,胸容寬,背容直」,「氣象勿傲,勿暴,忽怠」,「顏色宜和,宜靜,宜莊」。讀過這些鏡箴,他隱約感到學校和家裡是兩樣了,這裡規矩太多了。
隆重的開學典禮開始了。高亢整齊的歌聲,莊嚴的軍樂奏過之後,禮堂裡鴉雀無聲。司儀宣佈:由校長張伯苓先生致辭。只見張校長向講台走來,高大的身軀,挺著腰板,步伐矯健,氣宇軒昂,給人以不苟言笑的嚴肅之感。陡然間,禮堂裡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這位校長操著滿口的天津腔調,聲音宏亮,講話時揮動著手臂,顯得果斷有力,充滿信心。據說,每個學年的開學典禮上,張伯苓校長都要重複他辦學的信條,對那些高年級同學來說,那些信條都能背誦如流了。儘管如此,學生們仍對他佩服得很,愛聽校長的訓話。家寶對校長的講話沒有全聽進去,他時常是這樣的,不能全神貫注地聽完別人的講話,聽著聽著就開小差了,想他自己的事情去了。但張校長的講話,有些他還是聽進去了,特別是講到「公允公能」的校訓。張伯苓校長說:「公允公能者,即培養學生愛國愛群之公德,與夫服務社會服務之能力。」後來,家寶經常聽校長講,就記在心裡了。
南開中學是同張伯苓的名字聯結在一起的。
張伯苓(1896—1951),名壽春,天津人。他的青少年時代,正是中國在帝國主義侵略下淪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時代。1891年,他入北洋水師學堂學習海軍,夢想習武救國。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北洋海軍被日本海軍打得慘敗,幾乎全軍覆沒。清廷喪權辱國,訂下了割地賠款的「馬關條約」,使張伯苓大為震驚。他覺得習武救國之路行不通。於是,他接受了資產階級維新派辦學以「開民智」的主張,以為國家「自強之道,端在教育,創辦新教育,造就新人材」。他憤然脫離海軍,棄武而從事教育。在天津名紳嚴范孫的家塾中教西學。嚴范孫對西學新知識懷有濃厚興趣,他的「教育救國」思想十分強烈。他在天津有著很高的聲望,而且也有雄厚的資產。這樣,嚴范孫就從各方面支持和援助張伯苓辦學。張伯苓興學的目的比較明確,就是謀求國家獨立,免除列強侵擾,使國家富強昌盛。他不止一次說:「我們教育目的在以教育之力量,使我們中國現代化,俾我中華民族能在世界上得到適當的地位。」在嚴范孫的家館中,他教英文、數學、物理、化學等,把現代自然科學引進私塾之中,其本身就衝破了封建窠臼。在課程上,已具備中學的雛形。1904年,他與嚴范孫赴日本考察教育,參觀日本各類學校。他們對日本明治維新之後大興教育之事實甚為感動,回國後創立敬業中學堂,即南開中學的前身,全盤傚法日本。博物、法制、歷史、經濟等課本,甚至學校的教學儀器標本均由日本引進。他還邀請日本速成師範生數人來校任教。當時,社會上的保守勢力對他竭盡攻擊之能事。但是,張伯苓沒有屈服。1917年,他又遠渡重洋,到美國哥侖比亞大學師範學院學習,並實地考察美國教育情況。回國後又進一步推行美式教育,教員除聘請美國人外,多用美國留學生;教材除國文、中國歷史外,又一律採用美國中學和大學的原文課本。實行積點(分)制和選科制。圖書、試驗儀器也無不從美國引進。
張伯苓辦學有一個探索過程,開始照搬日美教育,後又逐漸結合中國國情。從20年代以後,他深切感到,教育不振興固然為中國之病態,而教育不聯繫中國國情尤為中國教育之大病,從而提出智德體之育不可偏廢,以及「公允公能」之校訓。這都是在實踐中逐步摸索出來的,逐漸形成南開中學的教育傳統和特色。家寶進入南開中學時,學校已經有了一套課堂教學和課外教育活動相結合的體制,有了一支相當強的教師隊伍和管理有方的教學生活秩序,充滿活力和生機。
家寶一進入學校,就投入緊張的學習生活之中。南開中學以教學嚴謹認真著稱,基礎課都是聘請最好的老師擔任,考試制度嚴格,倘遇學生作弊,當場抓卷,當天掛牌處分,決不姑息。期末考試兩門不及格者,一律留級。家寶在這種緊張的嚴格的教學秩序中,經受著磨煉。使家寶感到安慰的,是學校還安排了豐富多彩的課外教育活動,經常請許多專家、學者來作學術報告。他還記得梁啟超曾來南中講學,題目是《情聖杜甫》。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卻開闊了視野,得以親自看到這位大學者的風采。曹禺說:「記得那年,我才13歲,學校辦暑期補習班,聽過梁啟超的講演,題目是《情聖杜甫》。梁啟超頭光光的,講起來鏗鏗鏘鏘,很有興味,我就是聽了他講杜甫而受到啟發去讀杜詩的。」1張伯苓特別重視因材施教,對優秀生給予特殊培養和照顧,按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注意培養尖子。像周恩來同志在南開中學讀書時,張伯苓發現周恩來是個天才,在經濟上給予扶助,而且常請他到自己家裡吃飯談話,予以關照。他常說,對優秀生「特別優長之門類設法使之盡量發展」。
在這樣的濃郁的學習氣氛中,家寶本來就是個讀書迷,如今是更為發憤了。他的老同學都說,家寶是典型的書獃子,總是看到他在那裡看書,在教室,在圖書館,在路上碰到他,他也都在看書。他成績不錯,但不是那種全優的學生,他攝取知識帶有他的自主性。
張伯苓竭力倡導學生的課外活動,他常說,學生「不單是要從書本上得到學問,並且還要有課外活動,從這裡得來的知識學問,比書本上好得多」。在他的倡導下,南開中學的社團如雨後春筍。如敬業樂群會,美術研究會,攝影研究會,文學會,京劇社,新劇團,校風出版社,武術社等。學校不但給安排活動場地,補貼活動經費,還派教師職員參加指導。如由學生主辦的《南開雙周》等刊物,都是學校出錢印刷。攝影研究會,由校方準備暗室,讓學生使用。京劇社有樂器、服裝。至於體育活動開展得更是活躍,有各種球場,冬季還設滑冰場。張伯苓喜歡籃球,南開中學的籃球運動很普及,而且水平較高,每班都有籃球隊。就是在家寶讀書期間,湧現了由唐寶坤、魏蓬雲、劉健常、王錫成、李國琛號稱「南開五虎」組成的籃球隊,戰績輝煌,名震全國,成為南開校史上的光榮一頁。
這種課外活動,形成一種校風,造成一個沒有課堂的課程,使學生的興趣和愛好得以培養和發展。與其說是課堂教學奠定了曹禺未來成才的基石,不如說是南開的生動活潑的課外活動啟迪了他的才智,把他的潛在的才能發現出來,調動起來了。
家寶進入初中三年級了。
經過一年多的中學生活,他已經適應了這種緊張而富有朝氣的環境,學習的勁頭越來越足了。但,他卻在1923年的冬天生病了。
家寶小時候沒有種過牛痘,傳染上了天花病毒。最初,只是發燒,家裡人以為是傷風感冒了,等到進入發疹期,才知道是生疹子,這使德尊和繼母著急了。他們把家寶從一樓搬到二樓小客廳來住。
小客廳臨街的窗子格外明亮,在靠牆的地方放著床,免得家寶受風。父母的住房就在小客廳的對面,而旁邊就是女僕住的地方。這樣,德尊和繼母可以隨時進來照看,招呼女僕也很方便。家寶病了,一家人都忙得團團轉。特別是德尊,他成天提心吊膽,繼母也總是守護在身邊。
持續地發燒,病癒之後,家寶的身體十分虛弱。德尊和繼母斷然決定休學,等暑假過後再重新讀初中三年級。
在家裡養病期間,他也不會靜靜地躺在床上,總是找些書來看。這時,他對新文學作品的閱讀興趣越來越濃厚了。他看《少年》雜誌,也看父親訂閱的《東方雜誌》,還有《語絲》和《創造》。
1924年的秋天,家寶復學了,原來同班的同學都升到高中一年級。他又結識了許多新的同班同學,其中有章方敘(靳以),兩人成為要好的夥伴。他們都喜歡文學。靳以的忠厚,特別引起家寶的好感。
家寶對語文和外語課是很上心的。南開中學的教學是不偏科,重視基礎訓練。語文和外語課要求也很嚴格,老師經常佈置課外閱讀書目,還規定寫讀書報告,並由老師檢查記分。有時,還組織語文競賽。這樣,學生練筆的機會很多,家寶的作業經常得到老師的好評。語文課是按文學史的發展順序來講的,從《詩經》講起,楚辭、漢賦、唐詩、宋詞,這樣依次講下來。每講一個單元,就要寫一篇文章。家寶未入南中之前,根底就不錯,加上這樣系統的講解和閱讀,就使他的語文水平提高很快。他寫的作文、讀書報告,不僅頗有文采,而且文思獨特,綻露才華。
可以說,這時他的興趣已完全轉到新文學上來了。五四新文學運動之後,一大批文學刊物湧現出來,一大批新文學作家登上文壇。從家寶對新文學發生興趣,就承受著五四新文學的雨露滋潤,在五四新文學的浪潮中經受洗禮。他曾說:我13歲就讀了魯迅的《吶喊》。我正因病休學,一度住在北京,正趕上《吶喊》問世。記得是托北大的一位大學生替我買的,價錢很貴,紅皮面,黑字,毛邊,現在印象還很深。我很愛讀,有的能讀懂,有的就不理解了。《狂人日記》當時沒有讀懂,《孔乙己》、《社戲》、《故鄉》、《祝福》就給我以深深的感染。還讓我聯想起段媽講的故事,《祝福》中砍門檻的細節還記得。讀《阿Q正傳》覺得寫得很好玩,覺得其中有些什麼,但琢磨不透。《藥》中的人血饅頭也沒有弄明白,但《吶喊》卻讓我更同情勞動人民。1《語絲》、《創造》、《小說月報》那是必看的。《語絲》每期到來,就搶先去買。而給精神以強烈震撼的卻是《女神》。家寶為那種狂飆突進的精神和火山爆發式的情感所懾服了,他說:「我被震動了。《鳳凰涅槃》彷彿把我從迷濛中喚醒一般。我強烈地感覺到,活著要進步,要更新,要奮力,要打碎四周的黑暗。」2的確,正是翩翩少年、血氣方剛的時刻,新文學作品中所躍動著的時代潮汐,激揚著對現實人生的強烈愛憎,自然,會像火種一樣點燃著他心中的熱情之火。家寶愛這些新文學作品,遠遠勝過外國文學和古典文學作品。他曾這樣說,易卜生的作品「無論如何不能使我像讀五四時期作家的作品一樣的喜愛,大約因為國情不同,時代也不一樣吧。甚至於像讀了《官場現形記》一類清末譴責小說,都使我的血沸騰起來,要和舊勢力拚殺一下,但易卜生卻不能那樣激動我」!3顯然,他為新文學作品迷住了,他沉浸在其中了。
1925年8月,他加入了南開中學的文學會,並成為這個學生文學團體所設圖書館的職員。他很願意擔任這個差使,因為,這可以更多更方便地看到自己所愛讀的新文學作品。文學會曾編輯出版了《文學》半月刊,後改為《文學旬刊》,可惜,這些刊物已很難找到了。
由於對新文學的愛好,那種不可抑制的創作慾望鼓動著他,使他躍躍欲試。幾個要好的同學聚在一起,縱談讀新文學作品的感受,在一起爭論著、探索著。而他們更想有自己的刊物,來發表他們自己的作品。就在1926年,家寶才16歲,不過是高中一年級學生,和幾個同學終於辦起了一個文學副刊。
一個叫王希仁的同學,和當時《庸報》的編輯姜公偉很熟悉。當時,天津文壇不甚活躍,姜公偉也很想把文學副刊搞起來,一聽說南開中學有六七位同學這樣愛好文學,便答應為他們開闢一個園地。這消息傳來,使家寶興奮異常。他們在一起商討副刊的出版編輯計劃。但是,該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呢?於是便有人提議,把字典找來,隨手翻出的兩個字就作為刊物的名稱。翻出的第一個字是「玄」,第二個字是「背」,於是便起名曰《玄背》。曹禺回憶說:「《玄背》,是臨時隨便翻字典起的名。先查到一個『玄』字,就要它了,『玄而又玄』。又翻到一個『背』字,這就叫『背道而馳』,『反其道而行』。可見,那時的思想情緒是很苦悶的。」1在他們的緊張籌備下,第一期稿子很快準備出來,於1926年9月正式出版,每週一期。當他們看到自己親自編輯寫作的副刊變成鉛字出版發行後,真是個個歡欣鼓舞,家寶也感到一種試練的由衷喜悅。
說起《玄背》的創刊,其原因自然是出於對新文學的共同愛好。但還有一條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幾個少年夥伴,對郁達夫都十分崇拜。《沉淪》的出版曾引起文壇的強烈反響。這部小說集以它的大膽的取材和描寫,頗激動了當時許多青年人的心。郭沫若就說過:「他的清新的筆調,在中國的枯槁的社會裡面好像吹來了一股春風,立刻吹醒了當時的無數青年的心。」1家寶也迷上了這部小說。達夫小說中那種悲憤難抒的傷感調子,那種抒發自我感情的大膽赤裸的直率態度,頗能引起家寶的共鳴。曹禺說:說來也奇怪,我還曾迷過郁達夫,受到他的影響,我特別喜歡他的《春風沉醉的晚上》。我曾寫過一篇小說,叫《今宵酒醒何處》,就是受了郁達夫的影響才寫出來的。2我記得這篇小說是受一個漂亮的女護土的觸動而作。大約是一次坐船時,見到了這個姑娘,長得很漂亮,又加上郁達夫小說的影響,就寫了這篇東西。3《今宵酒醒何處》,刊登在1926年9月出版的《玄背》第6期上,到第10期載完,署名曹禺。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萬家寶用這個筆名發表作品。為什麼叫曹禺呢?繁體字的萬,寫成「萬」,拆開便是「�J」和「禺」,由「�J」諧音成曹。曹禺的筆名就是這樣來的。
這篇小說的故事是這樣的:男主人公夏震同梅璇小姐相愛了,正當他們愛情甚篤的時候,卻出現了波折。梅璇的叔父從中作梗,不同意她和夏震相愛。梅璇的叔父之所以持反對態度,是因為一個名叫野村三郎的日本貴族青年看上了梅璇,便要把梅璇從夏震那裡奪過來。他仗著他的父親是日本顯赫的貴族的權勢,對梅璇的叔父施加影響。梅璇的叔父是個勢利小人,為了巴結野村三郎,懾於權勢,便聽信了野村的挑撥,也不顧野村三郎是個有婦之夫,便執意要梅璇嫁給野村,逼著梅璇同夏震斷絕來往。在這種高壓之下,梅璇被迫同夏震分手。但梅璇並非真的和野村要好,實際上是先應付一下,作為權宜之計。可是,夏震卻以為梅璇變心了,背棄了他們的愛情盟誓,從而陷入無限的痛苦之中。為了消愁排悶,便到妓院裡去廝混,飲酒縱樂,頹廢傷感之情無以復加。這種內心的苦悶和悲傷在寫給他的好友文偉的信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在信中說:「我的心身日益蕭索,長日昏噩地飲酒淒悶,到蕩婦窩裡胡鬧也是淒悶,終是覺得空虛落寞,不知怎樣是好。」他還要寫下一首詩,詛咒「人類本是殘酷無知蠢物」,他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小說的結尾,是在文偉的暗中幫助和安排下,當夏震乘船回到B地時,梅璇又突然出現在船上。他們終於解除了誤會,傾訴著分離之苦情。照說,在這喜重逢中,應該使夏震感到高興,但是,這並不能使他的心靈創傷得以癒合,相反,卻更加心境漠然,於是便脫口說出柳永的詞句:「多情自古傷別離,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說著眼淚黯然墜落下來,仍然充滿了淒楚傷感的調子。
這篇小說給人以似曾相識之感。只要讀過郁達夫的小說,讀過創造社一些作家的小說,就會更加增強這種印象。這篇小說雖不能判定是曹禺的處女作,但的確體現了他最初的美學追求。他喜歡那種感傷浪漫主義的情調,他對此有一種熱烈的嚮往。一個作家早期的美學追求和傾向,並不一定在他後來的創作中原封不動地保持下來,但卻可能成為他未來創作美學傾向的基因。據曹禺自己說,他寫《今宵酒醒何處》,是借柳永的詞來抒發他的感情。這篇小說的技巧並不高明,有著明顯的模仿印痕。但是,這篇小說對抒情性的追求,對感傷詩意的執著追求,都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對郁達夫作品的傾慕,也並非他故作多情,當時,他只有16歲,但他自幼因失去生母而產生的憂鬱和苦悶,以及家庭環境造成他內心的孤獨和寂寞,這種情形都可能使他更接近郁達夫,接近郁達夫那種感傷浪漫的調子。這點,對我們理解他後來的作品是會有所裨益的。《玄背》的同人都崇拜郁達夫。《玄背》創刊不久,他們便把《玄背》寄給郁達夫,並寫信給他,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和指導。當時,正在廣州的郁達夫,接到《玄背》同人的信,很快便覆信了。曹禺回憶說,當他們收到這封回信時,心情是十分興奮的,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以為郁達夫的來信,對他這樣一個熱愛文學的青年來說是太重要了,在他心目中,郁達夫是大作家,能給他們來信,是很不簡單的一件事。這對他的創作道路無疑是起了重要影響的。他們是那麼興奮,決定把郁達夫的信發表在《玄背》上。
郁達夫的信是這樣寫的:玄背社諸君:
記得今年的四五月裡,你們忽而寄來了幾張刊物,題名《玄背》。我當時讀了,就感到一陣清新的感覺。舉例來說,就譬如當首夏困人的午後,想睡又睡不得,想不睡又支不住的時候,忽而吃一個未熟的青梅樣子。這時候我的身體不好,雖則說是在廣州廣東大學教書,然而實際上一禮拜只上三點鐘課,其餘的工夫,都消磨在床上橫躺著養病。因此,從前接手做的事情,都交出去托別人辦了。第一,那個《創造》月刊,在那時交給了仿吾。一兩個月之後,接到北京的信,說我的寵兒病了。匆匆趕到北京,他的小生命,早已成了泥土。暑假三個月,優處北京,只和我的女人,在悲哀裡度日,旁的事情,一點也沒有干。
這一回到廣州,是在陽曆的10月底,未到之前,先有一大堆書件報紙,在廣大宿舍裡候我了。打開來看,中間也有你們的《玄背》(系和《庸報》一道寄給我的),接著又見了你們的信。讀了你們的信,才想起當時想和你們交換廣告的事情來。這事情實在是我的疏忽。當時交原稿(《創造》第三期)給仿吾時,沒有提出來說個明白,所以變成了欺騙你們的樣子。現在《創造》月刊,又歸我編了。在第六期的後面,當然可以把《玄背》介紹給大家。雖然介紹的方式,還不能預先告訴你們。但是在過去三四個月裡,卻使你們太失望了,這一點是我的疏漏,請你們恕我。現在上海北京,有許多同《玄背》一樣的刊物問世,它們的同人,都是新進很有勇氣的作者。可是有一點,卻是容易使人感到不快的,就是這一種刊物的通病,狂犬似的沒有理由的亂罵。罵人,本來是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現在的中國。
我的朋友成訪吾也喜歡罵人,可是他罵的時候,態度卻很光明磊落,而對於所罵的事實,言語也有分寸。第一,他罵的時候,動機是在望被罵者的改善,並非是在尖酸刻薄的挖苦,或故意在破壞被罵者的名譽。第二,他罵的,都是關於藝術和思想的根本大問題,決不是在報睚眥之仇,或尋一時之快。
你們的小刊物上,也有幾處罵人的地方,我覺得態度都和仿吾的罵人一樣,是光明磊落,不失分寸的。這一點就是在頭上說過,《玄背》使我感到清新的一個最大原因。以後我還希望你們能夠持續這一種正大的態度,對惡勢力,應該加以十足的攻擊,而對於不甚十分重要的個人私事,或與己輩雖有歧異而志趣相同的同志,斷不可痛詆惡罵,致染中國「文人相輕」的惡習。現在交通不便,政局混沌,這一封信,不知道要什麼時候能夠寄到天津,並且收信到日,更不知你們的《玄背》,是否在依舊出版。總之,我希望你們同志諸君,也能夠不屈不撓地奮鬥,能夠繼續作進一步打倒惡勢力、阻止開倒車的功夫。
達夫寄自廣州
1926年11月15日夜1家寶和少年夥伴一起創辦《玄背》,也並非把文學視為兒戲,他們自稱是「不受天命」的青年,他們感到週遭一切惡勢力的壓迫,既沒有十足的權威「來發一道命令去禁止它們的侵襲,又不能像屠夫刀下的羔羊似的戰慄著講『服從』的大道理,只得幾個人結合起來,硬著頭皮去碰惡勢力的鐵釘子,碰死了也是一個勇敢的死鬼,碰不死就拼上了這條不值錢的命還是跟它碰,早晚總有一個勝負的日子。」2由此可看見這些年輕人對惡勢力進行勇敢抗爭的心情。當然,也有家寶在內。而郁達夫的信,無疑給了家寶以及他的同伴以信心和力量。那些對《玄背》給予積極評價的話,一再稱之為「清新」的印象,也給家寶等以安慰,激起他們要「像郁達夫先生希望那樣,『不屈不撓』的干去」。3我們不曾查到《玄背》中是否還有曹禺寫的「罵人」的文章,但郁達夫那種鼓勵他們對惡勢力「應該加以十足攻擊」的話,是對曹禺有影響的。這點,從曹禺稍後些寫的《雜感》中可以看出來,也可以從他的未來的劇作中看出來。
曹禺未曾和郁達夫見過面,但曹禺始終敬仰著郁達夫先生。而郁達夫雖未曾想到曹禺就是當年他曾關懷過的《玄背》中的一員,卻對《雷雨》、《日出》和《原野》給予很真切的評價。在抗戰期間,他在《星島日報》副刊上曾發表過《看了〈雷雨〉的上演之後》和《〈原野〉的演出》,1似乎他對《原野》有著特殊興趣,他認為《原野》是「帶有象徵意義的問題劇」。「只有把象徵具體化出來以後,明確提出一個問題,指示我們一條道路,一定要有這樣的劇本,才有深刻的印象,使永銘在讀者和觀眾的心頭。照此說法來看,則《原野》就有它特有的價值了,其價值自然遠在《雷雨》、《日出》的兩劇之上。」2由此,也可見郁達夫和曹禺之間的神交。這種精神上的聯繫,明白地告訴我們,曹禺是在「五四」新文學的精神哺育下成長起來的第二代作家,魯迅、郭沫若、茅盾、郁達夫都成為他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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