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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3日東建計劃處接到「引松入長」工程指揮部的電話通知,叫他們立即派人去簽合同。韋家昌的消息應驗了。陶興本派潘鳴放和計劃處長一同去長春。小潘到了長春,打電話到陶興本的辦公室。

  「喂,喂,陶總嗎?情況不妙啊!」

  又是不妙!

  「怎麼回事兒?」

  「不是總包,只中了一個合同段!」

  「哪一段?」

  「最小一段。」

  「他媽的混蛋!」

  陶興本不是罵小潘不是罵「引松入長」指揮部而是罵韋家昌。韋家昌拿著一小段工程來討好,你討好誰?你胡弄誰?堂堂的東建,被你這種無賴當小孩子耍嗎?

  「不要了!」陶興本厲聲說道。

  「陶總,我看得要啊——5000多萬吶!」

  5000多萬隻占工程總價的15分之一,還要刨掉3000萬以上的材料費!他是氣話,就是1000萬不也得簽嗎?

  「污水處理廠呢?」

  「別人的了。」

  「沒有餘地了?」

  「沒有了。」

  陶興本原來指望最少拿一大段,再加一兩個污水處理廠,總價在1億7000萬左右,誰想到竟是這個結果!

  「你找韋家昌那個混蛋了嗎?」

  「韋老闆在這兒!韋老闆特意來的。你要和他說嗎?」

  「不……不要」

  「韋老闆不來這一段也沒了。」

  陶興本停了一下。

  「願意簽你簽!」

  「一公司開春就沒有活兒了。陶總,『炎黃書院』的中介費,砍到40萬,再砍不動了!」

  還有『炎黃書院』!還有從中盤剝趁火打劫不勞而獲藉機發財的!

  過了幾天小潘和計劃處長回來了。他們把長春的情況詳細匯報了一回。中的一段標是27公里,其中2米直徑的預應力混凝土管由遼陽市一家工廠生產,這部分錢是別人掙的。雖說是世界銀行貸款項目,指揮部付不出預付款。沒有預付款怎麼給「炎黃書院」付中介費?為這件事扯皮扯了三天,老頭子們硬要去10萬元訂金,不然簽不了合同。最大一段58公里給了名叫「天同」的公司,這家公司今年才成立既沒有資金又沒有設備就是為這個項目成立的皮包公司!

  10月12日,初雲末雨乘飛機去上海。這天早上陶興本上班之前把兩個女兒送到桃仙機場。陶興本拿出5000元,云云不要。云云說她有錢。兩個孩子為這次旅行做了精心準備,從衣服、鞋子、帽子直到箱子、手袋、洋傘。云云花錢大得很,她們做行頭花了不止5000,再加上飛來飛去的機票,旅館費吃喝費遊覽費,這一趟夠一說的!陶興本懷疑這錢是否從韋家昌那裡來。他沒法兒問。她們去旅行太好了,叫雨雨散散心,云云離開S市離開韋家昌可以冷靜一段。出去兩個月才好呢。云云不會拿韋家昌的錢,不會的。她自己有錢,她和雨雨掙了不少錢。她們完全不用依靠父母了。

  這天天氣不好,烏雲翻滾,北風呼嘯。天氣一下子變冷了,電視播音員說起「西伯利亞冷空氣」。北方的天氣到了該冷的時候,但是今年冷的更早。走出家門的時候他想到飛機會不會停飛,飛上天會不會出毛病。北方航空公司都是小飛機,細長的麥道82,不是原裝的是上海組裝的,國產率又有多少多少。也有大飛機是租用俄國的圖154、伊爾86,又大又破飛了不知多少小時。聽說北方公司要買兩架空中客車,不知啥時候買進來。他坐過無數次飛機,天氣再壞他也不會想這麼多。

  「爸,你那個黨校的同學活著就好了!咱們去找他,叫他接待接待。」

  云云在車上說。云云說的是大眾汽車上海公司的總裁,死了快兩年了。在中央黨校的幾個月,根本看不出他會自殺。云云是信口胡說。她在上海念的大學,那裡有的是同學。

  「那個總裁是個足球迷吧?」云云問。

  「是。那個人很不錯。」

  「他不死,上海足球隊不叫申花隊了,叫大眾隊了。」

  汽車開進了機場高速公路。

  「中國人就是自殺率太低了!」云云接著胡說。「中國人太沒勇氣。你看日本人,中學生考不上大學就自殺,事業挫折生意失敗自殺的更多!中國人說啥?好死不如賴活著。中國人就是不知恥。古人早說了知恥為勇嘛!我就說大眾的總裁是個英雄……」

  汽車進了桃仙機場。陶興本叫小石在車上等。兩個女兒一人一個箱子。進了大廳云云去換登機牌,陶興本和雨雨站著等。

  「陶總。」

  陶興本回過頭來,原來是紅旗!紅旗高挑的身子穿了一件海藍色的風衣,脖子上系一條真絲碎花頭巾,手裡拎了一個紙袋,人瘦了,頭髮也剪短了。她的眼睛從陶興本臉上掠過,好像要看清他又好像在躲閃他。她的從未有過敏捷的動作和飛掠的目光,如同電光石火的一剎。電光石火打在心上,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但是她盯在雨雨的身上。

  「雨雨!」紅旗雙手抱住雨雨。「我……也沒去看你!」

  「紅旗姐…」

  「我想你很快會好的……會好的……」

  雨雨也抱住紅旗,兩個人眼圈都紅了。

  「雨雨,去好好玩玩吧……」

  陶興本一動不動,看著她和女兒。好久沒有看見她,整整一個夏天!她到醫院去過,可是雨雨鬧著出了院。這是云云說的。她不說去過醫院而說「沒去看你」。是因為他在場她才這樣說嗎?還是因為「沒看到你」而歉疚?無論哪一點,都是她的善良。他曾懷疑她嫌他老了另有新歡,她在他家說的一番話不是真話。她的眼神動作和她說的話推翻了他的懷疑。是的,她表達的是愛,毋庸置疑。她以給孩子送行的名義來看他,她要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紅旗手中的紙袋叭地一聲掉在地上。紙袋散開了,花花綠綠的巧克力糖撒了一地。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回她的眼神因為酸楚而沉穩了。她蹲下身拾地上的糖。她裹住風衣,露出她的穿著絲襪的好看的腿。一年半以前在北京音樂廳的台階上,她這樣蹲下去,拾地上花花綠綠的唱碟。

  「嗨,你咋來了?」

  云云回來了,拉住紅旗的手。

  「我不是來送你,我是來送雨雨的!」

  「買這些巧克力,叫我們變成小胖豬嗎?」

  云云帶來了歡快的空氣。

  「我還叫你買東西呢!」紅旗說。

  「啥?」

  「唱碟。曲子,牌子,都在這兒。」

  「我想就是!」

  紅旗拿出一張紙,交給云云。

  「爸,你看紅旗玩這東西多奢侈!」

  「我贊成。應該買普及版,不要買『上榜碟』,價錢差一倍吧?」陶興本說道。

  「當然是『上榜碟』好。」紅旗說。

  「我上大學的時候,有個教授,家裡有全套的古典音樂唱片,有上千張,我們羨慕得很!現在看,那種賽珞珞唱片,一張唱十幾分鐘,嘶啦嘶啦響,早淘汰了。花很多錢買『上榜碟』,將來也會淘汰的。」

  「CD碟不會淘汰的。」紅旗說。

  「怎麼不會?這些東西淘汰的最快。人都要淘汰的,何況東西!」

  「爸說的對!」云云說。「差不多了,咱們上樓吧。」

  於是他們登上自動扶梯。陶興本和云云一人拿一個箱子,紅旗拉著雨雨的手。

  「爸,說不定咱倆去一趟三峽呢!」云云說。

  「對。」雨雨說。

  三峽工程馬上要開工了,游三峽成了熱門,怕幾年以後風光不再。

  「別瞎跑了!」陶興本說道。「你們去的是上海,不是重慶。」

  「嗨,從上海飛到重慶,再坐下水船嘛!」

  陶興本瞪瞪眼睛說不出話來。

  「陶總,你既然放她倆走,就別管了——管也管不了!」紅旗說。

  「對嘛!」云云說。

  他們到了安檢口。

  「爸,我們進去了!」云云拿過陶興本手裡的箱子交給雨雨。「你自己在家可要好好過啊!」

  「你放心吧。」陶興本說。

  兩個孩子「拜拜」了一陣進去了。剩下陶興本和紅旗,對面站著。

  「你好嗎?」

  她的問候是在分手時候。

  「還是老樣子。」他說。

  「還是那麼忙?」

  「還是那麼忙。」

  「云云說你經常失眠。」

  「不要緊。」

  「注意點身體吧。」

  她說的很平淡。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變冷了。她的目光朝著跑馬廊對面的咖啡座。她不是來看他的,她確實是來送云云和雨雨的。她的一切愛的表示不過是舊情的迴光返照。她激動了一下感歎了一下,就像流星閃爍了一下淒然而逝。

  「衛東怎麼沒來?」他問道。

  「衛東和雨雨黃了。你不知道嗎?」

  是的,雨雨在家病著,衛東一次沒來過,今天也沒來。難道是因為雨雨的災禍?

  「你這個當爸的太遲鈍——衛東這個月要結婚了。找了個北京女孩兒。衛東打算跟她上北京了。」

  「噢,是這樣。」

  「下樓去吧。」

  她說,先移動了腳步。

  他們出了候機大廳。他走到廣場上先拿出香煙。

  「你煙抽的太多了——看你牙都黑了!」她說。

  「沒辦法。」

  他搖搖頭。外面風很大,他用打火機怎麼也點不著煙。

  「我走了。」她說。

  「坐我的車走吧。」他說,只好收起煙。

  「不」

  「坐我的車走!」

  她遲疑著。天更加陰暗,風吹起她的頭巾掀起她的風衣,頭髮紛亂地橫掃在臉上。她的臉在風中全無血色。

  「坐我的車走。」

  他又說了一遍。小石把車開到跟前,跳下車,打開車門。她終於上了車。他們在車上誰也沒有說話。到了機場高速公路的出口,她叫小石停車。她下了車自己叫出租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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