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冒銀南家逃難到東鄉鹽場時,幾天之內死了兒媳潤玉和孫女曙紅,之賢又在悲痛中離家往四川讀書,之良之誠投奔了抗日軍政學校,冒家剩下銀南和獨妍兩個形單影隻,好不淒涼。兩個人想著既是年輕的人都不在了,他們也不必怕什麼日本人,乾脆還回海陽城裡住著吧,就打點了行李重返故宅。
誰知算是冒銀南倒霉,回城時不早不晚偏撞上日本人要在城裡成立一個商界維持會。先是把通知下到城裡各家鋪子,要大家醞釀和推薦會長人選。過了幾日不見動靜,無人反對也無人支持,縣長錢少坤急了,召集起全城工商界人士,又請出佐久間這尊大神,由他在縣衙裡對大家訓話。
所謂訓話,無非講一通「東亞共榮」之類的陳詞濫調,聽的人對這一套宣傳早已經耳熟能詳。講的人本是個赳赳武夫,更不耐煩對眼前這些中國人磨嘴皮子,因此幾句話一說,專制者的嘴臉就出來了,穿著東洋皮靴的腳在眾人面前咋咋地走來走去,一邊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喝道:「你們的,選出會長,立刻!」
錢少坤巴不得今日事今日了,下回少了他的麻煩,就緊跟著附和:「聽見沒有?太君說了,今天不把會長選出來,誰都不能走。」
在場的人都有些緊張,都知道當會長是要替日本人做事的,外人說起來,自然逃不了一個「漢奸」的惡名,誰願意抓著這把爛狗屎往身上塗呢?於是你看我,我看你,好大工夫沒有人說話。冒銀南心裡更是一個勁兒後悔,早知有這一劫,還不如遲些從東鄉動身,如今不是自己把自己朝網子裡送嘛!
錢少坤見無人說話,一時就有點尷尬,不斷地嘟噥說:「成立商會是好事啊!上可以常常跟大日本皇軍保持聯絡,下可以維護全城工商界人士的利益甚至性命,何樂而不為?」又說,「你們都看到了,日本皇軍也不是那麼可怕,這半年多來,海陽城裡開店的開店,辦廠的辦廠,不都活得好好的嗎?」他說著特意走到冒銀南面前,背了雙手,「像你堂堂冒銀南冒先生,逃難下鄉半年,結果又回來了,為什麼?鄉下有共黨,有國軍,有土匪,反不如城裡安全。日本皇軍只要大家做一個大大的順民,就不會給你們為難。」
任憑他說破了嘴皮子,回答他的仍舊是一片沉默。
眼看著佐久間的一張臉掛了下來,陰沉得像夏日傍晚風暴來臨。他驀地一個轉身,指揮刀刷地抽出來,刀尖指在錢少坤鼻頭上:「你的,指定一個人的,當會長!嗯?」
錢少坤裝出害怕膽怯的樣子,心裡卻暗自得意,朝大家連連拱手:「各位都看見了吧?不是我錢某要做這個惡人,實在是刀架在脖子上……」他眼睛在人群轉了一圈,陰陰地落在冒銀南身上。「冒先生,怎麼樣?就屈尊當了會長吧?論起來你可是海陽城裡最有身份的人物,我記得從前你說話一向是噹噹響的喲!」
佐久間馬上把刀尖一收,直直地指住了冒銀南,磕磕絆絆說:「你的,會長的,幹活。」
冒銀南蒼白了臉孔答道:「太君原諒,冒某口笨手拙,一向不是當官的料子。」
佐久間拖長了聲音問:「你的不幹?」
冒銀南說:「不是不幹,實在沒有能力。」說到這裡,他靈機一動,把球擲還給了錢少坤,「要麼還是錢縣長兼著?」
佐久間撤了嘴角,目光陰森森地望著冒銀南,直看得他心裡發毛。然後佐久間拍拍身邊狼狗的頭,隨便對人群裡某個人一指。狼狗立刻呼地撲了上去,把那個人拖到一旁,摁倒在地,張開大嘴胡亂撕扯嚙咬。那人驚恐地張嘴呼叫,其聲淒厲。狼狗不管不顧,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吼聲,貓逗老鼠一樣把那人摁在爪下,直到佐久間微微一擺手,才聽話地放人。此時被咬者已經血肉模糊,加上驚嚇過度,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人群中一片死寂,個個面色灰白,肌肉僵硬。
佐久間對著冒銀南獰笑道:「你的不幹,我的狗咬,一個一個的,咬。」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在人們面前逐一劃過去。手指劃到的地方,人人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冒銀南臉上極力保持鎮靜,心裡卻是咚咚地打鼓。他知道日本人說得出做得到,擔心事情僵下去沒個完,可又無論如何接受不了當商會會長這個事實。他的手在垂下的衣袖中微微發抖,頭上也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佐久間的手指此刻停在了董記綢緞店王掌櫃的臉前,不動。狼狗會意地衝過來,咬住王掌櫃的褲腿,開始將他往旁邊拖。王掌櫃嚇得眉毛鼻子都挪了地方,一聲聲淒厲地叫著:「冒先生!冒先生!」
錢少坤在一邊陰陽怪氣說:「冒先生,你還是答應了吧,權當救救大家。」
事已至此,冒銀南明白他是難逃劫數了。他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除此別無第二條路可走。他緊閉住眼睛,長歎一聲,點了點頭。再睜眼時,眼中已經進出兩點淚花。
回到家中,自然遭了獨妍好一通抱怨。獨妍自己是個剛烈性子的人,最看不得別人行事拖泥帶水。她點著冒銀南的鼻子說:「這要是我,寧可死了都不鬆口。」冒銀南苦笑笑:「他肯讓我死,倒也罷了,狠毒就狠毒在他當了我的面折磨別人,你說我能夠見死不救?」獨妍就長長地歎口氣:「你呀,天底下好人都叫你做光了!可就不知道日後別人能不能體諒你的苦心。」冒銀南回答說:「憑良心做人吧,自己覺得心裡安逸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因了冒銀南答應當商會會長,獨妍心裡總是有個大大的疙瘩。加上她又是個生性好動的人,海陽淪陷之後女子專科學校解散了,她閒在家中無事可做,很有點寂寞難耐。有一次她在街上走,被幾個討飯的孩子團團圍住,俯身一問,才知道幾個孩子的父母不是被日本人的炸彈炸死,就是被槍彈打死,他們因此才成了流落街頭的孤兒。獨妍當時心裡就一動,回家再細想,何不用專科學校的舊址辦起一個戰爭孤兒救濟院呢?替海陽人做件好事,也算為冒銀南贖了罪,一功抵一過,對人對己都能交待得過去了。
獨妍說干就動手,拉了家裡的車伕老高幫忙,把自己的首飾賣掉幾樣,籌起一筆款子,將幾間教室稍作整理,請了兩個女工,很快招收進第一批孤兒。孩子有大有小,好在流落街頭的時候都練出了照顧自己生活的能力,此時一天有了三頓飯吃,其餘便不須獨妍太多的操心。空下的時間,她教他們識一些簡單的字,又弄些揀豬鬃、剝瓜子、勾襪子、拆線頭之類的小活兒給他們干干,一方面讓孩子們有事可做,二方面也得些零錢貼補菜金。
煙玉當記者之後,曾經去這個孤兒救濟院採訪過獨妍。她問獨妍辦這個救濟院的最初動機是什麼,獨妍答說是「贖罪」。煙玉覺得新鮮,追問下去。獨妍就說,戰爭使這些孩子成為孤兒,這是成年人的錯,是成年人因為懦弱、膽怯、謹小慎微和逆來順受而丟失了家園,丟失了為這些孩子們遮風擋雨的天空,在他們面前,她感覺到自己有罪。
「我還從來沒聽到有人說這樣的話。」煙玉驚歎不已。
獨妍答:「因為戰爭還遠沒有結束,有的人正在苟且偷生著,有的人正在浴血奮戰著。偷生的人不會想到這一點,奮戰的人來不及去想。」
煙玉喝叫一聲:「太精彩了!」
這番話,煙玉自然不能原封不動地寫在文章裡,發表在報紙上。只是從此之後,救濟院裡成了吸引煙玉的去處,她有時利用報紙為院裡籌得小小一筆款子,趕快興沖沖地給獨妍送去,順便跟她聊上一聊。聰明的煙玉自然知道心碧和獨妍之間過去的隔閡,然而她抑制不住地要想跟獨妍親近。她覺得她們之間有一種氣質上的相通,看人處世往往能一拍即合。有些不想對心碧說起的心思和事情,她反而願意在獨妍面前坦白一番。
愛上明月勝之後,有一次煙玉忍不住把事情對獨妍統統說了。獨妍當時就指出這是一場無望的愛情,不管將來明月勝對煙玉如何,他們之間的陰影無法抹去。煙玉說這是她自願的,一切苦果她都願意獨自吞下。獨妍就歎著氣說:「你要付出的實在太多了,這不公平。」
煙玉沒有接受獨妍的勸告。當一個心高氣做的女孩子決定要一意孤行的時候,她的耳朵就聾了,眼睛也瞎了,只有心中認準的目標在遙遙向她招手,她奔過去的時候義無反顧。
六月底七月初是江海大平原的黃梅天,空氣潮濕悶熱,偶爾見到雲縫裡露出的太陽影子,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蒸烤大地,烤出一片熱騰騰的濕氣。
報社的辦公室裡,地面和牆壁都滲出了一顆顆的水珠,像是人身上能出汗的皮膚一樣。煙玉的桌子下面甚至長出了一朵灰色蘑菇。早上來上班,繞著這朵蘑菇是縱橫交叉的鼻涕蟲爬過的亮晶晶痕跡,令煙玉覺得噁心。
大雨說下就下,有時候纏綿如絲,有時候如同瓢潑,雨點打在地面上,濺起半人多高,坐在窗口的煙玉簡直避之不及。
綿綿雨期使海陽城裡米價飛漲,煙五作為《潮聲報》的記者,曾經冒雨搶拍到一組市民搶米的鏡頭,配上標題發表在次日社會新聞版上。結果社長被錢少坤找去臭罵了一頓,說他允許刊登這樣的消息,是往大日本皇軍治理下的海陽臉上抹黑。社長唯唯稱是,回去接著就把煙玉教訓一通。要不是煙玉筆頭子來得快,是報社裡不可多得的嗅覺敏銳的好記者,社長也許就要讓她捲鋪蓋回家了。
煙玉神情鬱鬱,感覺一切都沒有意思。如果不是有明月勝在她心裡支撐著,她簡直不知道在這片日本人統治下的土地上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這期間冒銀南為新四軍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起因還是在北門水關碼頭。王千帆的部隊長期以來武器彈藥極為吃緊,靠上級調撥自然是不可能,王千帆就想從城裡日偽軍的彈藥庫打主意。說起來這根本是一件虎口奪食的難事,彈藥庫是何等要緊之處,豈有敵人不嚴加把守之理?只是新四軍想武器心切,少不得先派人進城偵察一番,看看有無下手機會。
偵察員照例混在裝運瓷器的大木箱中,從水關碼頭進城。碼頭的稽查隊長是自己人,一切都是再方便不過。
壞就壞在稽查隊員中有一個是范寶昆手下的人,此前王干帆進城看望病中的綺玉時,差點被這人識破逮住,虧了稽查隊長巧為周旋,王千帆總算有驚無險。可是從此這個人就留了心眼,心心唸唸要想再碰上一回,報到范寶昆面前領個小賞。
稽查隊長帶人開箱檢查瓷器,查到做有記號的箱子,臨時編個緣由,含含糊糊放這批箱子過了關。那人心裡有了數,當時也不聲張,片刻之後借口上茅廁,小跑著奔回范寶昆那裡作了報告。這一來海陽城裡天翻地覆,所有能出動的偽軍傾巢而出,大街小巷緊急搜索。
偵察員沒料到自己尚未行動便露蹤跡,急切中東躲西藏,無巧不巧闖入冒很南的商會辦公地點。當他從商會圍牆翻身落下的時候,巷口已經聽到搜查者的咋呼聲了。他想這一回自己是插翅難逃,就拔出槍來準備死拼。也正在此刻,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了一把,回頭看,一個圓圓臉、帶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站在面前,低聲說一句:「你跟我來。」
這樣,冒銀南將新四軍的偵察員藏進內室,又鎮定自若地出門應付了搜查的偽軍。多虧冒銀南在海陽城裡名聲大,偽軍們無人不知他的地位頭銜,自然不會到他的商會裡翻箱倒櫃找人。
冒銀南把偵察員一直藏到天黑,又親自將他送出城去。偵察員回部隊告知王千帆此中一切,千帆拍拍他的肩頭說:「虧你命大,遇到的是冒銀南。」這話中是什麼意思,說的人和聽的人雙雙都很明白。
冒銀南救人一事,海陽城裡除獨妍之外無人知曉。冒銀南向來是個口緊的人,何況救的是新四軍,若是漏出半點風聲,他這條命要是不要?
梅雨淫淫的日子遲遲不肯過去。
黃昏,天陰得人心裡沉甸甸的,眼看著一場暴雨又要下來。報館早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煙玉照例延遲著不肯離開辦公室。
通後院的小門開了,煙玉心裡突地一跳:她看見佐久間親自牽著狼狗走出來。佐久間穿一件對襟的中國式便服,腳下是同樣的中式圓口黑布鞋,頭髮剪得極短,一根根豎在頭上,露出青青的皮色。他兩邊嘴角習慣地下撇,眼皮耷拉著,目光始終不離狗的左右,方形的面孔無一絲表情,若有人迎面走過,從外表上絕看不出他心裡的喜怒哀樂。
狗在這樣的時候照例是歡蹦亂跳,嘴巴大張著呼哧呼哧喘氣,一邊把佐久間手裡的皮繩子抖得嘩啦啦響。它對自己所經過的地方無一遺漏地表示了好奇,濕淋淋的鼻子東嗅西嗅,時而停下不走,時而又猛地往前一衝,牽扯得佐久間不能不緊跟兩步。忽然,它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氣味,抬頭朝遠處看了看,眼睛裡露出歡欣之色,拚命掙脫了佐久間手裡的繩子,搖著尾巴箭似地衝了出去。
佐久間驚訝地抬了眼皮,眼睜睜看著狗拖著脖子上的皮繩跑向了一位靜靜佇立的中國姑娘。姑娘身材嬌弱,面容蒼白,挺拔的鼻樑和漆黑的雙眸使她臉上呈現一種雕塑之美。她肅穆的神情和冰冷的目光更有一種奇異的吸力,使人不免產生探究她靈魂的慾望。只見她微微抬手,恩賜般地輕撫一下狗的腦袋,狗便欣喜若狂,嗚咽著哼卿著,繞了姑娘的腿轉了一圈又一圈,不時抬了腦袋看她,明顯有獻媚討好之意。
佐久間兩邊的嘴角下撇得越發厲害,嘴唇中間用勁地嘬起來,顯出一個倒寫的「山」字。他明明白白表示了驚訝和不解:他的這隻狼狗以兇猛著名,並且專以撕咬中國人為快事,如何卻對一個嬌弱的中國女孩現出媚態?是他的狗變了性子,還是這個中國女孩有特別的妖術?
聰明的煙玉不須抬頭便察覺了佐久間的驚訝,隨即心中一笑,輕輕吐出一口氣來。她終於按自己的心思成功走出了第一步。她就這麼在心裡笑著,迎了佐久間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向他走近。她走得緩慢而略帶矜持,下巴微微地仰起來,一隻手交叉著握住另一隻手的手腕,月白色的衣裙輕輕飄動,通體都有種令人愉悅的清涼和明亮。
黑色狼狗屁顛顛地跟在她身後,不停試圖去嗅她的腳跟。煙玉理也不理,像是根本無視它的存在。狼狗只是她跨出第一步時使用的道具,如今目的已經達到,她完全可以不必掩飾對這條可惡的東洋大狗的憎恨。多年以來這條狗殘暴撕咬過無數她的同胞,她從它呼出的氣息中都能聞見血肉的腥味。她想她有一天會殺了它,就像她最終會殺死它的主人佐久間一樣。
雷雨前的悶熱背景中,煙玉微仰了下巴站在佐久間面前。兩個人的目光長久凝視著,彷彿是一場心理優劣的較量。煙玉下了決心不示弱,所以她的眼睛在幾分鐘內眨也不眨。她胸前和背後冒出涔涔的汗水,如果不是為某個堅定的信念和目的,她嬌小的身軀恐怕再經受不住這一番酷烈的神經折磨。
良久,佐久間呲牙一笑,說:「你的,很勇敢。」他伸出長滿汗毛的茸茸的手,不輕不重在煙玉臉上擰了一把。
就在這一刻,院子裡突然刮起旋風,樹葉雜草被呼啦啦捲到了半空,風箏一樣來回搖擺飄浮。有一聲很響的雷,干干的,彷彿炸在報社屋頂上。兩個人不由地同時抬頭看天。佐久間忽然抓住了煙玉的手,大步扯了她往小門裡走。煙玉並不反抗,只是面無表情,神色和身體都顯得僵硬。
佐久間把煙玉推進小門之後,隨手關上了門。狼狗在不經意間被關在了外面。它有點不明白主人對它的冷落,著急地吠叫著,沿門邊左左右右地來回跑動,眼神裡很有點淒涼。
暴雨下來的時候,阿三頭上披了一塊油布,急急忙忙出了家門,往報社院子裡趕。他記起後院裡的下水道被廚子剖魚時甩出來的穢物堵住了,如果不趕快去清理,水漫進屋子,佐久間很難說不會請他吃顆槍子兒。最起碼一頓毒打是少不了的。
暴雨打在臉上,鞭子抽著一樣疼,頭頂上的油布發出辟里啪啦的聲音。阿三盡量扭過臉,以避免雨水的抽打。他不停地伸手抹一把淌到眉眼處的水流,屏住鼻子不去呼吸,怕一不小心吸進了水,嗆得難受。
啪喀啪喀地衝進院子,還沒走近那扇小門,阿三隱隱約約看見門口有一團蠕動的東西。他想可別是眼睛裡濺了水,看東西花了。他三步兩步地走過去,一下子差點兒沒叫出聲來:蠕動的活物竟是報社裡的董煙玉董小姐!
阿三兩手扯著油布,不知是上去扶她好還是不扶她好。暴雨中他一迭聲地問:「怎麼啦董小姐?你這是怎麼啦?」
煙玉半倚半坐在門邊,臉色煞白,嘴唇烏紫,再加渾身濕透,整個人就像剛從河裡爬上來的一樣狼狽。她不看阿三,只是拚命搖頭。阿三弄不明白這是叫他走開呢,還是表示她自己沒事,阿三憑直覺知道出了問題,他想他不能一走拉倒,就湊上去問她:「是摔傷腿不能走路了?要不要喊你家裡的人來?」
話才說完,就見煙玉一隻腦袋軟綿綿地掛了下來,人已經昏暈過去。阿三這一嚇可不得了,顧不得男女有別的禮數,油布一扔,上去把煙玉攔腰抄起來,用勁往肩上一扛,撒腿直奔蓮花橋下董家。
董家即刻忙成一團。大太太心錦最是經不得事的,扎撒著兩手不知如何是好,嘴裡一個勁地念著阿彌陀佛。心碧還算鎮定,幫同桂子接下了阿三肩上無知無覺的煙玉,隨手安置在敞廳裡的涼榻上,吩咐桂子趕快去燒生薑紅糖茶,自己就去打水替煙玉擦身子換衣服,一邊還不忘請阿三先到廚房坐著。
心錦連著念幾聲佛之後,才覺心裡不那麼慌張了,看看煙玉這邊再沒有可插手的事,乾脆就到廚房招呼阿三去。坐下來之後,心錦不免要詢問阿三事情的經過。阿三自然說不清楚,又因為急著去掏下水道,等不及桂子的生薑紅糖茶燒好,濕淋淋地便起身告辭了。心錦返回敞廳,心碧已經利索地替煙玉擦了身子,換上乾淨衣褲。此時她把煙玉換下來的濕衣褲拿在手裡,人像是有點發癡發呆的樣子。心錦不免詫異,開口要問時,心碧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粘滯地說:「大姐,你怕是想不到,煙玉她……」
心碧雙手顫顫的,把煙玉的褲子送到心錦眼前。那上面還殘留著未被雨水沖淨的血跡。
心錦跟著打一個寒噤:「你是說,煙玉她破了身?」
心碧欲哭不能地看著她,點一點頭。兩個人木呆呆地相對而視,頃刻間都覺得週身被一股陰涼涼的寒意包圍了。
過了一會兒,心錦抬了頭,半是猜測地:「你說,會不會就是那個明月勝?」
心碧長長地歎一口氣:「事到如今,我倒情願這麼想。戲子不戲子的,我也看開了,怎麼說總還是個中國人吧?我只怕煙玉她糊塗,跟日本人不清不白牽扯到一處。」
心錦斷然否決:「不會,煙玉向來心氣比幾個姐姐都高,她哪會去做那下賤的事?」
心碧說:「人是阿三送回來的,阿三又是替日本人打雜做事的,世上哪裡有這麼巧的事?」
心錦也覺得內中似乎有個結,但是她向來腦子轉得慢,一時怎麼也理不清爽。
心碧沉了臉,咬牙切齒說:「她要真做下了什麼壞事醜事,我是必定不讓她再進這個家門的。大姐,到時候你可別攔著我。」
心錦不說什麼,長歎一口氣。
涼榻上的煙玉依舊昏沉沉睡著,沒有聽見她的娘和大娘娘的對話。
煙玉背著她的白色勾花採訪包踏進辦公室。她面色蒼白,神情略帶驚恐。李先生注意地看了看她,關切地問她是不是病了,煙玉不說話,只淡淡地搖頭。
她坐下來,從包裡拿出要寫的東西,努力讓自己沉浸到工作中去。沒寫兩行字,後院忽然傳出佐久間的咆哮聲,滾雷一般的,驚得煙玉手裡的鋼筆一下子跌落到地上。她立刻抬頭四望,幸好沒有人留心到她的失態。她彎下身,揀了鋼筆,趕快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寫她的東西。
片刻,阿三小跑著過來,進了辦公室,直奔煙玉的座位,搓著雙手說:「董小姐,這個……佐久間太君……要你去見他。」
聲音不大,卻有點如雷震耳的意思,一間辦公室的同事幾乎都聽見了。大家立刻有了反應,先是三三兩兩地對視片刻,像是互相間詢問,然後不約而同地,一雙雙眼睛驚訝地盯在煙玉身上。
煙玉面色如紙,吃力地嚥下一口唾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阿三好心地交待說:「董小姐,太君剛發了脾氣,你可要當心點。」
李先生敲敲桌子:「阿三,你沒有弄錯人吧?」
阿三說:「天爺!怎麼會?我敢弄錯嗎?」
李先生又望望煙玉:「董小姐?」
煙玉嘴角一牽,浮出一個奇怪的笑:「是我,阿三沒弄錯。」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辦公室,走過寬寬的院子,推開後院小門。
原來惹得佐久間發脾氣的是最近日軍在江淮戰場上的節節失利。抗日戰爭進入了反攻階段,通海公路已經被國共兩黨的主力部隊嚴密封鎖,日軍的戰略物資無法運進海陽,海陽土產的糧棉絲麻及生豬產品又無法運出送往日軍後方,前後方戰線的聯繫趨於癱瘓。海陽的青木部隊長惱怒異常,責怪佐久間情報工作做得不好,貽誤了他的戰機。佐久間回來立刻召集他手下的特工人員,大發雷霆,差點兒要拔槍斃了其中的一個偽軍情報班長。
煙玉恰在這時應召而到。
煙玉的出現使在場每一個人都大大地鬆一口氣。其中有人已經知道煙玉的身份,有人尚且糊里糊塗。不管知道與否,一個漂亮的中國小姐出現在佐久間的特務機關裡總不是尋常之事,這預示著他們今天是可以脫身的了。
果然,佐久間抬頭看了看煙玉,嚥住下面沒說完的話,習慣地撇下嘴角,嘬起嘴唇,不耐煩地對眾人揮一揮手。緊張了半天的情報員們如釋重負,一個個腳底抹油溜之唯恐不及。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佐久間和煙玉兩個了。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緊緊攫住了煙玉,使她喉頭發緊,雙目模糊不清。她感覺自身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各自為戰地閉鎖起來,發出輕微的喀叭聲。她知道這是身體給予她的信號,肉體趕超在靈魂之前表示了對這個日本人的厭惡和抗拒。
位久間當然無法瞭解煙五內心對他的感覺,他根本也無須瞭解,自古以來戰敗國的婦女對勝利者有這樣的義務,他隨時隨地都可以把煙玉以及煙玉之外的中國女人壓在身下,直到他滿足了一切慾望和需求。此時佐久間瞇眼望著煙玉,豎起一根食指,蝟褻地朝她勾了勾。他看見煙玉緊閉了嘴唇,慢慢地朝他走過來。佐久間慾火正旺,等不及煙玉走到他身邊,衝上去嗨地一聲把煙玉攔腰抱起來,挾在肘下,大步走進臥室,揚手扔在床上。
煙玉翻身坐起,恨恨地盯住佐久間。後者感覺到了自己和這雙黑眼睛間的對立,頓時十分不悅。他面對著她坐下來,托起她的下巴,非常隨意地揚手在她臉上打了一巴掌。煙玉白嫩的臉頰即刻現出幾條紅紅的印痕。她渾身發抖,心中狂跳不止,復仇的意念蛇一樣慢慢地伸出頭來,沿著血脈蜿蜒爬行。
遺憾的是她什麼都來不及做的時候,佐久間已經獸性大發,一伸手扒去上衣,老鷹抓小雞般地撲過來,抓住煙玉的頭髮,把她的身體用勁按下去。
煙玉絕望地閉住眼睛。自從有了那一次雨天裡的強暴,毫無經驗的煙玉知道了此刻將要落在她身上的會是什麼,也知道了從前明月勝每一次從這個小門裡出來的時候,為什麼有那樣一副艱難窘迫的神態。煙玉恨死了這個禽獸一般的日本人,她簡直盼望自己此刻能變成一顆子彈,鑽進佐久間的身體之後突然爆炸,哪怕是兩個人就此同歸於盡。
幸好這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青木部隊長的傳令兵敲門報告,說是跟通州的日軍已經聯繫上了,九日凌晨四時全城守軍準時出發,從南門出城,途經五里屯、何莊,在老龍口集結,務必給封鎖公路的國共主力軍以重大打擊。屆時通州過來的援兵會予以配合。
佐久間對煙五的興趣倏忽消失,手裡拿著傳令兵交給他的行軍路線圖,簡短地對煙玉作個示意,要她離開。畢竟戰爭比女人來得重要。
佐久間卻沒有想到煙五是能聽懂日語的。在海陽縣中接受了幾年的日語教育,聰明的煙玉聽懂這幾句單詞短語根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綺玉所在的部隊這些日子接受了大量護送新四軍北上幹部團的任務。
抗戰進入反攻階段後,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從敵人手中一塊塊地收復失地成了當前壓倒一切的工作。設在江南茅山一帶的新四軍總部為此派出了大批軍政幹部,越過長江,從蘇中日偽佔領地穿插過去,深入到蘇北廣大地區,迅速組建隊伍,準備迎接勝利高潮的到來。
蘇中一帶是日偽軍的重點防禦戰線,碉堡林立,電網遍佈交通要道,大批人生地不熟的北上幹部要安然無恙地穿越此地實在不易,這就需要當地武裝力量的協助護送。
千帆和綺玉他們為完成任務絞盡腦汁。策反碉堡裡的偽軍人員、使用「調虎離山」計、聲東擊西、旱路走不成走水路……能想到的辦法輪流著實施了一遍。無奈敵人也不是傻子,用過一遍的辦法就不能再用第二遍。而北上幹部源源不斷地一批批派過來,這些人都是黨的寶貴財富,上級指示要確保他們生命安全。千帆為此急得夜不能寐,恨不能有孫悟空七十二變的本領,把這些北上幹部們一個個變成小蟲子,從敵人的封鎖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飛過去。
最耽誤事情的當屬電網和碉堡頂上鬼眼一般的探照燈。無論何時何地,探照燈刷地一亮,黑夜變得如同白晝,燈圈罩到之處纖毫畢現,跟著機槍子彈蝗蟲般掃射過來。你要是跳起來撤退,燈光就頑固追隨不放,機槍只管往燈亮的地方打過去,人就是多長出兩條腿來,也跑不過子彈那麼快!
電網也不比從前的竹籬笆和鐵絲網,可以放火燒,可以用剪刀剪。電網一通上電,人畜都不能靠近,你只能對著它白瞪眼。敵人剛開始拉電網的時候,千帆部隊裡很多人不知道這玩意兒的厲害,有個膽大的戰士不服氣,半夜裡偷偷潛過去想扯了它再說,誰知手往電網上一搭,頃刻間火花四濺,戰士的身體整個成了一支通明透亮的火燭,吱吱地燒得淌油。人們眼見他扭曲著蜷縮著,不一會兒剩下一團嬰兒大小的烏黑焦炭。此事在戰士們心中威懾力極大,此後大家談虎色變,走到靠近電網處都小心翼翼,士氣大受挫傷。
王千帆憂心忡忡。在如何妥當護送北上幹部團的問題上,他用上了一切能用的辦法,此時多少感覺到山窮水盡。
關鍵時刻綺玉替他想出一個主意。她問他為什麼不可以乾脆炸掉電廠?
王千帆心中頃刻間如電石相擊,火花飛閃。女人的思維總是出其不意,大膽跳躍到令人驚訝。炸掉電廠,電網便與普通鐵絲網並無二樣,探照燈也同樣成了聾子的耳朵。這樣,憑他們對地形的熟悉程度,黑夜裡穿行於這片地區還不是如魚得水的事?
男人考慮問題畢竟又比女人周到。千帆沉吟片刻之後說:「只怕炸掉電廠並不容易。首先的問題是如何混得進廠?其次,發電機的主要部件是什麼樣子?安置在哪兒?萬一糊里糊塗炸了些不重要的設備,日本人三弄兩弄又修起來了,豈不是打草驚蛇?」
綺玉笑起來,眉毛一揚:「包在我身上吧。主攻方向你來定,局部戰役歸我來打。我只要進城一趟,保證能摸清楚你說的這些情況。」
王千帆笑道:「你拿什麼保證?我可不願意你進了城就當俘虜,到時候還得想辦法弄你出來。」
綺玉說:「你忘了海陽電廠的創建人是冒銀南?冒家跟我們家裡又是什麼關係?找到冒銀南,電廠的什麼問題不能知道?」
王千帆細想,綺玉的話倒是一點不錯,遂同意了她的這一趟行動。
一切都很順利。綺玉化裝進城,找到冒銀南之後,根本無需多費口舌,就得到冒銀南詳細標注在紙上的電廠設備安裝圖。電廠的心臟部位在何處,如何才能破壞得徹底,冒銀南在圖上指示得明明白白。綺玉心裡想,他雖說替日本人做了商會會長,腳底板還是站在抗戰一邊的,將來勝利之後,一定不忘了記上他這一筆。
事情本來應該到此結束。綺玉拿到圖紙,回去匯報了上級,另有人攜了炸彈混進廠去,照圖紙上標明的部位炸它個屍骨無存,綺玉就算光榮完成了任務。偏偏綺玉是個心眼兒活泛的女孩子,想著何不借此機會溜回家去見娘一面?這就引起了後面一連串意想不到的結果。
先說心碧。綺玉的自天而降讓她喜不自勝。從綺玉病好之後回到部隊,心碧這是第一次再見到她。兒女雖多,個個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豈有看見了不喜歡的!心碧托著綺玉的臉細細端詳,連聲抱怨她沒有長胖,又說怎麼不見一點血色,因而想到隊伍上一定是日子很苦,忙忙地就叫桂子,讓她把家裡能找到的好東西都做出來讓綺王打個牙祭。
綺玉飯還沒有吃到嘴裡,煙玉無巧不巧在這時候回了家。此時的煙玉正是從佐久間那裡聽到了日軍就要出城作戰的消息,準備回家寫成情報,交給冒家的車伕老高,再由老高轉交之誠。煙玉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答應了之誠的事,她無論如何總要辦成一兩件才得安心。
因為城裡和鄉下消息隔絕,綺玉是剛剛知道煙玉在《潮聲報》當了記者。煙玉自然也沒有料到會在家裡碰見綺玉。姐妹倆乍一見面,雙雙都有種陌生感。綺玉在部隊上聽說過海陽城裡有這麼一份報紙,知道這是在日偽政權操縱下的宣傳工具,煙玉如今居然為這樣的報紙做事,在綺玉看來根本就是墮落和叛變。而煙玉的不安出自她的心虛,她時時刻刻擔心家裡人知道了她和佐久間的關係,一旦知道以後將會如何?她不敢去想。這樣,當綺玉突然之間出現在家中時,煙玉本能地覺得緊張。
綺玉叫住她說:「煙玉,你當記者可以,只是千萬留神腳跟子站在哪邊。日本人大勢已去,你得想到將來別人會怎麼看你。」
煙玉淡淡地一笑:「我這樣的人會有將來?二姐你多慮了。」
綺玉乍聽此話未免吃驚,她感覺煙玉的神情裡有一種令人不可捉摸的東西。她望著煙玉逃一樣走開的背影,問心碧這是怎麼了,煙玉是不是有什麼心思,心碧就歎著氣說:「誰知道她呢?這一向都是這樣,早上門聲不響地出門上班,晚上門聲不響地回來。嘴又緊,心思又密,什麼風都不往家裡透,真是拿她沒有辦法!」
綺玉想了想,趁著飯還沒做好,乾脆找煙玉說說話去。
綺玉走進煙玉房間的時候,煙玉已經利索地畫好了一張日偽部隊行軍路線圖,匆匆忙忙在圖上標出「何莊」「老龍口」等等地點。綺玉一瞥之下,驚訝地問道:「這是什麼?」
煙玉並不想隱瞞綺玉,邊把紙條折疊成小塊,邊告訴二姐:「之誠托我給他搞些情報。」
綺玉大驚,馬上就說:「之誠是國民黨的人,你有情報為什麼不給我們呢?」
煙玉說:「給你給他不都一樣?都是抗戰打鬼子的。」
綺玉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就認真地對煙玉解釋共產黨和國民黨的不一樣,又說到了當前世界形勢:英國和美國已經參戰,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損失慘重。具體到江海平原這一帶,是新四軍的主力佔著一大半的地盤……
煙玉的心思哪裡會在這些大事上!她似聽非聽,末了卻對綺玉說:「我不懂政治,弄不清你們共產黨和國民黨的恩恩怨怨。」
綺玉愕然:「那你還能當報社記者?記者在政治上沒有自己的傾向性?」
煙玉淡淡一笑:「我不過寫點海陽當地的社會新聞,二姐你千萬別把我看得高了。再說,一邊是二姐,一邊是三姐,你叫我幫誰不幫誰?這回的情報是之誠先來要的,我不能失信於他。下回你想要,我也會盡量替你弄。」
煙玉邊說話,邊走到床後換衣服,準備出門。
趁這當口,綺玉飛快地抓過紙條,拆開來看了一遍。她的心狂跳起來。她想她不能坐失這個良機,要是讓肥肉從嘴邊滑過去進別人的肚子,她對不起自己的同志,對不起千帆。再說這是打仗,打鬼子抗日,沒必要做出一副溫良恭儉讓的賢慧樣子。搶別人的飯吃是無賴,搶別人的仗打是英雄,這一點誰都能分得清楚。
綺玉照原樣疊好紙條,放在桌上,匆匆出去找到心碧,推說自己有急事,等不及吃飯了,要趕回部隊去。心碧正在廚房裡忙得煙熏火燎,見綺玉冷不丁要走,不免涼了半個身子。綺玉不忍看娘失望的臉色,扭頭就出了門。
晚上,明月勝在興商茶園的化妝間裡接到看門人老王送來的一封信。當時化妝間裡鬧哄哄全都是等著上戲的角兒們,勾臉譜的,戴頭套的,扎綁腿的,緊腰帶的,一個個忙得火燒眉毛。
明月勝正在對著鏡子描口紅,不在意地問老王一聲:「誰的信?」
老王湊近他:「董小姐的。」
明月勝身子僵了一僵,描口紅的筆在半空裡停了下來。他慢慢地轉過頭,眼睛望著老王:「她來了?」
老王說:「來了。」
老王的嘴張了幾張,欲說還休的模樣。明月勝察覺到了,就問他:「出什麼事了嗎?」老王慌忙搖頭,一迭聲地叫他看信。
明月勝打開信封,用拇指和中指拈出信來,輕輕一抖,展開。雪白的信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祝賀你,你自由了,苦難已經不再屬於你,專心演你的戲,等待我們雙飛雙棲的時刻。
明月勝有點不解其意。他又看了一遍,抬眼四顧,見無人注意他手裡的信紙,趕緊疊起來,放進貼身衣袋裡。他想董小姐真是個怪怪的女孩子,寫封信都不想把意思說得明白。
他裝扮完畢,喝一口茶含在口中,離開化妝間,到側幕邊候場。他知道煙玉此時一定坐在場中,他感覺自己聞到了她身上茉莉花的香味。
執事的匆匆向明月勝走過來,招呼他上場。他站起身,緩緩嚥下口中的茶水,面朝著台側牆壁,亮開嗓子叫一聲板。弧形的磚牆頃刻間將他柔美脆亮的嗓聲傳出老遠,場上場下摹然一片安靜。的喀的竹板聲中,明月勝長袖飄飄,衣袂翻飛,裊裊婷婷碎步上場。板聲越來越急,明月勝的步伐隨之疾走如飛,不見腿動,只覺人在台上飄浮旋轉,舒捲自如,台上的角角落落裡頓時滿堂生輝。
台下一片興奮的叫好聲中,明月勝突然停步,跟著一個漂亮的轉身,亮相。
就在此刻,眼珠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扯著,明月勝準確無誤地看見了台下前場正中座位上的煙玉。她身子坐得筆直,嘴唇半開半合,眼睛專注而熱烈地緊盯住明月勝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她臉上洋溢著興奮、自豪、愛慕種種的複雜神色,這使她素常冷漠的面孔變得如鮮花般芳香燦爛。
也就在這時,明月勝意外地發現了坐在煙玉身邊的佐久間。像往常看戲一樣,這個日本人上身坐得筆挺,眉毛眼睛一動不動,神情肅穆得彷彿置身於某個重大儀式之中。只有細心的明月勝注意到了一個異常:佐久間的肩膀和煙玉靠得很近,幾乎沒有縫隙。
明月勝亮相瞬間的表情僵在了臉上。迷糊中舞台在緩緩下陷,他有一種天崩地塌的感覺。
鑼鼓點子急促地敲起來,樂師們在好心地提醒他下面該做的動作。明月勝仍然僵立不動。他在想事情怎麼會是這樣,煙玉怎麼會跟佐久間坐到了一起?難怪佐久間有好幾天沒有來纏他了。難怪難怪。
可是煙玉……
明月勝怕疼似的將眼球縮成細細的一點,又灼亮地刺向煙玉。煙玉有了回應,她對他微微一笑。
鑼鼓點子敲得越發急促,催命一般。煙玉在台下開始為明月勝著急,她拚命對他做眼色示意,身子不停扭動,恨不能站起來大聲提醒他別再愣著了!
明月勝驚醒過來似的,動作略顯遲鈍地提袖移步,開口唱出第一句唱腔。
餘音未止,台下叫好聲又是一片。煙玉顯然興奮得有點失態,她漲紅了面孔拚命鼓掌,屁股下意識地離開了座位,像是隨時可能衝上台去表示她的快樂。
佐久間大概感覺到煙玉的失常,他慢慢地回了頭,不動聲色地盯視她片刻。煙玉剎那間洩了氣,重新在座位上坐正身子,笑容一點點地從臉上消退,眼皮垂下去,不再有任何喜怒哀樂的表示。
廚子得福蹲在洗菜的大水缸下磨一把菜刀,嚓嚓嚓嚓,身子有節奏地前後擺動,黃色的�蚺翿q他手下蚯蚓一樣游出來,蜿蜒開去,觸目驚心地鋪出一片。
得福從董家出來後,已經輾轉謀求了好幾個職業。這年頭飯碗不好找,要想如從前在董家那樣風光快樂地做事已經是不可能了。幸好得福有廚子這門手藝,好歹還不至餓死。這不是嗎?有人把他薦到了佐久間的特務機關專做紅案。佐久間喜歡淮揚風味的菜,得福家祖傳的就是這一手。得福本來還不願意,替日本人做飯說起來總是彆扭,心裡毛毛刺刺的。可架不住家裡老老小小五六張嘴要吃飯,得福不能不委屈自己。
得福舉起刀來,在陽光下照一照刀鋒,又伸手試了試。彷彿還不夠快利。這時候他眼角裡瞥見院牆上的小門呀地一開,一個白衣黑裙的女孩子低了頭,跟在雜役阿三身後走進來,穿過天井,逕直走向佐久間的臥室。
得福使勁眨巴著眼睛,他懷疑是雪亮的刀鋒把他眼睛晃得花了。稍停片刻,他回頭問廚房裡忙著的另一個伙夫:「我說,剛才過去的那位小姐,她不是姓董嗎?」
伙夫瞇著眼睛剁幾個蔥頭,不經意地回答:「誰弄得清楚。」
得福自言自語道:「是四小姐煙玉。她怎麼跑到這地方來了呢?」
伙夫把刀用勁砍進案板裡:「磨你的刀吧!多管閒事多吃屁呀。」
得福噤了口,低頭繼續磨刀。他的兩隻耳朵卻豎得像警覺的兔子,時時準備捕捉到異乎尋常的聲響。他想他總是捧過董家飯碗的人,對東家的女兒有一份責任。
佐久間的房間裡忽然傳出煙玉的一聲叫。得福驀地一驚,停了手,腰背直起來,眼睛不加掩飾地直望著那房間的窗戶。
煙玉的叫聲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悶住了,變成了壓抑在喉嚨裡的無奈的哼哼聲。在這哼哼聲之上,凌駕了佐久間的嚎叫,一聲高過一聲地,聽上去令人毛骨驚然。
得福不知所措,他直覺到一定是四小姐受到了傷害。顧不得多想,他慌慌地丟下菜刀,三步兩步奔過去,趴在佐久間臥室的窗口往裡看。
從窗簾邊上的那條小縫,得福只看見床上四小姐的一雙細細的腿,那腿掙扎一般地踢來踢去,時而蜷曲,時而又伸直。在這雙腿的上方,又有一雙長著黑乎乎汗毛的男人的粗腿,膝蓋抵在床上,腳丫子朝天翻著,在半空裡划船一樣一蹬一蹬。
得福目瞪口呆。他拚命摀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失聲叫出來。他失魂落魄地扎撒著手,原地打了幾個轉,忽然想到什麼,扭頭就往院門外奔。
心碧此時正在蓮花橋頭的線攤子上選各種絲線。她從繡坊裡攬了不少活兒在家裡做,起早帶晚能繡出一家子的買菜錢,這使她把日子過得心平氣和。她看見了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得福的身影,就直起腰來招呼他:「得福,不是你女人又要生了吧?跑得這麼急!」
得福收住腳,對著心碧只是喘氣,又想說又不知道如何說的樣子。
心碧皺了眉頭:「你今天怎麼有點怪氣?」
得福就跺一跺腳:「太太,我真是……是四小姐她……她被日本人……哎呀你叫我怎麼開口?」
心碧先還沒有明白,待到腦子裡反應過來,手裡挑好的絲線一下子撒了開去,亂紛紛落了一地。她煞白了面孔抓住得福的袖子:「她在哪兒?快說她在哪兒?」
得福拉了心碧就走,邊走邊說:「太太你可要沉住氣,千萬千萬要沉住氣,日本人殺人不眨眼哪!」
心碧頭腦裡烘烘地如同著了火,根本沒聽見得福說些什麼。
一路跌跌撞撞地奔進報社院門,心碧腿軟得直打哆嗦,一步也邁不上前了,只能扶了門框彎腰喘氣。得福見心碧這樣,只怕她急出個三長兩短,不住地絮絮叨叨說些寬慰的話。說著說著,得福突然住口,目光驚訝地盯住那扇通後院的小門。
門又開了,走出來的正是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四小姐煙玉。
心碧和煙玉也在同時抬頭看見了對方,眼光和眼光對接時有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震得兩個人不約而同一個踉蹌!
心碧到底是做母親的,此時她心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只是痛惜,她簡直不敢相信站在遠處的就是素常冰雕玉琢、傲若霜雪的煙玉。女兒怎麼會被人糟踐成了這副模樣?都怪做娘的來得晚了,娘疏忽了,大意了,害了女兒一輩子了!
心碧嘴皮子哆嗦著,要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急切地張開手,想要抱住煙玉大哭一場。
卻不料煙玉緊走幾步上前,距心碧兩三步遠的時候站住,小聲而堅決地說:「娘,請你回去吧,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心碧倒吸一口涼氣,瞳仁驟然收縮,輕輕地問一句:「你說什麼?」
煙玉垂了頭,話說得平靜而決絕:「我真的是自願的。娘要打就打,只求別把我打死,留我半條命,因為我還要救人,我要救一個人!」
心碧雙手發抖,吃力地扭過頭去看得福:「得福,你聽見她在說什麼?她都說些什麼?」
得福回答:「太太,我看小姐怕是有點……」
煙玉苦澀地一笑:「得福大叔,我沒有瘋,我說了這一切都是自願的。娘你應該恨我氣我,打我一頓解氣最好!可我有我想做的事,你只要相信我不會無緣無故出賣自己就行了。娘你打吧。」
煙玉走兩步上前,對心碧抬了臉,閉起眼睛。心碧欲哭無淚,一隻胳膊像有千斤重量,任怎麼使勁也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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