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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一家人籌劃和念叨已久的余忠老漢六十歲生日,很快就來到了。隨著日期的越來越近,不但余家老少處在了一種無法說清的繁忙、緊張和興奮中,就連四鄰的鄉親,見了余忠老漢家裡的人,也都露出了一種祝賀和喜悅的神情,紛紛打趣地說:

  「(口火),余忠老漢,恭賀你呀!」

  「余大伯,怕不怕我們這些大肚羅漢來吃多了?』」

  余忠老漢和田淑珍大娘聽了,心裡樂滋滋的,嘴裡卻說:「這是些啥話?添人添筷子,哪個怕你們吃多了?要看得起,就早些來!」

  田淑珍大娘另外說:「他大侄子,你要來,也不要送啥,給你大伯多買幾掛鞭炮,鬧熱一下就行了!」

  聽話的人忙說:「那行呀!別的做不到,這個我們做得到,到時候爆它個遍地紅!」

  生日的頭一天,一家人起了個大早,開始忙碌起來。余忠老漢帶著文富,披著燦爛的朝霞上街上採購東西。各種蔬菜、副食和油鹽醬醋等佐料,買了滿滿兩大籮筐。在副食商店買佐料時,又讓陳民政和小吳看見了。陳民政忙問余忠老漢家裡有啥事,余忠老漢說:「沒啥!沒啥!自己家裡人要吃。」

  陳民政看了看,說:「老余大哥,你別騙我們。莊戶人家,如果不辦事,誰會買這麼多東西?」

  文富聽了,見瞞不過他們,就心直口快地說:「爸明天六十大壽。」

  陳民政和小吳聽了,也不說啥,就分別叫營業員從櫃台上拿了兩瓶壽酒,作為禮物送給余忠老漢。余忠老漢見了,心裡十分感激,卻不肯收他們的禮物,說:「這哪行呢?光讓你們破費!」

  陳民政說:「人生六十是道門坎!俗話說,添人添壽,像老余大哥這樣的好人,我們只在心裡期望再辦一次六十歲生日。」

  余忠老漢說:「那不活一百二十歲,成老怪物了!」

  小吳說:「我們就是要祝你永遠健康,長命百歲呢!」

  推辭了半天,余忠老漢只好含著熱淚收下了禮物,卻再三叮囑他們明天一定來吃壽酒。陳民政和小吳答應了,老漢才帶著文富興高采烈地回了家。

  回到家裡一看,文英趕早班車已回到了家裡,正和田淑珍、盧冬碧一起磨豆腐。石磨「吱吱呀呀」歡快地唱著,雪白的豆漿順著磨槽,汩汩地流進木桶裡,散發著一股香甜的味道。文忠光著上身,在院子邊的李子樹下,「嘿嘿」地劈著一隻柏樹樹兜。金箔似的陽光光斑在他油光光的皮膚上,頑皮地跳躍著,劈出的木柴已像小山一樣堆了起來。幾隻喜鵲在旁邊的核桃樹上大聲地唱著,更給這小小的農家院落增添了一種節日的快樂。只有天志老頭,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小孩,坐在院子中間一把小竹椅上、瞇縫著眼,安詳而愜意地曬著太陽。他今天的氣色好像格外好,臉膛上放著一層紅光,似乎也透露出了內心的高興。一根他寸步不離的枴杖,放在竹椅旁邊。叫「四眼」的大黃狗臥在他腳邊,把頭埋進兩隻前腿裡,也在打瞌睡。這幅溫馨的圖畫,倒給這小院裡的繁忙,帶來了和諧的氣氛。

  余忠老漢一見文英,高興起來。看見文英一回來,就幫著家裡幹活,比以前在家裡做姑娘時,懂事和勤快多了,做父親的更打心眼裡高興,就眉開眼笑地看著女兒問:「咋這樣早就回來了?」

  文英說:「曉得家裡忙,早點回來幹點啥!大事幹不了,也打打雜,跑跑腿吧!」

  余忠老漢聽了,內心湧起一股驕傲和自豪來。養兒才知娘辛苦,養女才報父母恩,他算沒白疼這個女兒!俗話說,一個孝順的女兒勝過十個不孝的兒子。可他余忠老漢,不但女兒孝順,兒子們的孝心也一個比一個強,這對於他來講,似乎再沒有啥遺憾了。他心裡高興,嘴上卻不直說出來,只說:「要你幹啥,家裡幫忙的人多著呢!你能夠記得住老子這一天,就算我這輩子沒白疼你!」

  文英說:「爸,我咋不會記得,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呢!」

  余忠老漢眼裡閃出了一層潮濕而晶瑩的光澤。看見女兒的孝順,想起春天裡對待文英的事,倒一下深深覺得對不起女兒了,便問:「朱健呢,咋沒回來?」

  文英說:「他還要上班,明天會回來的,爸!」

  父女倆只顧說話,文富將擔子挑進廚房裡,又重新走了出來。這時,田淑珍打斷了余忠老漢和文英的話,對丈夫說:「你不要光站在階沿上說話,進去看看文英給你送了啥?」

  余忠老漢問:「送的啥?」

  田淑珍說:「你各人進屋看嘛!」

  余忠老漢聽了,急忙向堂屋奔去,文富也好奇地跟了過去。走進堂屋裡一看,只見桌上放著一塊用有機玻璃製成的大匾額。匾的中間是一幅壽星拜壽圖。壽星頭上頂著一個大包,拄著枴杖,童顏鶴髮,正對著他們親切地微笑。兩個小童子跟在壽星身邊,手托仙桃等壽果,像是朝他們走來。圖案兩邊,是一副用黃色有機玻璃刻成的對聯,嵌在紅色的玻璃上。文富念出了對聯的內容:「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余忠老漢默默地,無比幸福地看著匾額。畫上的意思他懂了,過去很多有錢人家的堂屋上,都掛有這種圖畫。對聯的意思他卻不懂,文富就對他說:「爸,這是文英祝你像山上的松樹一樣,永遠不老,福壽雙全!」

  余忠老漢聽了,臉上的皺紋顫動起來,像是抑制不住內心巨大的幸福和喜悅,這顫動慢慢變成增厚的笑意,一層層蕩漾在眼睛裡。他哆嗦著手,捧起了女兒送來的祝福,走出堂屋,來到階沿上。當東曬的陽光立即投射在他手中匾額的玻璃上,玻璃馬上閃爍著耀眼的金光。他又高興地端詳了匾額一會,才幸福得顫抖地對文英說:「你咋給爹送這樣貴的禮,得花多少錢?」

  文英說:「爸,花多少錢都值得!」

  田淑珍見老頭高興的樣子,就對他說:「看你看不夠的樣子,讓文富掛在牆上,慢慢看吧!」

  文富也說:「爸,給我掛吧!」

  余忠老漢卻捨不得,把匾仍抱在胸前,說:「忙啥?等明天客都來了,再掛!」末了又說:「讓大家都看看文英的孝心呢!」

  文英聽了,臉一下紅了,正想說話,文全忽然頂了一個大甑子,氣喘吁吁地走進了院子。還在院子邊,他就大聲叫了起來:「二嬸,甑子借來了!」

  田淑珍見了,停下石磨,立即高興地迎過去,說:「有勞大侄子了!」

  文全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二叔的生日,當侄兒、侄媳婦的送不起大禮,跑跑路是應該的!」說著,他放下甑子,也一眼看見了文英送來的匾。他正想過去瞧個稀罕,忽然,曬著太陽的天志老頭,身子在竹椅上抽搐了一下,頭突然偏向一邊。緊接著,他就從竹椅上軟綿綿地滑了下來,撲在地上。

  文全急忙奔過去,一把抱住了他,口裡喊道:「天志爺爺,你咋了?啊?!」

  聽到叫聲,余家所有忙著的人,都停下了話,一齊跑了過去。余忠老漢也忙把匾放進屋裡,吃驚地跑了出來。

  文全還抱著天志老頭搖晃著。天志老頭的面孔仍泛著紅光,可頭卻像棉花條一樣隨著文全的搖晃而擺動,口眼也都緊閉著,沒回答文全的話。

  隔了片刻,文全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停止了搖動、將手指伸到了老頭的口鼻前。

  余忠老漢一家,都被這突然出現的情況嚇住了,他們緊張地看著文全,一雙雙眼睛瞪大了,一顆顆心繃緊了,誰也顧不上說話。

  半天,文全的手指無力地放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大家,沉重而緩慢地說了一句:「他,走了!」

  霎時,這輕輕、帶著無可奈何的絕望的聲音,彷彿一聲驚雷從余家人的心上滾過,使這一家處在極度幸福和喜悅的人,立即像從盛夏的炎炎烈日下,跌進了冰窟裡。他們的頭腦轟的一聲,如同被針尖刺了一下,全身不由自主地痙攣起來。;一時間,他們不知該咋辦了,好像大腦已失去了思考問題的能力,木頭一般站在那裡,愣著兩隻大眼,癡呆地看著文全和他手上天志老頭的屍體。周圍十分靜謐,陽光分外明亮,磨槽裡的豆漿已經滴落於淨,先前歡唱的喜鵲已不知去向。他們只覺得這靜謐就要爆炸。也不知過了多久,余忠老漢才從這種驚愕和麻木中醒過神來,他的眼睛突突跳著,蹲下身,伸出哆嗦的手,彷彿不肯相信地也去探了探天志老頭的鼻孔,口裡喃喃地說著:「死了?死了!」

  他們從驚愕中醒過來了,田淑珍過了一會,才記起哭。於是就一邊哭一邊呼天搶地地叫道:「天啦,這可咋麼台呀?喜事沒有辦,倒要辦喪事了!天啦,我們咋就攤上這號事呀……」

  接著,盧冬碧也哭了起來。她沒像田淑珍那樣呼天搶地,卻也十分傷心。文英見母親和大嫂一哭,也禁不住抽泣起來。

  余忠老漢從地上站起身,他沒管幾個哭泣的女人,抬頭對還愣著的文忠、文富說:「還愣著幹啥?去拿幾顆鞭炮出來,放個落氣炮吧;」

  文忠、文富聽了,回過了神,這才進屋拿出為余忠老漢賀生買的大鞭炮,連續放了三顆。三顆鞭炮清脆的響聲,向村子裡的人報告了余忠老漢家發生了不幸的消息。

  然後,余忠老漢才對文全說:「大侄子,麻煩你了,給我抱進屋裡來吧!」說著,他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像喝醉酒似的搖晃著身子,口裡說:「我知道,遲早會遇上這一天!遲早會遇上的!」說著,走進堂屋裡,搬了一把老式木椅子在正中,讓文全把天志老頭的屍體放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坐好了,這才又去倒了半碗菜油,搓了一根紙捻放在碗裡,點燃了,擺在天志老頭面前。

  天志老頭去世的消息,像風一樣很快就傳遍了全村。不一時人們都紛紛擁來了。堂屋裡,田淑珍正哭得死去活來,傷心欲絕。一邊哭,一邊數落死人:「他三叔也,你咋要這樣為難我們喲?我們沒啥地方對不起你呀?你到我們家來,我們只有那麼孝順你喲!我們給你吃、給你穿,給你看病吃藥,就是娃趕場,給我們都捨不得買一塊糖,卻要給你買喲!我文英給我買的冰糖,我那寶貝孫女都沒吃上一顆,全給了你喲!春上那場病,我們一下就賣了兩千多斤谷子喲!你說要吃雞,我們就把生蛋的雞殺了!你要吃魚,我們就專門給你一個人煮魚……你說說,我們哪點對不住你?你卻這樣不仁義,專門來彎酸我們喲!你侄子明天滿六十,全家人盼著給他辦生,你為啥偏偏要在這時來湊熱鬧呀?你哪怕多挨幾天,我心裡也想得開呀……」

  她這一哭一訴,使盧冬碧和文英也想起了父親的生日,兩個女人也更傷心起來,由先前的抽抽搭搭變成了嚎啕大哭。

  人們聽到這哭聲,眼圈也紅了,一些女人也禁不住啜泣起來。男人們則去安慰田淑珍、盧冬碧她們,說:

  「他大嬸,你就莫哭了!人死了再哭也不能活過來!」

  「就是,莫哭了!這事也不能怨他。俗話說,閻王要你三更死,不能拖到四更天!」

  「對,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你們一家對他好,大家的眼睛都是看著的。」

  「是呀!春上那場病,我們就以為他要去呢!」

  這時,余忠老漢清醒過來了。他不清醒不行,這樣大一件事,他是頂樑柱,是主心骨。老婆和媳婦、女兒們要哭,讓她們哭去,自己此時縱有天大的悲傷,也只能強壓在心底了。他向來看望的眾人打著躬,客氣而懇切地說:「各位老少爺們,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求各位幫我擔待著點!」

  眾人聽了,七嘴八舌地說:「沒說的,要幹啥你儘管說!』」

  還有人提醒他們,說:「去找龍支書沒有?五保戶是全村的五保戶,該去找找他,看他咋說!」

  眾人也說:「對,千人吃飯,主事一人,他該到場才對!」

  文富聽了,急忙說:「爸,我去找他!」

  余忠老漢也覺得有理,朝文富點了點頭,說:「去吧,給他說聲信兒就回來!」

  文富等父親說完,就急忙跑出去了。這兒余忠老漢對大家說:「家裡人雖多,可這會兒哭的哭,�J卓的�J卓,都犯糊塗了。麻煩哪位兄弟或大侄子,去給請請陰陽先生和抹汗的鄭瘸子吧!」

  眾人聽說,忙古道熱腸地回答:「你放心吧,我們這就去!」說著,就有幾個人去了。

  沒一會,文富喘著氣回來了。眾人一見,忙問:「龍支書沒來?」

  文富失望地說:「他不在家。」

  一個漢子愣了一下,突然說:「咋不在,我剛才過路時,還看見他在院子裡!」

  文富也愣了,似乎吃了一驚,說:「我問他的女人,他女人說沒在家。我就說,等龍支書回來了,就到我們家來一趟,五保戶余天志老頭死了。」

  一個人猜測地輕聲說:「啥不在家,怕是不願來呢!這號事,哪個不想落個乾淨?」

  余忠老漢聽了,忙說:「沒在家算了!給他說了信的,他回來了肯定要來。」說完,就吩咐文富趕快去叫杜廚子來殺豬——廚子原是說好下午才來的。又接著讓文全回去,讓葉冬碧再叫上兩個女人,來幫忙做飯。又讓文忠去團轉借桌子、板凳、蒸籠。沒磨完的豆腐,幾個熱心腸的女人已經開始幫忙磨了起來。文忠沒劈完的樹兜,一個小伙子也過去操起了斧子。余忠老漢見了,心裡踏實了一些。這時,陰陽先生背著銅鈸和羅盤來了,可專給死人剃頭和穿衣的鄭瘤子卻沒來。死人沒剃頭,淨身,聽說閻王爺是不收的,陰陽先生也不好開路讓他上道,只好坐下來等。不一時,鄭瘸子也帶著工具,一拐一拐地來了。這時,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堂屋裡已經站不下,連院子裡也站滿了人。余忠老漢這才想起,老漢是喜喪,來看熱鬧的人肯定多,還應該在外面搭一個靈棚,讓來看人都有個坐的地方。想到這裡,余忠老漢又出來請人去砍竹子、借檔席,在院子裡搭起一個很大的靈棚來。接著,余忠老漢又記起,還沒讓人去請晚上鬧夜的鼓手、樂隊和唱孝歌的歌先生,於是又立即找人去落實這事。接著,又想起抬老頭出門的抬腳,也應該早點對別人打聲招呼,還得著人去鄉上給他們每人買一根汗帕,從今晚起就得請人家坐席。還有挖墓坑的人,還有出門需要的紙人紙馬、靈牌、引魂幡等等,一樁樁一件件從他腦悔掠過,又一一經他去安排落實。就這樣,從上午一直忙到黃昏,整個喪事才漸漸顯出一點眉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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