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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台書屋

18


  天色完全黑下來了,可龍支書還一直沒到余忠老漢家來。這使余忠老漢一家感到了不安。吃過晚飯,余忠老漢把請來鬧夜的鼓手、樂隊和歌師安排好了,要親自到支書家去請他。可文忠堅持他去,說:「爸,家裡大小事情都要你安排,等會陰陽先生還要擇出殯的時辰,你還是留在家裡吧!」

  文富也說:「爸,就讓大哥去吧!反正也是再給他說個信兒,來不來是他的事情。」

  余忠老漢聽了,也覺得是這樣,就讓文忠去了。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卻有滿天繁星的夜晚。星輝淡淡地照著大地,四周說黑不黑,說亮不亮,加上秋霧,天地間彷彿被一種發黑的粘稠的混沌物質給充斥了。秋蟲卿卿,秋風颯颯,讓人有種肅殺和悲涼的感覺。文忠走出不遠,就聽見從自己院子裡傳出了鬧喪的歌師嘶啞而悲哀的聲音:

    「鑼堂堂來鼓,

    我在孝家起歌堂!

    靈前燒起一炷香,

    香煙渺渺又茫茫。

    哀哎哀哎刺花兒開呀。

    陪伴亡人上天堂!」

  這是一批職業的孝歌師,那悠長的聲音帶著天然的、催人淚下的悲切和慘淡的音樂味。文忠聽了,心裡也不由泛起一種酸楚來。他回頭望了望院子裡臨時搭起的敞棚,孝歌正是從那兒發出的。一隻一百瓦的燈泡,亮出熱烈和耀眼的光芒,似乎與那悲切的氣氛很不協調。可是文忠沒多朝這方面想,此時,他的內心充斥著另一種怨恨,那就是這個五保戶,給他們家帶來太多的麻煩了。為啥這些麻煩該他們一家人來承擔?他想起春上那場病賣掉的兩千斤稻穀,想起下午宰掉的三百多斤重的大肥豬,想起晚上供來幫忙、打雜以及抬腳、歌師、陰陽先生等而坐的七、八桌酒席,這個勤勞、節儉的莊稼人心裡,確實有了種心疼與憤慨的味道。更重要的,是村上的幹部明明知道了這事,卻沒有人到場來看一下,彷彿怕被沾惹著似的。當幹部的都怕沾惹上了,為啥卻該我們老百姓承擔?他越想越生氣,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就大步大步地往前走著,好像這樣就能減輕心裡的不平和怨恨。

  到了龍萬春的房前,文忠稍微站了一下,似乎調整了一個情緒,這才往院子裡走來。走進院子裡,他盡量用了平和和親切的聲音叫道:「龍書記——」

  龍支書家的大門關著,聽見叫聲,支書女人從灶屋走了出來,看見是文忠,急忙說:「哦,是文忠呀!上午文富來,我不是就告訴他了,娃兒他爸沒在家嗎?」

  文忠聽了,壓下去的憤慨之氣又突地冒了起來——剛才他是想盡量不在支書面前露出自己的不滿。俗話說,割卵子敬神,人也得罪了,神也得罪了,犯不著,他文忠多少還明白這點道理。可現在,憋在肚裡的氣忍不住冒了出來,就直通通地說:「是真沒在家,還是假沒在家?可有人親眼看見他的!」

  支書女人聽了,立即擺出了一副要和人吵架的架勢,雙手叉腰,盯著文忠連聲問:「哪個說的他在家,啊?哪個說的?你說出來,我倒要找他問問!」

  文忠見支書女人這樣,自己又軟了,就放低了聲音說:「嫂子,我們也沒別的。只是想,他是支書,總得來看看,我們才放心。」

  支書女人聽了,口氣也軟了一些,說:「有啥不放心的?你們該咋辦就咋辦,他要是在家,還能不來?」

  正在這時,龍萬春六歲的小女兒忽然從屋裡跑出來,對文忠說:「我爸說了,有人來找他,就說沒在家裡……」

  小孩話還沒完,支書女人一張臉霎時變了,忽然一巴掌打在小女孩臉上,說:「你爸啥時說的,啊?」說完,擰著委屈地哭起來的小女孩,進了屋,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文忠愣了,他的眼裡噴著火,緊緊盯著龍萬春家的大門。突然,他咬著牙幫,從地上抱起了一塊石頭,舉在頭頂上,朝大門走去。

  可是,他只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仍是看著那扇木門,卻沒有勇氣走去了。再過了一會兒,他「嗨」了一聲,把石頭砸進了旁邊一口水塘裡。塘水飛濺起來,打濕了他的衣服。又過了一會,他慢慢轉過了身,無可奈何而又是氣沖沖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裡,陰陽先生正在堂屋為天志老頭的靈魂升天開路。他一面手擊小銅鈸,口中念著符咒,圍著死者的屍體且歌且舞。死者已經移到了屋中央的一張木門板上,頭枕一隻裝有草木灰的青布枕頭,雙手也握著兩隻灰口袋。據說死者如果在赴陰曹地府的路上,如遇野狗擋路,就可用手中的草木灰打瞎野狗的眼睛。老頭穿戴整齊,身子上覆蓋了一層青布,仰面躺著,神情還是像上午曬太陽一樣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愜意的微笑,像是熟睡過去的樣子。門板下一盞長明燈,火焰搖曳,青煙裊裊,給人一種悲哀的氣氛。文忠撥開大門外看熱鬧的人群,擠進堂屋,猛然對正唱著的陰陽先生大聲喝道:

  「不要唱了!」

  這聲音猶如平地一個炸雷,不但把陰陽先生驚得目瞪口呆,眾人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齊驚詫地望著這個平時憨厚的漢子。

  文忠又氣憤地摘掉手臂上的青紗,一把摜在地上,再一次大聲說:「我把死人背到支書家裡去!」

  眾人聽了,多少明白了一些,於是紛紛勸阻說:「算了,莫這樣,正開著路,死人動不得的!動了會進不了地府,要成為孤魂野鬼的!」

  文忠沒聽,氣呼呼地伸出手去,就要去揭天志老頭身上的遮屍布,眾人去拖他,也沒拖住。

  突然,余忠老漢一下跳了過來,一巴掌打在了文忠臉上。

  文忠懵了,抬起手遮住了挨打的面孔,怔怔地望著父親。

  余忠老漢餘怒未息地指著他,罵著說:「老子啥時養了你這個現世報?!人都死了,你想讓他在陰曹地府都不安寧嗎?」

  過了一會,文忠放下了手掌,突然委屈地蹲了下去,帶著不平的哭腔說:「就該我們家倒霉嗎?天理何在……」

  余忠老漢說:「一丈都熬過來了,一尺熬不過來?就是倒霉也是我頂著!家裡有我這根樁樁立著,犯得著你說三道四嗎?有啥了不得的,全當我不辦這個生就是了!」

  文忠說:「你不辦生是回事,這老頭的一副板板哪去找?一副棺材好幾百元,他支書該來說句話呀!有錢錢交結,無錢話該交結嘛!」

  余忠老漢說:「老子那副棺材板板不是現成的嗎?」

  文忠頂撞地回答:「你死了咋辦?」

  余忠老漢大聲說:「老子死了用蓆子裡著埋!」

  眾人見父子倆頂起牛來,並且越說越離題了,就又忙勸說:「算了,兩爺子都莫爭了,辦正事要緊!」有人又過來把文忠從地上拉起來,勸到了一邊。這兒余忠老漢見了,也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這樣對待文忠,有些過意不去。再一想,文忠說的也並不是沒有道理,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啥辦法呢?想了想,自己也勸起兒子來:「這人嘛,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你就權當自己積善積德那麼想嘛!人家還買母行李呢!聽老輩人講,過去我們桃花溪上有個推船的艄公,四十多了還沒娶上親。一天傍晚,一個老太婆來過河,哭哭啼啼對他說:『我兒子媳婦不孝我,把我趕出來了,我沒處安生,你把我推過河去,我去討飯!』艄公一聽,對老太婆說:『老人家,我無爹無媽一個人過日子,要是你不嫌棄,我認你做媽,你就到我家去吧!』他果然把老太婆接到家裡,一天三餐茶飯,像親娘一樣孝順。誰知這老太婆是觀音菩薩變的,聽說這艄公仁義、善良,專門來考驗他的。不久,這艄公娶了親,生的兒子後來都在朝廷當了大官。俗話說,善有善報,這世報不了,兒子兒孫都要顯出來!」

  眾人聽了,也都贊成說:「對,做善事的人都有好報!」

  勸了一陣,文忠不那麼生氣了,余忠老漢的氣也平息了下來。陰陽先生重新敲響了銅鈸,說:「我又得重新開路囉!」說完,又圍著天志老頭的屍體跳了起來。一邊舞一邊唱;

    「佛說出門經,

    敬請觀世音。

    四大菩薩前引路,

    八大金剛護吾身;

    上有玉皇張大帝,

    下有婆羅謁蒂神……」

  趁這裡陰陽先生開路的當兒,余忠老漢又把文忠、文富喊進了裡屋,對他們說:「你們天志爺爺明天早上出殯,八十多歲的人去了,是喜喪!你們去給我請客,明天早上,每家來一個人吃出殯酒!」

  文富一聽,忙說:「爸,這有多少人?!」

  余忠老漢說:「人死飯門開,何況又是喜喪,既然遇上了,就不要讓別人說三道四!」

  文富聽了,不再說啥,而文忠剛剛受了父親指責,即使有意見,也沒有在嘴上說出來。余忠老漢見兩個兒子沒有再反對,就又說:「就這樣,你兩弟兄一個跑上灣,一個跑下灣,麻利一點!」

  文忠、文富聽了,果然按父親吩咐的去辦了。過了一陣,兄弟倆先後回來了,余忠老漢又把他們叫到裡屋,不放心地問:「都請到了?」

  文富說:「家家戶戶我都說了。」

  文忠遲疑了一會,卻說:「毛開國我沒請!」

  余忠老漢吃了一驚,忙盯著文忠問:「為啥沒請?」

  文忠說:「不是他當初搗鬼,我們家今天咋會攤上這事?」

  余忠老漢突然生起氣來。說:「啥時候的陳谷子爛芝麻了!我說了,這是喜喪,不請是我肘的不仁義!」

  文忠還強著說:「就是不請!讓他各人去想想,一灣的人都請完了,為啥不請他?」

  余忠老漢勃然大怒了,說:「現世報!真是現世報!你們不請,老子去請!」說著,抓過文富手中的手電筒,就氣沖沖地往外走。

  文忠一下愣了,文富急忙追出去,說:「爸,我去吧!」

  余忠老漢也沒回,顯得很生氣地走出了院子,走進了黯淡、朦朧的夜幕中。

  不一會,余忠老漢來到了毛開國的房前,他沒有想到,此時,這位前任支部書記,正為他們家的事難過呢!剛才文忠請客,左鄰右舍地大聲吆喝,好像是故意讓他聽見一樣。他知道這是家家有份,也就期待著文忠能走進他的家門。可是,整個院子文忠都請遍了,卻沒有來請他。毛開國一下明白了:這是余家還記恨著他!他的心裡一下難過起來,既為過去自己做的事難過,也為余家故意給他的難堪痛苦。試想,明天全村的人,家家都在余家吃酒,唯獨把他撇在一邊,人們會咋想?咋個議論?人們會說這是活該呢!天啦,這是比余文兵當面唾他的口水更讓人難受的事。與其這樣,還不如余家人當面抽他幾耳光好受呢!真是自作自受呀!余家人記恨他,也完全是應該的,想一想,自己給人家帶來了多大的不幸呀!余家再仁義,再厚道,也難以不記自己的仇呀!自己還有啥面目去吃人家的酒……想來想去,他不再怨文忠不請他了,只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羞愧、自責。

  正在這時,余忠老漢推門進來了。毛開國一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哆嗦地叫了起來:「老、老余大哥,你……」

  余忠老漢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說:「老毛兄弟,實在對不起你了!剛才文忠來請客,事情忙,忘了對你說,回來才記起。他有事沒來,叫我來對你說一聲。」老漢此時,沒有忘記為兒子掙一分面子。

  毛開國聽了,心裡既高興又慚愧,卻故意裝著不知道的樣子,問:「老余大哥,你說啥?我咋個不知道文忠來過?」他也沒忘記為文忠保持一點面子。

  余忠老漢說:「天志老頭明天早上出殯,這是喜喪,老頭無兒無女,我想明天早上每家每戶,請一個當家的人來吃一頓出殯酒,也好熱熱鬧鬧地把他送上山。」

  毛開國聽了,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的羞慚和自責了,顫抖地對余忠老漢說:「老余大哥,我、我對不起你們……」

  余忠老漢急忙打斷他的話說:「老毛兄弟,這話你也不知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喜歡聽這樣的話!俗話說,過去的皇歷翻不得,再說,人哪有不犯糊塗的時候?」

  毛開國仍然低著頭,慚愧地說:「老余大哥,我實在沒臉來你家吃酒哇!」

  余忠老漢又責備他說:「你就不對了,老毛兄弟!全村的人都來了,唯獨你不來,人家會罵我是小人之心,不厚道!如果你不來,倒是不肯給我的面子了!」

  毛開國聽了,慢慢抬起頭來,眼睛裡閃爍著淚花,顫聲說:「好,老余大哥,我來!我來!」

  「這就對了!」余忠老漢站起身,說:「我還有事,不耽擱了,明早上我們等你。」說完,余忠老漢走了出來,毛開國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又消失在夜幕裡,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等余忠老漢走遠後,他才忽然抱著門框,像小孩一樣傷心地抽泣起來,一邊流淚一邊喃喃地傾訴著:「老余大哥,真是大好人呀!我不當幹部了,沒人拿我當人,只有你拿我當人!我做下虧心事,你不記恨我,還以德報怨,老余大哥,我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好處!」

  余忠老漢走出來,內心和去時有些不一樣了。去時,他覺得文忠不請人家,是自己對不住別人,欠了人家的賬,而心中覺得不安。而此時,覺得良心上不會再有啥過不去的地方了,從而心裡也踏實了,腳步也輕快了。他抬頭看了看自己屋子的方向,前面的小樹林黑魆魆的,在只有星輝的夜空下像是一堵黑暗的牆。可從自己院子臨時搭起的靈棚裡射出的燈光,掠過樹梢,卻使樹梢上面發亮。他想,過了明天早上就好了,入上為安,人就是這樣。

  正想著,忽然從旁邊的小路上傳來腳步聲,同時一道手電筒的亮光朝他掃過來。余忠老漢愣住了,也忙把手電照過去。這時,他聽見了對方在問:「哪個?」

  余忠老漢不覺呆了,原來是龍支書的聲音,他急忙快步走過去。對方把電筒光落在他臉上,可隨即滅了。

  一時,兩人誰也沒說話,面對面地尷尬地站著。要是白天,余忠老漢就會看見龍支書臉上是如何難堪了。

  過了一會,龍萬春才不好意思地打破了沉默,說:「嘿嘿!余大伯,你這是……」

  余忠老漢頓了頓,心中有些生氣地問:「你不是沒在家嗎?」

  龍萬春見瞞不住了,只好掏出了心裡話,說:「余大怕,實在對不起你老人家了!實話說吧,我在家裡,可我這個當家人,上下作難呀!村上窮得丁當響,拿不出一分錢來。我曉得,只要自己到了場,總不能像做客一樣,不能給你們幫助,反而還給你們添麻煩。所以……」

  余忠老漢知道他的難處了,緩和了口氣說:「其實你講明了難處,我們也不會為難你的。你是村上的頭頭,我們只是想讓你到個場。」

  龍支書說:「是,余大伯,我不來是不對的!」

  余忠老漢問:「你現在到哪兒去?」

  龍支書說:「不瞞余大伯,我知道天志老頭明天上山,剛才文富出來請客,我聽見了。我又怕你們在老頭入土以前來找我,所以,我想到前面妹妹家裡,住一晚上。」

  余忠老漢聽了,說:「你回去歇著吧,這樣大一晚上了,妹子家也睡了。我們啥都準備好了,只等明早上出殯。你今天沒來,我們不怪你,明早上吃出殯酒,可一定要來!」

  龍萬春聽了,忙尷尬地點著頭說:「我來!一定來!」

  余忠老漢說:「不來我可要怪你!」

  龍萬春說:「你放心,余大伯!我不來就不算人!」說完話,兩人分了手,龍春轉身回到家裡去了。

  第二天早上,毛開國和龍支書果然都來了。把天志老頭送上山掩埋後,余忠老漢就在院子裡擺開了十多桌酒席,村子裡有的一家來了一個,有的還來了兩個。鄉下人迷信,說吃了喜喪,自己也能長命百歲。而辦喪事的主家,對這種蜂擁而來的吃喪酒的情況,則是不能說什麼的,這是給人一種吉利,也是積德積善的表現。十多桌酒席沒坐完來的人,一些人便候在院子外邊的李子樹下,候著開二輪。余忠老漢挨桌敬酒,說:「大家吃好喝好,有啥不周不到的地方,老少爺們多擔待一點!」敬到毛開國那裡,毛開國忽然一把抓住了余忠老漢的手,感動地說:「老余大哥,這酒,我越喝心裡越不好受!」

  余忠老漢不解地問:「咋了?是酒不好?」

  毛開國說:「不是酒不好,是我臉上不好意思了!」說著,他忽然掏了五十元錢來,一把塞在余忠老漢手裡,繼續說:「我對不起你們家,這事過去了我不說了!五保戶是全村的五保戶,都讓你一家人來負擔,實在說不過去。這五十元錢,算我也為五保戶盡點心意!」

  他的話剛完,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龍萬春也站了起來,說:「余大伯,我也有這種心意。村上沒有錢,我個人給天志老頭這場事,隨一股份子!」說著,也掏出五十元錢,塞在余忠老漢手裡。

  這樣一來,來吃酒的人也紛紛站了起來,掏出多少不等的錢,朝余忠老漢走過來,說:「是這道理呢!一人抬十人,難抬起來,可十人抬一人,輕而易舉的事!余大伯,不能讓你一人吃虧!」「長短是根棍,大小是份情,余大伯收下吧!」

  余忠老漢見了,一時感動得不知所措。過了一會,他才擋住擁過來的人群,又把剛才毛開國、龍萬春塞給他的錢,放到他們的桌子上,故意沉下了臉說:「你們把我當啥人了?當斂錢的人了,是不是?我是請大家來送禮的嗎?」

  眾人聽了,不知咋回事,有的回到了桌子邊,有的還站在余忠老漢面前。余忠老漢看了看大家,忽然想起了啥似的,朝眾人打了一拱,說:「俗話說,金錢如糞士,仁義值千金,大家如果真有這份心意,我就拜託大家一件事!」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你說吧,我們一定照辦!」

  余忠老漢說:「天志老頭在生辛苦一世,死了,我們不能讓他太冷清。各位真有那份心意,不要看在我的面上,要看在死人面上,三月清明七月半,給自己的先人買紙時,多買上一刀半刀,到他墳上祭奠一下,別讓他到孤墳野鬼那裡搶錢花,受野兔欺負!臘月三十吃年飯時,多擺一雙筷子在桌上,念叨他一聲,別讓他在陰間感到太淒惶!好歹還姓余呢,大家多盡一點孝順吧。還有,請大家回去告訴小把戲一聲,放牛割草,莫在老頭的墳前糟蹋……」

  話還沒有說完,人們心裡已經酸楚楚的了,紛紛答應道:「你放心吧,余大伯,我們一定按你說的辦!」

  正說著,左邊一張桌上,一個老婦人忽然拉長聲音哭了起來,先還聲音不大,後來便變成了傷心的嚎啕。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老寡婦陳玉清大娘。大娘一面哭,一面說:「天啦,我算是看見一個孝子了喲!無親無故的,在生這樣孝順他,死了還這樣念叨著他喲!我那短命兒子,三月清明叫他去給死老子燒把紙,他都不去喲!這個件逆不孝的東西喲!嗚……嗚!」

  她這悠長而傷心的哭聲,更把人弄得要掉下淚來。一些婦人忙一邊陪她流淚,一邊過去安慰她。功了半天,老婦人才漸漸上住了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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