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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高秀紅偷偷告訴趙國強說:「不是人家撞了我,是我想法子攔他的車……」

  趙國強一愣,轉身看看病房裡沒旁的人,趕緊說:「別胡扯了,你的腿上腳上都是 傷,傷得不輕呢。」

  高秀紅說:「這些是後來讓車拖的。他想跑,我不能讓他跑了,我就把著車門子不 撒手。」

  趙國強說:「你這是何苦呢,太危險,咱們可以按正常渠道找他嘛。」

  高秀紅說:「按正常的做法,咱也不是沒使,不是不管用嗎。我看咱就得來點邪的。 你得下狠心,要不然,我就白讓他們給撞了。」

  趙國強沉思片刻,點點頭說:「對,不能讓他們白撞了,我會提條件的。」

  高秀紅笑了:「太好了,我心裡一直想幫你辦點大事,這回可辦成了。」

  趙國強心裡酸溜溜的,望著高秀紅,他好久沒說話,後來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呀……」

  他不敢多說,他怕勾出高秀紅更多的話,到時候你架式不好拿,還是少說為妙。

  因為高秀紅出了事,李廣田和電力局派來的人大幹了一場,把對方弄得一點辦法也 沒有,人家只能說等檢查結果出來咱們再說。照腰的片於很快就出來了,一點毛病也沒 有,對方強硬起來。李廣田說那是我兒媳婦腰結實,換個旁人早折了。但對方也不含糊, 說你們違反交通規則在街當中走,又無故攔車,一切後果全由你們自己負,如果你們不 服,可以找交通隊。說完人家走了,把李廣田氣得哇哇直叫。

  玉玲一看事情走到這一步,趕緊和國強商量,國強正在病房裡和那兩個扛攝像機的 記者說話,那倆記者說你們不用著急,有這個錄像帶在這兒,不怕他不認賬,你們等著 吧。趙國強想想,跟記者說你們等等,等我跟他們領導見面以後再決定放不放這帶子。

  趙國強又去電力局,這一回終於見到於局長。於局長腆著大肚子說:「你們想訛我 吧,我可不是個體戶。」

  趙國強心一橫,毫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坐說:「兩件事,一是電視錄像在他們手裡, 記者說要是播出去,是挺大的新聞。」

  於局長說:「隨他們便,讓他們播吧把我撤了更好,我還不願意在這個窮地方呆 了。」

  趙國強心裡發慌,暗想真是少有,還有不怕丟官的。他想想,故意不說第二件事, 只說:「既然這樣,往下那條我也就不說了。」

  於局長反倒沉不住氣問:「別,說說第二條。」

  趙國強眨眨眼,慢慢地說:「你撞的這女的,她男人哥五個,其中有兩個是打架不 要命的,特別是她男人,殺豬的,勁大,野,村裡村外沒人敢惹。要不,這女的咋敢抓 著汽車不撒手呢。那就是受她男的影響。我是村支書,在村裡旁人都敢管,就拿他們沒 治。您可得加點兒小心呀,日後要是結下了仇,就不好辦啦……」

  於局長嘬嘬牙,看來這一條打動了他,自己有權有勢啥都不怕,話是那麼說呀,萬 一碰上個不要命的,跟自己玩一回,那不就倒了霉了嘛。於局長苦笑著說:「你說的是 真的?」

  趙國強說:「我不能說一點假話,您是大官,我是村裡的小官,我本來是找您辦事 的,我當然得向著您呀。」

  於局長不知道是咋回事,忙問:「你找我辦事?啥事呀?」

  趙國強說:「一直想見您,就是見不著,您好大的架子呀。」

  於局長樂了:「不是架子大,是來了幾個朋友,非拉著我打麻將。對啦,咱們和為 貴,我要是幫你辦了事,你能幫我把這件事給抹平了嗎?」

  趙國強心中暗暗叫好,但表面上不露出來,他皺著眉頭說:「那就得看盡多大力啦, 要是使勁,興許能說住他們哥們不來給您找麻煩。」

  於局長連忙說:「對,你一定要盡大力。你說吧,你要找我辦什麼事,我也盡力。」

  趙國強就把村裡的情況說了一遍,於局長聽得還挺仔細,聽完了他把手下的人叫來 說:「給三將村增容,你們給落實一下。」

  手下的人說:「不是說縣裡拖欠電費交不上,不辦這事了嗎?」

  於局長說:「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就算咱們扶貧、共建,都行呀,你們自己定 吧。」

  趙國強都傻了眼了。早就聽說手裡有權力的人,跟說閒話嘮嗑似的就把下面盼了好 多年的事給定了生死牌,當時還不信,總以為得正兒八經地坐那開個會,你來幾句我說 幾句,最後才定下來。原來不是那麼回事。老百姓和基層幹部快愁死的事,在人家眼裡 恐怕就跟小米粒大的事……天哪!可憐的平民百姓呀。

  趙國強跟做夢一般跟著具體辦事人員去談有關事宜。那些人前幾天都跟趙國強見過 面,這回有了於局長的話,個個都變了個人似的,話說得和氣,手續辦得也利索。辦完 了,趙國強想謝謝於局長,在過道裡碰見了,於拍著趙國強的肩膀說:「咱們一言為定。 不打不相識。回頭你擴產時,我去給你祝賀。」

  趙國強說:「沒問題。」

  於局長說:「錄像別放了,她男人千萬別來。」

  趙國強說:「全包在我身上。」

  趙國強樂顛顛回到醫院,跟兩個記者說了半天,才說的那二位同意了,並把錄像帶 送給了趙國強。趙國強之所以要這帶子,他是想留個把柄,萬一這邊傷也治好了,帶子 也不放了,他那頭也不給裝變壓器,也不給增容,你沒點拿他的招兒不行。

  記者留下名片,一再囑咐如果需要打官司,我們願意做證。趙國強謝了又謝送他們 走了。

  冬日的陽光把陣陣暖意送到趙國強的身上。他想想這件事的前後經過,就覺出多虧 了高秀紅。是人家捨生忘死拼出了機會,是人家腦瓜子靈才想出那樣的招法。自己呢, 就知道死死板板地去公事公辦,連句撒謊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說自己缺少應該有的靈 通勁……新時期啦,九十年代啦,似乎應該把自己的腦瓜筋不斷地調整調整。

  一束鮮綠色的花在趙國強眼前晃過。他連忙細看,是有人抱著用透明塑料紙包著的 鮮花朝病房走去。他有些興奮:對,給高秀紅買些花送上,表達一下感激之情吧。他連 忙朝院外走去。院外有一排平房,都是小商店,有水果店、花店、理髮店、花圈店,還 有壽衣店,都是跟醫院病人有聯繫的生意。

  「來吧,理個發,再買把花,看病人,病人好得快!」理髮店門前有人喊。

  趙國強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朝理髮店門前走。那門口立著一面大鏡子,明晃晃地 照天照地照人。趙國強往鏡子跟前一站,就見裡面那人長而亂的頭髮,瘦長的一張臉, 鬍子拉碴,灰色的西服滿是褶子,外面套一件鼓球球的舊羽絨服,褲子兩條腿也不一樣 齊,皮鞋上都是土。

  趙國強心說瞅瞅這個熊樣,也難怪你外出辦事人家門衛不放你進去,這模樣也太掉 價了。不中,今天我得利索利索。他趕緊走了進去,說:「能不能快點?」

  回答說:「放心吧,有說話這工夫,就理了一半了。」

  趙國強坐下:「那就快招呼吧,給我理精神點。」

  人家嘴裡答應著,手下就剪子推於連著上。一會兒人家問:「你可有白頭髮啦?弄 黑了吧?」

  趙國強說:「白得不多吧。弄就弄吧。」

  於是,人家就往他頭髮上刷這個刷那個,刷完了用個開摩托戴的頭盔似的東西扣上, 一插電門,呼呼冒熱氣。

  趙國強喊:「慢著,我是老爺們!我不燙頭。」他記得在哪見過女人才用這東西。

  「這不是燙頭,這是焗頭。」

  「我操,我腦袋又不是破缸,焗個啥呀。快拿下這熱帽子,孵雞蛋都孵出來啦!」

  「這就好,您稍等片刻。」

  趙國強很受累地忍著,心裡想理發不就是拿個推子推嗎,小時候沒推子,就用剃頭 刀子刮光葫蘆,很容易,現在咋弄得這麼複雜,犯得上嗎……

  等到一切都整利索了,咬牙給了二十塊錢,再站到門口的鏡子前,他一時都不敢相 信裡面的人是自己了。乾乾淨淨,光光溜溜,比進去前起碼年輕十歲。他朝左右和身後 瞅,沒有旁人,只有自己。理髮店的老闆笑道:「再弄身新衣服,就可以當新郎了。」

  趙國強有些不好意思,刮得光滑的臉有些涼。他趕緊進花店買了一束花,趁人不注 意,揀塊兒奪紙擦了下皮鞋鞋臉,然後就回病房。他一進房門,把眾人都弄愣了,好半 天才認出他來。

  柱子說:「你咋變了樣兒啦……」

  李廣田說:「年輕不少呀。」

  玉玲說:「二哥你早該這麼打扮。」

  高秀紅說:「真沒想到呀……」往下的話,又讓她給嚥了回去。

  趙國強鄭重其事地雙手將花送給高秀紅,輕輕地說:「再一次感謝你,我代表全村 人感謝你。」

  高秀紅哪裡受到過這樣的恭敬,她把花抓在手裡,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酸楚與高興, 把花往臉上一捂,就嗚嗚地哭起來……

  她這一哭,大家或多或少也就明白了點啥。但這也不是捅破窗戶紙要說點啥的時候。 大家就趕忙勸。

  還沒等趙國強說話,只見孫二柱興高采烈地衝進來,見眾人這個樣子,開口就問: 「咋啦?治不好啦?」

  柱子說:「扯淡,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孫二柱說:「沒事咋都沉個臉。說,是不是沒給醫生紅包,你們得捨得錢!我把紅 包一遞,玉琴從最後一個,一下子就排到頭一個,上機器啦,這會兒。」

  趙國強一直不知道孫二柱跟玉琴鬧的事,玉玲想告訴他也忘了。所以,趙國強問: 「玉琴咋啦?」

  孫二柱笑了:「這你還不知道?」

  趙國強說:「我真的不知道,沒聽說玉琴有病呀。」

  孫二柱瞅瞅玉玲,玉玲輕輕搖腦袋。孫二柱挺明白,立刻說:「忙了一年了,給她 檢查檢查,沒病防病嘛,是不是。」

  柱子說:「不對吧,你有這空還不去喝酒耍兩把,發啥善心關心起老婆來啦。」

  李廣田說:「我看也是。」

  孫二柱說:「就興你們夫妻恩愛,不許我們加深感情?實話跟你們講吧,這回,我 還要和玉琴搞出個愛情的果子呢!」

  玉玲怪著急:「你胡扯啥!」

  孫二柱說:「早晚的事。趕早不趕晚,說了更省心。」

  李廣田問:「你倆要搞啥果子?不養牛啦?改種果樹啦?」

  高秀紅說:「差啦差啦,是愛情的果子,是孩子!」

  趙國強和柱子也沒想到這兒。不是反應慢,實在是不可能朝那想,像玉琴那樣動過 刀的婦女,那是計劃生育鐵板釘釘的放心戶。咋忙活一年了,不說歇歇,又忙乎起孩崽 子的事來。

  「對,是孩子!我要養一個兒子!」

  孫二柱得意洋洋從內衣口袋掏出准生證,給眾人看。趙國強拿過來看看,還真不假, 時間是在一九九六年裡。

  孫二柱說:「放心,絕對不是假冒產品,絕對是正牌,九六年底有效。」

  柱子問:「誰同意的?」

  孫二柱說:「你放心,跟咱村沒關係,這孩子生出來,沒準兒還是吃商品糧的。這 麼著。眼下我也不想大嚷嚷了,可你們幾個,我得先打個招呼。一會兒玉琴下了機器, 咱一塊吃飯去,我請客,吃啥都行。」

  高秀紅說:「玉琴早節育了,也生不了呀。」

  孫二柱嘴笑得像個瓢:「這你們可就有點跟不上形勢了。現在都能在試管裡養,科 學已發達到這一步。不就是動刀結紮了嗎?能連上,這是技術。」

  趙國強說:「你都那麼大歲數了,扯那個淡幹啥。回頭有人反映上去,也是麻煩。」

  孫二柱說:「有政策,我的情況符合政策。」

  柱子說:「你倆孩子,符合個球呀!」

  孫二柱說:「我那二丫頭有毛病,弱智,唸書全班倒數第一,屬於殘廢,所以,我 才再要一個。」

  李廣田說:「就你那二丫?我看她買零食吃,找錢找得溜乎著呢,還會討價還價 呢。」

  孫二柱說:「那是隨我。我們在錢上都不糊塗。旁的就不行啦,智力太差。」

  趙國強說:「我看那是不用功。這事你不能於。」

  孫二柱伸手抓過一枝花:「不行啦,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啦,我給大夫獻枝花去,回 頭見,我請客呀。」說罷,扭頭就跑了。

  見孫二柱走了,大家就戧戧了幾句。李廣田說這種事萬萬不能開頭,否則後果不堪 設想,都來醫院把環摘了,把管接上,來年咱就得挨大批評。這科學家發明點啥不好, 非發明啥玻璃瓶裡的孩子,那叫孩子嗎!

  玉玲說:「錯啦,試管嬰兒不是說那孩子在瓶子裡長大,還得回他娘肚子裡。」

  李廣田說:「回肚子裡還用瓶子幹啥,那不是脫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

  趙國強說:「咱不說這個了,你們還是快回村去準備準備,看看在哪架線桿子啥的, 我在這兒再等等電力局的人。」

  李廣田說:「那秀紅這呢。」

  趙國強說:「我順便照顧了。」

  高秀紅說:「我沒大事,一半天就好了,好了就回去。」

  大家就拿東西上車。玉玲把國強拉到院裡,找個旮旯說:「你可要注意,我可看出 來啦。」

  「你看出啥來?」國強問。

  「高秀紅對你有意思。」玉玲說。

  「沒有,沒有。」國強否認。

  「不對,她盯著你有好幾年了,一直沒得著空兒,這回,我看她要動真格的了。」 玉玲說。

  「你放心吧,不會的。就是她有那個心,我也不能幹呀。人家有丈夫。」國強說。

  「丈夫是有,可以離嘛,那都是活的。關鍵是你,你不能動心。」玉玲說。

  「我哪能動那心,我忙還忙不過來,沒那心呀。」國強搖搖頭說。

  「我看夠嗆。你幹啥收拾得這麼光溜,還送給她花。她哭啥?我看她就是衝你哭 的。」玉玲說。

  「胡扯,衝我哭啥!」國強說。

  玉玲說:「你自己琢磨吧……」

  柱子坐在車樓子裡說也不知玉琴回去不,如果坐摩托,怪危險的。大家正朝樓裡張 望呢,就見玉琴出來了,後面孫二柱粗脖子紅臉,跟一個上了點歲數穿白大褂的人嚷嚷 呢。

  孫二柱喊:「你是院長,你得負責!憑啥就接不上呢!」

  院長說:「年頭長了,接不上了唄。」

  孫二柱說:「不可能。水管子年頭長啦�蚾捸A換一截新的就行啦,膠皮管子爛了, 打個補了也能粘上。一個肚子裡的肉管,憑啥就接不上了呢?」

  院長也急了:「你這個人一點也不懂科學!那是輸卵管,不是水管子膠皮管子。」

  孫二柱嚷:「甭管啥管子,道理是一樣的!空心管子通氣,實心管子……那是棍子。 你們不給接上不行!」

  院長說:「那就等一段時間吧,我們再研究一下。」

  孫二柱說:「不行,要研究今天就得研究!我這准生證是有年限的,過半年你們研 究成了,我還得花錢再辦證,還得給你們紅包……」

  院長皺眉頭:「你說啥?你給紅包啦?」

  孫二柱說:「當然啦,不是說都得給嗎!我容易嗎?媳婦把著錢,那紅包都是我的 酒錢……」

  院長看周圍的人都朝這看,趕緊讓孫二柱跟他又進了樓裡。

  玉琴滿臉通紅,見到玉玲,眼淚都要掉下來,氣得嘴唇直顫:「這個牲口,快氣死 我啦。」

  趙國強說:「上車上車!」

  李廣田問:「還等二柱不?」

  玉琴說:「快走!讓他自己生去!」

  趙國強擺了擺手,柱子開車走了。過了一陣,孫二柱急匆匆從樓裡出來,問國強: 「玉琴呢?」

  「走啦。」

  「哎喲,人家馬上要會診。」

  「會個球!丟人!」

  下午,趙國民接到錢滿天一個電話,問他這兩天出不出門,說要到縣裡看看他。趙 國民說都挺忙的,千萬別過來。錢滿天說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商量,另外,也想當面給嫂 子賠個不是,好幾年了,這話一直壓在心裡,憋得怪難受的。趙國民說那也用不著,當 初那事早過去了,再翻騰起來沒有意思。錢滿天說無論如何要去一趟,你們兩口子只要 拿出個把鐘頭就行。

  趙國民放下電話,去參加了一個軍民聯歡會,晚宴上又喝了不少酒,然後迷迷乎乎 回到家。黃小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瞅著地上一堆堆東西發愁呢。黃小鳳說:「怎麼 說也不行呀,非得送,又不是錢,弄這麼多羊肉牛肉乾啥。真叫沒法子。」

  趙國民說:「快放樓下小棚裡吧,堆在這還不得都爛啦。你瞅這暖氣,幹啥燒這麼 熱。」

  他們是新搬的家。這樓是銀行蓋的,面積大,有暖氣,位置也好。銀行在買地皮時 受到縣裡的照顧,蓋樓時就給書記縣長留了兩套。縣委政府這二年也蓋了家屬樓,但條 件都一般,縣領導差不多都跟著有錢的單位去住了,趙國民還是最後解決的呢。

  洗澡間裡有熱水,趙國民覺得渾身發粘,索性放了一盆,跳進去泡了一陣子。他喊 黃小鳳,黃小鳳知道是要給他搓後背,就有點不耐煩說:「那麼多人給你送東西,就沒 有一個給你搓背的。我大老婆子幹這活,容易嗎!」

  趙國民說:「我要找搓背的還不容易,好幾個老闆拉我去洗桑拿浴,肯定是小姐給 搓,全身各部位都搓到。你同意不?」

  黃小鳳一邊搓一邊說:「我同意,你去吧,弄一身艾滋病,你也就別回這個家了。」

  趙國民笑道:「那我就找個相好的。嗨,都說現在有情婦是時髦的事,我還不信呢。 最近跟他們在一起喝酒,聽他們一說,還是真的,特別是從上面下來的幹部,老婆不在 身邊,差不多都有個相好的。」

  黃小鳳說:「不要臉,你別跟他們學,學點好的……哎喲,你怎麼這麼多皴?這才 洗了幾天呀!」

  趙國民說:「這幾天整天宴會,吃好東西多了,身上愛出油,皴就多。天天喝粥吃 鹹菜,身上就乾淨。」

  黃小鳳搓完了把搓澡巾一扔:「得,瞧你們這些腐敗的肚子,像懷孕七八個月的。」

  趙國民歎口氣,又坐到水中:「唉,都這樣,喝壞了肝,喝壞了胃,喝得老婆背對 背,可咋好呀。」

  洗完了澡,沏了杯熱茶喝,趙國民感到渾身輕鬆,精神頭也上來了,就跟黃小鳳嘮 嗑。沒說上幾句,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都是問趙書記在家嗎。黃小鳳一聽不是縣委辦 打來的,都是些要來拜早年的,就一概說不在家。後來趙國民上前把電話拔了,反倒讓 黃小鳳吃驚,黃小鳳說你不怕市裡領導找你。趙國民說市裡主要領導都回家過年去了, 現在誰也找不著誰了。咱倆商量個事吧,下一步我該怎麼辦。黃小鳳知道趙國民說的是 什麼事,忙問:「有消息啦?」

  趙國民說:「可能年後商量。」

  黃小鳳說:「年後商量,有些工作咱該做還得做呀。」

  趙國民說:「那是,上面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我是說咱們臨走前還有什麼可准 備的。今天吃飯時,部隊一個管後勤的,問我能給他聯繫買磚的嗎,後來我聽說他馬上 就要轉業了,這是什麼意思,很明顯嘛!」

  黃小鳳說:「興許,人家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呢。」

  趙國民說:「但願。算啦,別說人家啦,我有個心事,就是咱們此次若是調成了, 咱倆可就等於光著身子從青遠走了……」

  黃小鳳說:「那你還想怎麼著,這房子也帶不走,那些牛羊肉也沒有用。」

  趙國民說:「問題就在這。到那後煤氣取暖,還有房費,聽說還要房改,都是要用 錢的,到那可就不比在縣裡,沒人替咱出,咱可得一分一毛都從工資裡出呀。」

  黃小鳳沉下臉:「那你說咋辦?你也不能臨走了幹那種事。」

  趙國民說:「這個你放心,在錢的問題上,我絕不後退,咱還是老原則,一分不 收。」

  黃小鳳說:「那還能往哪弄錢去?」

  趙國民說:「這就得靠你啦。你別成天就知道氣功,你動那個手術,前後花了一萬 多塊,有我在這兒,都報銷了,到那兒誰那麼特殊對待你?所以,你得動點過日子的心 思,打個比方,人家送我這些東西,咱也吃不了,扔了又怪可惜的,你可以想辦法給處 理掉,多少也能變成點錢,還有,最近有高利息儲蓄的,你不妨也打聽打聽……」

  黃小鳳點點頭:「打有病以來,還真沒動這些心思。看來不動還不行啦。」

  趙國民說:「要是不走,就行。這一走,就得多想想。你光想辟谷不行,餓了還是 吃飯管用。」

  有人敲門。

  趙國民紋絲沒動。黃小鳳猶豫是不是去開門。門外的人說:「大哥大嫂,我是滿天 呀!」

  趙國民趕緊說:「開門。」

  錢滿天身後還有一個人,到屋裡一瞅,是孫家權。兩個人都空著手。孫家權笑道: 「我是不請自到。放心,不是給您送禮的。」

  趙國民樂了:「好啊好啊,大黑天的,你們怎麼跑來了。」

  錢滿天說:「本來我想過幾天來,去鎮裡跟他一說,他非要馬上過來。」

  孫家權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咱們抓住機遇呀。」

  趙國民問:「大年根兒了,啥機遇?」

  孫家權就一五一十說起來。說錢滿天有一個朋友,在東北搞集資,年利百分之三十, 關係好的還能高,眼下鬧得發大財啦。有錢想入都人不進去了。滿天跟他關係不錯,人 家答應給他一個戶頭,允許他先入一百萬。滿天琢磨這是個機會,如果我們攬來一百萬, 給入會的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咱就能掙十萬……

  趙國民心裡怦怦直跳,他說:「非法集資,上面不允許吧。」

  錢滿天說:「我去看了,到他那集資的,淨是當官的,當地財政都拿錢到那去生 錢。」

  黃小鳳把茶和煙拿上來說:「就是說,天塌下來,有大個的頂著。」

  趙國民試探著問:「你們找我的意思是……」

  錢滿天說:「我拿不準,想讓您給指點指點。」

  孫家權說:「指點啥呀,找您呀,我是這麼想的,咱縣鄉兩級財政日子都挺緊的, 您要是同意,咱多投入點,不是等於增加收入了嗎。」

  錢滿天說:「我倒沒想讓公家出錢。我想大哥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兩袖清風的, 有了賺錢的機會,不能忘了大哥。」

  黃小鳳說:「滿天,虧你還有這個心。這年頭,人們把當官的都當成貪污犯了,恨 不得都給槍斃了才解恨……」

  趙國民說:「你瞎說什麼呀。還是聽他們說吧。」

  孫家權說:「就是這些意思,想聽聽您的意見。您要是覺得給公家掙錢好,咱就謀 劃公家的,不好呢,咱就個人干,掙了都是咱們自己的。」

  黃小鳳說:「依我看還是咱個人干,省事,省得旁人說三道四,得了好處還罵人。」

  錢滿天點頭道:「嫂子說得有道理,我也這麼想,現在的人心難測……」

  趙國民說:「這事你們跟國強說過沒有,他那個廠子也挺缺資金的。」

  錢滿天問:「他在這嗎?我聽說他到縣裡來跑電,來了好幾天了吧。」

  黃小鳳說:「玉玲給我打過電話,可能回去了吧。」

  孫家權說:「別走題,還是說錢的事,國強滿腦子是村裡的事,思想還不夠解放, 這事最好先別讓他知道。」

  錢滿天說:「我找他是有別的事……」

  趙國民抓起一支香煙,放在鼻子下使勁聞聞。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抽煙了,戒了大 概有七八年了。可是,今天晚上聞著他們抽的煙怪香的,心裡也發癢。這是怎麼回事? 莫非要復辟?

  孫家權舉起打火機:「抽一支。」

  趙國民忍了又忍,看看手中的煙,是玉溪牌的。這是非常高檔的香煙,一條煙好幾 百塊,眼下,縣裡的頭頭都抽紅塔山牌的,一百多一條,價錢也夠可以的了。不過,大 凡抽高檔煙的,都不是自己花錢買的,如果自己花錢,他才捨不得呢。那玉溪煙是工商 局長送的,這個局長是前不久提拔的,他送煙是感謝。趙國民當時說自己不抽煙用不著, 人家說留著待客人用。沒想到黃小鳳拿這煙給孫家權錢滿天抽。趙國民心裡說黃小鳳你 就知道練氣功啦,你知道這煙多少錢一盒……

  夜色很美,一輪圓月高高懸著,融融的月光透過脫去葉子的枝椏,盡情地塗抹在靜 靜的路上。爆竹不時地從什麼地方響一下兩下,很響,偶爾還有帶哨音的花竄上天空, 叭地一下炸開,閃出五顏六色的光彩,慢慢地向下滑著,照亮了一片天地。

  趙國強和高秀紅沿著街道的樹影慢慢走。趙國強說你腿疼還是回去吧。高秀紅搖搖 頭,說在床上躺得渾身疼,現在走走好多了。趙國強有點緊張地朝四下瞅瞅,街上很安 靜,只能看到一兩對年輕男女摟著挎著匆匆地走。

  「你害怕了?怕讓人看見?」高秀紅扭臉問趙國強。

  「不,不是。我是看……這麼晚了,你別著了涼。」趙國強支吾著。

  「病房裡太熱,味兒也不好聞,這多清涼,吸到肚子裡都舒服。」高秀紅深深吸口 氣。

  「是呢,現在吸口新鮮空氣也怪不容易的啦。」趙國強隨聲附和。

  高秀紅的心在怦怦跳,她真想把肚子裡的話一下子都說給趙國強聽。但她又不敢, 她怕嚇著國強,因為她知道國強是極善良的人。高秀紅站在一棵樹下說:「我們說說話 吧。」

  趙國強說:「不是說了這麼半天了嗎。」

  高秀紅說:「你說說,你是咋看我的?為啥總躲著我?」

  趙國強說:「這是哪的話呢。我看你這個人挺聰明能幹。至於躲著你嘛,談不上。 我沒有必要躲你,你也不跟我幹架……」

  高秀紅樂了:「你說我嫁到他們家幸福嗎?」

  趙國強趕緊說:「我看挺幸福的,吃喝不愁。」

  高秀紅眼睛緊緊盯著趙國強:「你騙我,你不說真話……難道,吃飽了喝足了就幸 福?你真是這麼想的嗎?要是這樣,你幹啥不學孫二柱?還為全村的事忙這忙那……」

  趙國強說:「這個嘛,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我就是這受累的命,不幹不行呀,大 小進趕到這了。」

  高秀紅輕輕抓住趙國強的手:「國強大哥,我想說句心裡話,我在李家過得一點也 不痛快。喜子那麼個傻樣,公公一天到晚不知道想啥,婆婆病病歪歪,活也活不成,死 也死不了的。」

  趙國強的手有點觸電的感覺。自打桂芝走了,他就再也沒有碰過女人。然而,此時 卻忽然覺出身上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在來回衝撞,衝撞得他渾身燥熱。很久了,他的情 感裡沒有了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愛慕和呵護之情。或許,桂芝是屬於那種過於溫順的女人, 溫順得讓你無法產生征服的願望。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好像得到某種東西,千難萬險 得到手,就格外珍惜,很容易得到,即使十分貴重,心中反倒感覺輕了……

  面對這個極富挑戰性的高秀紅,趙國強心中不由地產生著一種強烈的慾望,這慾望 使他的手從發自變得剛強有力,並含著難以抑制的要求,一使勁,他就把高秀紅的手握 在自己的掌中。高秀紅渴望得到這種力量,她使勁地把國強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於是, 趙國強就能感覺到對方的心在怦怦跳,還有那極富彈性的迷人之處……

  一片雪亮的車燈照來。刺得趙國強閉上了眼睛,不由地身子一抖,打了個激靈。他 忽然明白過來,暗叫一聲你咋做起了糊塗事呀!兩隻手猛地縮了回來。

  高秀紅揚起臉:「你怎麼啦?」

  趙國強輕輕地說:「秀紅,讓我們都冷靜一點……剛才,我大概……」

  高秀紅小聲說:「你心裡還是沒有我。」

  趙國強說:「別總問這樣的問題。秀紅,我想送你一樣禮物,不知道你喜歡啥?」

  高秀紅輕輕地把頭髮向後捋捋:「我啥都不喜歡……我就喜歡和你在一起……」

  趙國強說:「這個容易,電夠使了,廠子裡的工作量就得增加,就需要更多的人, 你也來吧。咱們共同使把勁,把三將的經濟搞得更快些。你看人家南方的一些村子,搞 得跟小城市一樣了,咱也得朝那個方向走,走得慢,過些年咱就老了,就享受不著 啦……」

  高秀紅歎口氣:「你真是一個怪人。」

  趙國強搖搖頭:「我不是怪人,將來你就會知道了。我有時總愛想,我是一個農民 的兒子,我這一輩子,注定不會有太大的作為,可也不能稀裡糊塗度過這一輩子。我得 做點事。要做事,我想,就做對大伙有益的事。將來呀,咱們都老了,坐在村頭大樹下 歇陰涼,或者坐牆根下曬太陽,聽人家年輕人議論,說當年就是誰誰誰帶著把咱三將的 底子打好的,那滋味兒該有多好受。要是人家說,那些老爺子老太婆年輕時承是不咋著, 沒幹啥正經事,把咱三將給耽誤了,給坑了,那多掛火,還有啥臉面跟旁人說古論今 呀……」

  高秀紅說:「你還想得挺長遠。」

  趙國強說:「你看看,咱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家家過得都那麼有滋味兒,咋就 不往長遠裡想呢。」

  高秀紅的眼淚在夜光裡閃著兩點亮:「可是,我過得不是那麼有滋味兒,你咋不為 我想想……」

  趙國強說:「不要急,會好的。我想,你要是到廠裡幹活,心情會好的。」

  高秀紅低下頭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趙國強輕輕地用雙手捧起她的臉。雖然這是張不陌生的面孔,但從來還沒有這麼近 地看過。秀紅臉上雖然也和農村的女人一樣皮膚被風吹得有些粗糙,但她鼓鼓的鼻樑, 水汪汪的大眼睛,彎彎的眉,卻明顯的是個俊美的坯子。若是心情舒暢的生活,這眉臉 就該像水分充足的青苗綠草,越長越好。可借高秀紅跟喜子過得怪不舒心,眼角的皺紋 無情地出現,令人感到幾分無奈。

  趙國強用自己的臉輕輕貼了一下高秀紅的臉,小聲說:「我們回去吧。」

  高秀紅說:「真想再呆一會兒。」

  趙國強說:「我們慢慢溜躂。」

  高秀紅說:「先送你回旅館。」

  趙國強說:「先送你回醫院。」

  高秀紅緊緊地挽著趙國強的胳膊,慢慢朝醫院走。走到醫院門前,高秀紅猛地轉身, 朝旅館那個方向走。趙國強知道她犯了倔勁,索性也不說啥,默默地隨著她走。醫院和 旅館都在同一條街上,相距不遠。旅館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夜色裡格外醒目。高 秀紅說:「那對燈籠,像辦喜事的。」

  趙國強說:「像是戲裡的。」

  高秀紅說:「年輕真好,可惜我們……」

  趙國強說:「你不老,我們都不老,還有多少事等著咱們干呢。」

  高秀紅說:「說話算數,回去我就去廠裡干,幹啥活都行,我吃得了苦。」

  趙國強說:「你是功臣,哪能讓你干太累的活,得讓你多動動腦筋。」

  高秀紅說:「就怕這腦瓜筋不好使,耽誤事,不如出力氣省心。」

  趙國強說:「你放心吧,我會安排好的。」

  兩隻大紅燈籠把四下照得紅通通的,一步踏進去,互相看看,兩個人的臉都像上了 戲裝,紅撲撲,怪好看的。趙國強的心真是矛盾極了,只要不說話不停步,就對對成雙 地進到旅館裡了,往下會發生什麼事,可以想像得出來。如果站住再把高秀紅送回去, 高秀紅會咋反應呢?她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大無情無義呢……

  但趙國強還是把腳步放慢,再放慢。

  突然,趙國強覺得胳膊上輕了。高秀紅把自己的胳膊抽回去,向後退退說:「你進 去歇著吧。」

  趙國強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他感謝高秀紅這麼通情達理。他毅然上前主動挽起秀 紅的胳膊,朝醫院走去。夜色還是那麼美好,靜靜的,不時有爆竹聲響,還有彩花在空 中怒放……

  錢滿天找到旅館裡來,令趙國強吃了一驚。

  趙國強把高秀紅送到醫院,再返回旅館,推開屋門一看,裡面有個人在抽煙。由於 這間房讓趙國強給包了,所以,他扭頭就要去找旅館的老闆,想問問是咋回事。不料屋 裡的人說:「進來了,咋又走呀?」

  趙國強聽出說話的是錢滿天,便笑了:「我還以為走差門了呢。」

  錢滿天說:「一個人包一個房,想幹啥呀,是不是我在這不方便。」

  趙國強說:「扯淡吧。包房不是怕遇見壞人嘛。」

  錢滿天點頭:「對對,有人專門在旅館下手。寧願多花錢,也不跟生人住一起,現 在是安全第一。」

  趙國強暗暗慶幸剛才沒把高秀紅帶回來。天下之大,卻又常是無巧不成書,若讓錢 滿天看見自己和高秀紅在一起,那可如何解釋呀。

  錢滿天說:「這麼晚了,你不在這歇著,上哪去了?」

  趙國強反問:「這麼晚了,你從哪來?」

  錢滿天眨眨眼說:「我從三將來,是專門找你的,我有一個想法,一直在我心裡憋 著,想跟你說,又怕你不信……」

  趙國強笑了:「啥大事,這麼神秘。你把鮑老闆引過去,有錢了,是不是想把我的 果茶廠給吞併了。」

  錢滿天一拍大腿站起來:「你剛才說是你的果茶廠,就說這個『你的』。這個廠是 你的嗎?說實在的,國強,不,稱你聲兄弟,我今天就想問一句,你自己想不想發財?」

  趙國強不知滿天肚子裡裝的什麼藥,他想想說:「要是實話實說,現在哪有不想發 財的。不過,我看書上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不想發不義之財。」

  錢滿天說:「說得對,歪門邪道是一點也不能沾,包括稅收啦工商啦,也一分不欠, 有能耐就得豁豁亮亮去掙錢。」

  趙國強說:「這些都挺重要,違法違紀的事不能幹。你揭鍋吧,說說咋去發財?」

  錢滿天說:「我請你,到我那去幹。咱們成立一個大公司,你當董事長,我當經理, 反過來也行。」

  趙國強沒想到錢滿天會有這話。他想起前一陣村裡議論紛紛,說自己和錢滿天是明 分暗和勾在一起。他立刻說:「咱們之間現在搞著競爭,你這時想拉我過去,是咋想 的?」

  錢滿天說:「你放心,我絕沒有害你的意思。我琢磨再三,在三將,除了咱倆,旁 人誰也挑不起大擔子來。可現在呢,你完全是為旁人忙活,自己啥也得不著。我這頭呢? 你也知道,耍我光桿司令一個人,滿地他們哥幾個都不是幹事的衙役,就一個好幫手玉 玲,也跟我分道揚鑣了。我一個人幹著太費勁,你給大家拉套太吃虧。所以,我想,只 要咱倆聯起手,很快就能幹出大名堂。」

  趙國強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他覺出錢滿天說自家的苦衷,那是實話。至於想跟 自己合手干大名堂,有真話,但絕不會是錢滿天全部的意思。本來,錢滿天就是雄心勃 勃的人,他常想的應該是他一個人幹出大名堂,何必再拉上旁人呢!

  錢滿天說:「你咋不說話呢?不相信我?別看上次為鮑老闆的事,咱們鬧了一場, 可從那事上,我看出你的心胸。你是幹大事業的人才,你看人家鮑老闆,把自家的產業 幹得多大,要房產有房產,要廠子有廠子,過的神仙一樣的生活……」

  趙國強說:「你想當神仙。」

  錢滿天說:「神仙咱不當。但錢掙多了,該享受也得享受一點。要不咱受這麼大累 圖啥……」

  趙國強說:「你最近思想又『解放』不小呀,說說,是誰開導的你?」

  錢滿天說:「人嘛,也有,魏大寶。我聽他一講,外面人過得好了去了,咱掙的這 點錢,跟人家比就是九牛一毛,或者說就不是錢……」

  錢滿天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能說。他要使盡全身解數說動趙國強,讓趙國強歸 到自己的路上。他已經為這事想了好幾天了,肚子裡攢下不少話了,終於見到了趙國強, 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這張嘴了。自打因為鮑老闆投資一事鬧了那麼一場之後,雖然錢滿 天得了便宜,但他心裡卻愈發不安了。他總覺得趙國強如此大度的背後,一定還隱藏著 些什麼。就好比做買賣中,那些小戶為區區小利爭得臉紅脖子粗,小商販為少給一兩二 兩又是改秤桿又是摳秤砣。可做大生意的,人家才不跟這些人一般見識呢。人家胸有成 竹,表面上退,暗地裡早有安排,一旦亮出真牌來,旁人立馬就傻了眼。錢滿天發現, 自己這位親小舅子,這些年沒白當幹部,他見長進,沒把精力放在吃喝打麻將上,他淨 琢磨幹大事,果茶廠一下子就建成高標準的,就說明了他的能力。錢滿天因此多方留神 趙國強的舉動,聽說他帶人到縣裡來跑電的事,錢滿天不能不慌神。如果電力充足,村 裡的果茶廠全部投產,毫無疑問,受到最大衝擊的肯定是自己,後果不堪設想。因此, 錢滿天覺得絕不能輕視了村裡的舉動,與其使點損招兒讓國強弄不來電,不如想法子把 趙國強從村裡拉出來。幾天前,魏大寶從南邊過來,吃飯時錢滿天說了自己的想法,魏 大寶很贊同,並說先用好處把趙國強拉出來。那邊垮了,趙國強也就沒了依靠,他也就 得聽這邊的擺佈了。錢滿天說那可是我的親小舅子,我有點下不了手。魏大寶說如果是 親戚,他窮了你可以幫他,可在生意場上,親爹也不成。錢滿天認為有道理,就暗下了 決心,要找國強談談。正巧有東北朋友高息攬儲的事,錢滿天想起那天把大連襟傷了, 眼下自己把好處得了,就沒有必要再結怨,畢竟孫家權是鎮領導,既便鎮裡窮,也是個 惹著不如敬著的神兒,還是和為貴。再者說,高息攬儲有風險,萬一本回不來咋辦?與 其一個人擔風險,不如一幫人共同擔。把孫家權呀趙國民呀都拉進來,好了自己不吃虧, 還給大家辦點好事,壞了有人跟著著急,總比自己一個人著急強……

  這就是錢滿天匆匆跟孫家權來縣裡的本意。但找趙國強這事,錢滿天沒跟孫家權露 出半句。從趙國民那出來,錢滿天就找個借口與孫家權分了手。錢滿天順著大街挨個旅 店找,一找就找著了,跟服務小姐說我們是親戚,人家還就把門給開了。錢滿天又掏錢 讓店老闆給買些吃的,自然是多給著,老闆趕緊打發人去買些熟食,又到灶間捅開爐子 炒兩個熱菜。一會兒就給端了過來。

  涼菜是一隻燒雞,熱菜是木須向和溜肚片,酒是二鍋頭,北京產的。雙人房間裡只 有一張小桌,好在菜也不多,老闆讓人放下後,說二位吃著,就走了。

  趙國強說:「深更半夜了,又喝啥酒呀,我想睡覺。」

  錢滿天笑道:「深更半夜,咱倆在這喝點酒,多有意思。我剛才說的事,你也不要 立刻回答。咱哥倆好久沒在一塊嘮了,今天嘮嘮。」

  錢滿天倒酒,撕雞,遞給國強一個雞大腿,然後用餐巾紙把手擦淨說:「吃著喝著, 咱來個一醉方休。」

  趙國強說:「犯不上喝那麼多,少喝點就行啦。」

  倆人端起裝酒的茶杯,互相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錢滿天說:「一晃咱們都 小五十了,這輩子呀,可真不容易。想當初,我這樣的人,根本也沒敢想幹出啥名堂來, 掙出口飯錢來,就知足了。那麼一大家子人,我是老大,爹老了,我得擔起責任來。不 幹不行呀。你跟我不一樣,你上面有哥有姐,你用不著操那麼大心。」

  趙國強說:「要想不操心還不容易,一天三個飽一個倒。可那有啥意思,那不和圈 裡的豬一個樣了嗎。人,不是牲口,人得活得有個精神頭,有個追求,那活著才有意 思……喝……」

  錢滿天舉杯:「喝……你說,你想追求個啥?全世界無產者得解放?哈哈……」

  趙國強放下杯:「你,你笑啥,你以為那話好笑?拉倒吧你!無產者得解放,那是 世界大同,早晚得走到那一步。現在咱們還是初級階段,咱主要精力就是發展生產力, 就是朝著那個目標使勁呢。」

  錢滿天問:「你這些道理都是跟誰學的?」

  趙國強說:「你呀,這些年腦子裡除了掙錢就啥也不想了,那不行!你得學你的恩 人的書,你就明白了。」

  錢滿天睜大眼:「我的恩人?」

  趙國強說:「鄧小平呀!你敢說他不是你的恩人。沒了他,就你家的成分,你還想 翻過身來?還想跟貧下中農平起平坐?還想搞廠子?你跟著搞階級鬥爭,等著挨斗去 吧!」

  趙國強說得激動了,手中的酒杯不停地在半空中來回晃。這是他最得意的一番話, 他認為這話能「治」住錢滿天的自大,使這位錢老大頭腦清醒一些。

  錢滿天確實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人家趙國強說的是事實,道理是不言而喻的。可 惜的是,這幾年很少看書看報,就是看電視,也看不上新聞聯播,播新聞那個時候,不 是忙得顧不上吃飯,在廠裡查這看那,要不就是陪誰喝酒談生意呢。看來,往後還真得 注意點學習。

  錢滿天使勁想,想起來一點:「鄧小平好像講過,社會主義就是發展生產力,沒錯 吧,我使勁辦廠子,掙錢,也是發展生產力,沒有錯吧?」

  趙國強點點頭:「不過,人家還有話呢,還要消除兩極分化,共同富裕呢。」

  錢滿天張大嘴:「啥時這麼說過?」

  趙國強說:「那沒錯,去南方時說的嘛,我記得清清楚楚……要不然,我也不知道 咋干……」

  錢滿天說:「你是聽了他的話,才這麼幹的……」

  趙國強舉起酒杯又晃了晃:「你敢說人家說得不對?人家說的要是不對,咱國家能 整成這樣。咱們都得好好學習,不能啥也不想,就知道掙錢,那跟路邊上的『雞』還有 啥區別?無非是她掙得少,你掙得多……」

  錢滿天不愛聽:「你……你淨雞巴胡扯,我咋跟『雞』一樣啦!就你明白,學過理 論,回頭我也學,絕不比你差。你知道我上學時,功課多好。」

  趙國強酒喝多了:「多好,也是那,那個德性,錢一多,就忘,忘了吃幾碗乾飯 啦……嗨,不是我笑話你,咱們其實都是一個熊樣,不過,我比你強,你信不?」

  錢滿天舌頭也不好使了:「我,我,我不信。你強哪去啦!你那個廠子,沒有電, 再這麼撂下去,就完,完蛋啦!」

  趙國強說:「你,你也別美!你也不瞭解信息,果茶,都,都要出危機啦,你還傻 巴呵呵地擴大生產呀,到,到時候看你往哪銷。」

  錢滿天嘿嘿笑:「你,你吃不上葡萄,就,就說葡萄酸。你沒電,又沒錢擴大,鮑 老闆不跟你聯合,你,你想往外銷,拿雞巴啥銷,銷雞巴毛呀……哈哈哈……」

  趙國強叭地摔了杯子:「你,你才銷雞巴毛!你瞅著,早晚有一天……」

  錢滿天光地把杯子扔到牆上:「早晚有一天咋著?你,你能滅了我?我不信!」

  趙國強說:「我,我滅你幹啥!我是說,你得服我說的這,這,這個理兒。自,自 己富了,還想著旁人,大家都富,才好。」

  錢滿天說:「我他媽的才不管呢!別人富不起來,是,是他自己熊,跟我有啥關係! 我,我管得著嗎!」

  趙國強嘩啦把桌子就掀了:「你,你找我來,是,是成心跟我幹架的,我,我不跟 你說啦,你走!」

  錢滿天說:「我,我就不走!這是旅館,誰有錢都能住!我住最好的房間!我有 錢!」

  旅館老闆推開門喊:「二位,二位,怎麼喝得好好的幹起來啦!」

  趙國強說:「我,我們沒事,我們嘮嗑呢。」

  老闆笑了:「有你們這麼嘮嗑的嗎?都像這麼嘮,我這就得關門了。」

  門外忽然進來個人,是黃小鳳,她瞅瞅眼前這情景,愣了愣說:「你們喝多啦,快 別鬧啦。」

  趙國強說:「您,您來幹啥?」

  黃小鳳說:「我找他。」她看看錢滿天,搖搖頭說,「算啦,回頭再說吧。」

  錢滿天充好漢:「我,我沒事。您是不是說存,存錢……」

  黃小鳳趕緊擺手,錢滿天明白了,倆人出去了。趙國強在屋裡說:「搞啥勾當,瞞 著我!瞞人,沒好事!」

  在大門口,讓涼風一吹,錢滿天猛地打個激靈,腦袋清醒了:「對不起呀,剛才喝 多了,您說吧。」

  黃小鳳看看四下說:「存錢的時候,給我單獨存一份。」

  錢滿天點點頭:「明白。」

  夜空上有許多星星,眨著眼睛看世間的事,彼此好像還說啥。說啥?說瞧他們人間 的事,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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