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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趙德順老漢和他那些老夥伴蹲在前街的牆根曬太陽。曬著曬著,還真有點發熱了, 他抹了抹汗津津的腦門說:「這雞巴天頭,該冷不冷,不是啥好事。」

  孫萬成老漢說:「啥好事賴事,咱們老頭子,少管閒事,有吃有喝就知足吧。」

  孫萬成病病歪歪有好幾年啦。原先有幾回都眼瞅不行了,誰知道他挺巴挺巴又活過 來,老伴卻沒他這兩下子,比他先走了一步。趙德順把身上舊羽絨服的拉鎖拉開,頓時 就覺得清涼多了。他對孫萬成等人說:「瞅瞅你們穿的都是啥衣服,又是大鼓包(羽 絨),又是方格格(□綸棉),能不熱嗎!」

  老漢們說:「都是人家穿剩下的。想穿咱自己的家做棉襖,沒人給做呀!不穿這個 穿啥。」

  孫萬成說:「可惜這好日子喲,來得太晚啦……」

  趙德順說:「你別總唉聲歎氣的,你瞅瞅你家老三,人家活得多帶勁。你得學他, 好好活著,明年跟我把大塊地好好收拾收拾,我弄來了新品種,一畝能打兩千多斤棒 子。」

  孫萬成點點頭:「那敢情好。不過,我家老三也太不安分啦,∼個勁出去,給政府 添亂。」

  馮三仙臉上抹得白饃似的走過來。她朝村東的路上瞅瞅,低頭看看手腕上的表,又 抬頭看看日頭,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趙德順這些老頭子都死瞧不上她,心裡說瞧她那個 打扮,白骨精似的。於是,馮三仙走到他們跟前,他們就閉上眼,瞅也不瞅。

  馮三仙是在等汽車,等孫萬友和她的干閨女張小梅。張小梅是馮三仙娘家村裡的一 個小寡婦,人長得好,但挺風騷,前一陣子跟個開飯店的老闆好,因為聚了一夥人在飯 店要錢,被公安局給抓起來了。馮三仙求孫萬友把張小梅保出來,孫萬友眼下正打馮三 仙的主意,很痛快地就答應了,並去縣裡活動。頭兩天打來電話,說事情辦成了,馮三 仙靈機一動,讓孫萬友一定把張小梅帶三將來,有要緊的事。

  馮三仙見遠處的車一輛一輛地過,就是沒有奔東莊來的,心裡的煩躁越來越重,扭 頭看這些穿著深色厚冬衣的老頭子個個衝著自己瞇著老眼,心裡氣就不打一處來,自言 自語道:「黑巴乎乎的,這也太影響村容村貌呀。像一窩老鴰。」

  老漢們雖老,耳朵還都挺好使,孫萬成捅捅趙德順說聽見了嗎,他罵咱們是老鴰。 趙德順眼也不睜說:「白骨精!」

  「對,白骨精!」

  老漢們像小學生背書一般說。說完又都不出聲,繼續閉著眼曬著。

  馮三仙嚇了一跳,摸摸臉蛋子說:「哎呀,挺整齊的呀!再來一段,回頭給你們買 糖瓜吃。」糖瓜是供灶王爺的。每到臘月天涼了,賣糖瓜的就出來了,大人小孩都挺愛 吃。

  趙德順說:「買!快買!」

  眾人說:「對,快買!」

  馮三仙雙手叉腰:「想吃啦?自己花錢買!老娘才不出那份錢呢。」

  村裡的人都過來看熱鬧。眼下準備年貨比以往要省事多啦。以往要宰豬,要蒸饅頭, 要漏粉條子。如今,集市有得是現成的,婦女們主要的活就是掃房擦玻璃,所以,都有 閒空出來湊熱鬧。見老爺子們和馮三仙幹起來,格外新奇,生怕他們熄了戰火。

  婦女說:「馮三站,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揀好的挑一個,回家給你熱被窩。」

  馮三仙笑道:「老乾柴禾,還不把我的繡花被刮破了。」

  男青年說:「老的好,老的有乾巴勁,對你正合適。」

  馮三仙跺腳:「放你的狗屁!老娘喜歡你們這些小童子。」

  金香笑彎了腰,沖老爺子們說:「你們倒睜開眼呀!哪有閒著眼於架的!一群瞎老 鴰呀……」

  趙德順說:「就是不睜,能把我們咋著!」

  老漢們說:「對,能把我們咋著!」

  金香說:「那她可不給買糖瓜。」

  趙德順說:「不買,去她家!」

  眾人說:「對,去她家!」

  這幫老爺子還真的要站起來,你拉我,我拽你……

  眾村民大喊:「去她家,讓她給你們當老婆……」

  馮三仙傻了眼,趕緊掏錢:「我認輸,我認輸,我買糖瓜,你們可別上我家……」

  眾人一片歡笑。

  吃著脆生生的糖瓜,老爺子們都睜開了眼,趙德順說:「哼,跟我們鬥,你還嫩 點。」

  馮三仙說:「都一臉老皮啦,要是嫩,我幹啥還抹這玩藝?跟刷牆似的。」

  正說著,一輛拉客的小麵包車呼悠悠開過來,車停了,孫萬友捂著腦袋下了車,他 沖司機罵:「你這車咋雞巴開的,把我腦袋撞兩個包,這要是在部隊,非把你關禁閉不 可。」

  司機也不急,笑著說:「對不起,再跑兩趟這車就報廢啦,回頭我買新車,讓您自 坐,中不?」

  孫萬友轉怒為喜:「一言為定!」

  緊隨著孫萬友,又跳下一個苗條女子。這女子穿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腳下是烏黑 發亮的高筒靴。頭髮披散到肩上,長圓的臉,眉眼挺好看的。雖然街上有這麼多人,可 她跟沒看見似的喊馮三仙:「乾娘,您在這等我呀。」

  馮三仙走上前:「我的閨女喲,可想死娘啦。」

  村民們哄地議論起來。高秀紅也在人群中,見到馮三仙出了這麼個乾女兒,心裡陡 然顫了一下。她影影綽綽聽說孫萬友和馮三仙給趙國強提媒,這會不會是要說給國強的 女人……

  馮三仙對村民們說:「各位,這是我女兒張小梅,大傢伙多關照呀!」

  孫萬友在一旁揚著臉說:「是啊,我大老遠把她接來的,往後,就在咱這過了,別 欺她生……」

  張小梅說:「在不在這過,還沒說定呢。」

  馮三仙眨眨小眼睛:「那事回頭說,咱回家吧。」

  高秀紅心口發熱,不由自主地就問:「咋著,是給咱村誰家做媳婦吧?」

  馮三仙邊走邊說:「興許吧,還沒一定。」

  熱鬧過去了,前街安靜下來。孫萬友叼著香煙,一拐一拐地往村裡走。高秀紅悄悄 跟在身後。瞅瞅四下人少了,高秀紅上前說:「五叔呀,跟您打聽個事。」

  孫萬友回頭瞅瞅問:「噢,是大侄媳婦,啥事呀?」

  高秀紅說:「這張小梅挺俊的,您打算把她介紹給誰呢?」

  孫萬友上下打量打量高秀紅:「你問這幹啥?」

  高秀紅說:「隨便問問,興許幫您做做工作。」

  孫萬友搖搖頭:「用不著你做工作,這事我不告訴你,省得出亂子。」

  高秀紅說:「你不告訴,我也知道。」

  孫萬友說:「你知道個啥……」

  高秀紅說:「你們是給趙國強保媒,對不對?」

  孫萬友被蒙住了:「你,你咋知道?是不是馮三仙告訴你的?娘的,她還讓我保密, 她自己倒先說了。」

  高秀紅看他急了,忙說:「不是她說的,是我聽旁人說的。三叔呀,我勸您別給趙 支書保媒了,我聽說人家國強已經有了,您再給說一個,不是添亂嗎。」

  孫萬友搖搖頭:「不可能。他要有了,我哪能不知道。」

  高秀紅說:「嗨,這是人家個人的私事,也沒有必要跟您匯報呀。您還是讓那個小 梅從哪來回哪去吧。」

  孫萬友說:「這事得跟她乾娘說,我的任務就是把她接來。」

  高秀紅說:「您老為啥這麼賣力氣,給馮三仙幹活?是不是有啥想法呀?」

  孫萬友嘿嘿笑:「你這媳婦,可真是人精,啥都能猜著。不瞞你說,我想娶了馮三 仙。」

  高秀紅說:「好,非常好。您革命一輩子啦,老了得有個伴,伺候伺候您。我贊成, 回頭需要我幫忙,您只管說話。」

  孫萬友說:「還真是需要,幫我做做被子褥子啥的,原來那些不能要了。」

  高秀紅說:「中,沒問題。可那個張小梅,您得讓她回去。」

  孫萬友說:「我這就跟馮三仙說去。」

  孫萬友從原路回去了。高秀紅站那愣了一陣,想這事往下該咋辦。因為,眼下的情 況實在太糟了,張小梅這女人的小模樣,加上她那身打扮,確實是挺漂亮的。現在的男 人,哪一個不是盯著女人的臉蛋呀。趙國強雖然不是好色的人,但也不會放下俊的揀丑 的。更何況,自己這頭還有喜子,在國強眼裡,根本就沒法兒跟自己好。這可如何是好? 立馬和喜子鬧離婚?只怕是不那麼容易,而且弄不好還給國強添麻煩,李廣田會說趙國 強強搶村民的妻子。最好的法子,是李廣田和喜子把自己給休了,換句話說,就是他們 提出離婚,那麼一來,就好辦了。

  「你一個人在這愣雞巴啥神!」

  喜子從後山上下來,推著一車石頭。家裡的豬圈牆倒了,想壘高點。

  「你管我在這幹啥。」

  「你他媽的要是在外頭浪,回家看我不拿繩縫上你那騷傢伙!」

  「你,你是個牲口!」

  「你給我回家!」

  「我就不回家。」

  「我搧死你!」

  事情竟來得如此突然,令高秀紅又驚又喜。過去,喜子對自己一直是懼怕三分,因 為他怕丟了媳婦。就衝他那個熊樣,他爹在村裡也不當支書了,萬一丟了這個媳婦,想 再尋一個,恐怕是很困難的。今天他這是咋回事?吃了槍藥啦?不想好好過日子啦?

  來不及細想,高秀紅借勢發揮,就與喜子吵吵起來。這一下可樂壞了才從街上回屋 裡的村民,嘴裡說今年臘月可真熱鬧呀。扔下手裡的活,又跑過來看熱鬧。

  這一回熱鬧沒有鬧大。趙國強和柱子陪著鎮書記孫家權金聚海鎮長匆匆過來。

  金聚海從金礦下來安排在三將鎮,最近不知通過什麼關係讓他當上三將鎮的鎮長。

  柱子大老遠就喊:「打咕啥呀!文明戶的牌子不想要了,不想要你們就往死裡打!」

  這話挺管用的,村裡按村規民約的標準搞評比,評不上文明戶的人家門上沒有紅牌 牌,給兒子說媳婦都受影響。村裡每到年底還搞一次獎勵,錢雖給的不多,但村民都把 它當做一口事,不願意自己在這上丟人現眼。

  趙國強上前看是高秀紅和喜子於架,心裡咕哈跳了一下,怪緊張的,暗道這個高秀 紅要動真格的咋著,這可麻煩啦。他趕緊說快散散吧,快過年了,快忙自家的活去吧。 村民們不走,反倒說:「東西都是現成的,沒啥活干呀!要是讓玩,就只能要錢。」

  柱子說:「誰敢要錢,我綁了他。」

  村民問:「那我們幹啥?」

  柱子說:「村裡都定下了,置辦戲裝,把村劇團恢復起來;然後正月十五間花會, 大家都去準備吧。」

  趙國強說:「這事由小學校的了校長和玉玲負責,找他們去吧。」

  村民又說:「三十晚上弄幾個花放放中不?要不淨在電視裡看,也見不著真格的。」

  柱子說:「一個花好幾十塊,上天聽個響就拉倒了。」

  村民說:「讓錢家出錢,他家辦銀行啦,存錢的人排成隊啦。」

  趙國強有點不信:「這是啥時候的事?」

  村民說:「河西打前天就嚷嚷,昨天就開始了。就是不要咱東莊的,人家肥水不流 外人田。」

  村民說:「都是一個村的。支書主任,你們得給說說,有好處得全村人一起享受, 不能光他們河西自己獨吞!」

  趙國強看看孫家權。孫家權心裡明白,他已經東挪西湊了一萬元交給了錢滿天,並 拿回百分之三十的利息。其他人是百分之二十利息,錢滿天說特事特辦,不能一樣對待, 孫家權就默默接受了。所以,他不能跟趙國強說什麼。一旁的金聚海說:「還是先說咱 們的事吧。」

  孫家權忙說:「對,先說鎮裡和村裡的事。」

  柱子說:「這事還咋說,你們都定了,也不徵求我們的意見。還非得讓我們說同意, 這不是欺負人嘛!」

  村民們一下子被這邊吸引過來。村幹部和鎮長幹架,比喜子他兩口子幹架有意思多 了,沒準還關係到大傢伙的切身利益,該幫忙就得上陣幫忙。

  趙國強趕緊瞪了柱子一眼,說有啥事咱進村委會說去,在大街上別嚷嚷。孫家權用 鼻子哼了一聲,瞅也不瞅柱子,逕直奔向村委會。

  才進屋,孫家權把帽子往辦公桌上一摔,就罵道:「我他媽的當了這麼多年鄉鎮一 把手,還沒見過你柱子這號的!跟我牛川你還差點!你還得長幾年!」

  柱子也不示弱:「你當領導的你憑啥罵人?都長著嘴呢,你以為我這光會吃飯不會 罵人!他媽的!」

  孫家權一拍桌子:「你敢罵我?」

  柱子喊:「我罵啦,你能把我咋著!老子還不想幹啦!」

  趙國強使勁推柱子,說你把嘴閉上,金聚海勸孫家權消消氣。兩下做工作,總算沒 往下打起來,但窗戶外已都是人頭了,在前面的小孩鼻子都擠扁了。

  為得啥呀?幾個人動這麼大肝火?

  大塊地!為鎮裡要徵用大塊地。

  這事來得太突然。一清早,孫家權打電話讓趙國強和柱子去一趟,說有事要商量一 下。趙國強這兩天正忙,電力局來勘測的人才走,有些具體事需要落實。他就說讓柱子 一個人去。孫家權說用不了多大工夫,你一定要來一趟。趙國強找著柱子,說咱們去一 趟吧,是不是鎮裡又要斂錢,到那看看旁的村的態度咱再發言,別總讓鎮裡抓大頭…… 到鎮裡一看沒旁人,就找了他倆。孫家權和金聚海比往常都熱情得多,又是倒茶又是點 煙,完了就問果茶廠的電落實得咋樣了,還說鎮裡正在爭取一筆扶貧項目資金,一旦到 位,就準備投到三將村的果茶廠。趙國強和柱子都挺高興,柱子還說這麼多年,還頭一 次到鎮裡來這麼痛快,以前來了不是壓任務就是攤派錢,來一次腦袋大一回。趙國強多 個心眼,他心裡說這都是拿話甜人,往下是啥還不知道呢。果然,柱子說完了,孫家權 就說讓你說著了,咱鎮政府不是卡拉OK歌舞廳,咱們是要帶領群眾脫貧致富奔小康的, 所以……柱子立刻明白了,說書記你一說這話我明白了,您還是要錢要工要木頭石料啥 的。金聚海說你別著急,你讓孫書記把話說完。趙國強說對咱們聽著。孫家權說鎮裡准 備開發一個新項目,建一個高檔次的陵園,考慮再三,決定與你們三將村合辦,所以, 需要從你們村劃出一塊地來。柱子立刻就搖了頭,說咱村本來地就少,鎮政府搬來,我 們都拿出好幾十畝了,再拿地拿不出來了。孫家權說鎮政府占的不過是公路邊的賴地, 也沒白佔你們。柱子說錢呢?一分錢我們也沒見著。孫家權說政府不會賴你們的賬,你 急個啥。趙國強一看都上來火了,趕緊勸,然後說建陵園需要山清水秀的地方,三將村 這不夠那個條件。金聚海說大塊地就很合適,前面平坦,後面是山,座北朝南,有靠有 照,還有青龍河,交通又方便,是塊風水寶地,好幾家都相中了……

  這就是一早在鎮政府發生的事。後來爭將爭將,也不知怎的就說實地看看,一看還 真像金聚海說的,這塊地真是哪都合適。金聚海很得意,說早就請風水先生看好了。孫 家權就勸趙國強別為這麼點地爭啦,種地也打不多少糧食,把這地賣了,村裡也能落點 錢。趙國強不同意,後來他說全鎮搞過小康村規劃,並經縣裡批准,村裡的房子、道路、 田地、山場都必須按規劃執行,不能隨意變動。村裡存著規劃圖,回頭可以拿去給你們 看。不料孫家權非要立即看,結果幾個人就奔了村裡。路上,柱子小聲問趙國強我咋不 知道有這個規劃,趙國強眨了眨眼,意思是我蒙他們呢。柱子沉不住氣,到了村部前他 就憋不住了,和孫家權幹起來……

  「你們快把規劃給我找出來。」孫家權氣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敲著桌子說。

  趙國強在辦公桌裡翻了一通,嘴裡磨叨著:「放哪了呢?明明是放在這了,咋就找 不著了呢?」

  柱子也冷靜下來,指著櫥子說:「是不是放在那裡啦?」

  趙國強上前拍拍櫥子:「在這裡,就在這裡……鎖著呢,鑰匙放哪了呢?」他背對 著柱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出去找幾個人來。

  柱子說:「可能掉家裡了,我去找。」起身就走。

  孫家權嘿嘿一笑站起來:「別走!別跟我耍花活,想溜呀,沒門!不是沒鑰匙嗎? 砸開!又不是金庫,砸開。出了事,我負責。」

  趙國強一看有點要蒙不過去了,轉身讓孫家權坐下,他裝著滿有那麼回事地說: 「規劃肯定有,是縣裡來人做的,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可是,就是有,咱也得商量。 姐夫,這麼著,快過年了,雜事挺多,咱們這事先放放,過了年再說吧。」

  孫家權歎口氣:「國強,沒想到你還跟我玩這一套,真叫我寒心呀。想當初,縣裡 工作隊要整你,是誰支持著你?你當支書頭幾腳,又是誰給你撐的腰?不是我翻小腸, 要是沒我在鄉里鎮裡坐著,你們早讓人家給整下去了……現在,我不過征你們幾畝地, 看把你們心疼的,跟割你們的心頭肉一樣。又不是我個人用,我個人用一塊土坷垃,我 上八十里外去找,也不求你們!這是鎮政府的項目,給你們也將帶來效益,你們咋就這 麼接受不了呢!」

  金聚海說:「看,孫書記把心裡話都掏給你們了,這幾年,雖然我沒在鎮裡,但我 聽說,孫書記為三將村可出了不少力。鎮政府搬新址,好幾個村都搶,為啥擱在三將? 還不是孫書記一錘定音。你們一下變成直轄村了,將來對村裡的發展,一定有很大的好 處。」

  趙國強聽得心中一陣陣發顫,多少話一下子湧上心頭。他衝著金聚海擺擺手,意思 是你就別跟著敲邊鼓啦,然後對孫家權說:「姐夫,你聽我說幾句。你說的那些事,我 都記在心裡,這幾年,三將能有些變化,都跟你那連著,這些大家心裡都有數。我和班 子成員在一起議論過,說咋報答鎮裡呢?想來想去,覺得最主要的還是扎扎實實地工作, 把鎮裡要求咱達到的目標都提前實現。旁的呢?如果是咱個人之間需要個啥,只管說, 兄弟絕不會含糊半句。但說到佔地,我可就不敢拍板說大話了。為啥?很簡單,土地是 農民的命根子!雖說現在村裡辦這個廠辦那個廠的,掙了倆錢,相比之下,地裡打的那 點糧食不算個啥。可莊稼人,手裡有糧,心裡才有根。萬一哪天這些廠子辦不下去了, 咱還有地,咱還有共產黨給農民帶來的革命成果,還能保證一村人生存下去。如果把地 都弄沒了,那我們還叫什麼村幹部,你們恐怕也不是名副其實的鎮領導……」

  孫家權拍一下桌子:「停、停!國強呀,你在這背課文吧,說得怪打動人心的。這 些話,你都是從哪學來的?準是電視上。那不行,那是文學作品,你得回到現實中來。 你瞅瞅,全國人民都在忙啥,十億人民在經商!都在奔錢使勁,你不使勁,你就沒有工 資,沒有獎金,就沒有投入,就沒有產出……像你這,就進不來新設備,就擴大不了生 產規模,產量就上不去,利潤就增加不了!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的事。你也不是 生活在仙人洞裡,這點道理還能不懂!」

  趙國強說:「大形勢是啥樣,我管不了也干涉不著。可我相信,有中央的政策,早 晚大家都得走正道,搞歪的邪的長不了。咱們在這個位子上,也都知道啥事該辦啥事不 該辦,咱都昧著心眼子,辦那些讓老百姓吃虧的事。」

  孫家權的臉氣得發白:「你說誰昧著心眼?你說誰辦讓老百姓吃虧的事?告訴你, 今天這事還就這麼定啦!說到大天去,你們也得把地給我拿出來。除非你三將村不歸我 這個鎮領導!」

  趙國強說:「你要是非占,你直接跟老百姓說去。」

  金聚海說:「憑啥讓書記跟老百姓說,你們是在鎮領導下,就跟你們說!你們就得 執行。這叫下級服從上級,這是紀律片……」

  嘩啦一下,門開了。孫萬友和馮三仙兩個人進來。見屋裡坐著孫家權和金聚海,孫 萬友擺起了架子,畢竟他是孫家權的本家長輩。孫萬友說:「你們來啦。」

  孫家權沒好氣地說:「來啦。」

  孫萬友問:「幹啥來啦?又要錢?」

  孫家權說:「研究工作,您別打聽。」

  孫萬友說:「你別唬我。現在搞啥來著……對,政務公開。有啥大事,都得亮出來, 讓群眾知道知道。我可告訴你,咱老孫家就你一個當大官的,你可得當好,別讓人指脊 梁骨罵爹。要不然,你老子在黃土下也呆不安生。」

  金聚海上前說:「您老是不是先退出去,我們這有要緊事和村裡商量。」

  孫萬友不高興了:「你不是金礦上那個姓金的礦長嗎?」

  金聚海挺起胸脯:「正是。」

  孫萬友說:「聽說你把金礦給整個稀裡嘩啦?弄不下去啦?又到我們這來禍害?哈 哈,你可加小心,三將這的人不好惹。」

  金聚海大怒:「你,你個老頭子敢說我……」

  孫萬友一戳拐棍:「咋著?說你?急了我還敢揍你!」

  金聚海罵:「你個老傢伙……」

  孫家權喊:「你混啦!你敢罵他!他是我叔叔,你惹他幹啥!」

  金聚海忙笑了笑:「我,我跟老爺子鬧著玩呢。」

  孫家權沖孫萬友說:「您有啥事,快說。」

  孫萬友嘿嘿笑:「你們都在這兒……挺好,挺好……我呢,革命了一輩子,老了老 了,又趕上改革開放這好日子,我心裡痛快呀,高興呀,樂呵呀……」

  孫家權說:「中,大家都高興樂呵,你快往下說吧。」

  孫萬友說:「我一高興,就想多活幾年,我就想成個家,我就相中一個人,想找個 老伴……」

  孫家權問:「相中誰啦?」

  孫萬友指馮三仙:「就是你馮三姑。」

  金聚海說:「這不是會跳大神的馮三仙嗎?」

  孫萬友登地戳了戳拐棍:「那是過去的事,現在人家是婚姻介紹所的所長……」

  馮三仙哇地一聲哭了:「各位領導,請你們給我做主呀。我清清白白一生,豈能再 嫁二夫。他孫萬友存心不良,要敗壞我的名聲,我是誓死不從。」

  屋裡人都愣了,互相看看,不知道這是咋回事。

  趙國強說:「這是好事呀,你別哭,你成天給旁人保媒,咋輪到自己,反倒受不了 啦。」

  馮三仙說:「給旁人介紹一百次都行,可一沾自己,我就想起我原來那個老頭子, 他死得好苦呀,臨死前想吃塊豬頭肉,我都沒錢給他買,我對不起他呀……」

  孫萬友說:「那都是過去的事啦。那會兒你就是有錢,也沒有人饞豬頭肉了。你就 甭想啦,你就想咱今後的好日子吧。」

  馮三仙說:「你光想你自己的好日子,你咋就不想想咱村裡還有人打光棍子呢!就 說咱趙支書吧,人好,心眼好,又能於,一家子親戚,除了領導就是大款。這樣的人, 咋能讓他沒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呢?不中!堅決不中!我們孤老頭子,寡老婆子,湊到一 個炕上,也沒多大熱鬧可折騰。我們得讓趙支書先把家成了,讓他晚上炕上被子裡熱乎 乎,有個肉蛋摟,那才能渾身上勁,兒馬蛋子似的帶著咱們建小康,奔大康,最終實現 他娘的老康……今天我把我幹閨女張小梅也帶來了,給你們大家看看,能不能配上趙支 書。要是配不上,算我眼力低,要是配上,咱就得讓趙國強點頭答應,春節就把喜事辦 了。」

  她說完一擺手,張小梅從門外進來。張小梅挺大方的,進來瞅瞅眾人說:「我自己 主動來,可不是因為嫁不出去了。我乾娘說趙支書人特好,我想既然特好,我就得主動 上,防止旁人給搶走,是不是呀?」

  趙國強哪見過這樣的女人。他臉上頓時火辣辣的。他想讓馮三仙她們都出去,剛要 說話,柱子大嗓門說:「中啊,你說得挺對呀,我們趙支書,那是打著燈籠難找,你要 是來晚啦,黃瓜菜可都涼啦。」

  馮三仙一拍大腿:「來早不如來巧!來巧不如來得正好!今天就是正好。孫書記, 您在這兒,正好給當個中人,他們要是都沒啥意見,就定下,咋樣?」

  孫家權火冒三丈:「我,我有正經事,哪有空保媒拉縴。」

  馮三仙說:「哎喲,我的大書記,保媒拉縴結姻緣,這是積德行善的事,能長壽, 比你們到處斂錢結紮上環可強多啦,那活計損壽,你們可得加點小心!」

  金聚海說:「我說你說話咋帶刺呀?你是成心跟鎮裡過不去怎的,這是村委會,我 看你們還是走吧!」

  孫萬友沖金聚海說:「我侄子都沒說啥,你發啥號令!村委會就是村民的家,憑啥 不讓我在這說,今天我在這說定了。」

  金聚海惱了,瞅瞅孫家權:「他們不走,我走!」

  孫家權歎口氣:「走,咱們走。」

  柱子說:「那就不送啦。」

  趙國強盯了他一眼:「我送你們。」

  孫家權啥也沒說。他心裡失落落的。這種感覺不是今天才有,但今天顯得格外重。 在鄉鎮,退回去十年、二十年,鄉鎮書記那是跺一腳四下亂顫的主,誰敢在書記面前說 三道四,更不敢指桑罵槐旁敲側擊。現在可好,威風盡散,外強中乾。原因還是四個字: 錢少言輕。三將村是自己的老家,自己想給鎮裡弄幾畝地都弄不出來,可真叫人傷心 呀……

  趙國強看孫家權臉色不好,邊走邊勸道:「您別生氣,村裡人就是這樣,不懂個規 矩,張嘴就來……」

  孫家權說:「沒想到呀,辦點事這麼難。你也跟我耍心眼。」

  金聚海說:「國強,在金礦時,我待你跟親兄弟似的,今天你可不給我面子。」

  趙國強說:「旁的事好說,佔地是大事,我可不敢做這個主。」

  金聚海問:「這塊地誰種著呢?」

  趙國強支支吾吾:「是……是那個……誰種著呢?有好多家呢……」

  孫家權問:「沒有集體經營?」

  趙國強說:「鬧不太清。」

  孫家權說:「你也大官僚主義了,村裡的這點事,那還不清清楚楚記在心上。虧了 你還口口聲聲說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連那塊地誰種著都不知道。」

  趙國強苦笑:「這二年淨忙果茶廠了,對種地的事沒留心。接受批評,往後一定注 意。」

  孫家權說:「你別以為躲過今天這一關就行了。就按你說的辦,年前不提了,咱年 後再說。」

  趙國強點頭:「年後再說,年後再說。」

  金聚海說:「工程緊,清明就想開業,興許我先把機器開來平整土地,你有個思想 準備。」

  趙國強說:「那可不行,得先說好了,要是村民攔你的車,我可管不了。」

  孫家權說:「別打咕了,過了年咱抓緊商量就是了。」

  他們走在前街上,街上來往的人跟他們打招呼。走到趙德順那伙老漢曬太陽的地方, 趙德順老漢瞇著眼睛說:「咋著,不吃飯就走呀?忙啥的。」

  趙國強心裡著急,暗道讓他們快走才好,躲過這一關是一關,馬上他對爹說:「我 姐夫鎮裡有事,不呆了。」

  趙德順老漢說:「有啥事,該吃飯也得吃飯呀。家吃了飯再走吧,看,還有生人。」

  金聚海笑著說:「人家村幹部忙,不留我們吃飯,我們就得走呀。」

  趙德順問國強:「真的?這叫啥事!他們不留我留!」

  孫萬成說:「還是我留吧。家權呀,我有話想跟你說呀……」

  孫家權問:「二叔,您有啥事?」

  孫萬成說:「在這說?要不,到家說去吧。」

  孫家權說:「我還有事,不去啦。」

  孫萬成說:「那就在這說,我這老臉,也不怕寒磣。我想說呀,這些年我和你二嬸 淨鬧病啦,多虧村裡管,要不我也早就進墳塋地了。國強好呀,隔三差五來看我,比我 那親侄二柱子強百倍。得,咱不提他,他住溝裡,離得遠。我想告訴你呀,你二嬸沒的 時候,我給幫忙的人做的豆腐,把我那幾年攢的豆子都使啦。這二年,又打了些。我是 給我自己預備的。我原想來年再多種點,可我怕我這身板挺不過去。我就托付給你,萬 一我有那麼一天,你給我張羅張羅,別的咱招待不起,豆腐起碼得讓人吃個飽。要是豆 子沒那些,你想法子給湊上,我和你二嬸在黃土下面就感謝不盡啦……」

  誰也沒想到孫萬成說出這些話。說得孫家權鼻子發酸,趙國強也渾身涼嗖嗖的。金 聚海從口袋裡掏出二百塊錢:「老爺子別說啦,您好好活著,萬一有那天,您放心,這 錢足夠做一頓豆腐的啦!」

  趙國強說:「您這話都說哪去了,村裡不是保證把您老的事全包下來嘛?」

  孫萬成說:「我是怕給你們添麻煩喲,你們當幹部的,不容易。」

  孫家權替孫萬成接過錢,遞過去說:「金鎮長給你的,你先收下,心裡踏踏實實的。 您才多大歲數?好好活著,人家活到一百多了,還不想死呢!」

  趙德順說:「就是,你甭想圖省心,來年春天,我還得跟你一起在大塊地比試比試 呢!看是你的豆子打得好,還是我的棒子打得多。」

  孫家權耳朵賊靈,立刻問:「爹,大塊地是您老包著呢?」

  趙德順不知內情說:「包了好多年了,你還不知道?這陣子我身體好,明年春天, 我得種出點花花樣給你們看。」

  金聚海瞥了一眼趙國強。趙國強一扭頭,又和孫家權的目光碰到一起。孫家權嘴動 了動,停了一下對趙德順說:「過年我和玉秀過來給您老拜年。」

  說罷,他和金聚海就往村外走。趙國強也不敢往前送了,說你們慢走。人家二位連 句話都沒說,頭也沒回,把趙國強扔在那裡。

  趙德順還說:「你也不說去選送。」

  趙國強見他倆走遠了,沒好氣地對爹說:「送個屁!他們走就走,您哪那麼多理兒, 又是吃飯又是啥的……」

  趙德順火了:「媽的!我和我姑爺說點客氣話,跟你有啥關係,你發啥橫!」

  趙國強說:「您給我添麻煩,讓我做蠟!」

  趙德順站起來,舉起拐棍就要搶,趙國強扭頭就跑,一邊跑一邊說:「老啦老啦曬 你的得啦,還啥都摻和。」

  趙德順說:「放你個驢屁!你想把我們曬成肉乾子!沒良心的玩藝。」

  路旁的人笑道:「拉倒唄,老爺子。國強要是沒良心,天下就沒有有良心的人啦。」

  趙德順說:「都雞巴你們給慣的。」

  又有人說:「老爺子,給你道喜啦!」

  趙德順說:「快氣死我啦,還道喜!」

  村民說:「人家給國強說媳婦啦,就是馮三仙的干閨女,穿紅衣服的,你相中沒 有?」

  趙德順愣了一下,把拐棍往地上一摔:「那樣的,能過日子嗎?不中!你們把她給 我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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