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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詩人與歌女


  浙義理有時很怕這個不惑之年的女人,怕她那張牛屎一樣的臉綻開溫柔的笑顏,反倒像牛屎又被踩了一腳。但那目光中旺盛的慾火和滿身蕩漾的風情卻依然。

  義理雖然沒達到自己的最終目的,但是總算有不少收穫。同自己渴望已久的全社第一美人單麗麗跳了舞並幫她報仇雪恨,這是最愜意的事。

  雖然這一陣子出了名,總有女孩子來找他討教簽名,追求他的人也成排成連了,可他發現那都是涉世不深的單純女孩子,可愛固然可愛,總讓人覺得有點像初登講台的中學男教師,面對一群傻乎乎的女學生。竟然沒有一個成熟女性向他表示過什麼,除了他那個頂頭女上司邊大姐,很溫柔,但很醜。

  對這個邊大姐,不知該感謝她還是該恨她。如果沒有邊大姐,義理現在還灰溜溜地混在窮詩人堆裡做排尾呢。那會兒為了維持一張小小的詩報,弟兄們累慘了,到處張羅著為亂七八糟的鄉辦企業寫報告文學,寫一篇收人家幾千塊,剛夠印報紙的錢。出本詩集要倒貼錢。憑什麼藝術要淪為這樣的乞丐?想想那日子真憋氣。多虧了邊大姐慧眼識珠,發現了義理的強項,費盡心血為他精心編了一本《愛情——童貞的自白》,竟一炮打響,使他脫離苦海。浙義理有時很怕這個不惑之年的女人,怕她那張牛屎一樣的臉綻開溫柔的笑靨,反倒像牛屎又被踩了一腳。但那目光中旺盛的慾火和滿身蕩漾的風情卻依然。義理多麼希望把這雙目光和一身的風韻轉移到單麗麗身上。對邊大姐,義理實在無法報答她,哪怕閉上眼睛盲目報答都不行。只好拚命地拉開距離,一口一個大姐,甚至讓她的兒子叫自己大哥亂了輩分,這才足以讓多情似火的邊大姐冷靜下來。正因為有這麼些對比,義理才更渴望那些成熟而美麗的婦人。邊大姐成熟則成熟,溫柔也溫柔,能踢能打也算潑辣,算得上女中豪傑,只可惜那張牛屎臉太不作美。義理很為自已被這種女人情有獨鍾感到那麼點恥辱。自然,邊大姐還是很克制的,從不在眾人面前露出她對義理的感情。所以,至今這份愛只是在兩人獨處時才由邊大姐很尊嚴地向義理用人體語言發送著,而義理則敬而遠之,試圖將這婦人的癡戀扼殺在萌芽之時。義理愈是冷漠,邊大姐愈是火熱,目光中總是透著壯志未酬情不死的決心與赤膽忠心,令義理十分不安。

  回到屋裡,老婆仍然在昏睡,兩片安定藥足以讓她睡得醜態百出,義理因此更添一分苦惱。「最愛的夢從不會實現!」義理悲慼戚地哼一句小曲。他一直在試圖說服自己:你不過是偶然讓一個單戀著你的醜女人推上了名人的寶座。你其實是個暴發戶詩人,你有一條無比無比可憐的窮根,在這個世界上你要加倍奮鬥才能真正以一個大詩人大藝術家的姿態立住腳,必須同來自各個方面的攻擊作鬥爭。在這樣的時候,你不能放縱自己的感情為換一個老婆而苦惱。

  他們憑什麼看不起你?憑什麼看不起你的愛情詩?難道純情就是淺薄嗎?難道連聲「我愛」的直白都不能入詩,非要用什麼誰也看不懂的象徵麼?其實他們是妒忌,妒忌你的高稿酬。他們是假貴族,想靠寫詩寫評論發財卻發不了,當然要妒忌你了。還有那些混出國去打工打了幾萬塊回來後靠這血汗錢貴族起來的人也看不起你。他們早沒了作文作詩的衝動,徹底改變了人生的態度,壓根再看不起文人墨客。去了美國的幾個,只有一個發了,寫了一部紀實作品,通篇是他的發家史,炫耀著他的別墅和汽車,滿本子的市儈庸俗氣。那幾個打工的打工,天天在與開飯館的華人小業主做著鬥爭,為增加半塊美金的工錢耍著心眼兒,自以為是在與資本主義鬥智,很覺得「卑賤者最聰明」,什麼東西。上學的上學,三十大幾了仍在啃著永遠啃不清的英文,過了關專找最冷門的什麼學前教育和亞洲歷史甚至中國文學系念,泡著不畢業,只是為延長打工的機會多掙幾塊美金。這樣的人回來寫這種生活,寫一本有人看,寫多了誰看?他們憑什麼看不起我?這世上誰比誰活得容易?那樣混真不如像我這樣子混法兒。

  想到這些,義理很為自己驕傲,為自己看不起這個老婆、欲「換換」的想法找到了充足的理由。是的,我確實是名人確實需要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做老婆,我混到了能甩老婆的份兒上。可心裡又總有點兒不忍,很內疚。

  想當初,一個一文不名的小編輯,義理真為這個老婆付出了代價。

  上燕京師大那會兒,義理可不是現在這種大領人間風騷的風雲人物。他從老遠老遠的天水市考了高分進來,到了班上一排隊竟然是倒數第五名,沒法跟那些大才子們比。四年下來,班上的同學中小作家、小評論家的出了幾位,一般的也小發幾篇作品。他不行,沒那份能耐。因為這年頭髮點東西靠的並非只有文才。他這人羞怯,人又長得不夠像北方男子漢,一點闖蕩不起來。他的最佳戰績是在「新苗」詩社的油印刊物上發過三首各十行的短詩,每次都發在最後一頁上,連義理的名字都不敢署,筆名小草。待到畢業分配,大才子們都爭先恐後地去了大雜誌社、大報社、國家機關、留校,大城市來的一些人眼看北京沒太好的單位了,也不留戀北京,紛紛殺回南京、武漢、哈爾濱等省會,進了本省最好的文化單位或省委辦公廳什麼的地方,自以為成了地方一霸。最慘的是義理這樣來自小城市和農村的學生,他們當中混得好的入了黨當了學生幹部,憑著政治上的優勢分進了黨政機關和總政總參之類的大地方,而義理等少數人就面臨著一些沒人愛去的無名小單位或小城市。義理不想回天水,西安、蘭州又擠不進去,就選擇了沒人去的單位——「嚮導出版社」的少年兒童編輯室。這個編輯室聲明一定要男編輯,為的是改變一下少兒圖書的陰盛陽衰局面。一般的男生哪個愛干少兒圖書?所以只有義理一個人報了這個單位。義理認定:只要先留在北京,那個戶口就鐵定在北京了。人生日子長著呢,幹兩年調走就是了。咱條件不好,不能指望一開始就大展宏圖,只能給人墊背做兩年犧牲。那一刻義理開了竅,口齒也伶俐了。「嚮導」少兒室的女主任來面談時,義理果然信誓旦旦:一定要給少兒讀物注入陽剛之氣並極力譴責出版界不僅不重視少兒讀物,還把少兒讀物弄得一派娘娘腔,有把中國的一代好兒童全培養成奶油小生的危險。這話很迎合女主任的口味,認定義理是合適的人選,一錘定音,要義理來「嚮導」。

  「嚮導」少兒室像歡迎宇航員返回地球那樣歡迎義理。義理是本室建室以來第一個男編輯。面對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編輯們,義理竟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大家在歡迎會上對他寄予無限的期望,似乎把中國孩子培養成男子漢的任務就歷史地落在了義理肩上。這個抓一把瓜子,那個抓一把糖果,這個削一個蘋果,那個遞一塊西瓜,義理立即被這濃厚的友情所淹沒。但他心裡毫不動搖:早晚要調出少兒室。這樣大的嚮導出版社,是他強大的後盾,只是換個編輯室的小問題。於是,對外他一概稱嚮導社編輯。

  那兩年真像二十年一樣難過,整天和小羊小狗小貓混在一起,一點也陽剛不起來。他倒是也想以烏蘇里江為背景,組織人寫一套當代少年兒童在江上和森林裡冒險的故事。可那些兒童文學作家到森林裡玩了一趟提交的寫作大綱全是些童話,什麼小熊過生日,小猴小狼全來吃蛋糕之類,實在讓人掃興。於是自己動手寫了兒童長詩《大興安嶺,陽性的森林》。興高采烈地交了稿,引來全體女士的譏笑:這樣的詩怎麼給兒童看?慢慢地他發現編輯室似乎不需要弄什麼陽剛文學,而是編輯室的人們需要有一個男的。搬書,搬傢具,種樹,爬高擦玻璃,抽血獻血,下工廠蹬自行車來回跑,打開水,甚至誰家要換煤氣搬家,這些全是他的活兒。至少每天會有人找他去給自行車打氣。他得到的是無數的巧克力、糖果、水果,冬天有三個女士為他織了毛衣,過年過節大家搶著請他去家中吃飯。義理說不清這是幸福還是受罪。在這裡他主要起著一個男勞力作用而不是一個編輯。更確切地說,他像萬花叢中一點綠,為編輯室的顏色起一點點綴作用。他還是個公用的僕人和長工。

  當他終於離開兒童編輯室調進文學編輯室時,全體女編輯們在歡送會上都哭了,哭得真心實意,真的很傷心的樣子,像為什麼親人送行似的淒淒慘慘。他卻離心似箭。

  到了文學室,除了那個丑主任和小編務是女人,別的全是男人。空氣立即不再甜蜜。那會兒丑主任還沒被男人離了,家庭很幸福美滿,在她眼裡她男人是世上唯一的男人,別的男人全是中性。於是義理不知不覺與小編務就是現在的老婆小琴親密起來。人就這樣,什麼東西吃多了會膩,可一沒有了又會渴望到久旱盼甘霖的地步,實在是飢不擇食。

  像他這種小地方來的外地大學生,又沒什麼與眾不同之處,想在北京找個像樣的女孩實在不容易。每次分來新大學生時,有點門路的家長或好心腸的月下老人就會擠到人事處那裡翻這些人的照片和簡歷,先相中幾個入圍選手,然後再有的放矢地個個擊破。最令人痛心的是他們相中的人選是「自帶」朋友進京留京的,常常令這些人空歡喜一場。如發現如意人選的對象人在外地,這些人就會展開強大的攻勢,勸其蹬了外地的對象,招他們做兒媳或女婿。這些剛畢業的學生往往會在這種攻勢下敗陣,老老實實與原先的心上人一刀兩斷,被北京人收編為女婿兒媳。因為他們急於在北京立住腳,先「齊家」再去「治國平天下」。等到結婚後發現那家靠山多麼不理想,已經是無法挽回了,真是不堪回首。義理則既沒有入贅的幸運也沒有被迫做東床的不幸,因為他其貌不揚,也沒什麼大才。可能他的照片是讓人們一翻即成過眼煙雲的那種。來「嚮導」後儘管當了一陣全室唯一的男子漢,仍沒人看中他作女婿。他那模樣實在讓人無法相信是北方男子漢。人們都驚歎:絕了,分到這個出版社的北方男學生怎麼儘是這種獐頭鼠目、五短身材的廢品?

  義理那陣子的確陷入了性飢渴的痙攣期,情緒低落到了極點。只覺得北京像茫茫大海,他像一根小草在海上漂浮,隨時會讓大海吞沒。遠在天水的父母是小工廠裡的工人和出納員,八輩子也沒個北京的親戚,無法指望他們在北京找靠山,只要他們不找他麻煩就行。

  最讓他難受的是那一對可憐的老父母攢了錢來北京看兒子,看到他住在這裡就讚不絕口,對這條濃蔭覆蓋離長安街只有二十米的胡同大為艷羨。老兩口白天沒事就站在街口睜大眼珠地看長安街的風光,看川流不息的大汽車小汽車,看黃毛紅毛白毛的外國人,看得中午飯都忘了吃。後來,「天下第一俗女人」滕柏菊的公婆小叔子什麼的也來觀光,這幾個人就湊成一組,坐在長安街的馬路牙子上東張西望。夏天天氣很熱,幾個人就脫了鞋擺一溜坐著。那神情那陣式立即成為長安街一景,反倒招來行人的圍觀。老外們操起疙疙瘩瘩的中國話問長問短,還卡嚓嚓拍照一通兒。這一堆人幾乎影響了交通,招來警察疏散,把他們轟回樓裡。義理幾乎為這事氣瘋,讓他們在樓裡憋了三天就打發走了。

  不過半個月,兒時的夥伴大芬竟裊裊婷婷地出現在他的宿舍中。那天他不在,大芬早早就到了,一直在他床上從早坐到晚,害得同屋的三個小伙子午覺睡不成,跑到辦公室去大肆宣揚「義理的對象來了」,長得如何如何。快下班時義理回到辦公室,小琴正給他留條子,見他回來了,就酸酸地說:「回去吧,你媳婦兒來了。早知道這樣,跟我裝什麼蒜?整個兒一個陳世美!」義理忙趕回宿舍,看到大芬,也不問她吃沒吃晚飯,二話不說,拎起包就送她去火車站。大芬就那麼高高興興地來,稀裡糊塗中哭哭啼啼走了。臨上車大哭,說:「你騙我,我饒不了你。想甩我,沒那麼容易。你娘給我家二千塊定金,就不還了。」隨後大芬的父母寫信給出版社,控告義理是陳世美。這就成了一件大事,義理在嚮導社立即臭了。領導們反覆找他談話,要他照顧影響,回心轉意,娶大芬為妻拉倒。義理竟有口難辯,談一次話哭一場,從主任哭到社長那裡,說明是他父母一手包辦。領導專門派人事處幹事去外調一次,弄清了真相,批評了義理的父母,又做了大芬父母的工作,回來宣告義理無罪。可義理的壞名聲傳出去就無法收回。領導又不能為這事開大會為他平反昭雪,只能讓時間來消除誤會。從此義理就抬不起頭來了。原先與小琴只是親近一點,偶爾摸一摸抱一抱剛有那麼點意思,讓大芬的事一攪,連小琴也不再理睬他。義理幾乎要精神崩潰。本來還看不大上小琴這個高中生,還想另覓高枝的,現在可好,能讓小琴回心轉意就成了他最大的幸福。小琴幾乎折磨得他發瘋。夜深人靜了,他想小琴想得睡不著,真想爬起來去敲小琴宿舍的門,可想起她同屋的謝美和單麗麗,就不敢貿然去打門,只能摸黑抽煙,一口氣能抽半包,然後忍不住捂上被子自娛,折騰到最後禁不住叫出聲來,吵醒了同屋的人,紛紛拉開燈下床過來看他,以為他病了。這種事隔三差五來一次,每次大家都看到一張汗水濕濕的臉。久了沒人再把這當一回事,只是他從此又多了一個壞名聲。不出幾個月,本來就不健壯的義理就熬成了一把骨頭,失了人形,好幾次暈倒在辦公室裡。體檢一遍,什麼病也沒有,只好求助中醫。從此義理像林黛玉似的在廚房裡熬起藥來。

  後來還是小琴救了他。先是看他實在可憐,就來幫他做做飯洗洗衣服。義理感動得大哭,哭昏過去幾次。小琴單單純純的小姑娘一個,哪裡見過這種癡心的男人,立即生出無限愛憐,幾乎要下定決心跟了義理。可那些小姐妹們都極力勸說她跟義理早斷,她們斷定義理不是個好男人,家又在外地,這輩子甭想靠他怎麼著。於是小琴又猶豫了,到義理這邊來的次數漸漸稀鬆了。義理又陷入了痛苦之中,天天喝著中藥淌淚,像是真地犯了罪似的。漸漸地,開始寫詩,寫對生活的憧憬和對愛的渴望,寫了隨手一扔,扔得滿床滿地。那其實是些強心針似的詩,是徹底絕望後對天國裡幸福的嚮往,語調顯得出奇地積極向上,熱情奔放:

  

  「只要心中有愛/幸福就在生命中存在/只要眼中有美/生活就向你展開博大的胸懷/不必,不必消沉在失戀中/讓堅定的腳步/去踏響熱愛全人類的節拍」

  這樣的詩幾乎每天能寫上十來首,扔得滿屋都是,像送葬的紙錢。人們斷定義理要麼尋短見要麼去出家。那幾天,義理果然一反常態,坦然起來,面帶微笑,笑得□人。

  小琴看到義理這副慘相,憐愛之心又生。她已經是二十六歲的大姑娘,文化不高,在這樣一個文化單位裡干抄抄寫寫收收發發的工作,很難找到一個大學生男朋友。可那些沒什麼文化的小青年她又看不上。還這麼高不成低不就下去,到了三十,就只能給人家死了老婆或離了婚的當填房了。再加上她家庭條件不好,就更沒人看得起。到了這個歲數不能不自己替自己著急。如果義理沒有大芬那檔子事,她早就痛痛快快跟上他了。可自從她跟義理斷斷續續以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又盯上她了,特別是郵購部那幾個壞小子,整天跟她搞惡作劇。一會兒給她的自行車撒了氣,一群人假裝幫忙實則趁機撈她便宜,在去修車鋪的路上說點兒下流話,摸摸捏捏,令她十分不自在。她真想找個男人,早點脫離這群混蛋。於是就又來找義理。

  這次小琴是鐵了心跟義理了。她一邊讀義理的詩一邊流淚,慶幸自己發現了一個心靈美的男人。雖然長相差點,但畢竟是個大學生,總算跟郵購部那些壞小子拉開了檔次。

  小琴那些天和義理形影不離,真正熱戀上了。義理的病不治自愈,幾大包中草藥乾脆全扔進了垃圾桶。小琴為他做飯,拆洗被褥,幫他買衣服打扮他,不出幾天義理就容光煥發起來。

  小琴終於抵擋不住義理的苦苦哀求,就在人們都去上班的白天,在義理那張吱吱做響的破床上與義理作了夫妻。義理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忙中偷閒,和小琴打得火熱。直到有一天小琴向義理聲明她懷孕了,這才想起結婚。

  小琴家住在東便門橋附近的一片平房區裡,一家六口擠在兩小間連後窗戶都沒有的屋子裡。家裡根本沒有地方給他們當新房。這家人似乎一點不拿小琴當人,對她嫁什麼人結不結婚根本沒心思一顧。她的兩個哥哥還擠住一間屋,屋一角還躺著一個癱奶奶,三十大幾的哥哥一直娶不上媳婦。聽說小琴結婚,全家湊了八百塊錢給她算打發了她。結婚那天還是義理同屋的人讓出宿舍讓他們過了洞房花燭夜。總之,這個婚跟沒結一樣。各屋扔了幾塊糖就算宣佈成兩口子了。婚後各住各的集體宿舍,仍然要靠別人不在時只爭朝夕地過夫妻生活,倒有點像偷情,緊張而又熱烈,團結而又活潑。

  義理大大方方地在婚後第三天就帶小琴去打胎,打胎費五十幾元光明正大地回單位報銷,居然沒成新聞,也沒人因此看不起他們。小琴還有史以來公然請了「病假」,一休就是一個星期。小姐妹們拿了水果來看小琴,一個個對她嫁了個大學生表示了羨慕。義理幾乎一整天都守在小琴屋裡,就像伺候真正的月子一樣。女同胞們來來往往說說笑笑,紛紛回憶當年義理的慘境,誇小琴有眼力,相中了義理,並說義理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義理十分委屈,聲明說他跟大芬從來沒那麼一回事,說得一臉通紅。姐妹們紛紛寬大為懷,說:「別再說了,改了就好,只要你對小琴別再犯陳世美的錯誤就行。」這種寬大處理,說得義理淚如雨下,一再聲明沒那麼回事。小琴也跟著淌淚,說義理真是受了大芬一家的殘酷迫害,義理是冤假錯案,她是從人事處幹事那裡聽說的,要不她也不會嫁義理。

  這下子人們才恍然大悟,立即一個個表示怒火中燒。先是為義理小琴擦淚慰問,寬心說:「好事不留名,惡事傳千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冤假錯案多了去了,多少錯劃成右派的,摘了帽平了反,不是還老讓人看不起麼?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這世道。」燃後紛紛譴責社領導,說那個批評義理勸義理娶大芬的張副社長純粹是個老色鬼。常常冒充「老爺爺」摸女編輯女校對,一摸就沒完摸得直流口水。他跟季秀珍鬼混出個孩子來,就讓他兒子冒充小季的丈夫去陪她打胎。小季跟那個主任副主任也不清楚,跟美術家協會的人更說不清,誰譴責這一幫子風流人物了?呵,憑什麼對義理就這麼欺負?義理大哭,悲歎自己命苦,若不是一人孤零零無助,早就不堪忍受奮起抗議了:就算跟大芬真有了婚約又怎麼樣?是啊,大家都說,就算離婚又怎麼樣?

  直到後來義理屋裡的人調走的調走,倒插門的倒插門,這間房算空出來了。他們便不失時機地搬到了一起,此屋成了家屬宿舍。社裡不予承認,還要繼續往裡分配單身漢,可義理早換了暗鎖,不許任何人進駐,就這樣頂住了一切壓力,終於有了一個家!人們突然發現,這是一個占房的好辦法,便紛紛效仿,互相調劑一番,擠出幾間來當婚房。登了記的人們便毫不猶豫地在此男歡女樂,日後便有女人挺了大肚子晃來晃去,再後來竟有人真真兒地繁殖出第二代來,此起彼伏地生,從此,這一樓人就不顧社領導的警告,有恃無恐地下籽、耕耘、收穫,大人哭孩子叫,紅紅火火地過起日子來。社領導宣佈他們是非法占房,先說要扣他們的工資,可一月可憐巴巴的百八十塊,真扣了飯都吃不成,便不敢扣。只好宣佈,十年內這樓上的非法戶取消分房資格。這類命令對他們毫無觸動,沒有哪個人為了獲得分正式住房的資格而主動騰出筒子樓的「非法」住房。大家都明白,嚮導社每次分配的新房幾乎全讓科升處處升局的人達標擴大面積給一分而光。而當官的在春日裡脫皮般不斷退休,新官在雨後春筍般不斷產生,新房的增加永遠趕不上官位的更替,自然輪不上這座樓裡的等外品去分。先住上房有個家再說,這樓好歹有暖氣有管道煤氣,離長安大街又近,比起那些住平房的北京市民來,咱算貴族了!至少義理和小琴是這樣想的。小琴的父母哥哥來看小琴的新房,都為小琴高興,小琴的哥哥甚至高興得眼紅。誰也沒想到小琴這麼有福氣,嫁了一個有房子住的大學生。燒了一輩子煤球爐子的母親,摸著生了�蛌熒x氣片落下了眼淚來。哥哥們則在一排煤氣灶上大顯手藝,連炒帶蒸,做了十幾二十個菜。那天小屋裡濟濟一堂,全家人都誇義理,說他有本事,前途無量。義理終於有了個家,而且是靠自己白手起家,那天一杯一杯地喝著,和小琴的哥哥們猜著拳,不知什麼時候竟哇哇大吐,三個小伙子幾乎把地板吐成一鍋稠稠的大雜燴,然後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小琴和母親捂著鼻子清掃那一地髒東西,可心裡是樂的,多年不唱歌的老太太,竟端著髒東西出來進去地唱起了當年的老歌兒「呼兒嘿」:

  「共產黨,像太陽,照到哪裡那裡亮……」

  那一陣子,義理成了全世界最快活的人,頓時有了事業心。那會兒正興「報告文學」熱,眼瞅著一個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青年寫什麼出國潮、寫什麼受傷的河、什麼倒匯切匯,都出了大名成了作家,心中很有衝動。其中有一個就是上學時連一首詩都發不出去的外號「半彪子」的同窗。那「半彪子」實在說不上肚裡有什麼墨水,只是愣頭愣腦,熱心腸,敢說大實話,眼裡不存沙子。義理十分清楚地記得一件令他刻骨銘心的事兒:一次義理去打飯晚了一步,竟然沒買上他最愛喝的那種黃澄澄稠乎乎的棒子面粥,只端了兩個干饅頭和炒白菜回宿舍,一肚子氣。民以食為天麼,吃不上自己想吃的當然要鬧氣。「半彪子」弄清了原委,咧嘴一笑:「我當咋回事兒呢,不就沒喝上粥?」說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粥拌著白菜一股腦兒折進義理的菜碗中,令義理哭笑不得,想推都推不掉。「半彪子」還得意地說:「就怕你客氣,乾脆倒你菜裡頭!」就這麼個人,畢業時與世無爭,高高興興回到縣文化館裡。因為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農村,如果他去了省城,老婆孩子永遠也調不進去;去了縣裡,文化館拿他當寶貝,還上趕著把農村戶口的老婆馬上「農轉非」,一家人和和美美在縣城團聚。誰知道這小子幾年之內折騰成了搶手的作家,專寫「分田到戶」後農民的喜怒哀樂,這正是順應改革大潮的題材,熱門。尤其是他那篇寫「分田到戶」後一個著名懶漢變成農民企業家的報告文學,一下子就拿了一項全國大獎。接下來又一鼓作氣,寫那些家中沒兒子的農民「分田到戶」後種不上田,家家盼兒子,拚命生卻連生九個女兒又懷上第十個,很悲慘的故事,接著獲大獎。

  義理發現寫這個成名快,不用像寫詩寫小說那麼嘔心瀝血,禁不住要走報告文學作家的路。不信寫不過這些「半彪子」們。於是不再寫那些「熱愛全人類」的詩,開始了每晚下班後的騎自行車採訪。他有嚮導出版社發的一種假記者證,上面堂而皇之印著嚮導的鋼戳兒,總讓人以為是著名的《嚮導日報》或《嚮導》雜誌社的記者。其實國家從來沒給出書的出版社發過記者證,記者證是發給報紙、電台和雜誌社的。但義理的假記者證還是很管用,拿著它專採訪女售貨員、女招待、擺攤的女攤主,哪兒熱鬧去哪兒。義理認準了這些女孩子身上的故事。他提問,小琴幫著記筆記,回來連夜整理,果然找些老同學在一些報紙和刊物上連發了幾篇《女攤主的苦惱》之類,每篇三五千字,發一篇一百來塊稿酬呢。全給小琴買了新高跟鞋和連衣裙,小琴立即有了當作家夫人兼秘書的自豪。

  可總寫這類小文章是獲不了「半彪子」那樣的大獎的。義理開始寫長的,把原先那些小故事串起來,串成《北京女性風貌》兩萬字。這次經朋友介紹,來到《華夏婦女報》投稿。婦女報裡是一群男編輯在主事兒。同性相斥吧,那幾個糙爺們兒帶搭不理地翻翻稿子說沒意思,太長,拿《華夏婦女》雜誌去吧,刊物可發些長文。

  進了《華夏婦女》雜誌社,先讓看門的男人問了一通兒找誰幹什麼等等。上了樓,編輯們倒是清一色的女人,可沒人管他這類長長的報告文學,要他等,說管這個的一會兒來。干坐了半天,來了一個急匆匆的女人,大嗓門,火爆脾氣,一路向同事怒罵著:「這種沒出息的人才欺負學生,半點母愛沒有,竟敢罰女兒站在雨地裡。我是好惹的嗎?找了她們校長,強烈要求開除她!她不配當光榮的人民教師!」

  聽說義理找她,就要過稿子看起來。看了幾頁,問清義理也是編輯,還是大學中文系畢業,就氣不打一處來地說:「看看,你怎麼連分號都不會用!報告文學也是文學,跟新聞報道不一樣,文筆要那個點。可你的文字都不順溜,特那個,光靠用點子男匪徒搶女攤主的聳人聽聞故事吸引讀者哪行?總之,這篇東西太那個了,我們這裡不好用。小兄弟,頭一次寫東西吧?再練練再來吧。」

  義理一直沒弄清:「要那個點」、「特那個」和「太那個了」是哪個意思,就紅著臉問:「老師,您說的那些個『那個』是怎麼個意思?」

  「那個『那個』?我說了嗎?」女編輯煩惱地說。

  這時又有電話來,女編輯拿起聽筒興高采烈地嚷嚷著:「是你呀!還用問,您的稿子我們全用!特那個哎!發頭條,就是不一般麼!別那個勁兒的,那什麼,少廢話,下期再給我們來一篇兒那個點兒的。憑什麼婦女刊物就要辦成那個草包樣兒?不介!我們現在那個了,特歡迎男作家的稿子,改革開放麼。當然是你這樣的男作家啦。有的人也叫男人?特那個,連標點符號兒新聞與報告文學都弄不清,還挺那個勁兒的……」

  義理越聽越不對勁兒,總覺得有點「那個」,拿起稿子就奪門而出,身後還響著女編輯的呼喊:「我說那誰,再寫了再給我啊。」

  義理一氣之下決定不靠朋友介紹了,省得熟人見他的狼狽樣臉上掛不住,他開始自告奮勇去找地方發。五天下來,跑了大大小小幾個雜誌社,均告失敗。最終還是找到了有朋友的《貼心大姐》雜誌。天曉得《貼心大姐》裡只有主編是女的,別的編輯全是男的。一個心眼兒很好的貼心大哥告訴他這報告文學的確「那個了點兒」,算了吧,這些編輯怎麼都愛用「那個了點兒」?但他看中了義理的兩首小詩,說這些詩挺有上進味道,是進步詩,留下發一發。義理這一個星期總算沒白費。

  受了這麼大的打擊,義理十分苦悶。又開始悶悶不樂地寫詩。一天能寫三四首。有一首叫《冬夜》:

  

  走過城市的燈火

  白晝一樣的目光

  閃爍,心

  依舊奏著五歲的節拍

  喘息,世界

  太沉太沉

  但願一顆顆滴血的心

  在白雪寒風中

  跳動

  雪白血紅

  幾首詩拿給老同學們看,都說絕了,「特那個」,都誇義理在生活的磨難中找到了詩的感覺,尤其是找到了「靈的節奏和意蘊的韻腳」。義理的先鋒派詩開始在幾個專業詩刊報上發表。但因為詩人太多,寥寥幾個報刊不夠用的,一些朋友就自動組織了「明日沙龍」,並創辦了一張詩報《明日星辰》,每期印五百份流傳。詩人們湊一起發現,義理是這裡面混得最好的,關鍵是他有一間長安街附近的房子!而大多數朋友還混在集體宿舍裡,有的在大學教書,竟是五個人一間,還有的結了婚租郊區農民的房子住。於是同志們一致決定,義理這裡作沙龍的固定據點兒,時不時來撮一頓,聊個通宵。

  義理十分高興。他終於找到了詩神,抓到了「靈的節奏和意蘊的韻腳」,由一個當年被人看不起的三流學生,一躍而入先鋒詩群並有幸成為沙龍的掌櫃。大家湊錢給義理家置了冰箱、電扇,為屋裡鋪上了地毯,牆上掛上了大腿大腳腸子肚子什麼的現代派繪畫,又裝了紅藍綠的五彩燈泡,一閃一閃的十分神秘。只有小琴說害怕,很給義理丟面子,怒斥她「少說外行話,別丟人,學著點」。

  這裡真成了大家的家了。誰進城辦事都會來這裡吃飯,誰上下火車都會來這裡落腳,不管清晨半夜,敲門聲不絕於耳,常常來些陌生人拿著熟人的條子,必須招待。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座樓方便,電隨便用,煤氣隨便用,水隨便用,一個月一戶才掏十元錢。樓上別人家也一樣。「移民樓」成了一家便宜旅店飯館,終日川流不息著南北口音的全國人民。後來附近做小買賣兒的人發現了這座寶樓,便紛紛來這樓上上廁所、燒開水、煮午飯,竟發展到有的小販兒來樓上熬一大鍋一大鍋的涼粉兒,端了到街上去賣。反正誰也不認識誰。

  後來出版社發現每月移民樓的電水煤氣費猛增,開銷大大,平均每戶一個月要達到一百多塊,而實際才交十塊。這才有領導來查看,發現這裡成了全北京全國的公共建築。於是開大會批評移民樓樓民。樓民們馬上揭發了浙義理的《明日星辰》詩沙龍,說它是一個全國性的聯絡站,用去了全樓百分之九十的水電煤氣,並說各家放在樓道裡的醬油醋水壺均有丟失現象。義理受到了嚴厲批評,被迫轉移了這個據點。但從此沙龍就因沒有固定據點而自告解散,詩報也變成一年三期了,大家很掃興。

  那一陣子,義理像丟了魂一般,在上班時不敢怎麼樣,只會回家來找小琴的碴兒,拿她出氣。摔盆砸碗的小琴還能忍受,可義理晚上酗酒,喝到夠耍酒瘋的量了就借酒勁打小琴,打得小琴用被子摀住嘴不敢出聲。接下來就是強迫小琴陪他做愛,也不知酒怎麼會使義理變得如此瘋狂有力,連續作戰十個晚上竟然毫不草雞,還要看著外國錄像照貓做虎,讓小琴苦不堪言。

  小琴知道,義理是事業上受了挫折才這樣的,就在義理清醒了以後勸他找找《貼心大姐》的朋友,先把那些熱情向上的詩發一發。憑她的經驗,這類雜誌上好發一些,因為這些雜誌發行量大,讀者眾多。義理發現小琴在出版界泡久了,也泡成半個編輯了,說得有理。於是就把「熱愛全人類」之類的詩複寫多份,投向百十家《貼心大姐》類青少年刊物。這些詩竟然在幾乎同一個月內的幾十家刊物上呼啦啦出現,義理義理義理……如雷貫耳。

  也就在這時,邊大姐發現了潛伏在她身邊的浙義理是個大詩人,因為她兒子看的那些雜誌上總有義理的詩,兒子的學校還請義理去做了文學講座。這位當年以一首《貧下中牧腰桿硬》馳名大草原的知青詩人,面對這些年越來越看不懂的洋派詩十分惶惑。突然發現義理的詩格調高尚,思路清晰,易讀易誦,一看八個明白,覺得這樣的詩正是對什麼亂七八糟偽西洋詩的反駁,出個集子一定會有印數。好就好在義理的詩透著一股童男子的清純,幾乎打動了這個不惑之年女人的心。正趕上她男人有了外遇要跟她離,苦悶中看到義理的詩那麼純潔,似乎那詩中跳動著一顆小男孩兒的癡心。如果世上的丈夫都這樣純正忠厚該多好啊。邊大姐在渴望之中開始了一項偉大的工程,為義理編了一本詩集,取名《愛情——童貞的自白》,激情蕩漾地甩開知青詩人的大筆為這集子寫了一份征訂廣告:

  

  童貞與愛情在一起,請看一個癡情男子向全世界的少女敞開他的心扉,袒露出男性最後的秘密……

  首次征訂成功,第一版印了二十萬!少女讀者的信隨後雪片般飛入「嚮導」。義理在南方出差,就看到了滿街地攤上他的詩集,書攤的廣告上甚至寫著「初戀初吻初夜人之初的全部秘密——本世紀最後一個童男詩人浙義理愛情詩大酬賓」。雖然心中有點被當眾扒光的感覺,但他成功了,這是不可磨滅的事實!

  現在該有的他都有了,只想換個老婆,把這個患了妄想症的高中生老婆換掉。真應了簡·奧斯汀那句名言:「世人公認,一個單身富翁一定需要一個妻子。」把這話變變樣兒就是另一條真理:「世人公認,一個功成名就的男人,一定需要換一個妻子。」

  小琴翻個身,又呼呼睡過去了。義理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十一點半了,該去國風大廈了。十二點整,大歌星黃葉紅的生日宴會開局。一想到又要鬧一夜,義理就犯困。可這是歌星們的生活習慣。黃葉紅從來都是晚上七時《新聞聯播》一響才起床吃早點看報紙,九點美容,十點吃中飯談天談點買賣,午夜十二點正式開始社交活動,喝咖啡酒水,唱歌跳舞。只是每次義理陪這夥人過一次夜生活回來就要睡上一個白天,半夜再吃安眠藥睡上幾小時,第三天才能恢復正常。

  義理坐在梳妝台前,換上他的名牌襯衫和太子褲,把頭髮擦亮,香手帕塞好,儼然一個闊少爺。婚後生活正常了,人也開始豐滿起來,不再像個可憐巴巴的癟三,一身名牌打扮一襯,反顯得個頭也高了,有了一米七五的正品男人感覺。再配上一副進口平光鏡,金絲邊一框,活脫脫一個港客。

  都收拾停當了,又帶上他的「長城卡」,準備在大廈裡給葉紅買一件生日禮物。走出屋滿地臭水迎接他,又回屋穿上膠鞋,手拎著他的老闆鞋趟著水下了樓。到了院子裡,換上老闆鞋,把膠鞋偷偷塞在大門背後的黑暗角落裡,準備回來時再換上上樓,然後風度翩翩地下了樓。

  恰巧有一輛出租開過來停在樓前,義理便要走過去。車門一開,下來的是季秀珍,又緊跟下來一個胖老頭,義理一眼認出是大畫家、美協的什麼領導勞思貴。小季披著頭髮,扭著腰肢鑽出車門,猛抬頭,幾乎把義理嚇死。一臉抹得熬白,口紅在路燈下照得烏黑,兩道眉毛直入髮際,活像日本的歌舞伎,戴了個假面具似的。緊巴巴的旗袍裙肯定是比實際臀圍小二號的。

  勞思貴追上來拉住小季,又在她臉上響響地闖兩口才放她上樓。小季嗲聲罵句:「老不要臉,白了您呢!」

  「文壇婊子!」義理暗罵一聲。知道坐不上這輛出租了,只好去到長安街上擋。

  進了大廈直奔黃葉紅今晚包下的那間小宴會廳。裡面擠滿了時下走紅的歌星影視星們。這兒是他們經常的據點。義理在花房裡買了一束玫瑰,把自己的名片別在裡面,差boy送上去。黃葉紅剛好唱完一首歌,接過鮮花後便對著麥克風甜甜地說:「謝謝,我要特別謝謝時下最走紅的詩人義理的鮮花!」

  義理不失時機地款款走上前,掏出自己新寫的歌說:「這是獻給你生日的禮物。詩人自認窮困,但有金子樣的心。怎麼樣,找『甜妞兒』給唱唱?」

  黃葉紅瀏覽一遍詞曲,驚歎:「啊,《年輕是美麗的》,好美的旋律呀!若不是獻給我的,我倒要親自唱它呢!回頭給我專門寫一輯哦。甜妞兒,快來,練練去,一會兒唱給我聽啊!」

  愛稱「甜妞兒」的美少年應聲跑來,接過歌直奔鋼琴師那邊練去了。這小子正因味兒甜大走紅。

  義理明白今天自己出夠了風頭,該收場了。別人肯定送的都是上千元的禮物,照他們的規矩一千是最低的了。可義理就可以以窮賣窮,只送一把百十塊的鮮花就行。他的價值是給他們寫歌。不由得自豪起來,「知識就是力量」,歸根結底還是知識分子厲害,他們光賣嗓子的,在這兒算勞力者,咱是勞心者。

  正自豪的當兒,大款們開始抬價點黃葉紅一支歌。義理還沒反應過來,價碼已經升到五千了。仍在一百一百地往上碼。全場死靜。這時有一粗漢一拍桌子:「一百一百地叫到天亮去呀?爺們兒替你們包了,五萬!」

  掌聲雷動。黃葉紅特地進更衣室去換了一身十二分緊透露的白裙短衫,猶抱琵琶半掩面地用一條紅絲巾前後搭在半裸的背和胸上,風掃殘雲般地飄到大款跟前深深鞠一躬。隨後緊依著大款柔聲唱起《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大款呆坐在扶手椅中,目光正及黃葉紅的胸部,直眉瞪眼地死盯著正前方幾厘米處的半裸胸部,直到黃葉紅唱完,大款才長出一口氣,仰面朝椅中躺進去,半身不遂般地癱成一團。掌聲又一次雷動。

  鋼琴悠揚地響起,「甜妞兒」儀態萬方地依著琴,柔媚地唱起義理的新作《年輕是美麗的》:

  

  年輕好啊年輕美,

  五月的鮮花三月的春水。

  綾羅綢緞比不上你的玉肌,

  千金難買是你燃燒的活力。

  莫說人生短暫青春難再,

  莫說人心難測愛情難覓,

  只要你用生命尋找每一份愛,

  青春的輝煌就是永遠的青山

  永遠的大海!

  最後兩句一再重複成為副歌,讓人想起「壽比南山,福如東海」的老話。星們紛紛鼓掌,一邊祝賀黃葉紅大壽一邊討好著義理。不一會兒便有幾個小歌星聚在義理身邊套起磁來,紛紛要求義理根據他們不同的嗓音條件寫歌,因為人們明白這年頭光靠學唱別人唱紅了的歌已經無法轟動了。北京城裡吃歌星這碗飯的人已經到一麻袋一麻袋裝的數目,嗓子不過那麼幾類:甜、沙、粗、野,成功與否關鍵是靠作品。黃葉紅這樣的大腕兒當然不愁詞曲作家們源源不斷的供應,而這些小星星就必須自己求爺爺告奶奶地求作品,因為他們自己除了會唱以外,既不會寫詞又不會譜曲,黃葉紅們唱過的歌小星星們再怎麼唱也讓人聽著彆扭。這批小星星幾乎把義理崇拜到了極點,敬神一樣地端咖啡遞煙送蛋糕。不知什麼時候,義理竟被他們連推帶搡裹挾進了另一間會客廳,幾個小星星合資包了這間房,也包了義理的後半夜。

  義理也記不清自己向他們侃了些什麼,恍惚發現他們全都瞪大了眼睛在聽。他們問他怎麼寫出那些轟動的詩和歌詞的,他就避而不談,反倒大談宋詞,不時背幾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什麼的。大家問他怎麼學會譜曲的,他說「關鍵是要用生命尋找那種靈的節奏,而靈的節奏主要是指記憶的節奏,這就不得不提一下法國大作家普魯斯特的七卷小說《追憶似水流年》,那是一曲長長的行板。行板,懂嗎?完全是靠記憶的節奏使生命變成永恆,作者本人也因此而獲得永生……」

  等他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赤裸著躺在一間豪華的客房裡,身邊一個陌生的女子正低頭凝視著他。他有點想起來了,這是個專唱純情歌曲的小老歌星,唱了七年了,至今還沒人為她灌盒帶。她曾寫信求義理幫她,義理則盯著別人沒理她。

  「醒了?」她深情地俯下身,把義理的臉埋進她的懷裡。她裸身穿著睡衣,義理立即感覺到她溫熱的肉體。這是個成熟的肉體。

  「這是怎麼回事?」

  「你喝醉了,他們都去湊葉紅的熱鬧,把你交給我照顧。以為我花不起八十美元怎麼著?放心,我包了這間房,我們可以好好在這兒過一天。」說完脫去睡衣貼緊了義理。

  「你!」

  「好人,就這樣定了,專門為我寫歌,我養你。唱紅了,一半錢歸你。」

  義理想都沒想,就擁住了她。

  兩人一同沐浴。義理第一次住這種八十美元一宿的五星飯店,在那四面亮閃閃的鏡中看到自己和一個小三十苦巴巴的歌女在濛濛氣霧中的身影,頓時覺得是在看一場環形電影一樣,夢一般的,好像那是別的兩個人。歌女酥軟無力地依著義理,任憑他在噴灑的熱水下為她擦洗著,不禁發出很滋潤的呻吟。這一派小鳥依人的柔順,又激起義理熱烈反應。義理第一次感到了什麼叫「如夢如詩」,感到了一種童話境界的忘我。他的目光直直地盯住鏡中那個癱軟在那個男人懷中白影樣的女人,看到那個他不認識的男人站在女人身後,雙手緊緊抓住漸漸下滑著的女人,最終呼啦啦大廈傾斜,鏡中的一對男女一同倒在嘩嘩流淌的水中。

  他像從一個遙遠的夢中醒來,仍不願睜開眼睛,一任那溫暖的方舟載著他在熱流中航行著。只覺流水悠悠,從身上滑過,恍惚是兒時在曬得發燙的河中和大芬一起玩水。義理不知怎地幸福地哭出聲來,渾身抽動著不能自己。歌女悠悠地哼著誰也聽不懂的歌,在義理身下喘息著,用自己的喘息托著義理起伏。

  義理畢竟是苦出身,本性難改,放縱了情慾,想起這樣任憑熱水嘩嘩白流太浪費,搖搖歌女說:「起來吧,擦乾了上床去,把水關了吧,多可惜。」

  「我一天交八十美元呢,就得為所欲為,讓它流二十四小時,又值幾個錢?一看就知道你沒經過這個。」

  「啪」,義理一個耳光掃過去,「臭娘們兒!知道你姓什麼不?給我上床去。」

  義理再上床時,歌女流著淚撲在他身上,狂吻著他說:「你真是個大好人,從這一點上就看得出來,我沒白費心思!其實我也是個苦孩子,我家連洗澡間也沒有,夏天男人們就在裡弄口的水管子邊上衝涼,女人用木頭盆在屋裡洗,一邊洗一邊出汗,從來都洗不乾淨的。我就是恨,人跟人太不平等。所以我現在有了錢就拚命享受。」

  「你渾蛋!你以為有錢就有水是不?我怎麼說你們這些人呢!他媽素質太低,要不歌老唱不好呢。」

  「所以我才投奔你呀,你別老想跟大腕兒,人家有的是女人,不稀罕你的歌詞。可你跟我就不一樣,我會使勁兒給你唱,咱們好好配合,早晚會紅。你再當我的經紀人怎麼樣?」

  義理閉著眼點點頭。

  「可你得先跟你老婆離了。」

  「不,不行。你不能太狠心了。她是個病人,這輩子不容易。」

  「真看不出你這人還真『五講四美』呢。」

  「你不是不懂,咱們都是苦出身。」

  「那我算怎麼回事?」

  「那她要自殺怎麼辦?你沒我可以,她沒我就要去死。唉!」義理不知怎麼說出了這樣的話,自己都吃驚。

  「佩服!我就喜歡這樣厚道的男人。也好,那咱們就一塊兒走一程,到時候好離好散。至少這一年你專門為我一個人寫。可你不懂,我是真心真心地愛你呀!這個圈子裡哪有幾個像樣的男人?」

  「在圈外找一個不好麼?」

  「不行。我倒是想嫁個什麼大學老師,有才有德,可沒錢,靠我養活我可受不了。我吃夠了沒文化的虧,就愛個文化人兒。像你這樣有才有德又有點錢的最理想,可惜我命苦,不該有這福分。」

  一席話把義理說得心肝俱顫,把她抱得更緊了:「可惜咱相見恨晚,我也沒福分娶你。」

  「那就多陪陪我,有你陪我,我就知足,我不會跟別人。」

  兩個人邊說邊抽抽搭搭,慢慢睡了。像兩個小孩一樣,哭累了,就睡著了。

  可義理沒睡幾分鐘就讓空調給凍醒了,不習慣這麼涼快。那女人正甜蜜蜜地抱著他酣睡,嘴角裡淌出一線口水滋潤著義理的胸脯。義理咧咧嘴苦笑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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