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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43

  「你不過是用我,這不是愛。」情躺在床上,毫無表情,說得很清楚。

  他臨窗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筆,回過頭來。他好幾年沒寫過甚麼了,除了應 付審查,抄過幾天語錄,那還是逃出農場之前。

  他們去山裡轉了大半天,回來的路上下起雨來混身淋濕了。房裡生了炭火,竹 籠罩上烘的濕衣服熱氣蒸蒸。

  他起身坐到床沿,倩仰面在被子裡,眼睜睜的。

  「說甚麼呢?」他沒有觸動她。

  「你葬送了我這一生,」倩說,依然仰面不看他。

  這話刺痛了他,一時不知說甚麼是好,鄧坐著。

  在山邊那山窪裡倩當時還好好的,滿有興致大聲唱歌來著。他跑到很遠的坡地 上!枯黃的草叢遠近都不見人,叫倩放聲高唱,明亮的嗓音掠過山窪,風送來隱約 的�畷T。長滿荒草和灌叢的山坡下,收割了的梯田裡一簇簇的稻草根還沒犁過,顯 得更為淒涼。要是春天!這山坡上開滿嫣紅的杜鵑花,田裡的油菜花則黃澄澄一片, 可他更意口歡初冬這頹敗和荒涼的景象。

  回來的路上,雨中,水溝邊,他採了一些還沒凋謝的雛菊和暗紅的黃楊枝葉, 此刻已插在桌上的竹筆筒裡。

  倩哭了,哭得他無法明白,他伸手想撫慰她,被她毅然推開了。

  雨中,倩頭髮全濕了,雨水流得滿面,只低頭趕路。他當時不知道是不是那時 她就哭過,只是說不要緊的,回到家生上炭火房裡就暖和了。他沒同女人」起生活 過,不明白淋了這麼點兩何至於這樣發作。他一籌莫展,以為他愛她,為她做了一 切能做到的事,這世間可能的幸福也只能如此。

  他出門去了毛妹的家,為甚麼去這小女子家而不是別人?因為進村的第二家就 是,又還下雨,也因為毛妹的媽說過,要吃雞就來捉隻去。毛妹她媽在堂屋裡摘菜, 說立馬抓只老母雞,殺好就送過去,他說不急,明早也行。

  回屋推開房門,他傻了,籠罩上的濕衣服扔到了地上,竹篾編的籠罩歪在*邊, 也踩扁了。倩依然躺在床上,臉面朝裡。他努力抑住怒火,勉強在桌前坐下!窗外 的雨連綿不斷。

  鬱悶而無處發洩,他沉浸在書寫中,寫到天暗下來近乎看不清落筆,毛妹在門 外叫。他起身開門,這女子提了只拔光毛開了膛洗好的母雞,手裡端個碗—盛的是 內臟。他不想讓她看見這一地零亂的衣服,接過雞,連忙關房門。但毛妹還是看見 了,愣住了,眼光轉向他。他避開毛妹驚訝的大眼,把門合上,插上門栓,默默坐 在打翻了的爐邊,望著地上還一紅」暗的炭火。

  「你不信上帝,不信菩薩,不信所羅門,不信阿拉,從野蠻人的圖騰到文明人 的宗教,你同時代人更有許多創造,諸如遍地立的偶像,天上也莫須有的烏托邦, 都令人發瘋得莫名其妙……」滿滿幾頁,寫在這小鎮上買來的薄薄的信紙上。倩是 同他發作後看到的,再燒也晚了。

  「你就是敵人!」

  他現今的妻子說他是敵人的時候,他不容置疑看到了恐懼,那眼神錯亂,瞳孔 放大。他以為倩瘋了,全然失常,或許真的瘋了。

  「你就是敵人!」

  和他同床就寢的女人忿恨吐出的這句話,令他也同樣恐懼。從倩放光的眼中也 反射出他的恐懼。彼此互為敵人,他也就肯定是敵人。他對面的這女人頭髮散亂! 只穿個褲叉,赤腳在地上,驚恐萬狀。

  「你叫喊甚麼?人會聽見,發甚麼瘋?」他逼近她。

  女人一步步後退,緊緊依住牆,蹭得土牆上的沙石直掉,叫道:「你是一個造 反派,臭造反派!」

  他聽出這後一句帶有的感情,有些緩解,於是說:「我就是個造反派,一個道 道地地的造反派!又甚麼著?」

  他必須以進為退保持鋒芒,才能抑制住這女人的瘋狂。

  「你騙了我,利用我一時軟弱—我上了你的當,」

  「甚麼當?說清楚,是那一夜在江邊?還是這婚姻?」

  他得把事情轉移到他們的性關係上,得掩蓋內心的驚恐,語調努力壓得和平, 但還得說:「倩,你胡思亂想!」

  「我很清醒,再清醒不過了,你騙不了我!」

  倩一手便把櫚在書箱子上連盤子帶雞拂弄到地上,冷冷一笑。

  「究竟要鬧甚麼?」他霎時憤怒了,逼近她。

  「你要殺死我?」倩問得古怪,可能看見了他眼冒凶光。

  「殺你做甚麼?」他問。

  「你自己最清楚,」女人低聲說,屏住氣息,膽怯了。

  如果這女人再叫喊他是敵人,他當時很可能真殺了她。他不能再讓她再迸出這 個字眼,得把這女人穩住,把她騙到床上,裝出個做丈夫體貼關懷的樣子,上前緩 緩說:「倩,看你想到哪裡去了?」

  「不!你不許過來!」

  倩端起牆角蓋上的尿罐子,便朝他頭上施來。他舉手擋住了,但頭上身上濕淋 淋,這躁臭味勝過侮辱,他咬住牙摸去臉上直流的尿二嘴的鹹澀,吐了一口,也毫 不掩蓋他刻骨的輕蔑,說:「你瘋啦!」

  「你要把我打成神經病,沒這麼容易!」女人獰笑道,「我也便宜不了你!」

  他明白這話中的威脅,他要在這一切爆發之前先把桌上的那幾張信紙燒掉。他 得贏得時間,抑止住沒璞過去。這時頭髮上的尿又流到了嘴邊,他吐了口唾沫,感 到嗯心,依然沒動。

  女人就地蹲下,嚎啕大哭起來。他不能讓村裡人聽見,不能讓人看到這場面, 硬把她拖起來,擰住她胳膊,壓住她直蹬的腿,按到床上,不顧地掙扎哭喊,抓起 枕頭壓住她嘴臉。他想到地獄了,這就他的生活,他還要在這地獄中求生。

  「再胡鬧就殺了你!」

  他威脅道,從女人身上起來,脫下衣服,擦著頭臉上的尿。這女人畢竟怕死, 抽抽噎噎,屏聲啜泣。地上那只拔光毛肥大的母雞掏空了內臟,撐開剩了腳的兩腿, 活像一旦一女人的屍體,令他由衷厭惡。

  他日後許久厭惡女人,要用厭惡來掩埋對這女人的憐憫,才能拯救他自己。倩 或許是對的,他並不愛她,只是享用了她,一時對女人的需要,需要她的肉體。倩 說的也對,他對她並沒有柔情,那溫柔也是製造的,企圖製造一個虛假的幸福,他 同她性交射精後的眼神,沒準就洩漏出他並不愛她。可在那種場合,在恐懼中喚起 雙方的性慾,之後並沒有變成愛情,只留下肉慾發洩之後生出的厭惡。

  倩哭哭啼啼,一再重複「你葬送了我,都被你葬送了……」喃喃吶吶的啼哭中, 他聽出了倩的父親在國民黨時代的兵工廠當過總工程師,清理階級隊伍時已被軍管 會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情不敢咒罵對他老子的專政!不敢咒罵這革命,只能咒罵 造反派—只能咒罵他,但對他也心懷恐懼。

  「葬送你的是這個時代,」他回擊道,倩的信中也說過類似的話,「現實是誰 都無法逃脫,注定要相互廝守,先別講甚麼愛情!」

  「那你為甚麼還找我?找那小騷婊子去好了,為甚麼還要同我結婚?」

  「誰?你說誰呢?」他問。

  「你那毛妹!」

  「我同這村姑沒任何關係!」

  「你看上的就是那小騷貨,為甚麼拿我作替身一.」倩哭兮兮的。

  「真是莫名其妙!也可以馬上離婚,明天再去公社,聲明簽的字作廢,就說是 一場玩笑,大不了」場討厭的鬧劇,讓這裡的鄉幹部和村裡人笑話一場就是了!」

  倩即抽抽噎噎又說:「我不再鬧了……」

  「那就睡覺吧!」

  他叫她起來,把尿濺濕了的新床單和墊的褥子都扯了,倩可憐巴巴站在一邊, 等他鋪整好床,把提包裡的乾淨衣服扔到床上,讓她換上躺下。他從水缸裡打水, 把頭臉和身上洗了一遍,在灰燼邊的小凳上坐了一夜。

  他就永遠同她這樣廝守下去?他不過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他得等她睡著了, 再把桌上的那幾張字跡燒掉。她要再發作只能說是神經錯亂。他再也不留文字,就 在這躁臭味中腐爛。

  倩說他希望她早死,再也不會同他出去,到無人之處,山巖或是河邊,他會把 她推下去的,他休想再騙她出門,她就待在這房裡,哪也不去!二

  而他,希望她無疾而終,永遠消失掉,只不過這話沒說出來。他後悔沒找個鄉 裡的姑娘,身心健康而別有甚麼文化,只同他交配,做飯,生育,不侵入到他內心 裡來,不,他厭惡女人。

  倩走的時候,他送她到鎮子邊上的汽車站。倩說:「不用等車開了,回去吧。」

  他沒說話,卻巴望那車趕快起動。

  44

  這就又到了久一天,他坐的是村裡人自家打的火桶,兩塊錢買來的,桶裡擱上 個陶瓷子,灰裡煨的炭火,加上個鐵絲做的罩子,坐上一杯茶。久一夜漫長,天早 早就黑了。農閒季節,村裡人自家的活計白天可做,入夜便一片漆黑,就他這屋裡 還亮著燈。他同新婚的妻子吵架的事村裡人說上十天半個月,也就沒人再問起,一 切復歸平靜。

  他這屋現今也沒有吆喝一聲便打門進來張望閒扯抽菸喝茶的,他曾經這麼招待 應酬過,來人就散根香菸。同村幹部們他早已混熟了,得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習慣, 也讓人習慣他這麼個不摻合村裡是非的讀書人。桌上總擺的幾本馬克思列寧的書, 讓識點字的村幹部們有些敬意。毛妹敲過他一回門,問他有甚麼室曰好看的,他遞 給她一本列寧的*國家與革命*,這女子瞅了一眼,說:「嚇死人了,這哪看得懂 呀?」

  毛妹算是讀過小學,也沒敢接。還有一次,這女子見房門開著,他燒了一壺熱 水在洗被單。毛妹進來靠在門框上,說幫他拿到塘邊用棒槌捶洗,更乾淨,他謝絕 了這番好意。小女子站了一會,又問:「你就不走啦?」

  他反問:「走哪裡去?」

  毛妹撇了一下嘴,表示不信,又問:「你屋裡的,怎麼就走啦?」

  這女子問的是倩,免得說他女人或是他老婆,那雙水靈靈的鳳眼勾勾望住他, 隨後便擰擰衣服角,低頭看鞋。他不能沾意這女子,再也不信任女人,也不再受誘 惑,沒再說話,一個勁在盆裡搓洗被單,讓毛妹待得沒趣,方才走了。

  他唯有訴諸紙筆借此同自己對話來排遣這分孤獨。動筆前也已考慮周全,可以 把薄薄的信紙捲起塞進門後掃帚的竹把手裡,把竹節用鐵簽子打通了!稿子積多了 再裝進個醃鹹菜的錢子裡,放上石灰墊底,用塑料紮住口,屋裡挖個洞裡在地下, 再挪上那口大水缸。他並非要寫部甚麼著作,藏之名山傳諸後世。他沒想這麼多, 無法去設想未來,也沒有奢望。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這村裡的狗也就都叫起來,後來又漸漸平靜了。黑夜漫漫, 一個人在燈下,這傾吐的快意令他心悸,又隱約有些擔心,覺得前窗後窗暗中有眼。 他想到門縫是否嚴實,這房門也早就仔細察看過多次,可他總覺得窗外有腳步聲, 從火桶上挺起身屏息再聽,又沒有動靜了。

  窗內貼了紙的玻璃上月色迷濛,月光是半夜出現的。他似乎又覺察到窗外有動 靜,屏息悄悄移步到床頭,把拴在床頭的拉線開關輕輕一拉,一個模糊的影子映在 窗上,」動即逝。他分明聽見窗外草叢的聲響,沒有再開燈,小心翼翼,不出聲響 收拾了桌上的稿子,上了床,暗中望著糊上白紙被月光照亮的窗戶。

  這清明的月色下,四下還就有眼,就窺探,注視,在圍觀你。迷濛的月光裡到 處是陷阱,就等你一步失誤。你不敢開門推窗,不敢有任何響動,別看這靜謐的月 夜人都睡了,一張惶失措,周圍埋伏的沒準就一擁而上,捉拿你歸案。

  你不可以思想,不可以感受,不可以傾吐,不可以孤獨!要不是辛苦幹活,就 打呼嚕死睡;要不就交配下種,訂書生育,養育勞力。你胡寫些甚麼?忘了你生存 的環境?怎麼啦又想造反?當英雄還是烈士?你寫的這些足以叫你吃槍子!你亡心 了縣革命委員會成立之時,怎樣槍斃反革命罪犯的?群眾批鬥相比之下只能算小打 小鬧。這一個個可是五花大綁,胸前掛的牌子上黑筆寫的姓氏和罪名,紅筆在名字 上打的叉—還用鐵絲緊緊勒住喉頭,眼珠暴起,也是更新的紅色政權的新發明,堵 死了行刑前喊怨,在陰間也休想充當烈士。兩輛卡車,武裝的軍警荷槍實彈解押到 各公社游鄉示眾。前面一輛吉普車開道,車頂上的廣播喇叭在喊口號,弄得沿途塵 土飛揚,雞飛狗跳。老太婆大姑娘都來到村口路邊,小兒們紛紛跟在卡車後面跑。 收屍的家屬得先預交五毛錢的格子費,你還不會有人收屍,你老婆那時候早就會揭 發你這敵人,你父親也在農村勞改,又添了個老反革命的岳父,就憑這些斃了你也 不冤枉。你還無冤可喊,收住筆懸崖勒馬吧!

  可你說你不是白癡,有個腦袋不能不思考,你不革命不當英雄抑或烈士也不當 反革命行不行?你不過是在這社會的規定之外游思遐想。你瘋啦,瘋了的分明是你 而不是倩。看哪這人,居然要游思遐想!夫大的笑話,村裡的老嫂子小丫頭都來看 呀,該吃槍子的這瘋子!二

  你說你追求的是文學的真實?別逗了,這人要追求甚麼真實?真實是啖子玩藝? 五毛錢一顆的槍子—.得了,這真實要你玩命來寫?埋在土裡發霉的那點真實,爛 沒爛掉且不去管它,你就先完蛋去吧!

  你說你要的是一種透明的真實,像透過鏡頭拍一堆垃圾,垃圾歸垃圾,可透過 鏡頭便帶上你的憂傷。真實的是你這種憂傷。你顧影自憐,必需找尋一種精神能讓 你承受痛苦,好繼續活下去,在這豬圈般的現實之外去虛構一個純然屬於你的境界。 或者,不如說是」個現時代的神話,把現實置於神話中,從書寫中得趣,好求得生 存和精神的平衡。

  他把寫的這神話抄錄在他母親生前留下的」個筆記本裡,寫上亞歷佩德斯,編 了個洋人的名字,希臘人或隨便哪國人,又寫上郭沫若譯,這老詩人文革剛爆發便 登報聲明他以往的著作全該銷毀,因而得到毛的特殊恩典而倖存。他可以說那是半 個世紀前郭老人的譯著,他在上大學時抄錄的,這山鄉乃至縣城裡誰又能查證一.

  那筆記本前一小半是他母親淹死前在農場勞動的日記。七年或是八年前,那是 「大躍進」弄成的大饑荒的年代,他母親也同他去「五七干校」一樣,去農場接受 改造,又拚命苦幹,省下了幾個月的肉票和雞蛋票等兒子回家補養,而她看的還是 養雞場,餓得人已經浮腫。黎明時分下了夜班,她到河邊涮洗,不知是疲勞過度還 是餓得衰弱,栽進了河裡。天大亮時,放鴨子的農民發現漂起的屍體,醫院驗屍的 結論說是臨時性腦貧血。他沒見到母親的遺體。保留在他身邊的只有這本記了些勞 動改造心得的日記,也提到她要積攬休假日回家同她從大學回來過暑假的兒子多待 幾天。他抄上了署名為亞歷佩德斯的神話,後來裝進放了石灰墊底的醃鹹菜的才子 內,埋在屋內水缸底下的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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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鄉農民趕集的日子,鎮上這條小街兩旁擺滿了擔子和籮筐,紅薯乾紅棗板栗 引火的松油柴新鮮香菇,帶泥的藕細白的粉絲一捆捆的菸葉子和一條條的筍乾,還 在蹦跳的魚蝦一串串的麻鞋竹椅子水舀子婦人小兒青壯年漢子和老頭兒,吆喝招呼, 討價還價,要不要?不要拉倒!拉拉扯扯的,調笑吵架,這山鄉小鎮要不搞革命倒 還有日子可過。

  從地區首府不久前下放來的陸書記,一幫子公社幹部有前面開道的,有的後面 跟著—如同陪首長視察,叫他迎面碰上了。被鄉里人叫做陸書記的這位本地打游擊 出身的老革命,官運不通,從省城歷次運動一層一層打下來,意回了家鄉,也算是 幹部下放,鄉里這些地頭蛇把他奉若神明,自然不用下田勞動。

  「陸書記,」他也恭恭敬敬叫了」聲這山鄉的大王。

  「是不是從北京來的?」陸書記顯然知道有他這麼個人。

  「是的,來了年把了。」他點點頭。

  「習慣不習慣?」陸書記又問,站住了,瘦高的個子,有點病像。

  「很好,我就是南方人,這山水風景宜人,出產又豐富。」他想讚美一句世外 桃源,但即刻打住了。

  「通常倒是餓不死人,」陸書記說。

  他聽出了話裡有話,想必是下放到這鄉里來也滿腹牢騷。

  「捨不得走啦,請陸圭日記今後多加關照!」

  他這話說得彷彿就是投靠陸書記來的,他也確實要找個靠山,又恭敬點個頭, 剛要走開,不料這陸書記即刻就關照了,說:「跟我一起走走!」

  他便跟隨在後。陸停了一步,同他並排,繼續和他說話,不再理會七嘴八舌的 那些公社幹部,顯然是對他特殊的恩惠。同陸走到了這小街盡頭,兩邊店面和人家 門前投來的笑臉*招呼接連不斷,他也就明白得到了陸書記的青睞,在這鎮上人們 眼中的地位隨即也變了。

  「去看看你村裡住的地方!」

  這也不是命令,而是陸對他更大的關照。陸對跟隨的幹部們擺擺手,都遣散了。

  他在田埂上領路,進了村邊他那屋。陸在桌前坐下,他剛泡上茶,小兒們來了。 他要去關房門,陸又擺擺手說:「不用,不用。」

  這消息立即傳遍全村。不一會,村裡人和村幹部都從他門前過往不息,陸書記 陸書記叫個不停,陸頭似點非點,微微回應,拿起杯子吹了吹飄浮在面上的茶葉, 喝起茶來。

  這世上還就有好人,或者說人心本不壞;或者說這陸書記見過大世面,對人世 瞭解透徹;或者說陸也生不逢時,也出於孤獨,需要個能談話的人,便對他施以慈 悲,也緩解自己的寂寞。

  陸碰都沒碰他桌上的馬列的書,明白這障眼術,起身時說:「有甚麼事,儘管 來找我。」

  他送陸到田埂上,望著那乾瘦有點病樓的背影,腳力卻很健,並不像上了年紀 的人。就這樣他得到了這山大王的關照,可當時還並不很明白陸到他這屋裡坐一坐 的來意。

  一天夜裡,他在桌前正寫得亡心神,突然門外有人喊他,令他」驚。他立刻起 身,趕緊把紙張塞進床上的草墊子裡,開了門。

  「還沒睡吧?陸書記找你去革委會喝酒呢!」

  是公社的一名幹事,傳了個話,轉身就走了,他這才放了心。

  公社革委會在小鎮臨河石頭砌的堤岸上,一個有望樓的青磚大院,早年豪紳的 宅子。這宅子的主人斗地主分田地那時槍斃了,鄉政府接了過來,爾後又變成人民 公社所在地,新成立的革命委員會也照例在此辦公。院子和正屋大堂到處是人,屋 裡濃烈的菸葉子和人的汗味混雜,他想不到夜裡還這麼熱鬧。

  盡裡的」間房,新上任的革委會劉主任還有公社管民兵武裝的老陶關上門,在 陪陸書記喝酒,陸叫他也坐到桌邊。桌上」包花生米,攤在包來的報紙上,還有碗 油煎的細條小魚和一碟子豆腐乾,大概都是公社的幹部家端來的。幾位陪酒的酒盅 沾個嘴邊便放下了,做做樣子並不真喝。一個背步槍的農村後生推門探頭,向屋裡 的人鞠個躬,槍筒使卡在門框上。

  「誰叫你帶槍的?」管民兵的老陶沒好氣問。

  「不是叫緊急集合嗎?」

  「緊急集合歸緊急集合,沒說是武裝行動!」

  這後生也弄不懂有好大的區別,辯解道:「怎麼辦呢?大隊民丘一的槍都帶來 啦……」

  「別背根槍到處亂晃!都欄到武裝部辦公室裡去,在院子裡待命!」

  他這才知道全縣的民兵午夜十二點鐘要統一行動,從縣城到各村鎮,突擊「大 監聽,大搜查」,縣革委會下達的緊急命令。地富反壞右五類分子家是重點監聽的 對象,發現異常動靜立即搜查。將近午夜,革委會劉主任和管武裝的老陶到院子裡 去了,先講了一番階級鬥爭的動向,再交代任務。隨後,民兵一隊隊出發了,院裡 安靜下來。近處的狗先叫,遠處的狗逐漸回應。

  陸脫了鞋,盤起腿,坐在木板床上,問起他家的情況,他只是說他父親也下農 村了,自殺未遂的事沒談。他還講起他有個表伯父,也打過游擊,此時他還不知他 這老革命前輩感冒剛住進軍醫院,打了一針,幾個小時便二叩嗚呼。他當然也說到 此地人生地疏,多謝陸書記這般關照。陸沉吟了一下,說:「這鎮上的小學校要重 新開學了,改成初中,總還要識點字,學點常識嘛,你就到學校來教教書吧!」

  陸還說小時候家裡窮,要不是村裡的私塾老先生好心免費收了他,讀了點書, 受用至今。

  兩三個鐘點過去了,院子裡和外間又開始響動,民丘一們帶的戰果陸續回來了。 反革命沒抓到,但搜查到五類分子家裡窩藏的一些現金和糧票,還捉來了一對通姦 的。男的是鎮上手工業合作社的鐵匠,女的是中藥鋪子歪嘴的老婆,她男人明明去 縣城了,屋裡黑燈瞎火的還撲騰,捉姦的民兵們說,貼住窗戶足足聽了好一陣子, 說起來就格格直笑。

  「人呢?」老陶在外閒問。

  「都蹲在院裡呢。」

  「穿衣服沒有?」

  「那婆娘穿上啦,鐵匠還光身子呢。」

  「叫他套上褲子!」

  「褲叉是有的啦!掛子還來不及穿,不是叫現場活捉?要不都不認的啦!」

  陸在裡間發話了:「叫他們寫個檢查,把人放了—.」

  不一會,還是那民丘一的聲音,在外屋高聲喊:「報告陸書記,他說他不會寫 字!」

  「聽他說的,按個手印!」這又是武裝部老陶的聲音。

  「睡覺去吧,」陸對他說,穿上鞋,同他一起從裡間出來,又對老陶說,「這 種事管不過來的,由他們去了!」到了院子裡,那女人低頭縮在牆根下,光個上身 的鐵匠爬在地上對陸直磕頭,連連說:「陸書記,可是恩人呀,一輩子忘不了的恩 人呀,」

  「都回去吧,別丟人現眼了!以後別再犯啦,」

  陸說完,便同他出了院子。「還沒亮,空氣潮濕,露水很重。這陸書記恩大如 山,也給了他一條出路,他想,要只是這山大王的天下,倒還有日子可過。

  從此,他走在鎮上的這條小街上,碰上的公社幹部,連派出所那名別一察都有 招呼可打,拍個肩膀或是彼此遞根菸。隨後開辦中學,把小學沒讀完的那些大孩子 招來,再上兩年學!算是初中班,他也從村裡搬進鎮子邊上閒了幾年的小學校裡, 鄉里人都稱他老師,對他來歷的打探和嫌疑似乎也就此消失了。

  46

  你要是學會用一張彌陀佛的笑臉來看這世界,使總也歡喜,心地和平,你就涅 盤了。

  你同鄉幹部們一起吃喝, 聽他們扯淡, 吹牛,講女人。「摸過毛抹不一.」 「別他媽扯淡,人黃花閨女!」「說!你摸過沒有?」「嗨,嗨,你怎曉得是黃花 閨女?」「別睛講,人提拔當民丘一幹部啦!」「怎當的?狗日的,說!」「人可 是根紅苗正的接班人,講點正經的嘛!」「你他媽才老不正經呢!」「狗日的,喝 多啦?」「要動手怎麼的?」「喝,喝!」

  這就是生活,喝到這份上才快活!你也得講怎樣搞根杉樹打兩口箱子呀,一些 按公家的收購價便宜的木材,你在這裡落戶早晚得蓋楝房子呀,可蓋房子是多麼高 遠的訐畫,你還是先弄塊菜園子,砌個豬圈,過日子的人豬能不喂?你有一搭沒一 搭,同眾人嚼舌頭,你便是一個正常人,你的存在便不再扎眼。

  你望著這一桌殘跡,滿桌」個個大碗裡的菜飯吃得差不多精光,十瓶白薯乾做 的火辣辣的燒酒,空了九個瓶子,最後一瓶只剩下一半。你挪開出溜到桌下靠在你 腿上的醉漢,抽動板凳,站了起來,那漢子便一頭歪倒在地,打起呼嚕。這堂屋裡, 不管是在桌面上的還是出溜到地上的,橫三豎五的都喝得爛醉,一個個癡癡的似笑 非笑,唯獨屋主駝子老趙還端坐在桌前上方,大口出聲喝著雞湯,不愧為村裡的大 隊黨支部書記,又有酒量,還又把握得住。

  五天來的民兵集訓,各村來的民兵七八十人,頭一天上午,帶著細好的被包集 中在公社大院裡,坐在被包上聽公社革委會主任訓話,隨後便由管民兵武裝的老陶 帶領,到打稻場上放槍打靶,在河灘岩石下安雷管,放炸藥包,實施爆破。又在放 了水收割過的田裡操練班排的進攻,散兵在田野一線散開,還甩了幾顆手榴彈,丘 .乒砰砰炸得泥土飛揚。這伙漢子著實撒了幾天野!最後一宿隊伍便拉到這村裡, 駝子老趙當了二十年黨支部書記,有資歷又有聲望,公社撥給軍訓的伙食補助加上 村裡各家抓來的十多隻活雞,駝子老婆也不吝嗇,貼上自家的一隻還下蛋的老母雞, 有肉還有魚,加上鹹菜豆腐,把這伙好漢著實犒勞一番。

  駝子堂屋裡的這一桌都是各村民兵的頭,這下的在穀倉由大隊會計一家子伺候。 能上老趙家這席的自然都有點臉面,你是由陸書記指定,代表學校來參加民兵軍訓。

  「老師是京城裡毛主席身邊下來的,肯到這地方來吃苦,又是我們陸書記的人, 就別推脫啦,入席人席,上座!」駝子老趙說。

  婦人家照例不能上酒桌,駝子老婆在鰲屋裡燒鍋掌勺,剛提拔的民兵連長年方 十八的小女子毛妹則端菜上飯,跑進跑出桌八人從天黑吃喝到半夜。一瓶酒剛好例 滿」大湯碗!酒是一人一勺輪圈傳,機會均等,不多也不少。幾循過後,一個接一 個的酒瓶倒空了,你說沒大傢伙這好酒量,一再推脫總算免了。

  「你這京城裡來的體面人,肯賞光跟我們泥腿子鄉巴佬一個碗裡喝酒就夠難為 的了,給老師上飯!」老趙說,毛妹便從背後在你碗裡扣上足足一大碗米飯。

  眾人臉也紅了,話也多了,又笑又鬧,從革命的豪言壯語又轉到女人身上,話 也就渾了,毛妹便躲進廚房,不再出場。

  「毛妹呢?毛妹呢一.」

  漢子們臉紅脖子粗,嘻嘻哈哈直叫。老嫂子便出來圍場:「叫毛妹做甚麼一. 別壯著酒興動手動腳的,人家可是黃花閨女!」

  「黃花閨女就不想漢子?」

  「嗨,這肉也吃不到你嘴裡!」

  眾人便誇老嫂子好,老嫂子長,老嫂子短:「又會持家又會待人,老趙可是個 有福的人!」

  本村的漢子便說:「誰沒有佔過老嫂子的恩惠?」

  「去你的這張臭嘴!」老嫂子也逗得高興起來,把腰圍子一扯,兩手一叉,二 個個饞鬼,灌你們的莒水去!」

  渾話說起來沒完沒了,酒氣直噴。你聽他們七嘴八舌,也就知道這些漢子沒一 個壽種,要不哪能當上村幹部。

  「要不是托毛主席的福,貧下中農能有今天?城裡的女學生哪能來這鄉里落戶!」

  「別打那門子歪心事啦!」

  「就你他媽正經,沾沒沾過?說呀,說呀!」

  「人家老師在這裡,也不嫌難聽?」

  「人家老師才不見外,看得起我們泥腿子,不是跟我們一起打地鋪?」

  你倒也是,同他們」起睡在鋪上稻草的穀倉裡,每天野外訓練完畢便看他們比 力氣摔跤打滾,輸了的得給人扒褲子。尤其是有村裡的女人觀戰,也都跟著起哄, 還有上去抽皮帶的,男男女女糾成一團,毛妹這時趕緊跳開,躲到一邊捂嘴直笑。 都快快活活,直到吹哨子熄燈。

  你從堂屋裡出來,涼風徐徐,沒有令人作嘔的酒氣了,飄來稻草的陣陣清香。 月色下,對面起伏的山影村落變得迷濛,你在屋邊的石磨盤上坐下,點起一支菸。 你慶幸取得了他們的信任,夜裡你窗外再也沒有可疑的響動,再也沒發現月光投到 窗上的人影,你不再受到監視,似乎已經在這裡紮下根,從此混同在這些漢子們之 中。他們祖祖輩輩就這麼活過來的,在泥土與女人身上打滾,累了喝醉了便呼呼睡 去,沒有噩夢。你聞到泥土的潮氣,坦然舒心,有點倦意。

  「老師,還沒去睡?」

  你回頭見毛妹從廚房後門出來,在柴堆前站定,迷濛的月光下顯出女性十足的 韻味。

  「幾好的月光!」你含含糊糊答道。

  「老師真有閒心,看月亮呢?」

  她朝你抿嘴一笑,甘甜的嗓音,語調輕揚,一個水靈靈的妹子,尖挺挺的胸脯, 結結實實的,想必也已被漢子們摸過了。但她清新健壯,沒有憂慮,沒有恐懼,這 就是她出生的土地。她可以接納你,彷彿就這麼說的,就看你要不要?她在等你回 應,暗中亮澤澤的眼神盯住你,毫不羞澀和畏縮,重新喚起你對女人的渴望。她敢 於這夜半面對你,就倚在柴堆邊,可你卻不敢同她調笑,不敢過去,不像這群漢子, 這幫子土匪,不敢輕薄,沒那股勇氣。

  47

  雨天,又是兩天,細雨綿綿。下午上完兩節課早早放學了,鄉里的學生回家去 還有活要干。你房間在教員辦公室邊上,磚屋有木板的天花再不漏雨。你心地平靜, 尤宜一壺口歡雨天,再不用頂個斗笠下田兩腿泡在泥水裡。關起房門,便風聲雨聲 讀書聲,雖然並非聲聲入耳,你不過在心裡默讀,或是寫作。可你終於過上個正常 人的生活,儘管沒有家室。你也不再要個女人同你在一個屋頂下,與其冒被揭發的 危險不如獨處。慾望來了,你寫入書中,也贏得了幻想的自由,想甚麼樣的女人筆 下都有。

  「老師,陸書記叫你去!」一個女學生在門外叫。

  他裝的是撞銷,不讓人隨便進他房裡,同學生談話都上隔壁的教員辦公室,特 別是女生。住在對面籃球場那頭的校長總盯住他這房門,人熬了二十年當上的小學 校長,現今一下子改成了中學,生怕這位置被他這麼個得到陸書記關照的外來人頂 替掉。要是抓住他同女學生有點不軌,正好叫他捲鋪蓋就滾。他不過求個安身之地, 還無法把這點向校長挑明。

  這女學生孫惠蓉長得標緻伶俐,她爸早病死了,媽在鎮上的合作攤販賣菜,拉 扯上三個女兒,這姑娘是老大。她總找此已實:「老師,幫你把髒衣服洗了吧!」 「帶把莧菜給老師,我家園子裡剛摘的!」他每回路過孫家門口,女孩要看見他總 跑出來招呼:「老師,進屋來喝杯茶!」這小街上每家每戶他差不多都認識,不是 進堂屋裡坐過,就站在門檻邊抽根菸。且把他鄉認故鄉,他如今就是這地方的人了, 可唯獨沒進這女孩的家門。女孩對他說過:「我們家是個女人國。」大概想有個父 親,未必就想到男人。

  女孩冒雨跑來的,頭髮淋濕了,他拿了把傘,叫她把傘拿去,又進房裡去取斗 笠,女孩就跑了。他趕上幾步叫她,女孩子雨中轉身,搖搖頭,濕了的前襟貼住上 身,顯出發育了的」對小奶,很得意,格格笑著跑了,大概是為她老師帶來了如此 重要的口信。

  陸住在公社大院裡的後院,從面對河堤的旁門進去。天井裡乾乾淨淨,青石板 地面,一口小水井,這自成格局的小院是槍斃了的豪紳當年的小老婆住的,甚為幽 靜。陸靠在墊了塊羊獐子皮的竹躺椅上,磚地上放個火盆,香噴噴燉的一鍋肉。

  「辣子狗肉,派出所老張端來的,說是套的條野狗,誰曉得野狗還是家狗?由 他說吧。」陸沒起身,「你自拿碗筷,倒酒吧。我這脊背不舒服,過去槍傷留的後 遺症,陰雨天就犯。那時候打仗哪有甚麼醫生,揀條命算是萬幸。」

  他於是自己倒上酒!在火盆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邊吃邊喝,聽陸靠在躺椅上侃 侃而談。

  「我也殺過人,親手開槍打死的,那是打仗嘛,不去說它。死在我手下的也數 不過來了,不是都該死的。可該死的,反倒死不了。」

  陸一反往常的沉默冷淡,興致十足,他不明白陸要說的究竟是基麼。

  「林彪這老東西跌死啦,都傳達了吧一.」

  他點點頭。黨的副主席外逃墜機蒙古,文件是這麼傳達的。鄉里人並沒有多大 的震動,都說看林彪那一臉猴相就沒好下場。要相貌端正呢一.在鄉里人眼裡就該 是皇帝。

  「也還有沒跌死的。」陸放下酒杯冒出這麼」句,他也就明白陸的憤懣。但這 話也等於甚麼沒說,陸老於世故,歷經政治風險,不會同他真的交心,他也不必把 砂鍋打破。他在這保護傘下,陸書記太平,他也可以苟活。喝酒吧喝酒,就辣子狗 肉,也不管是野狗還是家狗。

  陸起身從桌上拿過一紙,寫的是一首五言律詩,字面上表達的是對林某摔死的 歡欣。「你給我看看平仄對不對?」

  這大概就是叫他來的目的。他琢磨了片刻,建議動」兩個字,說這就無可挑剔 了!還說他有本專講古詩詞格律的書,可以送來供參考。

  「我是放牛娃出身,」陸說,「家窮哪上得起學,總趴在村裡私塾先生的窗口 聽蒙童誦讀,學會背些唐詩。老先生見我有心好學,也就不收學費,我時不時給他 打擔柴,得空就跟著上課,這才識了字。十五歲上,扛了把火統,跟去打游擊了O」

  這」帶山裡正是陸當年游擊隊的根據地,如今的身份雖然是下放蹲點,沒有職 務,卻是遠近好些公社新恢復的黨委書記們的書記。陸隱遁在此,之後還向他透露 過也有敵人,當然不是早已鎮壓了的地主富農和土豪的民團武裝,而是「上頭有人」。 他不知陸說那上頭在哪裡,有人是誰,顯然還不是縣城裡的那些幹部能整得掉他。 陸隨時防備,枕下的草蓆子蓋住一把軍用刺刀,床底下*個木箱子裡有一挺輕機槍, 擦得油光錫亮。還有」絕沒起封的子彈,都是公社民兵的裝備,擱在這屋裡誰還沒 法指控。陸是不是在等待時機,東山再起?或許防範這世道再亂,都很難說。

  「這山裡人,平時為民,耕田種山,亂時為匪,殺頭可是常見的事。我就看殺 頭長大的,那時候捆綁的土匪都昂個腦袋,站著等大刀砍下,面不改色,不像現今 跪著槍斃,還勒住喉嚨。游擊隊也就是土匪!」這驚人的話也是從陸嘴裡說出來的, 「不過有個政治目標,打豪強,分田地。」

  陸沒說的是現今這分的田地也歸公了,按人頭分下點口糧,多的都得上交。

  「游擊隊要錢要糧,綁票撕票,手段同土匪一樣殘忍。到時候沒交到指定的地 點,就把抓來的活人兩腿分開,綁到碗口粗才長出來的新茅竹上,齊聲一喊,扳彎 的茅竹彈起來,人就劈了!」

  陸沒幹過也顯然見過,在教育他這個書生呢。

  「你一個外來的讀書人,不要以為這山裡就這麼好混,不要以為這山裡就太平! 要不紮下根來,待不住的—.」

  陸同他不講那些還一個勁往上爬的小幹部的官話,相反,把他腦子還殘留的* 點革命童話掃蕩得乾乾淨淨。陸或許有朝一日需要他,得把他變得一樣殘忍,一樣 手狠,成為這山大王東山再起的一名助手?陸還真說到他們游擊隊裡從都市裡來投 奔的白面書生。

  「哪些學生懂得甚麼叫革命?老人家這話倒是說對了,」陸說的那老人家指的 是毛,「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別看那些將軍和政委,誰手上沒占鮮血?」

  他說這輩子是當不了將軍,就怕打仗,心想得把話說在頭裡。

  陸也說:「沒這麼大的癮,要不躲到這山裡來O.可你得防人把你宰了。」

  這就是生存的法則,就是陸活過來的人生經驗。

  「你呀,到鎮上去做點社會調查,就說是我叫你來的。這不用開甚麼公函,就 說是我給你個任務,要你寫個這小鎮階級鬥爭的歷史材料,你就聽他們談吧,營由 然誰的話你也別全信,現今的事你也別問,問也問不出個名目。由他們侃去,就當 聽故事,你心裡就有數了。早先這裡汽車都不通,就是個土匪窩子。你別看那鐵匠 給你瞌頭,就那麼乖巧?把他放過了,感恩戴德。要逼急了,能黑地裡背後給你一 釜子!那街上燒茶水爐子瘸腿老太婆,你以為她是小腳?這山裡不興纏腳的,是游 擊隊綁的肉票,大冬天把鞋扒了,腳趾都凍爛掉了,女人嘛,還就算給她留了條命。 這房子就是她家的,她老子鎮壓了,長兄勞改死掉了,就一個老二,說是跑到國外 去了。」

  他就這麼教導你,生活也這樣教會你,把你那點同情心正義感,以及由此不覺 喚起的義憤和衝動統統泯滅掉。

  「喝多啦!」陸說,「明朝酒醒,跟我去南山上轉轉,山上有個廟子,叫日本 的飛機炸平了。日本人沒來到這裡,只到了縣城,游擊隊都躲在山裡,只好把山頂 的廟子炸了。那早先是太平天國失敗後一個和尚修建的,長毛造反也不就是土匪成 了氣候?還是抗不過朝廷,失勢後躲到這山裡來的,當了和尚。山上還有塊斷碑, 字跡不全,你去認認看。」

  48

  要通過鏡頭看世界,那世界隨即就變,那怕再醜陋的事物也會變得美妙起來。 你當時有個舊照相機,在農村那些年每次進山都伴隨你,是你的另一隻眼睛。你拍 山景,風中搖曳的竹山,一片羽毛狀的翠綠波濤,快門一響便固定在底片上。夜間 在房裡沖洗出來,雖然失去了色彩,那黑白對比明亮的光影卻十分迷人,彷彿是一 個夢幻的世界。你那時用的是過期的電影膠卷,整整一大盤處理口叩足有兩百多公 尺,是你還在北京時托熟人從電影製片廠買來的,三十塊錢,近乎贈送。那時電影 製片廠只拍新聞紀錄片,拍的都是革命的宣口慶,總敲鑼打鼓,歡欣鼓舞,偉大領 袖檢閱紅衛兵,氫彈爆炸成功,針刺麻醉,毛思想的一次又一次的偉大勝利。病人 先做思想工作再開膛破腹,再不就是攀登朱穆朗瑪峰,紅旗飄揚在世界屋脊,都一 概改用新出的偏紅的國產彩色片。可你更喜愛黑白照片,沒色彩的紛擾,可以長時 間端詳,眼睛不疲憊。

  你端詳那沒有色彩的村舍,灰黑瓦頂和細雨中的池塘,獨木橋上的母雞。你特 別宣口歡拍到的一隻黑母雞,這黑傢伙就在你鏡頭前,啄食後抬頭張望,不明白相 機是甚麼玩意,圓睜睜眼望著,那發亮的圓眼睛還真讓人提氣,地抬頭凝視,你從 中看出無限的含意。

  還有一張廢墟,房裡長滿荒草,屋頂塌陷,一個死絕的村落,沒有人再去落戶, 全部頹敗腐朽了,看不出一丁點當年「大躍進」的痕跡。那年打下的糧食全上交了, 一村人餓得都成了死鬼,也包括村裡的黨支部書記,哪想得到黨不僅撒手不管,縣 城的汽車站都有人把守,嚴禁外出流竄討飯。再說,城裡人糧食也都定量,要飯也 無門。這山裡大一些的孩子都記得挖過葛根充飢,拉屎得屁眼朝上,小孩子互相用 棍子撥弄,葛粉結成的屎球硬得像石子,拉回屎十分疼痛,這都是你的學生們說的, 照片上自然看不出來,看到的淒涼卻也美。用相機的鏡頭來看,能把災難也變成風 景。

  你還拍到兩個可愛的姑娘,大的十八歲,小的十五歲。大姑娘側身沉思的樣子, 她爸是縣城中學的教員,她爸的爸,也就是她祖父,是地主,她高中沒讀完便下放 到這深山裡來了。小的是個初中生,爸在省城一家眼鏡鋪配眼鏡—當然也留不住女 兒。照片上,這姑娘仰面傻笑,好像誰播到她癢處。她們到這山裡來了一年多,村 裡的小學復課要教員,算是得到照顧,不用上山幹活改為教書。她們聽你說要帶學 生們來採茶高興得不行,說那就住她們小學校裡吧,再合適不過啦,有兩間教室, 一間睡男生,一間女生。中間的一間木板隔開,前面是她們備課改作業的房間,板 壁背後擱了張鋪板床,是她們的寢室,說你要來就讓給你,她們可以在村裡過夜。 儘管下鄉前在學校的時候,沒準也批鬥過她們的老師,可見到你這麼個從鎮上的中 學來的教師,竟如同遇到親人。她們那麼熱情,給你蒸了鹹肉,炒了雞蛋,還做了 新鮮的筍子湯,嘰嘰呱呱說個不停。你於是拍了這張照片,她們也不像山裡的女孩 見舉起相機就躲,倒挺大方!還擺個姿態,就在那小女子憋不住氣傻笑的時候,你 捏了快門。之後沖印出來,你發現那大姑娘眼睛避開鏡頭,神情卻那麼憂鬱,而另 一個女孩傻笑中有種少女少有的放縱,都在那陡峭的巖壁和」棵老柩子樹粗黑的技 叉下。

  陽春四月滿目蒼翠,茶葉快開採的季節,他沿山窪進去,翻過一座大山,從整 根整根的樹幹在深澗上搭的木橋上過,溪水喧嘩,陽光鄰鄰,來到這以種茶和毛竹 為主的生產隊。他爬到半山腰上一片坡地,找到在刨坑點玉米種的生產隊長,說好 帶鎮上的三十個學生來摘茶十天,就在小學校裡打地鋪,米由學生們從家裡背來, 柴草蔬菜油鹽豆腐甚麼的由隊裡供給,到時從工錢裡扣。這就下午四點了,他要再 回鎮上可不得深山裡走半宿夜路!兩名小教員便留他在學校過夜。

  山裡天黑得早,太陽下到巖壁後,學校的操場已經昏暗了。村寨籠罩在溪澗升 起的霧靄中,在山上做事的男男女女都扛的鋤頭收工回家,村子裡也熱鬧起來,狗 叫和人聲,屋頂上升起炊煙。

  屋外潮氣很重,大姑娘在火塘裡點起炭火,又燒上一鍋熱水讓他洗腳。他跑了 一天的山路,熱水泡腳不僅解乏,也是*番享受。另一個姑娘還拿來了她的香皂。 她們坐到煤油燈下改了一會學生的作業,村裡人吃罷晚飯就來了,有漢子也有年輕 後生,還有半大不小的娃娃。漢子們多半圍在火塘邊,年輕後生擠到桌上油燈下要 甩撲克牌,兩個姑娘便把作業本堆到一邊。待嫁的村妹子也有幾個,做了媽的女人 大概都得守在自家屋裡忙碌。小兒們跑進跑出,鬧個不息,漢子們則同村姑們打情 罵俏,山妹子們嘴也都潑辣。兩個城裡來的姑娘相比之下要甜聲細氣得多,但也改 了先前同他說話的學生腔,出口時不時也雜句髒話,嘴也不饒人。這小學校又是村 民們夜間俱樂部,大家都好生快活。

  「熄燈了,熄燈了!人家老師走了」天山路辛苦了,要困覺啦!」大姑娘開始 趕人,眾人悻悻的好不情願散了。兩個姑娘也同他道了晚安,跟最後的人走了。

  炭火剩下些遺盡,若明若暗,屋裡頓時冷清了。從黑暗的教室裡過堂風串來, 涼颼颼的。他去關上房門,剛合上便吹開了。再關便發現沒有栓子,門板和門框上 滿是釘子眼,可門栓卻拔掉了。他定神片刻,又到教室去關大門,暗中摸不到門栓, 兩扇門後插門槓的鐵扣結結實實倒在,可門槓不知在哪裡,他拖了張課桌頂住。回 到房裡,拿了油燈,到隔半堵木板牆的裡間,盡裡還有個小門,通另一邊的教室。 釘在門邊的插銷也拔掉了,只剩下門框上的鐵扣。好在門框緊,還能合上,他也就 沒出去再察看那邊教室的大門是否還能關死。這屋裡倒也無可偷盜的,除了平時睡 在這裡的兩個無依無靠的城裡來落戶的姑娘。

  他吹熄了燈,脫了鞋襪和衣服,躺下傾聽山風沉吟,像野獸在喉嚨裡低吼,風 聲掠過又聽見深澗傳來的水響。那一夜睡得很不好,似醒非醒,總覺得有甚麼野物 隨時會闖進來。早起撩開被子,才見那灰白的舊床單上到處一塊塊污跡,兩個枕頭 上也結滿那種痕跡,禁不住嗯心。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他的學生孫惠蓉的事,發現到農村這些年來日漸窩囊,他 把自己隱藏得妥妥貼貼,雖然取得了內心的平靜,可以長時間面對這山,望著這淙 淙不息的溪流,甚麼都不去想,卻更像蚜蟲。

  49

  她要去看原始森林,你說這悉尼哪有甚麼原始森林,起碼得開車跑上幾天,進 入這澳洲大陸的無人煙之地。再說飛機上也都看過了,一片褐紅的旱海攏起助一像 魚骨頭樣憐陶的山脊,一飛幾個小時都是如此,哪有甚麼原始森林?地攤開遊覽地 圖,指著一個個綠色塊說:「哇,這不就是!」

  「這都是公園,」你說。

  「國家公園就是自然保護區,」她硬說,「裡面的動植物都保持原生態!」

  「還有袋鼠?」你問。

  「當然!」地答。

  「那得到動物園裡去看。這不是你們法國,把狠從世界各地買來,國到一個地 方,讓它們竄來竄去供遊人觀看。」你拗不過她,只好嘟嘍,「這得找戲劇中心的 朋友弄個車。」

  你又說是他們請來排演你的戲,同他們才認識,不便這樣麻煩人。可她說有火 車直達,手指在地圖上從市中心的中央車站,劃到皇家國家公園那一塊綠色邊上。

  「噫,這就有一站,巴特蘭。你瞧,這很容易去!一

  她,叢爾薇,剪個短髮,男孩子頭,像個中學生,顯得比她實際的年齡年輕得 多,可過於飽滿的臀部透露出早已是個十足的女人。你烤了塊麵包,咖啡加奶,而 她只喝黑咖啡,絕不放糖,也不吃麵包和奶油,保持線條。

  你們從住的小樓裡出來,她突然想起又跑回房裡拿了浴巾和游泳衣,說是穿過 公園,國家自然保護區公園,可直達海邊,沒準還能游泳曬太陽。

  從中央車站到巴特蘭火車直達。」個小站,沒幾個人下車,出了站,一個小市 鎮,森林還不知在哪裡。你說得問問,回到出站口問售票員:「去原始森林怎麼走? 公園,皇家國家公園!」

  「還得再坐一站,到羅福圖斯,」小窗口裡的售票員說。

  於是再買票進站。二十多分鐘後車來了,可這車不去羅福圖絲,得再下一趟。

  又等了半個小時,廣播裡說,下趟車晚點,請到另一邊的站台去等。她去問站 台上的調度員怎麼回事,那大胖子說:

  「等吧,等吧,車會來的。」值班室的門便關上了。

  你提醒地,你們剛到澳大利亞的那天,人就告訴過你們,從悉尼到墨爾本坐火 車的話,兩天三天,一個星期,沒有准的,他們從來不坐火車,不是乘飛機就寧願 開車。你說大概得等到天黑。而她,窗爾薇,走來走去,有點神經貿。他叫她坐下, 她也坐不住。

  「到售貨機去買包花生米或是那油膩膩的澳洲特產,那小圓果,叫甚麼一.」 你放意逗她,她不理睬你了。

  又一小時過去了,車終於來了。

  羅福圖斯。出了站,一個更小的市鎮,也是灰塗塗的,鐵軌之上的天橋掛了條 橫幅:「歡迎參觀有軌電車博物館」。

  「去不去?」你問。

  她不理你,跑回售票處問,然後向你招手。你回到出站口,窗裡的售票員連連 擺手示意,讓你們再進站,你問她:「這原始森林在站台裡?」

  「人說的英語你不懂!」她說。

  你再進站時用英語對售票員說了聲謝謝。她瞪了你*眼,笑了,氣已化解,向 你解釋,人說的是從站台裡邊走更近。得,你跟她越過鐵軌,走在修路的石塊堆上, 站台上一位穿制服的值班員望著你們,你便大聲問:「公園?皇家國家公園在哪裡?」

  這英語你還能說。他指指你們背後一個斷了欄杆的出口。

  你們到了公路上,有的最急馳而過的汽車卻沒有行人。火車站的圍牆上有塊大 牌子,寫的「有軌電車博物館」,還劃了個箭頭。你們只好去這博物館問路。高高 的門框裡一間相比之下像玩具似的小木屋,釘的牌子上寫明了參觀的票價,成人和 兒童票價不同,票房裡卻沒有人。一片空場子上鋪的小鐵軌,停了一節老舊的有軌 電車,木板車廂,油漆剝落。一個女人領著十來個小孩圍住一位戴繡邊大蓋帽的老 人,正在講解這電車的歷史。等老人終於講完,女人領孩子們上了車,他轉身手抬 到帽沿向你們行了個禮。窗爾薇說明來意,老人雙手一攤說:「這裡就是國家公園, 到處都是,你們和我,我們這博物館,都已經在公園裡,」

  他手比劃的所謂博物館,指的是門框內場地上停的這節老舊的有軌電車。

  「那森林,原始森林呢?」剃男孩子頭的奉爾薇問,在這戴大蓋帽高大的老人 面前更像個女孩。

  「都是森林」他再轉身指指公路那邊的枝樹林子。

  你止不住笑出聲來,蒂爾薇狠狠瞪了你一眼,又問老人:「從哪裡進去?」

  「哪裡都可以進去,你們也可以上車,每人五澳元,你們都是成年人。」

  「毫無疑問,」你掏出錢包,問,「這車也進森林裡去?」

  「當然,這是來回票,票錢可以先不付,你們看了要滿意的話再付。要不滿意, 也可以自己走回來,不是很遠的。」

  老舊的電車叮噹一聲,便起動了,鈴聲不老,倒很清脆。你同車上的孩子們一 樣,很開心,蒂爾薇卻致了一下嘴,可也沒有理由不高興。車進入林子裡,枝樹, 按樹,各種不同口叩種的枝樹,你橫豎也辨認不清。樹幹有棕紅的,棕黃的,青黃 的,有才脫皮的,也有一片失過火燒得焦黑,技干扭曲,樹梢像散亂的長髮在風中 飄搖,有點鬼怪味。一刻鐘後,到了軌道盡頭。

  「看見袋鼠沒有?」你故意逗她。

  「好,你嘲弄我,我就要找出一隻叫你看看!」

  iN爾薇跳下車,跑進立了根牌子箭頭指向問訊處的一條小路。你在路軌邊坐下。 過了好一會,她怏怏的回來了,手裡捏了幾張說明書,說有小路到海邊,可還得走 幾個小時。太陽已偏到林子上方不高處,快下午四點了,她望著你不再拿主意。

  「那就原路回去吧,總算也參觀了個有軌電車博物館,」你說。

  你們同這批孩子又上車回去,她不再理你了,好像是你的過錯。再到車站,乘 上回悉尼的火車,空空的車廂裡她在椅子上躺下。你察看旅遊圖,發現中途經過的 一站克羅努那,就在海濱。你提請馬上下車,把她拖了起來。

  出了站不遠果然就是海灘,夕陽下海水深藍,雪白的大浪滾滾,一道道撲向沙 灘。她換上游泳衣,脊背上的帶子一下拉斷了,懊惱得不行。

  「找個裸體浴場去,」你只好逗她。

  「你不會生活!」她衝著你叫。

  「那怎麼辦?」

  你說把你游泳褲的帶子抽出來代替。

  「你呢?」

  「就在沙灘上坐著,等你。」

  「這多不好,你要不下水,都不下!」

  她其實很想,可又要顯得通情達理。

  「可以把鞋帶子解下。」你急中生智。

  「是個好主意,你還不笨。」

  你終於用鞋帶把她的乳房兜住了,她使勁親了你一下,便跑進海水裡。海水冰 涼,你才下到齊膝蓋處便直打哆嗦。

  「真涼呀!」

  她邊喊便逕山口撲向白花花的海浪。

  遠處,海灣左邊尖端,礁石外,有幾個男孩在衝浪。再遠便是墨藍的深海,一 條條湧起的白浪消失了,又再湧起。夕陽被雲遮住,海風吹來,更涼。近處游泳的 大都上來了,沙灘上躺的坐的人也起身,拎上東西,差不多走光了。

  你從沙地上爬起來,套上衣衫,朝海望去,見不到她的頭影了,衝浪的那幾個 男孩也都爬上了礁石。你有點擔心,站起來望,似乎有個小黑點在遠處時不時泛起 的白浪花之間,好像還在向深海裡去。你開始不安,波浪上的反光不那麼明亮了, 這浩瀚的南太平洋海天之間也趨於暗淡。

  你同她認識不久,並不瞭解她,這之前只睡過幾覺。你說起有朋友邀請你來排 個你的戲,她便安排休假同你來了。她別彆扭扭,你說不上是不是愛她,可又令你 迷惑。她有好幾個男人,如她所說都只是夥件。「性夥伴一.」你問。她並不杏認, 也許正因為如此才特別刺激你。她說她反對婚姻,她同一個男人同居過好幾年,還 是分手了,她不能專為一個男人所有,你說你很贊同。她又說不是不希望有個穩定 的關係,要穩定得雙方都穩定,可這很難,你說你也同感,這就有共同之處。她得 活得透明,同你第」次上床過夜這話她就說了,也說到她有過的和現在仍維持的性 關係。兩性關係誠實是最重要的,你也肯定這一點。她誠實,所以刺激你。

  遠處的海面已經看不清楚了,你焦燥不安,抬頭向岸上張望,看看有沒有救生 員值班。她卻從側面繞過來,見你看見了她,便站住了,嘴臉凍得青白。

  「看甚麼呢?」她問。

  「找救生員。」

  「不是看個漂亮女人吧?」她笑嘻嘻問,直打哆嗦,身上全起了雞皮疙瘩。

  「倒是有一位,金黃金黃的頭髮,剛才躺在沙灘上曬太陽。」

  「你喜歡金髮的女人?」

  「也喜歡栗色的O」

  「混蛋!」

  她輕聲罵了你一句,你倒開心笑了。

  你們在一個義大利小飯館吃的晚飯,玻璃櫥窗上畫了個粉白的聖誕老人,餐桌 上方垂掛的一條條蒼綠的紙做的松針,聖誕節就要到了,這南半球還差不多是夏天。

  「你心不在焉,跟你出來玩真沒勁,」她說。

  「玩不就是休息一.不必有特定的目的,」你說。

  「那麼,也不必同個特定的女人,誰都行是喝一.」她從酒杯後盯住你。

  「剛才都急壞了,差一點要去報警!」你說。

  「那也晚啦,」她放下酒杯,摸摸你的手,說,「我故意嚇唬你的,你是個傻 瓜,讓我教你怎麼生活吧!」

  「好的,」你說。

  那一夜,你同她做愛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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