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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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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日子大字報、大標語滿牆滿街,燈柱上都是,口號甚至寫到了大街路面上。 廣播車從早到深夜穿梭不息,裝上的大喇叭高唱毛的語錄歌,傳單在空中飄舞,比 國慶大典還要熱鬧。往年在觀禮台上檢閱人民的黨的各級領導卻上了敞篷卡車,由 造反的群眾解押示眾,頭上罩的各式各樣紙糊的帽子,有的特高,風吹便倒,得雙 手緊緊摀住。有的乾脆套上個辦公室裡的廢紙簍,胸前一律掛了牌子,墨筆寫的名 字,紅筆打上叉。這革命伊始,初夏之時,中學校裡的孩子這樣批鬥他們的校長和 老師;入秋時分,紅衛兵又如是揪斗「黑五類」;到這隆冬臘月,鬥爭的對象終於 輪到了以階級鬥爭為職業的黨的革命家,恰如偉大領袖當年在湖南起家,發動農民 運動時立下的榜樣。

  吳濤在禮堂的台上被大李按下腦袋,當時還很倔強,人都有尊嚴和義憤,不肯 輕易低頭,大李當腰便是一拳,肚子肥胖的吳濤疼得彎下腰,面色紫紅,那頭便不 再抬起了。

  他坐在鋪紅台布的台上,以前是吳濤的位置,主持了各群眾組織聯合召集的批 斗大會。面對這些越來越激烈的行動,他似乎也坐在火山口上,稍加抑制就同樣會 被趕下台去。會場上,群情激奮,黨委成員接二連三一個個被點名,都站到了台前, 都學會低頭了,都交代揭發吳的引行,都來自上級下達的指示,都承認錯誤,也都 一脈相承,沒有一句自己的話。倒是細高個子精瘦得像乾蝦米一樣彎腰的黨委陳副 書記,靈機一動,補充揭發吳新近對黨委幾個核、心成員說過:「毛主席不要我們 了。」

  會場氣氛重新沸騰起來,眾人高呼:「誰反對毛主席就叫他滅亡!」

  在一片打倒吳濤和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的口號聲中,他聽出了一點悲哀。這才是 吳濤的肺腑之言口,可也好像在哪裡聽過,之後想起,中南海邊的那位首長丟出吳 之前便流露了這種憤懣,可這話從吳濤嘴裡出來變成了悲哀。

  作為會議的主持者,他必須聲色俱厲,明知道這點哀怨不足以定為反對偉大領 袖,可如果不把老傢伙打倒,就憑他主持了這會,吳一旦重新爬起來,會不動聲色 照樣也把他打成反革命。

  會場上通過決定,勒令吳濤交出黨委會議紀錄和他的工作筆記。會後,他同哥 們唐、小於三人坐上書記專用的吉姆牌黑轎車,帶上吳濤本人立即去他家查抄。

  他想把這事做得平和些,沒有動手,叫老頭自己打開一個個抽屜和堆文件的書 櫃。唐和小於在翻看衣櫥,又命令老頭把箱子的鑰匙交出來。

  「那都是些舊衣服,」老頭嘟嘟嚷嚷抗議道。

  「檢查檢查怕甚麼?要窩藏了整群眾的黑材料呢?」唐哥們擦著腰,挺神氣, 查抄沒準也有種快感。

  老頭到飯廳去問他老伴拿鑰匙。正是晚飯時間,菜做好已經擺在桌上,飯廳的 門開著,吳的老伴在家,還有個小女孩,他們的外孫女。吳的老伴一直待在裡面, 故意在同小女孩說話,他想到也許有甚麼重要的東西就藏在飯廳裡!可立刻又驅散 這念頭,沒有進飯廳,也�瓾蛈P她們照面。

  兩個月前,紅衛兵查抄他那屋之後的一個星期天中午,有人敲門。」個姑娘站 在門檻邊,膚色白淨,臉蛋明媚,側面來的陽光照得眉眼分明,粉紅的耳輪邊鬢髮 發亮,說是房東的女兒,住在隔壁院裡,來替她家收房租的。他從未去過那院落, 只知道老譚和房東是老熟人。那姑娘站在房門口,接過他交的房錢,眉頭微蹙,掃 了一眼房裡,說:

  「這屋裡的傢具,桌子和那張舊沙發都是我們家的,到時候要搬走。」他說這 會就可以幫她搬過去,那姑娘沒有接話,亮晶晶的眼睛又冷冷掃了他一眼,明顯透 出仇恨,扭頭下台階走了。他想這姑娘一定誤解了,以為是他告發的老譚,要霸佔 這房。幾個月之後,那姑娘再也沒來收房錢,更別說搬走這些傢具。等院裡的黃老 頭替街道的房管部門代收房租時,他才知道私人的房產已一概充公了。他沒有去探 問這房主的情況,卻牢牢記住了那姑娘對他投射的冷眼。

  他避免去看吳的老伴和那小女孩,孩子雖小也會有記憶,也會長久留下憎恨。

  唐哥們搬開一個個箱子,吳濤邊開銀邊說這是他女兒和小孩子的衣箱,一打開 面上便是乳罩和女人的衣裙。他突然感到難堪,想起紅衛兵在他小屋裡查抄老譚的 東西翻出避孕套時的情境,揮揮手說算了吧。唐哥們又在檢查沙發,掀開墊子,伸 手摸索沙發扶手的夾縫,大抵是搜查者的本能,一旦承擔起搜查的角色。他巴不得 趕快結束,包上了幾捆信件、公文材料和筆記本。

  「這都是我私人的信件,同我的工作沒有關係,」吳說。

  「我們檢查一下,都要登記的,沒問題的話再還給你,」他駁了回去。

  他想說而沒說出的是,這已經很客氣了。

  「這是我…平生第二次了!」吳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這話。

  「紅衛兵來過?」他問。

  「說的是四十多年前,我為黨做地下工作的時候……」吳眼皮皺起,似笑非笑。

  「可你們鎮壓群眾不也抄家嗎,恐怕還沒這麼客氣吧?,」他也含笑問道。

  「那都是機關的紅衛兵干的,我們黨委沒做過這樣的決定!」吳斷然否認。

  「可也是政治部提供的名單!要不然他們怎知道查抄誰,怎麼就不也查抄查抄 你呢?」他盯住吳反問。

  吳不出聲了,畢竟老於事故,還默默送他們到院子門口。可他知道這老傢伙同 樣很他,有朝一日官復原職,會毫不動容便置他於死地,他必需掌握足以把吳打成 敵人的材料。

  回到機關大樓,他連夜翻看吳的那些信件,發現了一封稱吳為堂兄的家書。信 中寫道:人民政府竟大為懷,從輕發落,但現今生計艱難,疾病纏身,家中尚有老 小,唯盼堂兄能同當地政府遞上句話,顯然是這位親屬有甚麼政治歷史問題求吳解 救。他卻把這封信塞進個公文包裡,寫上已查,沒去追問,心裡有個障礙。

  那些日夜他幾乎不回家,就睡在充當他們造反組織指揮部的辦公室裡。日日夜 夜,大會小會,各群眾組織間串聯與分歧,造反派內部也爭執不休。人人像熱鍋裡 的螞蟻燒得亂竄,個個宣稱造反。老紅衛兵也宣佈造黨委的反,改組為

  「紅色革命造反縱隊」,連政工幹部們都成立了戰鬥隊,變節、出賣、投機和 革命與造反,也分不清楚,紛紛自找出路。原有的秩序和權力網絡一經打亂,重新 糾結組合,都發生在這座蜂巢樣的辦公大樓上下,無數的密謀又不僅僅局限在這樓 裡。

  無論哪一派群眾組織的鬥爭會上,吳濤都少不了被揪鬥。大年們鬥得更凶,掛 牌子彎腰低頭不算,還反拎胳膊壓住膝蓋,弄得栽倒在地,如同幾個月前他們整治 牛充蛇神那樣,把被造反派奪去的威風轉移到吳濤身上,被黨拋棄了的這位老書記 不僅成了一頭無用的老狗,而且誰都怕沾上騷臭。

  一天雪後,他在大樓的後院見吳濤在鏟踩得滑溜的冰雪,見來人了便趕緊快鏟。 他站住問了句:

  「怎麼樣?」

  老頭立住鐵鍬,呼呼直喘,連連說:

  「還好,還好。他們打人,你們不動手。」

  吳擺出一副可憐相,明明在向他賣好,當時他想。他對這無人敢理睬的老頭的 同情卻是在一年之後,老頭總穿件打了補丁骯髒的藍掛子,每天早晨拿個竹篾編的 大莒把,低頭掃院子,過往的人一眼不看,雙肩下錯,腮幫和眼窩皮肉鬆弛,真顯 得衰老了,倒令他生出些憐憫,但他也沒同老頭再說過話。

  你死我活的鬥爭把人都推入到仇恨中,憤怒像雪崩瀰漫。一波一波越來越強勁 的風頭,把他推擁到一個個黨的官員面前,可他對他們並沒有個人的仇恨,卻要把 他們也打成敵人。他們都是敵人嗎?他無法確定。

  「你大手軟啦—.他們鎮壓群眾的時候絕不留情,為甚麼不把他們這此一打手 統統揪上台來—;」大李在造反派內部會議上這樣指責他。

  「能都打倒嗎?」他遲疑了!反問,

  「能把所有整過人的反過來再都打成敵人?總得允許人改正錯誤,講究點策略, 區別對待,爭取大多數。」

  「策略、策略,你這知識分子!」大李變得暴躁而霸道,話裡帶一股鄙夷。

  「甚麼人都團結,都吸收進來,造反派又不是大雜燴!這是右傾機會主義路線, 要葬送革命的!」另一位新進入他們指揮部的黨員老大姐學過黨史,更為激進,沖 著他來,在造反派內部也開始路線鬥爭。

  「革命的領導權必需掌握在堅定的真正左派手裡,不能由機會主義分子掌握!」 這位造反派黨員大姐很激動,臉漲得像一塊紅布。

  「搞甚麼名堂!」他拍了桌子,在這烏合之眾中也變得野性十足,卻又一次感 到委屈。

  那些爭論、那些義憤、那些激烈的革命言詞、那些個人的權力慾望、那些策劃、 密謀、勾結與妥協、那些隱藏在慷慨激昂後面的動機、那些不加思索的衝動、那些 浪費了的情感,他無法記得清那些日夜怎麼過的,身不由己跟著運作,同保守勢力 辯論,衝突,在造反派內部也爭吵不息。

  「革命的根本問題是政權,不奪權這反就白造了!」大李火氣十足,也拍了桌 子。

  「不團結大多數群眾和幹部,這權你奪得了嗎?」他反問。

  「以鬥爭求團結,團結存!」於拿出了《毛澤東語錄》,論證他軟弱的階級根 源,

  「不能聽你的,知識分子一到關鍵時候就動搖!」

  他們都自認為血統的無產階級,這紅色江山就該屬於他們。無論革命還是造反, 都歸結為爭奪權力,這麼條真理竟如此簡單,令他詫異。可他究竟要甚麼,當時並 不清楚,造反也是誤入歧途。

  「同志們,革命緊要關頭不奪取政權,就是陳獨秀!就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黨員大姐引用黨史,撇開他,向參加會議的人發出號召。

  「不革命的趁早統統滾蛋!」還有更激進的跟著喊,後來者總要居上。

  「誰要當這頭,當去!」

  他憤然起身,離開了幾十人抽了一夜菸烏煙瘴氣的會議室,去隔壁的一個辦公 室,拉起三把椅子睡覺了。他憤慨,更多是茫然。不是革命的同路人便是造反的機 會主義分子?他大概還就是,困惑不已。

  那個除夕夜就這麼不歡而散。新年之後,混戰便由大李們和幾個最激烈的戰鬥 隊宣佈接管已經癱瘓了的黨委和政治部開始的。

  「砸爛舊黨委!砸爛政治部!二切革命的同志們,支持還是反對新生的紅色政 權,是革命還是不革命的分界線,不容含糊!」

  小於在廣裡喊,每個辦公室人頭竄動,同一些工勤人員,解押一幫老幹部,還 有些壯年的黨支部書記,胸前都掛上牌子,由吳濤打頭敲一面銅鑼,在大樓裡一層 一層遊廊示眾。

  搞甚麼名堂!革命還大抵就是這樣搞起來的。那些平時作為黨的化身莊重的領 導幹部一個個搭拉腦袋,魚貫而行,狼狽不堪,那位造反派黨員老大姐則領頭舉拳, 振臂高呼:

  「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新生的紅色政權萬歲!,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勝利萬歲,」

  哥們唐學首長檢閱的模樣,頻頻向擠在過道裡和堵在辦公室門口看熱鬧的眾人 招手,引得」些人發笑,另一些則鐵青著臉。

  「我們知道你反對奪權——士刖中校說。

  「不,我反對的是這種奪權的方式,」他回答道。

  這位說客是從軍隊轉業來的政工幹部,只當上個副處長—這混亂之中也是位躍 躍欲試的主,笑嘻嘻對他說:

  「你在群眾中比他們有影響得多,你出面我們支持,我們希望你拉出個隊伍來 同我們合作。」

  這場談話是在政治部的機要室,他之前從來沒進去過,機關的文件和人事檔案, 也包括記載了他父親的問題的他的檔案,就存放在這裡。大李們奪權時把這些鐵皮 保險櫃和鎖上的文件櫃都貼了封條,可也還隨時可以撕掉,但這些檔案卻無人敢銷 毀。

  前中校在大食堂吃晚飯時找到他,說的是想同他個別交換交換意見,約在這裡 想必也別有用意,他進來的時候多少領會到了。他知道前中校背後是誰,幾天前黨 委副書記陳把瘦骨憐峪的大手搭在他肩上就傳達了這信號。陳本來主管機關政治部, 平時不苟言笑,挨批鬥之後臉色更冷峻了,在樓道裡從他身後上前,當時前後無人, 居然叫了聲他的名字,還帶上個同志。陳那骨節嶙峋的大手擱在他肩上不過一兩秒 鐘,然後點了下頭,便過去了,似乎是不在意的舉動,卻表現出意乎尋常的親近, 裝做忘了他曾在大會上也批鬥過他。他們比起那些造反的烏合之眾,政治經驗老辣 得當然不是一星半點,反而向他伸出手。可他遠不是玩政治的老手,也沒這麼狡猾, 只想到不能同他們為伍,於是重申:

  「這種奪權我不贊成,但並不反對奪權的大方向,我畢竟支持造黨委的反。」

  躊躇滿志的這位前中校沉吟了一下,點點頭!說:

  「我們也造反。」

  這話就像說我們也喝茶一樣。他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這只是我們個人間隨便談談,剛才那番話就當沒說。」前中校說完便起身。

  他也就離開了機要室,拒絕了這番交易,也隔斷了同他們的聯繫。這場談話不 到十多天,春節過後,二月初,老紅衛兵和一些一政工幹部重新組合起隊伍,反奪 權,砸了造反派控制的機關大樓裡的廣一站。雙方組織發生第一場武打,有人皮肉 受了點傷,他當時不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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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純文學,純粹的文學形式,風格和語言口、文字的遊戲和語言結構與程式, 它自行完成而不訴諸你的經驗、不訴諸你的生活、生之困境、現實的泥坑和同樣骯 髒的你,這文學還值得寫嗎?純文學即使不是一個遁詞,一個擋箭牌,也是一種限 定,你沒有必要再鑽進一個別人或你向自己設限的囚籠裡去。

  你不為純文學寫作,可也不是一個鬥士,不用筆做武器來伸張正義,何況那正 義還不知在哪裡,也就不必把正義再寄托給誰。你只知道你絕非正義的化身,所以 寫,不過要表明有這麼種生活,比泥坑還泥坑,比想像的地獄還真實,比末日審判 還恐怖,而且說不准甚麼時候,等人忘了,又捲土重來,沒瘋過的人再瘋一遍,沒 受過迫害的再去迫害或受迫害,也因為瘋病人生來就有,只看何時發作。那麼你是 不是想充當教師爺?比你辛苦的教員和牧師遍地都是,人就教好了?

  這令人絕望的努力還是不做為好,那麼又為甚麼還去訴說這些苦難?你已煩不 勝煩卻欲罷不能—非如此發洩不可,都成了毛病,個中緣由,恐怕還是你自己有這 種需要。

  你唾棄政治的把戲,同時又在製造另一種文學的謊言,而文學也確是謊言,掩 蓋的是作者隱秘的動機,牟利或是出名。這般功利和虛榮達不到還止不住筆!自然 有更深層本能的衝動,恰同動物。同一般動物的區別則在於這衝動如此頑固而持續! 不受冷暖饑飽或季節的影響而不可抑止,恰如排泄,要排泄便排泄,而較之糞便排 洩不同之處,又在於還要把排泄物賦予情感和審美,壁一如說憂傷,並且把這樣的 憂傷和自娛納入語言口中去。你揭露祖國、黨、領袖、理想、新人,還有革命這種 現代的迷信和騙局的同時,也在用文學來製造個紗幕,這些垃圾透過紗幕就多少可 看了。你隱藏在紗幕這邊,暗中混同在觀眾席裡,自得其樂,可不是也有一種滿足? 這世界到處是謊言,你同樣在製造文學的證言。動物都不撒謊,苟活在世上是怎樣 便怎樣。人卻要用謊言來裝飾這人世叢林,這就是人和動物的區別,遠比動物狡猾 的人需要用謊圭口來掩蓋自身的醜陋,為也生在其中找尋點理由。用訴苦來代替痛 苦,那疼痛便似乎可以忍受了,早年鄉里人送葬的哀歌便有這種麻醉作用,而且會 唱上癮,教堂裡做彌撒的樂曲不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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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索裡尼把薩德的作口叩加以改編,搬上銀幕,把政治權力與人性的醜惡展示 給人們看,就靠的這張把真實同觀眾隔開的銀幕,讓人覺得在暴力與醜惡之外觀看, 那暴力與醜惡也就有其迷人之處,大抵便是藝術和文學的奧妙。

  詩人之所謂真誠,也同小說家所謂的真實一樣,作者隱躲在背後如同在鏡頭背 後的攝相者,都貌似公正,冷靜,客觀的鏡頭後面—反過來投射到底片上的也還是 由愛戀和自憐,抑或自淫和受虐,那虛假的中性的眼光依然被種種慾望驅使,所呈 現的都已經染上了審美趣味,卻假裝用冷眼漠然看世界。你最好還是承認你寫的充 其量只是逼真,離真實還隔了層語告口。系經營語言,把情感和審美綢織進去,而 將赤裸裸的真實蒙上個紗幕,你才能贏得回顧端詳的快感,才有胃口寫下去。

  你把你的感受、經驗、夢和回憶和幻想、思考、臆測、預感、直覺凡此種種, 訴諸語言口,給以音響與節奏,同活人的生存狀態聯繫在一起,現實與歷史,時間 與空間,觀念與意識都消融到語言實現的過程中,留下這語言製造的迷幻。

  與政治騙局相比,文學的迷幻的在於作者和讀者兩廂情願,不像政治騙局中被 耍的不接受也得接受!文學則可看可不看,沒這種強制性。你並不相信文學就這麼 純潔,所以選擇文學,也不過藉此排泄。

  再說,你不論戰,不以論敵的高矮來伸長或截肢,不受理論的框架來剪裁或修 補自己,也不以別人的趣味來限制你言說,只為自己寫得痛快!活得快樂。

  你不是超人,尼采之後,超人和群盲這世界都已經大多了。你其實再正常不過,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實實在在得不能再實在,心安理得,泰然自在,嬉笑如彌陀佛, 但你也不是佛。

  你只是不肯犧牲,不當別人的玩物與祭品,也不求他人憐憫,也不懺悔,也別 瘋癲到不知所以要把別人統統踩死,以再平常不過的、心態來看這世界,如同看你 自己,你也就不恐懼,不奇怪,不失望也不奢望甚麼,也就不憂傷了。倘想把憂傷 作為享受,不妨也憂傷一下,隨後再回到這極平常的你,嘻笑而自在。

  你也就不那麼憤世嫉俗了,這總也時髦。也別誇大了對權力的挑戰,所以倖存, 有這分言說的自由,也得到別人的恩惠。人不負我我不負人,是條虛假的原則,你 既負人,人雖也負你,可你得到的恩惠加起來沒準更多,誠然也是你幸運,還有甚 麼可抱怨的?

  你不是龍,不是蟲,非此非彼,那不是便是你,那不是也不是否定,不如說是」 種實現,一條痕跡,一番消耗,一個結果,在耗盡也即死亡之前,你不過是生命的 一個消息,對於不是的一番表現與言說。

  你為你自己寫了這本書,這本逃亡書,你一個人的聖經,你是你自己的上帝和 使徒,你不捨己為人也就別求人捨身為你,這可是再公平不過。至福是人人都要, 又怎麼可能都歸你所有?要知道這世上的幸福本來就不多。

  「甚麼?」

  「我住在隔壁院子裡,來找房東,我那房原先的房主!好幾個月沒人收房租了。」 他準備好的解釋。—

  老女人甩掉手上的肥皂沫,指了指邊上掛把鎖的廂房,便不再理會,哩須使勁 柔差盆裡的被單。

  他只能推測房東一家也出了問題,連他們住的房子也充公出讓了,

  早春三月,他去了北京遠郊西山裡的斜河澗。從西直門那個主要是貨運的火車 站上狗車—是去西北遠郊山區的慢車,貨車的末尾掛了兩節硬座車廂。學生大串聯 的熱潮已過,到空的車廂裡一刖後只零星幾個乘客,他在個血。人的隔檔裡臨窗坐 下。火車穿過一個接一個仞隧道,在山谷間盤環上行,從窗。看得見噴出煤煙和蒸 氣的老式車頭,拖著一節節貨車,引空蕩蕩的硬座車廂在車尾搖搖晃晃。

  在一個沒有站台的叫雁翅的小站,他跳下車,望著環山遠去的火車,揚旗吹哨 的調度員進到路基邊的一間小屋裡,剩下他一個人站在路軌邊的碎石堆上。—

  還是上大學的時候,他就來這裡義務勞動過,在山上挖坑種樹。也最早春,士 還沒解凍二鐵鎬下去挖不起兩寸土,幾天下來手掌便打起血泡。」次為了打一浸在 河裡被水沖走的麻袋,裝的是要種的樹種,他下到冰冷刺骨的急流去打撈,差點送 了命,因此得到表揚,但共青團並沒要他。他和幾個都沒入得了團的同學,彼此互 稱

  「老非」,成立了個劇社,剛做了兩個戲,校方學生會的幹部找到他們,分別 談了話,雖然沒明令禁止!這劇團卻再也活動不起來,自動散夥了。

  他們排演過契訶夫的一萬尼亞舅舅一,那過時的美,一個外省小莊園的姑娘, 纖細善良,憤憬道:一切都應該是美好的,美好的人、美好的服裝,內、心也美好, 都是過時的憂傷,像燒掉的老照片。

  順著鐵軌在枕木上走了一段,見遠處迎面來的火車,他下了路基,朝滿是亂石 的河床走去。這永定河要不是雨後漲水,或上游的官廳水庫閘門不開的話,河水還 清澈。

  他帶林來過這裡,拍過照,林身腰嬌美,光腿赤腳提起裙子站在水裡。之後他 們在山上的樹叢裡野餐、接吻、做愛。他後悔沒拍下林躺在草叢中敞胸撩起裙子時 的裸體,可這都捉摸不到了。

  還能做些甚麼?還有甚麼可做的?無需回到他的辦公桌前,去照章處理那些千 篇一律宣傳文稿,沒人管束他,也不必造反了,那種的正義的激情莫名其妙,也過 去了。衝鋒陷陣當了幾個月的頭頭,那種振奮癮也似乎過足了,毋寧說累了,夠了。 他應該急流勇退,不必再扮演英雄的角色。

  脫了鞋襪,赤腳走在冰冷清亮的水流中。流水涓涓映著細碎的波紋,星星點點 的陽光閃亮,頭腦頓時清醒。他想到應該去看他父親,多時沒有家信了,應該趁這 機會人不知鬼不覺悄悄去南方一趟,找他父親弄清楚他檔案中關於「私藏槍支」的 事。

  他趕在下午回到北京城裡,到家取了存摺,又騎車趕在儲蓄所關門之前取了錢, 便去前門火車站買了當晚的車票。再回家把自行車鎖在屋裡,帶上個平時上班的挎 包,夜裡十一點鐘坐上了南下的特快列車。

  父子兩年未見,他突然回到家中,他父親高興得不行,特別去自由市場買來了 北方吃不到的鮮魚活蝦,下廚房自己動手剖魚。他爸現今也學會動鍋錢,一改他媽 去世後鬱鬱寡言的樣子,興致勃勃話也多,竟關心起政治來了,一再問起從報紙上 消失了的那些黨和國家首腦。飯桌上喝著酒,他不便令他爸掃興,講了些不見報的 消息,同時告訴他爸這都是黨內最高層的鬥爭,老百姓無法弄得清楚。他爸說知道, 知道,這省裡、市裡也一樣,還說也參加了造反派,他單位裡一貫整人的人事科長 也靠邊啦。他憋了好一會,不得不點醒一下,說:

  「爸,可別忘了反右那時候的教訓——」

  「我沒有反對黨!我只是對他個人的工作提了點意見—.」

  他父親立刻激動起來,拿酒杯的手跟著哆嗦,酒便潑到桌上了。

  「你又不是年輕人,你歷史上有問題,你不可以加入這樣的組織!你沒有參加 運動的權利!」他也很激動,從來沒對父親用過這種語調。

  「我為甚麼不能?」他爸重重一聲把酒杯放下,

  「我歷史清清楚楚的,沒有參加過反動黨派,我沒任何政治問題!當年是黨號 召嗚放,我只是說要撤掉同群眾隔離的那道牆,講的是他個人的工作作風,我從來 沒說過黨的一個不字,那是他報復!這我在會上說的,許多人在場,人都聽見,都 可以證明,我那百來字的黑板報稿子也是他們黨支部來要的!」

  「爸,你大天真——」他剛要辯駁,又被他父親打斷。

  「不用你來教訓我!市要以為你讀了點書,也是你媽大寵你,把你寵壞了!」

  等他爸這陣發作過去,他不能不問:

  「爸,你有沒有過甚麼槍?」

  彷彿當頭一棒,他父親愣住了,漸漸垂下頭,手轉動酒杯,不說話了。

  「有人向我透露,我的檔案中有這問題,」他解釋說,

  「我就是來關照爸的,到底有沒有這事?」

  「都是你媽大老實…」他父親喃吶道。

  那就是說,確有宜一事,他、心也涼了。

  「當時,剛解放頭一兩年,發下一份履歷表格,人人都得填,其中有武器這麼 一欄,都怪你媽,沒事找事,要我照實填寫,我替個朋友轉手賣過一支手槍…」

  「是哪一年?」他盯住問,他父親竟然成了他審問的對象。

  「早啦,抗戰時期,還是民國丕口你還沒出世呢…」

  人就是這樣招供的,都不能不招,他想。這已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他得盡量平 錚,冗主氣,不可以審問父親,於是輕聲說:

  「爸,我不是責怪你。可這槍呢?

  轉給了銀行裡的一個同事呀。你媽說要那東西做甚麼?防身壯膽子呀,那年代 社會動亂,可你媽說我槍都不知道往哪打,要走火了呢?」

  他爸笑了。

  這不可以笑,他說得很嚴正:

  「可檔案裡記的是私藏槍支。」

  林告訴他的正是這話,他不可能聽錯了。

  他父親愣了一下,幾乎叫起來:

  「這不可能,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父子相望,他相信他爸,勝過於檔案,但他還是說:

  「爸,他們也不可能不調查。

  「就是說……」他父親頹然。

  就是說,買槍的人如今誰還敢承認,他也絕望了。

  他爸雙手覆面,也終於明白這意味甚麼,哭了。一桌還沒怎麼動筷子的菜都涼 了。

  他說他不怪他爸,即使再出甚麼事,也還是他的兒子,不會不認他爸。

  「大躍進」過後那大災荒的年代,他媽也是因為天真,響應黨的號召去農場勞 動改造,勞累過度淹死在河裡,他們父子便相依為命。他知道他爸疼愛他,見他從 學校回來浮腫,當時把兩個月的肉票買了豬油讓他帶走,說北方天寒地凍甚麼營養 都弄不到,這裡還可以從農村高價買到些胡蘿蔔。他爸把滾燙的豬油倒進個塑料罐 裡,罐子即刻萎縮熔化了,油從桌上又流到地下,他們蹲下用小勺子一點點從地板 上刮起那層凝固了的豬油時,都默默無言口,這他、水遠忘不了。他還說:

  「爸,我回來就是要把這槍的事弄清楚,為的是爸,也為我自己。」

  他父親這才說:

  「轉買手槍的是我三十多年前在銀行的一位老同事,解放後來過一封信就再沒 有聯繫,人要在的話,想必也還在銀行工作。你叫他方伯伯,你還記不記得?他非 常宣口歡你,不會出賣你的。他沒有孩子,還說過要收你做他的乾兒子,你媽當時 沒答應。」

  家中有張舊照片,要還沒燒掉的話,這他記得,這位方伯伯禿頂,胖胖的圓臉, 活像一尊彌陀怫,可穿西裝,打的領帶。騎坐在這穿西裝的活佛腿上的那小孩子, 一身毛線衣,手捏著一支派克金筆,不撒手,後來這筆就給他了,是他小時候一件 貨真價實的寶貝。

  他在家只過了一天,便繼續南下,又是一天」夜的火車。等他找到當地的人民 銀行詢問,接待他的是個青年,造反派群眾組織的,又問到管人事的幹部,才知道 方某人二十年前就調到市郊的一個儲蓄所去了,大概也屬於以前的留用人員不受信 任的緣故。

  他租了一輛白口行車,找到了這儲蓄所。他們說這人已經退休了,告訴了他家 的地址。在一楝二層的簡易樓房裡,過道盡頭,他問到繫個圍裙在公用水池洗菜的 一個老大婆,老太婆先愣了一下,然後反問:

  「找他做甚麼?」

  「出差路過,就便來看望這老人家,」他說。

  老大婆支支吾吾,在系的圍裙上直擦手,說他不在。

  老人低頭不知找尋甚麼,然後手端起茶杯,顫顫的。他說不需要老人證明,只 是請他說一說情況:我父親是不是托你轉手賣過一支手槍?

  他強調的是賣,沒說是老人買的。老人放下茶杯,手也不再抖了,於是說:

  「有這事,好幾十年前啦,還是抗戰時期逃難嘛,那年頭,兵荒馬亂,防土匪 呀,我們在銀行裡做事多年,有點積蓄,鈔票貶值呀,都換成了金銀細軟,走到哪 裡帶到哪裡,有根槍以防萬一。」

  他說,這他父親都說過,也不認為這有甚麼,問題是那槍的下落至今一直成了 懸案,他父親私藏槍支的嫌疑也轉到他的檔案裡了,他說得盡量平實。

  「都是想不到的事呀!」老人歎了口氣,

  「你爸爸的單位也來人調查過,想不到給你也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還不至於,但是一個潛在的麻煩,為了應付有一天發作,好事先、心裡有數。」

  他再一次說明不是來調查,擺出一副微笑,讓老人放心。

  「這傖是我買的,」老人終於說了。

  他還是說:

  「可我父親說是托你轉手賣的一

  「那賣給誰了?」老人問。

  「我父親沒說,」他說。

  「不,這恰是我買的,」老人說。

  「他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我後來把它扔到河裡去了。」

  「他知道嗎?」

  「這他哪裡知道?」

  他也就沒有甚麼可說的了。

  「可你爸為甚麼要說呢?也是他多事!」老人責怪道。

  「他要是知道這槍扔到河裡去了……」他替他父親解釋道。

  「問題是他這人也大老實了!」

  「他也可能怕這槍還在,怕萬一查出來,追問來源——」

  他想為他父親開脫,可他父親畢竟交代了,也連累到這老人,要責難的還是他 父親。

  「想不到,想不到呀……」老人一再感歎二誰又想得到這三十多年前的事,你 還沒生下來呢,從你父親的檔案又到了你的檔案裡—.一

  在河床底連渣子都鋪完了的這支不存在的槍,沒準也還留在這退休的老人的檔 案裡呢,他想,沒說出來,轉開話題:

  「方伯伯,你沒有孩子一.

  「沒有。」老人又歎了口氣,沒接下去說。

  老人已經忘了當年想要收他當乾兒子的事,幸好,否則老人的心惰也得同他父 親那樣更為沉重。

  「要是再來調查的話——」老人說。

  「不,不用了,」他打斷老人的話。他已經改變了來訪的初衷,沒有理由再責 怪他們,這老人或是他父親。

  「我已經活到頭了,你聽我把話說完,」老人堅持道。

  「這東西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不是�袕��蚹馱F嗎?」他凝望老人。

  老人張嘴哈哈大笑起來,露出稀疏的牙,一滴淚水從那下垂的眼皮下流了出來。

  老人同他老伴張羅,一定要留他吃飯,他堅持謝絕了,說還得回城裡退掉租的 山口行車,趕晚上的火車。

  這位方伯伯送他出了樓,到了大路口,一再揮手,叫他問他爸好,連連說:

  「保重!保重呀!」他騎上車,等回頭看不見老人的時候,突然明口過來:這 番查證多此一舉,有個鳥用?

  26

  你總算能對他作這番回顧,這個注定敗落的家族的不肖子弟,不算赤貧也並非 富有,界乎無產者與資產者之間,生在舊世界而長在新社會,對革命因而還有點迷 信,從半信半疑到造反。而造反之無出路又令他厭倦,發現不過是政治炒作的玩物, 便不肯再當走卒或是祭品。可又逃脫不了,只好帶上個面具,混同其中,苟且偷生。

  他就這樣弄成了一個兩面派,不得不套上個面具,出門便帶上,像雨天打傘一 樣。回到屋裡,關上房門,無人看見,方才摘下,好透透氣。要不這面具戴久了, 一在臉上,同原先的皮肉和顏面神經長在一起,那時再摘,可就揭不下來了。順便 說一下,這種病例還比比皆是。

  他的真實面貌只是在他日後終於能摘除面具之時,但要摘下這面具也是很不容 易的,那久久貼住面具的臉皮和顏面神經已變得僵硬,得費很大氣力才能嘻笑或做 個鬼臉。

  他生來大概就是個造反派,只是沒有明確的目的,沒有宗旨,沒有主義,不過 出於自衛的本能,後來才明白那造反也落在人的指揮棒下,已經晚了。

  他從此沒了理想,也不指望人家費腦筋替他去想,既酬謝不了,又怕再上當。 他也不再空想,也就不用花言巧語騙人騙己。現今,對人對事都已不再存任何幻想。

  他不要同志,無需和誰同謀,去達到一個既定的目標,也就不必謀取權力,那 都過於辛苦,那種無止盡的爭鬥大勞神又大資、心,要能躲開這樣的大家庭和組合 的集團,真是萬幸。

  他不砸爛舊世界,可也不是個反動派,哪個要革命的儘管革去,只是別革得他 無法活命。總之,他當不了鬥士,寧可在革命與反動之外謀個立錐之地,遠遠旁觀。

  他其實沒有敵人,是黨硬要把他弄成個敵人,他也沒轍。黨不允許他選擇,偏 要把他納入規範,不就範可不就成了黨的敵人,而黨又領導人民,需要拿他這樣的 作為靶子來發揚志氣,振奮精神,鼓動民眾,以示奮慨,他便弄成了人民公敵。可 他並不同人民有甚麼過不去,要的只是過自己的小日子,不靠對別人打靶謀生。

  他就是這樣一個單干戶,而且一直就想這麼幹,如今他總算沒有同事,沒有上 級,也沒有下屬,沒有領導,沒有老闆,他領導並僱用他自己,做甚麼便也都、心 甘情願。

  他也就不那麼憤世嫉俗,照樣食人間煙火,還特愛好祖國的烹調,這也是從小 養成的胃口,他母親就做的一手好菜。他當然也吃西餐—法國大菜自然不用說,義 大利的通心粉據說是馬可波羅從大唐帝國帶去的,可撤的調料卻是中國沒有的乾奶 酪。日本生魚火鍋一上衝鼻子的芥末,還有俄國的魚子醬,特別是黑色的,也都蠻 好吃。再如朝鮮的烤肉和酸辣泡菜,如果又能就上印度薄餅的話,想必會是」絕, 他只是吃不了淡而無味的肯特雞,胃口有點挑剔,也因為他童年畢竟沾過點好日子 的邊。

  他還好色,少年時就偷看過他母親還年輕美好的裸體,在他母親洗澡的時候。 從此,由衷喜愛漂亮女人,而他沒女人的時候,便自己下筆,寫得還相當色情。這 方面,他毫不正人君子,甚至羨慕唐璜和喀薩諾瓦,可沒那艷福,只好把性幻想寫 入書中。

  這就是你給他寫的鑒定,以代替在中國沒準還保存而他、永遠也看不到的那份 人事檔案。

  27

  望著裂開的紙糊的頂棚,夜裡耗子在上面跑來跑去,徹夜打架,弄得裂縫越來 越大,棉被都落上一條條黑絨絨的灰塵。他從來還沒這樣無聊過,無所事事,不必 早起按時去上班!也不再忙於造反。不讀書也不留文字,可讀的書也統統裝進了木 箱和紙盒子裡。他必須保持清醒,免得再回到白日夢裡。可隔壁那退休工人屋裡早 起收音機就開得山響,唱的是革命樣板戲一紅燈記一,令他煩躁不安。即使手淫, 還要蒙上被子,閉上眼睛努力回味林赤裸熾熱的身體,也還是抵制不了義正辭嚴聲 調高昂的唱詞,只弄得非常沮喪。

  他想借把梯子把頂棚的裂縫糊起來,可這蓬鬆下陷的紙殼弄不好全塌下來,多 少年的積塵還不把滿屋子搞得烏煙瘴氣,就更沒法收拾,糊頂棚也是門手藝。他把 老譚床上堆的雜物挪到牆角,把褥子鋪到那床上去,自己的那床乾脆拆掉,老譚肯 定是回不來了。

  想逍遙也無處可去,唯一可做的事是上街買群眾組織出的小報,還有各種各樣 的揭發材料,回到屋裡做完飯,再邊吃邊看。他從首長們接見各群眾組織的講話中 琢磨出不同的口徑和弦外之音,一個個慷慨陳詞,卻又像走馬燈樣不停更換,昨天 還在解說毛的最新指示,沒準明天或是後天,那暗藏的殺機便落到自己頭上,成為 反黨的罪犯。他當初造反的熱情也冷卻了,心中的疑問不斷上升,可又不敢確認。

  他還得時不時去機關大樓裡照一下面,在他們造反派的總部坐一會,這時候好 些組織分裂後又聯合組成了總部。人來人往的,他抽幾根煙,聊一會天,無非露個 面,聽聽消息,乘人不察覺便溜了。這大樓裡沒完沒了的鬥爭與重新組合與新的斗 爭,他也沒興趣了。

  最熱鬧消息最多的地方總在長安街上,每次上機關大樓都繞道一趟。中南海赭 紅的高牆外,搭滿了帳篷和席棚,巨大的紅布橫幅

  「首都無產階級革命派揪斗批判劉少奇火線聯絡站」,加上各大學造反派的紅 旗招展,數百個大喇叭夜以繼日通宵達旦高唱戰歌,以最高領袖紅太陽的名義聲討 國家主席,連這場面也不再令他激動。

  「劉少奇的女兒揭發她老子的最新材料!看哪,看哪!用革命經費打成金鞋拔 子,吞為己有,劉少奇前妻的揭發!」

  圍住叫賣小報的一圈人中,他認出了中學時的同學大頭,從背後拍了下肩膀, 大頭一驚,回頭見他才釋然笑了。大頭拎個人造革的黑提包,也買了一包小報和材 料。

  「走,上我那裡去!」他萌生出一種舊情,大頭成了他已喪失的生活最後的一 線聯繫。

  「我買瓶酒去!」大頭也興奮起來。

  兩人騎上車,到東單菜場爭著買了些熟食和酒,回到他那屋裡。下午的陽光照 在窗簾上,室內暖洋洋的,幾杯酒後更是面紅耳熱。大頭說運動一開始就給揪出來 了,人揭發他詆毀毛的哲學只兩本小冊子,在宿舍裡聊天不當、心說走了嘴。就這 麼一句話,如今人們有的是更大的目標,他這點反動言論也擱置一邊顧不上了。還 說他可是一張大字報也沒貼過!這運動輪不到他的份,可他那數學也沒法搞了,就 收羅小報,偷看閒書。

  「甚麼書?」他問。

  「一資治通鑒一,從家裡帶來的。」笑容凝固在大頭酒後泛出紅光的圓臉上。

  這帝王術他向來沒有興趣,還不明白大頭那笑容的涵義。

  「你沒有讀過吳瞼的一朱元璋傳一?」大頭反問他。那是一個試探,大頭伸出 了觸角。

  這文革就是從批判吳念開始的,北京市的副市長,明史專家,早年寫過本明大 祖如何誅殺開國元勳和功臣的書, 運動剛剛開始便由日殺了,開了隨後無數由p殺 的先例。他明(口了這暗示,對他、心中的疑問是個確認,手指敲了一下桌子,叫 道:

  「你這鬼,」

  大頭眼鏡片後透出晶晶目光,似笑非笑,已經不是少年時那個書默子了。

  「倒是翻過,當時以為是歷史,老皇歷了,沒想到二…:繞了個大彎子一.」 他也進而試探,問。

  「印地安人的飛來器……」大頭接茬,笑嘻嘻的。

  「可不也是辯證法?」

  「就不知道更高還是更低了……」

  隱語和腹語,不可直說的和不能說出的,帝王統治術加意識形態,抑或意識形 態裝飾的政治權術,歷史大於意識形態,而現實呢?

  大頭收斂了笑容。隔壁的收音機還在唱,這回是毛夫人指導的另一個樣板戲八 紅色娘子軍一:

  「向前進,向前進,革命的擔子重,婦女的怨仇深—.」這位一直被黨的元老 們限制不得參政的江青同志壯志正在得以實現。

  「你這裡怎麼這麼不隔音?」大頭問。

  「那邊收音機開著倒還好住了」

  「你房裡沒個收音機?」

  「同屋的老譚有個半導體的被查抄了,人還一直隔離在機關裡。」

  兩人沉默良久,隔壁收音機裡的唱詞聽得清清楚楚。

  「有棋子嗎?下盤棋吧!」大頭說。

  老譚倒有一副骨雕的象棋,他從堆在牆角裝雒物的紙盒裡找了出來,挪開酒菜, 在桌上擺了起來。

  「你怎麼想起這書的?」他回到剛才的話題,走了一子。

  「報上剛開始批吳昭的時候,我老頭叫我回家了一趟,說他申請退休了……」

  大頭推動棋子,壓低聲音,說得故意含混。大頭的父親是歷史教授,還有個民 主人士的甚麼頭銜。

  「姓吳的那書你有嗎?還能不能弄到?!」他又走了。

  「我家就有,老頭叫我看的,這會早燒了,誰還敢藏那書?只叫我把家裡那部 線裝的一通鑒一帶來了,還是明版的刻本,就算留給我的遺產,這書是毛老頭早先 叫高干讀的,要不這如今也留不下來。」那毛字大頭說得很輕,」帶而過,又推一 子。

  「你老頭還真精!」他說不清是讚歎還是歎息,他沒有一位這樣明事理的家長, 他父親那麼糊塗。

  「也晚啦,不讓他退休,加上他以前的歷史問題,還是揪出來了。」大頭摘下 眼鏡,一雙失去光澤的高度近視眼,貼近棋盤瞅了瞅,說:

  「你這下的甚麼屎棋?」

  他於是把棋子」手唬了,說:

  「玩不了,都是傻屏!」

  這粗話叫大頭楞了一下,突然格格笑了起來。兩人便哈哈大笑,眼淚水都流了 出來。

  你們可要注意啦—.這番議論要被人告發,就足以置於死地。恐懼就潛藏在人 人心裡,卻不敢言明,不可以點破。

  等天黑了,他先到院子外去倒垃圾,拾了一筒啃剩下的雞骨頭和煤爐渣!見鄰 居的房門都關上了,大頭趕緊騎車走了。大頭住的是集體宿舍,仍在審查之中,雖 然有他老父的關照,也已經晚了,到軍人進駐實行管制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在集 體宿舍閒聊說走了嘴的那麼一句話!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弄到農場勞改,放了 八年的牛。

  同大頭那次談話之後,生出的恐懼令他們相互�瓾蛂A不敢再有任何接觸,相隔 十四年才再度見面。大頭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在美國的一位叔父幫他聯繫了一所大 學去深造。拿到護照和去美國的簽證後,大頭來告別。說起那次見面,酒酣耳熱, 點破了這毛老頭發動文革的謎底。

  大頭說:

  「要是你我那天的講話兜了出來,那就不是放牛了,這腦袋還不知在不在!」 又說這」去美國,要能在大學裡弄到個教職,恐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當時,十四年前的那天晚上,大頭走後,他敞開房門,讓一屋子的酒氣散淨。 之後插上門,從興奮與恐懼中冷卻下來,躺到床上,望著頂棚的那道黑縫,好比突 然捅開了一個螞蟻窩,裡面黑壓壓一片蠕動和混亂,那頂棚隨時都可能塌陷下來, 令他週身發麻。

  28

  又到了冬天。爐火封上了,他靠在床頭,只台燈亮著,一個有夾子的鐵罩子扣 在燈泡上,把燈光壓得很低,照著花格子的被面,上身在暗中,望著被子上那一圈 光亮。」個巨大無邊的棋盤,輸贏都不由棋子決定,暗中操作的是棋手,一顆棋子 想有自己的意志,不肯糊里糊塗被吃掉,豈不在發瘋?你還夠不上當個微不足道的 小子兒,無非是只螞蟻,亂腳下隨時隨地都會被踩死。而你又離不開這螞蟻窩,只 能在蟻群裡胡混,哲學的貧困或貧困的哲學,從馬克思到那些革命賢哲,誰又能預 料得到這革命帶來的災難和精神的貧困?

  敲窗玻璃的聲音,他先以為是風,窗戶從裡面嚴嚴實實糊上棉紙,也拉上了簾 子。又是輕輕兩聲。

  「哪一個?」他坐起問,卻沒動靜了,於是從被窩裡起來,赤腳走到窗邊。

  「是我。」窗外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

  他猜不出是誰,拔了門栓,開了一線門縫,跟著一股冷風,蕭蕭推門進來了。 他十分驚訝這中學女生深夜怎麼來了,他穿的短褲,趕緊鑽進被窩,讓女孩把門關 上。剛合攏的房門又吹開了,寒風呼呼往屋裡直灌,蕭蕭便靠在門背,頂住門。

  「把門插上,」他說這話時並無、心,卻見女孩遲疑了一下,轉身捏住鐵銷, 然後輕輕插上了,他心裡一動。女孩解下把頭嚴嚴包住的棉線長圍巾,露出蒼白文 靜的臉,垂下頭似乎在喘息。

  「蕭蕭,怎麼啦?」他坐在床上問。

  「沒甚麼」,女孩抬起頭,依然站在門邊。

  「凍壞了吧?把爐子打開。」

  女孩把毛線手套摘了,舒了口氣,便拾起爐邊地上的鐵鉤!打開爐門和封住煤 火的鐵蓋子,彷彿這就是她該做的事。看得出來,這瘦弱而不起眼的姑娘在家也不 受驕寵,做損了家務。

  蕭蕭是同一幫中學生來他們機關參加運動的,很快也分成兩派,這女孩和幾個 女生傾向他們這」派,可都像風一樣來來去去,激烈了幾天就不見了。只有蕭蕭還 經常來他們總部,也不像別的女孩那麼咋咋呼呼熱中辯論,總靜靜待在一邊,不是 看看報紙,就是幫忙抄寫大字報,她毛筆字寫得還可以,也有耐、心。一天下午, 要趕寫一批反擊對方的大字報,抄完張貼好已晚上九點多鐘了。蕭蕭說家在鼓樓, 他也順路,便叫女孩坐在自行車後架上,帶上她。先經過這院子門口,他問是不是 吃點東西再走,蕭蕭便同他進屋,還是女孩動手煮的麵條。吃完,他又騎車送她到 一個胡同口,蕭蕭說不用再進去,跳下車,一溜煙跑進胡同裡去了。

  「吃過飯了?」他照例問她。

  蕭蕭點點頭,挫著手,爐火映照的那臉立刻烤得紅通通的。他有段時間沒見到 這姑娘了,在等地說明來意。蕭蕭依然默默坐在爐邊的椅子上,烤熱的雙手摀住變 得嫵媚的臉蛋。

  「最近做甚麼呢?」他只好又問,端坐在床上。

  「不做甚麼。」蕭蕭摀住臉,望著爐火。

  他等她說下去,女孩又沒話了。

  「那你們學校裡這會兒幹甚麼呢?」他於是再問。

  「學校玻璃都砸了,冷得待不住,沒人去,同學都到處亂竄,也不知要幹甚麼。」

  「那不正好,你可以待在家裡,又不用上學。」

  女孩沒有回應。他彎腰把搭在床那頭架子上的長褲拉過來,正要起床。

  「你躺著好了,沒事。就來同你說說話的。」蕭蕭這才轉過身,抬起頭望他。

  「那你自己泡茶!」他說。

  蕭蕭依然坐著不動。他揣度她的來意,紅撲撲的臉蛋上變得晶瑩的目光立刻閃 開。

  「有點熱,我脫了棉衣?」蕭蕭說,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他。

  「熱就脫了,」他說。

  女孩站起來,脫了大棉襖,裡面沒有罩衫,露出一身暗紅的毛線衣!箍住上身, 他於是看見隆起的胸脯,有些彆扭,說:

  「我還是起來吧!」

  「不用,真的不用,」蕭蕭又說。

  「這麼晚,要鄰居看見了不好二他還是有顧忌。

  「院子裡漆黑的,只你窗上有點反光,沒人看見我進來,」蕭蕭的聲音一下子 變得非常輕,剎時間,這還陌生的女孩同他竟然如此親近。

  他點頭示意讓她過來。蕭蕭走到他床前,兩腿貼住床沿,他、心猛然坪枰跳了 起來,又聽見索瑟聲響。蕭蕭扯起毛衣和東在腰裡的洗得褪色淡淡發白的水紅棉衫, 露出光光的細小的身膠和下半圈奶。他不覺伸手按在上面,女孩一手捏住他手背, 他不明白是要引導還是阻止他撫摸,抬頭卻看不清蕭蕭的眼神。燈罩下,光圈裡細 柔的肌腹明晃晃的,他手掌壓迫的小奶下沿突起一道嫩紅的傷痕。女孩細巧的手指 緊捏住他手,他顧不得問這傷痕怎麼來的,手便硬伸進女孩貼身的衣衫裡,握住了 乳房,倒不像看上去那麼瘦弱,柔嫩而鼓漲。蕭蕭喃喃吶吶,他分不清也來不及分 辯她說的是甚麼,一手抱住,女孩便伏倒在床上。

  他不記得這女孩是怎樣到被子裡來的,又怎樣解開褲腰上扣得很緊的紐扣,那 光滑潤澤的骼間還沒長茸毛,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處女,只記得她沒有扭捏,不加抗 拒,沒接吻,也沒脫厚厚的絨褲,只褪到膝蓋下,任他把手伸進去撫摸。隨後又撩 起毛線衣和棉衫,在被子裡!塗射在她柔軟的小腹上一片潤滑。他還記得的是,這 姑娘偎依在他身邊,仍然閉著眼,台燈罩子下光亮直照兩片艷紅的圓唇,微微啟開, 令他對原先並不起眼好像還沒長開的這姑娘有一股柔情。他沒有料想到這事,沒有 準備,又怕她懷孕。他不敢再進一步,不敢真享用她。他不明白地的來意是不是就 這個,不明白地出示乳房上的傷疤要表示的是甚麼,他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不知 道他的明天和女孩的明天,他們還有明天嗎?

  他靜靜躺著,聽見桌上的鐘滴答滴答在走,四下如此安靜。他想問問這傷痕, 這女孩顯然為此而來,想好了才有這決、心和舉動,他側身望著地良久,又怕打破 令人屏息的沉寂,秒針的滴答聲提醒他,時間正在流逝。就在他抬起身看鐘的當口, 蕭蕭睜開了眼!在被子里拉起衣褲,扣上了褲腰的紐扣,坐了起來。

  「你要走?」他問

  蕭蕭點點頭,從被子裡爬出來,腳上還穿的一雙紫紅的毛線襪,下床彎腰穿鞋。 他始終躺著,默默看著地套上棉襖,連頭包裡上長圍巾,整理完畢,見她把放在桌 上的毛線手套拿在手裡!他這才問了一句:

  「出甚麼事了?」他山口己都覺得聲音乾澀。

  「沒事,」蕭蕭低頭說,摸著手套,然後一個手指l個手指套上。

  「有事就說!」他覺得必須說這話。

  「沒事,」蕭蕭依然低頭,隨即轉身,啟動門上的插銷。

  他趕緊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磚地上,想留住這姑娘,可立刻又意識到他會效 甚麼。

  「別出來,會著涼的,」蕭蕭說。

  「你還會來嗎?」他問O

  蕭蕭點了點頭,便出門把房門緩緩拉上。

  可蕭蕭再沒有來過,在他們造反派總部辦公室也沒再出現。他沒有蕭蕭家的地 址。這女孩是那一夥中學生裡在他們機關留得最久的一個,他無從打聽她的下落, 只知道她叫蕭蕭,也許還是同學間叫的小名。他清楚的只是這叫蕭蕭的女孩乳房上, 左奶,不、右奶,在他左手,這女孩的右奶,下方有一條將近一寸長還很嫩的肉紅 色傷疤。他記得這姑娘是順從的,沒有扭捏,就要向他顯示那傷疤,以此博得他同 情或是誘惑地?她十六或許十七歲?胯間還光溜溜的,那少女的軀體就足夠美好, 足以刺激他,也許正因為這女孩大年輕大柔弱了,他才怕承擔責任。他不知道蕭蕭 的父母是不是也受到衝擊,再也無法知道那傷疤的由來。這女孩正是因為這傷疤才 來找他?求他保護尋求依靠?或是也出於恐懼和茫然?希望得到安慰才上了他床? 他卻不敢接受,不敢將她留下。

  接連有一段時間,他早晚騎車離家或回家路上,總繞道經過蕭蕭下車的那個胡 同口—住從未碰上。這才後悔沒留住蕭蕭,沒對這姑娘說過一句親熱和安慰的話, 如此小心,江此過分謹慎,又如此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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