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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74

  他們說,這濱海的山上,夜裡總有些奇怪的鐘鼓樂聲,是那些道土和道姑在做 秘密道場。他和她都說親眼見過,也都偶然碰上的,回來還告訴了別人。要是白天 上山去找,那道觀卻總也找不到。

  據他們回憶,說是在臨海的懸巖上。他說將近山頂。她說不,從靠海的峭壁上 一條小路上去,應該在半山腰。

  又都說是一座精緻的道觀,就建在一條裂開的崖縫裡,只有順著那條狹窄的山 路上去,才能夠走到。因此,白天無論是誨上作業的漁船,還是爬到山頂採草藥的, 從遠處都無法看到。他們也都是走夜路的時候,循著樂聲,摸黑來到那道場,突然 見燈火通明,觀門洞開,香煙繚繞。

  他看見有百十來個男男女女,全抹著花臉,穿著道袍,手裡拿著飛刀和火燭, 眼睛半閉,又唱又跳。個個放聲哭喊,涕淚橫流。而且男女相雜,沒有任何顧忌, 進入近乎狂歡和歇斯底里的狀態,又是仰面,又是頓腳。

  她說她遇上的那次沒那麼多人,可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老少都有,從小丫頭到 老太婆,只是沒有男人。臉上全塗的大紅的胭脂,嘴唇抹得血紫,眉毛用炭條描畫 過,頭上扎的紅布髻子,還插上一串串茉莉花,也有吊著銅耳環的,穿沒穿鼻孔她 記不清了。也是又唱又跳,甩著袖子,咿咿呀呀,熱鬧非凡。

  你問她不是做夢吧?她說同她一起還有一位女同學,上山玩去走岔了路,天黑 了沒下得山來,聽見聲音,摸索前去才碰巧遇上,人家也不避諱,觀門就敞開著。

  他說他也是,不過當時只他一個人。他山裡走慣了夜路,並不害怕,防的是歹 人,這些道士只做他們的道場,並不害人。

  他們都說是親眼見到的,要只是聽說,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都受過高等教育, 神智健全,都不信鬼神。如果是幻覺,這怎麼都能分辨。

  他們也互不相識,分別同你說起的,說的又都是這臨海的山上。你同他們雖然 是初交,卻一見如故,立刻同你推心置腹神聊,之間無利害之爭,毋須誰提防誰, 誰算計誰,誰誆騙誰的必要。他們犯不著使你上當,事後也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 是親身經歷,不吐不快。

  都說你既然到了這海濱,一路找尋奇跡,不妨去走一遭。他們也都想陪你去, 怕只怕專門去找,倒未必遇上,這種事情,無心就有,有意去尋,偏偏徒勞。你可 信可不信,可他們自己親眼見到明火紅燭之下,倦意全消。他們都可以發誓,倘若 發誓能有效應,能叫你信,他們馬上就都發誓,無奈發了誓也不能頂替你親身經歷 一回,你沒法不相信他們的誠意。

  你還是去了,趕在太陽落下之前,登到山頂,坐看車輪一般赤紅如火渾圓的太 陽,光芒收斂,落在蒼茫的海平面上跳躍著和水面相接,顫顫的沉入變得灰藍的海 域裡。金光像水蛇般游動,只剩下似乎割斷了的通紅的半圓的冠頂,像是一項橢圓 的帽子,浮動在深黑的海水裡,然後跳動了兩下,便被茫茫蒼海吞沒了,只留下滿 天的雲霞。

  你這才開始下山,很快包圍在暮色中。你撿了一根樹枝,作為手杖,一步一點, 敲著陡直而下的山道上的石級。不一會,你便落入昏暗的山谷裡,既看不見海也辨 不清路。

  你只能貼往山道旁長滿小樹和灌叢的巖壁,生怕失足跌進路邊一側的深淵裡, 越走腿越發軟,全憑手上的樹枝探路。你也不知下一腳是否安穩,猶豫如同這越來 越濃厚的黑暗從你心底滋生。你對手中的枴杖也失去信心,想起口袋裡還有個打火 機,且不管它能否維持到你走上平坦的正路,好歹能照亮一程。濃重的黑暗之中, 打火機那一點火花只照亮這驚慌不已抖動的火苗,你還得用手掌替它擋風。咫尺之 外,更豎起一道黑牆,令你疑惑,誘你沒準一步就跨進深淵。你由它被風熄滅,像 瞎子一樣,全靠手上的那根樹枝一點點一點點在腳下敲打,哆哆嗦嗦移動腳步,這 路走得真提心吊膽。

  你好歹摸進個山窪裡,又像是個崖洞,竟看到一絲微光,像是一線門縫。到了 跟前果不其然,推了推,反插上了。你貼住門縫,只見裡面孤燈一盞,空空的殿堂 上供著太上三清,道德天尊,原始天尊,靈寶天尊,三尊造像。

  「做什麼的?」

  冷不防背後有人厲聲喝道,你猛的一驚,既聽見了人聲,隨即倒寬下心來。

  你說你是個遊人,這山中夜裡述了路,找不到歸宿。

  他也不多言語,領著你登登踏上了木樓梯,進了一間亮著油燈的屋裡。你這才 看清他穿的一身玄衣,紮住褲腳,深陷的眼窩裡一對目光炯炯有神,顯然是位有修 煉的老道。你不敢說你來窺探他道觀的秘密,一再表示打擾了,請求留宿,說好天 亮就走。

  他沉吟片刻,從板壁上取下一串鑰匙,拿起燈盞,你乖乖跟隨他,上了一層樓 板。他打開一扇房門,二話不說,下樓去了。

  你打著打火機,裡面有一張光的鋪板,僅此而已。你於是和衣躺下,捲縮成一 團,不敢有別的心思。之後,你聽見樓板上再高一層,有一個很輕的鈴聲,隨著鈴 聲的敲擊,似乎還有個女聲隱約在念誦。你不免詫異,開始相信他們講述的那奇異 的道場。你想可能就在這樓上,正舉行什麼神秘的儀式,想要探個究竟而終於沒有 動彈,那是一種令人安逸的催眠聲,黑暗中倦意止不住襲來,你彷彿看見一個年輕 的女子的背影,盤腿束髮端坐,在敲一隻銅鈴,輕盈的聲浪擴散開,有一種光的波 動,你禁不住相信機緣和命運,祈求冥冥之中,你靈魂能得以安息……

  早晨,天已大亮。你爬起來,順著樓梯,登上頂層,門敞開著,裡面竟然是一 個空空的廳堂,別說是香案和帷慢,神像牌位額匾一概沒有,只正中壁上掛了偌大 的一面鏡子,鏡面朝向除了一道木欄干沒有別的遮攔的洞口。你走向鏡前,只見一 片青天,令你默然佇立在鏡前。

  下山路上,你聽見一陣嗚咽,拐彎前去,見一個赤條條的小孩坐在路當中間, 自顧自低聲抽噎,嗓子有些嘶啞,顯然哭了一陣子,已經累了。你上前彎腰問他:

  「就你一個人?」

  他見來人,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你抓住他細小的胳膊,拉起他,拍拍他光 屁股上的泥土。

  「你家大人呢?」

  你越問他越加哭得厲害,前後左右不見村舍。

  「你爸你媽呢?」

  他直搖頭,望著你,淚眼巴巴。

  「你家在哪裡?」

  他依然哭著,撇著小嘴。

  「再哭就不理你!」你威脅他。

  這多少管用,他即刻止住哭聲。

  「你從哪裡來的?」

  他不說話。

  「就你一個人?」

  他還是呆望你。

  「你會不會說話?」你做出發怒的樣子。

  他即刻又要哭了。

  「別哭!」你止住他。

  他咧開小嘴,要哭又不敢哭。

  「再哭就打你屁股!

  他好歹忍住了,你抱起他。

  「小傢伙,你要上哪裡?說話呀!」

  他摟住你脖子,好生自在。

  「你難道不會說話?」

  他滿臉泥手抹過的淚痕,就傻望著,弄得你毫無辦法。他也許是這附近農家的 孩子,父母也不加照看,真夠荒唐。

  你抱他走了一程,依然不見房舍,手臂也酸了,總不能抱著這麼個啞巴孩子一 直走下去,你同他商量。「下來走一段好不好?他搖搖頭,一付可憐相。

  你堅持又走了一程,仍不見人家,山谷下也沒有炊煙。你疑心會不會是個棄兒? 人故意把這啞巴孩子丟棄到山路上?你把他抱回原處,沒有人領他父母總還會找來。

  「小東西,下來走幾步,手臂都麻了。」

  你拍拍他屁股,竟然睡著了。他扔在這山道上肯定已有好一個時辰,做大人的 居然下得了這狠心。你心裡開始咒罵他生身的父母,既無力撫養,又何苦生下他來!

  你端詳地淚痕斑斑的小臉,睡得很熟,對你就這麼信賴,平時恐怕不曾得到過 關懷。陽光從雲層穿射出來,照在他臉上,他睫毛扇動,身於扭曲了一下,把臉理 進你懷裡。

  一股溫熱打你心底湧出,你許久沒有過這種柔情。你發現你還是愛孩子的,早 該有個兒子。看看看著,越看越覺得像你,你莫不是貪圖一時快活,才偶然給他生 命?爾後又全然不顧,將他丟棄?甚至不曾再想過他,可詛咒的正是你自己!

  你有點害怕,怕他醒來,怕他會說話,怕他明白過來。幸虧是啞巴,幸虧睡著 了,並未醒悟到他的不幸。你得乘他未醒扔回山道上,乘人還未發現,趕緊逃之夭 夭。

  你把他放回路上。他滾動了一下,捲曲小腿,雙手抱住頭臉,肯定感到土地冰 涼,馬上就會醒來。你撒腿便跑,光天化日之下,像一個逃犯,你似乎聽見背後在 哭喊,再不敢回頭。

  75

  我路過上海,在火車站排著龍蛇長陣的售票處截到了一張去北京的特快車的退 票,一個多小時之後便坐上了火車,十分慶幸。這龐大而擁擠的千萬人的都市對我 已沒有什麼意思,我想看的我那位遠房伯父比我父親死得更早,他們都沒能活到光 榮告老。

  那條穿過市區烏黑的吳淞江成天散發惡臭,魚鱉都死絕了,真不明白這城市裡 的人怎麼活得下去?連日常飲用的處理過的自來水總是渾黃的且不說,還一股消毒 藥品氯氣味,看來這人比魚蝦更有耐性。

  長江口我以前去過,除了浩蕩渾黃的波濤上浮游的不怕生�蛌瑪�鐵貨輪,就是 被濁浪沖刷的長滿蘆葦的泥岸。水裡的泥沙還在沉積,直到有一天把這東海也變成 漫無邊際的沙洲。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長江水無論晴天雨天還是清澄。岸邊的魚攤從早起到傍晚 都擺著比小孩還長的魚,斬開分段來賣。我去了沿江許許多多的口岸,別說再也沒 見到這麼大的魚,連魚攤都難得碰上。只在三峽出口前的萬縣,石砌的三四十公尺 高的堤岸,見到過幾個魚攤,竹籮筐裡全是尺寸長的小毛魚,早先只作為貓食。那 時候,我總愛站在江邊的碼頭上,看人從是船上下鐵的滾釣,魚出水當口,那一番 緊張,活脫魚同人的搏鬥。如今光長江規劃辦公室這麼個機構就有上萬人在那裡規 劃,他們的一個什麼處下的什麼科裡的接待我的一位科員,等他領導走開,私下裡 告訴我,這江裡上百種淡水魚已瀕臨絕跡。

  也就在那萬縣夜泊時,望著岸上的一片燈光,輪船上的大副同我在甲板上抽煙 聊天,說他就躲在那駕駛艙裡,目睹了文革武鬥時一場大屠殺,殺的當然是人而不 是魚。三個人一串,用鐵絲拴住手腕,統統被掃射的機槍趕下江去。只要一個被撩 倒,這一串全拖進水裡,像魚上鉤一樣,劈劈拍拍一陣子掙扎,然後,像一條條死 狗隨江水漂去。可奇怪的是,人越殺越多,魚越捕越少,要倒過來呢?該有多好。

  人和魚倒有一點相同,那就是大魚和大人弄得都沒有了,足見這世界並不為他 們而設。

  我這遠房的伯父恐怕是大人中最後的一個,我講的不是大人物,那什麼時候都 濟濟滿堂,只要有慶典,只要有宴會。我說的大人是我敬仰的人。我敬仰的我這位 伯父打錯了針藥,本來住院只是肺炎,一針下去,只兩個小時,便進了太平間。我 聽說過醫院裡殺人的事,總不願相信他死得也這麼慘。我就在那大動亂之中,最後 一次見他,也是他第一次同我這毛頭小伙子,說的是當時,正經談起文學與政治。 這之前,他只哄過我玩。他喉音深沉,能用世界語唱「國際歌」,還帶點哮端。他 年紀不大就有這毛病,說是戰爭時期煙草的代用品抽多了的緣故。他說戰地弄不到 煙葉子的時候,煙癮上來了,什麼都能抽,比如把白菜和棉花葉子烘乾了,也能抽 上幾口,人不論到哪種境地,都想得出辦法。

  他也總有辦法逗小孩子開心。我大概是同我母親賭氣,絕食對抗,她為我盛上 的雞湯熱面我故意涼著就是不吃,那是一場意志的較量。我人小也有人的尊嚴,弓 繃在弦上,正僵持不下,眼看我母親就要發火,等著我的只能是出醜。我這伯父拉 我便走,領我上大街買冰淇淋去了。

  街上剛下過暴雨,水流成河。他了軍人的大皮鞋,挽起褲腳,涉水領我進了一 家冷飲店,我足足吃了整整兩大塊雪糕,之後再也沒有一次吃過那麼多冷食。回到 家裡,我母親見他拎著皮鞋那副狼狽樣,也就笑了,我同我母親之間的冷戰便宣告 結束。他,我這位伯父,才真正具有大人的風度。

  他的父親,更早已死於吃鴉片玩女人,是個買辦資本家。當時給他幾千銀元, 要他去美國留洋,不讓他再捲入共產黨的地下活動,他卻分文不要,偷跑到江西, 參加新四軍抗戰救亡去了。

  他說他在皖南山區新四軍軍部的時候,從一個農民手裡買下了一隻豹崽子,偷 偷養在他床鋪底下的鐵絲籠子裡,一到夜間這東西野性發作,總吼叫不已。部隊開 發時,沒捨得殺掉,只好送人了。

  他當時談話的對手是我父親,他把送他來的汽車司機和隨身的警衛員打發走, 每次來總從皮包裡拿出一瓶市場上買不到的好酒,給我的則是一大包上海的什錦糖 果。他們一談起來便通宵達旦,講他們童年少年時的往事,同我現今和我少年時的 同學偶爾相聚時一樣。

  他講到他們那長滿瓦楞草的故居老屋的淒涼,講到秋風冷雨,他從城外小學堂 回來,流了一衣襟的鼻血。小孩子受了驚駭,跑著哭著,那一條長街的熟人和遠房 的親戚都站在屋簷下或坐在櫃台後面冷眼看著,只有個賣豆腐的老闆娘出來一把攔 住,拖進她磨房裡,用草紙捻子給他堵住鼻血。

  他還講到他們老家,我那瘋子曾祖父放火又被家人搶救下來的老屋,那隔壁一 個殉情的女子,前一天還看見她從布店裡夾一塊花布出來,以為她要做嫁妝,沒兩 天她卻穿著這花布做的一身新衣褲吞針自殺了。

  我裹著被子傻聽著不肯去睡,見他哮喘,還一根接一根抽煙,說到激動處,就 在房裡踱步。他說他只想有朝一日辭了官,找個地方去寫書。

  我去上海最後一次見他,他手裡捏個什麼激素的噴管,哮喘得止不住時,往喉 嚨裡便噗嗤一下。我問起他書寫了沒有,他說幸虧沒寫,要不這條命還不知在不在。 這也是他唯一的一次不把我當作孩子,正告我這不是做文學的時代,也不要去搞什 麼政治,一捲進去便不知東南西北,腦袋掉了還不知道。我說我大學裡學的業務也 弄不成。那就去當觀察家,他說他現在就是觀察家,這場革命之前,農村餓死人報 紙上反右傾的那年代,已經隔離審查過一回,多年來早就靠邊站了。怪不得那時候 我父親也同他失去聯繫,他只帶了個口信,說他軍務在身,上海南島天涯海角視察 去了,當時並不知道他這話裡還有話。

  我這才開始觀察,就在這條京滬線上,見到手持鐵矛,頭戴柳條帽,箍著紅袖 章所謂文攻武衛的戰士,在站台上一字排開。火車剛一停,全堵到各車廂門口,一 位正要下車的旅客轉身又往回擠。他們立刻湧了進來。這人高喊救命,車廂裡竟沒 有一個人敢動彈。眼看他被揪住拖下車去,站台上的一夥立即圍上,又踢又打。火 車在嚎叫聲中徐徐開動,再也不知這人死活。

  當時,沿途的一個個城市全都瘋了,圍牆、廠房、高壓電線桿、水塔,人手營 造的一切建築物都喊起誓死捍衛、打倒、砸爛和血戰到底的口號。車裡的廣播和車 外所經之處的高音喇叭全都高唱戰歌,火車也一路吼叫,到了長江北邊一個叫明光 的車站,天知道怎麼還有這麼個地名,從站台到鐵軌兩旁,密密集集全是逃難的人。 火車乾脆不開車門,人紛紛從敞開的車窗爬上來,落進已成沙丁魚罐頭的車廂裡, 令人窒息的車廂裡的眾人拚命又去關窗。於是,以窗玻璃為界,本來都在逃難的眾 人裡外頓時又互為敵人。這透明的窗玻璃就這麼古怪,一旦隔開,對方的臉全都變 形,充滿憤怒和仇恨。

  火車吼叫著起動了,石塊像暴雨一樣襲來,咒罵聲,撞擊聲,碎裂聲伴隨驚叫, 響成一片,人下地獄時大抵就這番景象,還都以為在為真理而受難。

  也還在那些年代裡,也還在這條鐵路線上,我見到一段赤裸的女人的軀體,像 快刀斬魚一樣,叫車輪閘得整整齊齊。列車先是猛烈震盪,汽笛,金屬和玻璃都尖 叫起來,以為發生了地震。那年月也真叫奇怪,彷彿天人感應,地也發瘋,震個沒 完。

  火車又衝出了一兩百公尺,方才煞住。列車員,乘警和旅客跳下車。沿線路基 的枯草莖上到處掛的血肉絲,空中瀰漫一股腥味,人血比魚血更腥。路基的斜坡上 躺著這段沒有頭頸手臂和下肢的渾圓的女人的身軀,血漿大概全迸發了,蒼白得竟 然沒有一絲血跡,較之斷殘的大理石雕更多一層肌膚的潤澤,這健美的年輕的女性 的肉體依然殘留生命和慾念的痕跡。旅客中一位老人,從遠處的枯枝上抬回來一塊 絞爛了的衣服的碎片,蓋在這軀體的腰下。司機用帽子擦著汗,拚命解釋,說他怎 樣看見這女人走在兩條鐵軌當中,他鳴笛了人還不跑開,他同時拉閘,又不能拉得 再猛,一車人都在車上,眼看著就撞上了,他才突然躍起,她剛跳……唉,她就是 要自殺,明的找死,是個下放的女學生?是個農村婦女?還沒生過孩子,這就不同 說了,旅客們紛紛議論,她肯定並不想死,要不她跳開做什麼?死有那麼容易?死 也得下狠心!她說不定在想心思?這又不是過馬路,都大白天,迎面來的是火車? 除非聾子,她成心不活了,活著還不如一死,說這話的人趕緊走開。我只為生存而 戰,不,我不為什麼而戰,我只守護我自己。我沒有這女人的勇氣,還不到絕望地 境地,還迷戀這人世,還沒有活夠。

  76

  他孑然一身,遊蕩了許久,終於迎面遇到一位拉著枴杖穿著長袍的長者,於是 上前請教:

  「老人家,請問靈山在哪裡?」

  「你從哪裡來?」老者反問。

  他說他從烏伊鎮來。

  「烏伊鎮?」老者琢磨了一會,「河那邊。」

  他說他正是從河那邊來的,是不是走錯了路?老者聳眉道:

  「路並不錯,錯的是行路的人。」

  「老人家,您說的千真萬確,」可他要問的是這靈山是不是在河這邊?

  「說了在河那邊就在河那邊,」老者不勝耐煩。

  他說可他已經從河那邊到河這邊來了。

  「越走越遠了,」老者口氣堅定。

  「那麼,還得再回去?」他問,不免又自言自語,「真不明白。」

  「說得已經很明白了。」老者語氣冰冷。

  「您老人家不錯,說得是很明白……」問題是他不明白。

  「還有什麼好不明白的?」老者從眉毛下審視他。他說他還是不明白這靈山究 竟怎麼去法?

  老者閉目凝神。

  「您老人家不是說在河那邊?」他不得不再問一遍。「可我已經到了河這邊— —」

  「那就在河那邊,」老者不耐煩打斷。

  「如果以烏伊鎮定位?」

  「那就還在河那邊。」

  「可我已經從烏伊鎮過到河這邊來了,您說的河那邊是不是應該算河這邊呢!」

  「你不是要去靈山?」

  「正是。

  「那就在河那邊。」

  「老人家您不是在講玄學吧?」

  老者一本正經,說:

  「你不是問路?」

  他說是的。

  「那就已經告訴你了。」

  老者抬起枴杖,不再理會,沿著河岸一步一步遠去了。

  他獨自留在河這邊,烏伊鎮的河那邊,如今的問題是烏伊鎮究竟在河哪邊?他 實在拿不定主意,只記起了一首數千年來的古謠諺:「有也回,無也回,莫在江邊 冷風吹。」

  77

  不明白這片反光有什麼意義,不大的水面,樹葉都落光了,灰黑的枝桿,最靠 近的一棵像是柳樹,再遠一些更接近水面的兩棵可能是榆樹,面前的柳樹蓬鬆細細 的枝條,後兩棵光禿的枝椏上只有些小杈,那反光的水向上不知是否結了冰,天冷 時,早晨有可能結上一層,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沒有雨,沒有動靜,樹枝並不 搖曳,也沒有風,都凝結了,如死一般,只有那麼一點音樂,飄忽而不可捉摸,這 幾棵樹長得都有些歪曲,兩棵榆樹分別多少向右向左傾斜,那高大些的柳樹主幹則 偏向右,在主幹上生出的三根幾乎同樣粗細的枝權又都向左,畢竟取得了一種平衡, 然後,就固定不動了,像這片死水,一張畫完了的畫,不再有任何變化,也沒有改 變的意願,沒有騷亂,沒有衝動,沒有慾念,土地和水和樹和樹的枝椏,水面上幾 道黑褐色,稱不上洲,渚,或島嶼,只能算是水中隆起的幾小塊土地,可畢竟還有 點意味,否則,這水面就單凋得不自然,水邊還長著一棵引不起注意的小樹,在最 右邊,長得不高,向四面分出好些技子,像乾枯的手指,這比喻未必恰當,張開就 是了,並無收攏的意圖,而手指可以收攏,都沒有意味。最近的這棵柳樹下,有塊 石頭,供人坐著乘涼的?還是水大漫過來的時候行人可以倒腳不濕鞋子?也許什麼 都不為,也許根本就不是石頭,不過兩個土塊,那裡可能是一條路,或近乎於路, 通向這水面?水大的時候又都會被淹沒,柳樹第一根枝椏分開的高度,和這枝椏平 行處,像是一道堤,水大時該成為岸,可又有不少缺口,水也還會再漫延過來,這 近乎堤岸處並非完全靜止,有一隻鳥從那裡飛起,落到柳樹細網狀的枝條裡,要不 是看它飛落上去,真難以察覺,存在與不存在只在於是否飛動,鳥兒到底活生生, 細看還不止一隻,在樹下地面上跳動,飛起又落下的都比剛才那鳥要小,也沒那麼 黑,很可能是麻雀,那麼隱藏在柳樹枝條裡的該是一隻八哥,如果它還未曾飛走, 問題只在於覺察與否,並不在於有與沒有,有而未曾發覺便如同沒有,對岸又有什 麼在移動,水面的那一邊,灰黃的草叢之上,是一輛車子,後面有一個人在推,前 面躬腰的該是拉車的人,一輛膠皮輪子的板車可以載重半噸,它緩緩移動,不像麻 雀,幾乎覺察不到,只是認識到是車子時才注意到它會動,這都取決於意念,意念 認為有路那便是路,便是一條正正經經的路,即使雨後漲水也不至於淹沒,從灰黃 的草叢上方還可以追溯斷斷續續的一線,再找尋車子,卻已經走得很遠了,進入到 柳樹梢裡,一眼看去以為是個鳥巢,進人樹梢之前既已確認為一輛車子,看去便自 然是車,悄悄移動,而且負載很重,一車磚石或一車泥土,這景象中的樹、鳥、車 子,也思索自身的意義?這灰色的天空同反光的水面和樹、鳥、車子又有什麼聯繫? 灰色的……天空……一片水面……樹葉落光了……沒一點綠色……土丘……都是黑 的……車子……鳥兒……使勁推……不要激動……一陣一陣的波濤……麻雀在聒噪 ……透明的……樹梢……皮膚飢渴……什麼都可以……雨……錦雞的尾巴……羽毛 很輕……薔薇色……無底的夜……不錯……有點風……好……我感激你……無形的 空白中……一些帶子……捲曲……冷……暖……風……傾斜了搖晃……螺旋……現 在交響……大大的……蟲子……沒有骨骼……深淵裡……一隻鈕扣……黑的翅膀… …張開夜……到處是……急躁……火點亮……工筆的圖案……連著黑絲綢……一隻 草鞋蟲……細胞核在細胞質裡旋轉……先生眼睛……他說格式……有自生的能力… …一個耳垂……沒有名字的印痕……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 潔白薄薄的一層,枝頭上還沒來得及囤積。柳樹斜的主幹上反方向生出三個枝權變 得烏黑。那兩棵張開的榆樹,一棵向左,一棵向右,枝頭上方原先泛光的水面白淨 一片,像雪落在平坦的水泥地上,水面肯定結了冰。那難以稱之為洲、渚、島嶼的 土丘成了黑的影子,要是不知道原先是土丘就不會明白為什麼成為黑影,即使知道 原先是土丘也還不明白為什麼積不了雪。再遠,草叢也還是草叢,依然發黃,之上 顯出了一條路的意識,依然看不分明。張開枝椏的那棵小樹上方能找出白色的向上 爬行的曲線,那輛板車想必先前就從這裡推上坡去。此刻,路上沒有車,也沒有行 人,雪地上行人該非常分明。柳樹前的兩塊石頭或類似石頭的土塊也沒有了,雪把 這些細節全都掩蓋,走過的路雪後反而像脈絡一樣顯露出來。就這樣一番平時不加 注意的景色,在心中造成一些印象,讓我突然生出一種願望,想走進去,走進這片 雪景裡,就會成一個背影,這背影當然也不會有什麼意義,如果不在這窗口注視那 背影的話。暗淡的天空,雪地比天空更加明亮,沒有八哥和麻雀,雪吸收了意念和 涵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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