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睡夢裡被隱約的一片緊迫的鐘鼓聲驚醒,我一時不清楚身在何處。四下漆黑,
漸漸才認出一方窗戶,窗榻的小方格似有若無。我需要弄清楚是否尚在夢中,努力
去睜沉重的眼皮,才辨清手錶上的螢光,凌晨三時整,即刻意識到是早禱開始了,
這才想起我寄宿在寺廟裡,連忙翻身爬起。
推開房門,到了庭院,鼓聲已止住,鐘依然一聲一聲更加分明。樹影下天空灰
暗,鐘聲來自高牆後面大雄寶殿那邊。我摸到迴廊裡通往齋堂的門,從外面插上了。
我轉向迴廊的另一端,上下摸索,都是磚牆,竟像個囚徒,被關在高牆隔離的這庭
院裡,叫喚了幾聲,無人答應。
白天我再三要求在這國清寺留宿,接受香客佈施的和尚打量我,總懷疑我的虔
誠。我執意賴著不走,一直等到廟門關閉,最後他們總算請示了住持老和尚,才把
我單獨安置在寺廟後面的這側院裡。
我不甘禁閉,一心要見識一下這千年來香火未斷的大廟是否還保留天台宗的儀
軌,想必不至於觸犯寺廟的清規,重又摸索到庭院,居然發現角落裡有一絲微弱的
光線,透過一條縫隙漏了出來,用手觸摸,是一扇小門,運自開了。可見畢競是佛
門,倒無禁地。
繞過門後的壁障,裡面一個不大的經堂點著幾支蠟燭,香煙裊裊,香案前垂掛
下一塊紫紅錦緞,�袢菕u香爐乍熱」四個大字,令我心頭一動,似乎是一種啟示。
為表明我心地光明,並非來窺探佛地的隱秘,乾脆拿起燭台。四壁掛了許多古老的
字畫,我沒想到寺廟裡還有這樣雅靜的內室,可能是大法師起居的地方,私自闖入,
不免有點內疚,顧不得細看是否還保留寒山拾得兩位唐代名僧的手跡,又放下燭台,
循著早禱的鐘聲,從經堂的正門出去。
又一進庭院,四廂燭影幢幢,大概都是僧房,冷不防一個披黑袈裟的和尚從我
身後越過,我吃了一驚,然後便明白他或許為我引路,尾隨他接連穿過好幾道迴廊。
轉眼間,人又不見了,我有些納悶,只好尋有燭光的地方去。剛要跨進門檻,抬頭
一看,一尊四、五米高的護法金剛,舉著降魔檸,怒目睜睜向我打來,嚇得我出了
一身冷汗。
我趕緊逃開,在漆黑的走廊裡摸索前去,見有點微光,走近是一個圓門,過了
門洞,誰知正是大雄寶殿下那廣大的庭院。大殿飛簷兩翼,一邊一條蒼龍,守護當
中的一輪明鏡,在參天古柏間透出的黎明前蘭森森的夜空,顯得格外奇幻。
高台階上,鐵鑄的大香爐後面,殿堂裡燭光輝煌,宏大的鐘聲轟然湧出。披著
灰黑袈裟的和尚推著一根當空吊起的大木柱,正撞擊這口巨鐘,它卻紋絲不動,仿
佛只出於感應,從鐘口下的地面鐘聲緩緩升騰到樑柱之間,在殿堂裡充盈了再迴旋
著湧向門外,將我全身心席捲進聲浪之中。
幾個和尚逐個點燃兩側十八羅漢前的紅燭,整把整把燒著的信香分別插到各個
香爐裡。僧人們紛紛潛入殿內,全一色灰黑的袈裟,幽幽身影緩緩游移到一個個蒲
團前,每個蒲團繡的蓮花各不相同。
隨後,又聽見彭彭兩擊鼓聲,厚沉得令五臟六腑跟著震盪。這鼓在殿堂左邊,
立在一人多高的鼓架上,鼓面的直徑比站在梯架的平台上擊鼓的和尚還高出一頭。
唯獨這鼓手沒穿袈裟,一身短打扮,紮住褲腿,蹬著一雙麻鞋,他舉手過頭。
嗒嗒
彭!彭!又是兩下。
哎唁
最後一響鐘聲剛飄逸消散,鼓聲便大作,腳底的地面跟著顫抖。開始時還能辨
別一聲聲震盪發自鼓心,節奏隨即越來越快,重重迭迭,轟然一片,人心跟著搏動,
血也沸騰。渾然一片的鼓聲毫不減緩,簡直不容人喘息,接著響起一種音調稍高稍
許分明的節奏,浮起在鼓心皮實而持久的震盪聲之上,另一種更為急促的鼓點又點
綴其間,之後,在或高或低不同聲部上,出現不斷變化的鼓點,同震耳欲聾的轟鳴
和那急速的間奏又交錯,又對比,竟統統來自這一面大鼓!
擊鼓的是一位精瘦的中年僧人,手中並沒有鼓錘,只見他赤裸的兩臂間光亮的
後腦勺晃動不已,拍、擊、敲、打。指、點、踢,手掌、手指、拳頭、肘、腕和膝
蓋乃至於腳趾,全都用上,整個身軀像貼在鼓皮上的一條壁虎,著魔了似的撲在鼓
面上彈跳,從鼓心到鑲滿鐵釘的鼓邊,沒有不被他敲擊的地方。
這持續不斷的緊張的轟鳴交響中,突然錚錚然一聲鈴聲,輕微得讓人差一點以
為是錯覺,像寒風中一根游絲,或是深秋夜裡顫禁禁一聲蟲吟,那麼飄忽,那麼纖
細,那麼可憐,在這混飩的轟響之上畢竟分明,明亮得又不容置疑。隨後便勾引起
大大小小六七個不同音色的木魚,或沉悶,或空寂,或清脆,或嘹亮,再帶動渾厚
和鳴的銅馨,一一連串,都交織融合到這片鼓樂聲中。
我找尋這鈴聲的來源,發現是一位極老的高僧,空晃晃撐在一件破了一補再補
的袈裟裡,左手持一隻酒盅般的小鈴,右手捻一根細鋼笠,只見他鋼笠在銅鈴上一
點,游絲樣的鈴聲同煙香一起冉冉飄逸,又猶如漁網的拉線,網羅起一片音響的世
界,讓人不由得沉浸其中,我最初的驚異和興奮於是隨之消失。
殿上前後兩幅掛匾,分別寫著「莊嚴國士」,「利樂有情」,大殿頂上垂掛下
層層帳慢,如來端坐其中,端莊得令人虛榮頓失,又慈祥到淡漠無情,塵世的煩惱
剎那間消失殆盡,時間此時此刻也趨於凝聚。
鼓聲不知什麼時候停息了,長老持鈴在前,乾癟的嘴唇嚅嚅囁囁,牽動深陷的
兩頰和灰白的眉毛,眾和尚參差不齊,一片誦經聲隨著鈴聲的尾音緩緩而起,一,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共九十九名僧人,跟在他身後魚貫而
行,環繞大殿中央的如來,一面游動,一面唱誦。我於是也加入這行列,混同他們
合掌念唱南天阿彌陀佛,又聽見一個明亮的聲音,在經文的每個句子將近完結的當
口,聲調總要從眾多的唱誦聲中稍稍揚起,就還有一種未曾混滅的熱情,還有一顆
仍受煎熬的靈魂。
71
——面對龔賢的這幅雪景,還有什麼可說的沒有!那種寧靜,聽得見霸雪紛紛
落下,似是有聲又無聲。
——那是一個夢境。
——河上架的木橋,臨清流而獨居的寒舍,你感覺到人世的蹤跡,卻又清寂幽
深。——這是一個凝聚的夢,夢的邊緣那種不可捉摸的黑暗也依稀可辨。——一片
濕墨,他用筆總這樣濃重,意境卻推得那麼深遠。他也講究筆墨,筆墨情趣之中景
象依然歷歷在目。他是一個真正的畫家,不只是文人作畫。
——所謂文人畫那種淡雅往往徒有意旨而無畫,我受不了這種作態的書卷氣。
——你說的是故作清高,玩弄筆墨而喪失自然的性靈。筆墨趣味可學,性靈則
與生俱來,與山川草木同在。龔賢的山水精妙就在於他筆墨中煥發的性靈,蒼蒼然
而忘其所以,是不可學的。鄭板橋可學,而龔賢不可學。
——八大也不可學。他怒目睜睜的方眼怪鳥可學,他那荷花水鴨的蒼茫寂寥不
可以模仿。
——八大最好的是他的山水,那些憤世嫉俗之作不過是個山的小品。
——人以憤世嫉俗為清高,殊不知這清高也不免落入俗套,以平庸攻平庸,還
不如索性平庸。
——鄭板橋就這樣被世人糟蹋了,他的清高成了人不得意時的點綴,那幾根竹
子早已畫濫了,成了最俗氣不過的筆墨應酬。
——最受不了的是那「難得糊塗」,真想糊塗糊塗就是了。有什麼難處?不想
糊塗還假裝糊塗又拚命顯示出聰明的樣子。
——他是個落魄才子,而八大是個瘋子。
——先是裝瘋,而後才真瘋了,他藝術上的成就在於他真瘋而非裝瘋。
——或者說他用一雙奇怪的眼光來看這世界,才看出這世界瘋了。
——或者說這世界容忍不了理智的健全,理智便瘋了,才落得世界的健全。
——徐渭晚年也就這樣瘋了,才殺死了他的妻子。
——或者不如說他妻子殺死了他。
——這麼說似乎有些殘酷,可他忍受不了世俗,只好瘋了。
——沒瘋的倒是龔賢,他超越這世俗,不想與之抗爭,才守住了本性。
——他根本不想用所謂理智來對抗糊塗,遠遠退到∼邊,沉浸在一種清明的夢
境裡。
——這也是一種自衛的方式,自知對抗不了這發瘋的世界。
——也不是對抗,他根本不予理會,才守住了完整的人格。
——他不是隱士,也不轉向宗教,非佛非道,靠半畝菜園子和教書餬口,不以
畫媚俗或嫉俗,他的畫都在不言中。
——他的畫毋須題款,畫的本身就表明了心跡。
——你我能做到嗎?
——可他已經做到了。如同這幅雪景。
——你能確定這畫是他的真跡?
——這難道重要嗎?你以為是他,就是他了。
——以為不是他呢?
——就不是他。
——換言之,你我不過以為看見了他。——那便是他。
72
「這不是一部小說!
「那是什麼呢?」他問。
「小說必須有個完整的故事。
他說他也講了許許多多的故事,只不過有講完的,有沒講完的。
「全都零散無序,作者還不懂得怎麼去組織貫穿的情節。
「那麼請問怎麼組織?
「得先有鋪墊,再有發展,有高潮,有結局,這是寫小說起碼的常識。
他問是不是可以有常識以外的寫法?正像故事一樣,有從頭講到尾的,有從尾
講到頭的,有有頭無尾的,有只有結局或只有片斷講不下去的,有講也講不完的。
沒法講完的,可講可不講的,不必多講的,以及沒什麼可講的,也都算是故事。
「故事不管你怎麼講,總還得有個主人公吧?一個長篇好歹得有幾個主要人物,
你這——?
「書中的我,你,她和他,難道不是人物?」他問。
「不過是不同的人稱罷了,變換一下敘述的角度,這代替不了對人物形象的刻
畫。你這些人稱,就算是人物吧,沒有一個有鮮明的形象,連描寫都談不上。
他說他不是畫肖像畫。
「對,小說不是繪畫,是語言的藝術。可你以為你這些人稱之間耍耍貧嘴就能
代替人物性格的塑造?」
他說他也不想去塑造什麼人物性格,他還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性格。
「你還寫什麼小說?你連什麼是小說都還沒懂。」
他便請問閣下是否可以給小說下個定義?
批評家終於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還什麼現代派,學西方也沒學像。」
他說那就算東方的。
「東方更沒有你這樣搞的!把遊記,道聽途說,感想,筆記,小品,不成其為
理論的議論,寓言也不像寓言,再抄錄點民歌民謠,加上些胡編亂造的不像神話的
鬼話,七拼八湊,居然也算是小說!」
他說戰國的方志,兩漢魏晉南朝北朝的志人志怪,唐代的傳奇,宋元的話本,
明清的章回和筆記,自古以來,地理博物,街頭巷語,道聽途說,異聞雜錄,皆小
說也,誰也未曾走下規範。
「你又成了尋根派?」
他連忙說,這些標籤都是閣下貼的,他寫小說只是耐不住寂寞,自得其樂,沒
想到竟落進文學界的圈子裡,現正打算爬出來,本不指望寫這種書吃飯,小說對他
來說實在是掙錢謀生之外的一種奢侈。
「你是一個虛無主義者!」
他說他壓根兒沒主義,才落得這分虛無,況且虛無似乎不等於就無,正如同書
中的我的映像,你,而他又是那你的背影,一個影子的影子,雖沒有面目,畢竟還
算個人稱代詞。
批評家拂袖而去。
他倒有些茫然,不明白這所謂小說重要的是在於講故事呢?還是在於講述的方
式?還是不在於講述的方式而在於敘述時的態度?還是不在於態度而在於對態度的
確定?還是不在於對態度的確定而在於確定態度的出發點?還是不在於這出發點而
在於出發點的自我?還是不在於這自我而在於對自我的感知?還是不在於對自我的
感知而在於感知的過程?還是不在於這一過程而在於這行為本身?還是不在於這行
為本身而在於這行為的可能?還是不在於這種可能而在於對可能的選擇?還是不在
於這種選擇與否而在於有無選擇的必要?還是也不在於這種必要而在於語言?還是
不在於語言而在於語言之有無趣味?而他又無非迷醉於用語言來講述這女人與男人
與愛情與情愛與性與生命與死亡與靈魂與肉體之軀之快感與疼痛與人與政治對人之
關切與人對政治之躲避與躲不開現實與非現實之想像與何者更為真實與功利之目的
之否定之否定不等於肯定與邏輯之非邏輯與理性之思辨之遠離科學超過內容與形式
之爭與有意義的形式與無意義的內容與何為意義與對意義之規定與上帝是誰都要當
上帝與無神論的偶像之崇拜與崇尚自我封為哲人與自戀與性冷淡而發狂到走火入魔
與特異功能與神經分裂與坐禪與坐而不禪與冥想與養身之道非道與道可道與可不道
與不可不道與時髦與對俗氣之造反乃大板扣殺與一棍子打死之於棒喝與孺子之不可
教與受教育者先受教育與喝一肚子墨水與近墨者黑與黑有何不好與好人與壞人非人
與人性比狼性更惡與最惡是他人是地獄乃在己心中與自尋煩惱與漢梁與全完了與什
麼完了什麼都不是與什麼是是與不是與生成語法之結構之生成與什麼也未說不等於
不說與說也無益於功能的辯論與男女之間的戰爭誰也打不贏與下棋只來回走子乃涵
養性情乃人性之本與人要吃飯與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不過真理之無法判斷與不可知論
與經驗之不可靠的只有枴杖與該跌跤准跌跤與打倒迷信文學之革命小說與小說革命
與革小說的命。這一章可讀可木讀,而讀了只好讀了。
73
我來到東海之濱這小城,一位單身獨居的中年女人一定要我上她家去吃飯。她
來我留宿的人家請我的時候,說她一早上班之前,已經為我採買了各種海味,不僅
有螃蟹,(左女右聖)子,還買到了肥美的海鰻。
「你遠道來,到這海口,哪能不嘗嘗新鮮?別說內地,這大城市裡也不一定都
有。」她一臉殷情。
我難以推卻,便對我寄宿的這房主人說:「要不,你同我一起去?」
房主人同她是熟人,說:「人專為請你,她一個人怪悶的,有事要同你談談。」
他們顯然商量好了,我只好隨同她出門。她推上自行車,說:
「還有一程路,要走好一陣子,你坐上車,我帶你。」
這人來人往的小街上,我又不殘廢。
「還是我帶你吧,你說往哪裡騎?」我說。
她跨上車後座,車子把手直搖晃,我不斷掀鈴,招搖過市,在人群中穿行。
有女人單獨請吃飯本何樂而不為,可她已經過了女人的好年華,一張憔悴的黃
臉,顴骨突出,說話推車跳車的舉止都沒有一點女性的風韻。我邊騎邊沮喪,只好
同她找點話說。
她說她在一個工廠裡當出納,怪不得,一個管錢的女人。我同這樣的女人沒少
打過交道,可說是個個精明,別想從她們手裡多得一分,這自然是職業養成的習慣,
而非女人的天性。
她住在一個老舊的院落裡,裡面好幾戶人家。她把自行車靠在院裡她窗下,這
輛自行車破舊得都無法支撐。
門上掛把大鎖。她開了房門,只一間小屋,進門就一張佔了半間房的大床,邊
上一張小方桌,已經擺好了酒和菜。地上磚頭碼起,疊放兩口大木箱,女人家的一
點梳妝用品都擱在箱子上的一塊玻璃板上,只在床頭堆了幾本舊雜誌。
她注意到我在觀察,連忙說:
「真對不起,亂七八糟,不像樣子。」
「生活可不就這樣。」
「也就混日子,我什麼都不講究。」
她開了燈,張羅我在桌前坐下,又到門口牆邊打開爐門,坐上一鍋湯。然後,
給我倒上酒,在我對面坐下,雙肘支在桌上,說:
「我不喜歡男人。」
我點點頭。
「我不是說你,」她解釋道,「我是講一般的男人,你是作家。」
我不知該不該點頭。
「我早就離婚了,一個人過。」
「不容易呀,」我是說生活不容易,人人如此。
「我最先有個女朋友,從小學起,一直很要好。」我猜想她可能是同性戀。
「她已經死了。」
我沒有話。
「我請你來,是想講講她的事。她長得很漂亮,你要見了她的照片,肯定喜歡,
誰見了誰都會愛上。她不是一般的漂亮,美得那個出眾,瓜子臉,櫻桃小口,柳葉
眉,水靈靈一雙杏仁大眼,那身腰更不用說了,就像過去的小說裡描寫的古典美人。
我為什麼對你講這些?就因為可惜的是她的照片我一張也沒能留下,我當時沒防備,
她死後她媽來一下全收走了。你喝酒呀。」
她自己也喝,喝酒那老練的樣子一看便是老手。她房裡四壁沒一張照片,也沒
有畫,更沒有女人通常喜愛的花和小動物。她在懲罰她自己,錢大概都化作杯中物
下肚了。
「我是想讓你把她的身世寫成小說,她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訴你,你又有的是文
筆,小說嘛——」
「就是無中生有,」我笑著說。
「我不要你編,你那怕用她的真名實姓。我請不起作家,付不起稿費,我要有
錢,還真捨得出。我這找你是幫個忙,請你把她寫出來。」
「這就——」我欠身,表示感謝她招待。
「我不是收買你,你要覺得這姑娘冤枉、可憐,你就寫,只可惜你看不到她的
照片。
她目光有些茫然。這死去的姑娘在她心中顯然是個沉重負擔。「我從小長得醜,
所以特別羨慕長得漂亮的女娃,想同她們交朋友。我同她不在一個學校,總是上學
放學路上迎面碰到,一晃也就過去了。她那副長相,不光男的,女人也動心,我就
想同她接近。我見她總獨來獨往,有一天,守在她放學的路上,跟上去說我特別想
同她說個話,希望她不要見怪。她說好,我陪她就走了一路。以後上學,我總到她
家門附近等她,就這樣認識了。你別客氣,吃酒呀!」
她端上清燉的海鰻,湯是很鮮美的。
我喝著湯,聽她急速講述她怎麼成了她家的人,她母親待她如同女兒一般。她
經常不回自己家,就同她睡在一個被窩裡。
「你不要以為有那種事,我懂得男女間的事也是在她關進牢裡判了十年徒刑又
同我鬧翻了不要我去探監之後我才隨便找了個男人結的婚。我同她是女孩子間那種
最純潔的感情,這你們男人不一定都懂,男人愛女人就像頭畜牲,我不是說你,你
是作家,吃螃蟹呀!」她掰開生醃的帶腥味的螃蟹,堆到我碗裡。還有煮的(左女
右聖)子,沾作料吃。又是男女之間的戰爭,靈魂同肉體之戰。
「她父親是個國民黨軍官。解放軍南下,她媽當時懷著她,得到她父親帶到的
口信趕到碼頭,兵艦已經跑了。」
又是個這種陳舊的故事,我對這女孩已失去興趣,只用功吃著螃蟹。
「有一天夜裡,她在被窩裡摟住我哭起來,我嚇了一跳,問她什麼事?她說她
想她爸爸。」
「她不是沒有見過他?」
「他那些穿軍裝的照片她媽都燒了,可她家裡還有她媽穿著白紗裙同她父親的
結婚照,她父親穿的西裝,人很瀟灑,她也給我看過。我使勁安慰她,心疼她,後
來摟緊她,同她一起哭了。」
「這可以理解。」
「要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可人並不理解,把她當做反革命,說她想變天、企
圖逃到台灣去。」
「那年月的政策不像如今,這回不是又變過來鼓勵回大陸探親?」我能說什麼
呢?
「她一個年輕女孩,雖說那時候已經上了高中,哪懂這些?她把她想她父親的
話都寫在日記本裡!」
「這要被人看到告發了,那時候是能判她刑的,」我說。我想知道的是這戀父
情結和同性戀之間是不是有某種轉化。
她講到這女孩因為出身關係上不了大學,怎麼被京劇團看上去當了學員。有回
劇團的女主角病了,叫她臨時頂替,一下怎麼走紅,怎麼又引起那女主角的妒嫉。
她們劇團外出巡迴演出時,那女人偷看到她的日記,報告上去,等劇團回到城裡,
公安員怎麼找她母親去談話,叫她動員她女兒自首,交出日記。而這女孩怕公安員
查抄,又怎樣把日記本轉移到她家。可她也怕公安員找來,就又把這些日記本送到
這女孩的舅父家。她母親經過審問,供出她女兒平時交往的只有她和她舅父兩家。
女孩的舅父於是也被傳訊了,又怕被揭發出來,主動交出了她的日記本。公安員又
如何轉來找到她,她自然也害怕,只好一五一十作了交代。這女孩先是隔離在劇團
裡不讓回家,之後定為書寫反動日記妄圖變天的反革命罪行,正式逮捕入獄。
「就是說,你們都檢舉揭發了她,包括她母親,她舅父?」這蟹腥,吃不下去,
我擱下了,一手指蟹黃,沒有個擦手的布。
「都寫了交代揭發材料,蓋了手印。就連她舅父那麼大年紀,也嚇得不敢再同
我見面。她母親硬說是同我在一起把她女兒帶壞了,是我向她灌輸了這些反動思想,
不准我再進她家門!」
「她怎麼死的?」我希望趕快知道個結局。
「你聽我說——」她像是在辯解。
我也不是審判官。這事那時候如果落到我頭上,也未必清醒,我想起小時候我
見我母親從我外婆的箱子底下翻出那一卷數十年前早已典當了的田契,塞進爐膛裡
燒掉的時候,一樣也有種毀滅罪證的反感。幸虧沒人追查這筆陳年老帳,如果當時
審訊到我頭上,我沒準也會揭發給我買過陀螺的我外婆和養育我的母親,就那年代!
噁心的不是這腥味的胸蟹,也包括我自己,我沒法吃得下去,一味喝酒。
她突然哽咽了幾下,接著用手摀住臉,嚎陶大哭起來。
我不能滿手沾滿蟹黃去勸慰她,只好問:
「能用用你的毛巾嗎?」
她指指門背後架子上的臉盆,盛的一盆清水。我洗了洗手,擰了個手巾把子遞
給她,這才止住了哭聲。我嫌惡這醜陋的女人,對她毫不同情。
她說她當時懵了,一年後才緩過氣來,打聽到這姑娘的下落,買了許多吃的去
探監。這女孩被判了十年徒刑,不想再見到她。可她說她不結婚,決心等她刑滿出
獄,將來同她廝守一起,她有工作,可以供養她,這女孩才收下了她帶去的東西。
她說她同她在一起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她們相互交換日記,一起說些小
姐妹之間的親熱話,發誓一輩子不出嫁,將來永遠在一起。誰是丈夫?誰是妻子?
那當然是她。她們在被窩裡便相互格支得格格直笑,她只要聽見她的笑聲,她說她
就滿足了。而我寧願用最大的惡意來想像她。
「你後來怎麼又結婚了?」我問。
「是她先變了,」她說,「我有次去看她,她臉有些浮腫,態度突然變得很冷
淡。我莫名其妙,一直問她,到了閉監的時候,每次總共也只讓見二十分鐘,她叫
我結婚去,以後別再來了。我追問之下,她才說她已經有人了,我問誰,她說一個
犯人!以後我就再也沒見到她。我又寫了好多封信,也沒收到她一封回信,我這才
結婚的。」我想說是她害了她,她母親對她的怨恨不錯,要不這姑娘也會正常戀愛,
正常結婚,養育子女,不致落到這種下場。
「你有孩子嗎?」我問
「我故意不要的。」
一個刻毒的女人。
「我結婚不到一年就分居了,又鬧了年把,才辦了離婚手續。以後我一直一個
人過,我討厭男人。」
「她怎麼死的?」
我岔開了。
「我是後來聽說,她在牢裡想逃跑,被警衛開槍打死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只等她趕快把這故事結束。「我把這湯再熱一熱?」她望著
我,有些惶惑。「不用了。」
她無非找我來,發洩一通,這頓飯吃得十分噁心。
她還說她怎麼千方百計找到同她在一個牢房關過刑滿釋放的一個女犯人,知道
她在牢裡同一名男犯人傳遞過紙條,剝奪了她放風探監的權利。她又企圖逃跑,說
她那時候神智已不很正常,時常一個人又哭又笑。還說她後來也找到這名釋放出來
的男犯人,到他住處時屋裡有個女人。她問起她的情況這男人不知是怕那女人吃醋,
還是根本就無情無義,都推說不知道。總共沒說上十句話,她氣得就走了。
「這能寫出來嗎?」她低頭問。
「看看吧!」我最後說。
她要騎車送我,或是讓我騎她的車走,我一概謝絕了。路上,從海的方向吹來
陣陣涼風,像要下雨的樣子。回到房主人家裡,半夜裡我上吐下瀉,那海味怕是並
不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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