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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厭倦了這人世間無謂的鬥爭,每一次美其名日所謂討論,爭鳴,辨論,
不管什麼名目,我總處於被討論,挨批判,聽訓斥,等判決的地位,又白白期待扭
轉乾坤的神人發善心干預一下,好改變我的困境。這神人好不容易終於出場了,卻
不是變臉,就轉身看著別處。
人都好當我的師長,我的領導,我的法官,我的良醫,我的諍友,我的裁判,
我的長老,我的神父,我的批評家,我的指導,我的領袖,全不管我有沒有這種需
要,人照樣要當我的救主,我的打手,說的是打我的手,我的再生父母,既然我親
生父母已經死了,再不就儼然代表我的祖國,我也不知道究竟何謂祖國以及我有沒
有祖國,人總歸都是代表。而我的朋友,我的辯護士,說的是肯為我辯護的,又都
落得我一樣的境地,這便是我的命運。
可我又充當不了抗拒命運的那種失敗的英雄的悲劇角色,我倒是十分敬仰總也
不怕失敗、碰得頭破血流、拎著腦袋爬起來再干像刑天一樣的勇士,卻只能遠遠望
著,向他們默默致敬或者致哀。
我也當不了隱士,說不清為什麼又急著離開了那上清宮,是忍受不了那清淨無
為?是沒有耐心看那藏經閣裡多虧幾位老道求情才沒被劈了當柴燒殘存的幾千冊明
版的《道藏》刻版?還是懶得再打聽那些飽經滄桑的老道們的身世?也怕去刺探那
些年輕道姑內心的隱秘?還是為了別敗壞自己的心境?看來,充其量我只不過是個
美的鑒賞者。
我在海拔四千多公尺通往西藏的一個道班裡烤火。這道班只有一幢裡面被煙黛
得烏黑的石頭房子,前去便是冰雪皚皚的大雪山。公路上來了一輛客車,熱熱鬧鬧
下來了一群人,有挎背包的,有拿的小鐵槌,也有背個標本夾子的,像是來實習考
查的大學生。他們朝窗戶都堵死了的這黑屋子裡探了一下頭,都走開了,只進來了
一位打著把紅布小傘的姑娘,外面正在飄雪。
她可能以為我是這裡的養路工,進門就向我要水喝。我拿起一把鐵勺,從吊在
石塊圍住的火堆上長滿油煙黑毛的鐵鍋裡舀了一勺遞給她。她接過就喝,哇的叫了
一聲,燙著了嘴。我只好道歉。她湊近火光,看了看我,說:
「你不是這裡的人吧?」
她裹在毛圍巾裡的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我進這山裡還沒見過膚色這麼鮮艷奪目
的姑娘,想逗逗她:
「你以為山裡人不會道歉?」
她臉更紅了。
「你也來實習的?」她問。
我不好說我能當她老師,便說:
「我是來拍照片的。
「你是攝影師?」
「就算是吧。」
「我們來採集標本。這裡風景真好!' 她感歎道。
「是的,沒得說的。
我大概也就是美的鑒賞者,見了這麼漂亮的姑娘,沒法不動心,便提議道:
「我能給你拍張照片嗎?
「我可以打傘嗎?」她轉動著小紅傘問。
「我這是黑白膠卷。」我沒說我買的是整盤的電影膠片次品,自己剪了裝的卷。
「不要緊,真正搞藝術攝影的都用黑白卷,」她好像還挺在行。
她跟我出了門,半空中飛舞著細小的雪花,她頂風撐住艷紅的小傘。
當時山外雖說已經是陽春五月,這山坡上積雪還未化盡。殘雪間到處長的開紫
色小花的貝母,間或有那麼一叢叢低矮的深紅的景天。裸露的岩石下,一棵綠絨蒿
伸出毛茸茸的花莖,開出一大朵厚實的黃花。
「就在這兒吧,」我說。背景上的大雪山早晨還皚皚分明,此刻在細雪中灰蒙
蒙的成了個虛影。
「我這樣好嗎?」她歪頭,擺弄勢式,山風道勁,雨傘總也抓不穩。
她抓不住傘抗抵山風的時候模樣更好。
前面有一條涓涓細流,結著薄冰,水邊上的高山毛莨大朵大朵的黃花開得異常
茂盛。
「往那邊去!」我指著水流喊。
她邊跑邊同風奪傘,我拉近了鏡頭。她氣喘吁吁,雪花又變成霧雨,毛圍巾和
頭髮上都結著閃亮的水珠。我給她打了個手勢。
「完了?」她頂風大聲問,睫毛上水珠晶瑩,這模樣最好,可惜膠卷已經到頭
了。
「這照片你能寄給我嗎?」她滿懷期望。
「如果你留給我地址的話。」
開車之前,她跑進車裡,從車窗遞給我一張從筆記本裡撕下來的一頁,寫著她
的姓名和在成都某街的門牌,還說歡迎我去,擺擺手告別了。
我之後回到成都,經過這條老街,我記得她那門牌號,從這門前經過卻沒有進
去。之後也沒把照片寄給她。我那一大堆膠卷衝出來之後,除少數幾張有特定的需
要,大都未曾印放成照片。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去放印這許多照片,也不知道
放印出來她是否還那麼動人。
我在武夷山的主峰黃崗山,接近山頂的那片亞高山草甸下方的針葉林帶拍到了
一棵俊美的落葉松。主幹在半截的高度斷然分為幾乎水平的兩根枝幹,像鼓動翅膀
正要騰飛的一隻巨大的隼,兩翼正中的一個樹節看上去恰如頭啄在向下俯視。
自然造物就這樣奇妙,不僅顯現出如此生動的性靈和精緻而瞬息變化的女性美,
也製造邪惡。也在這武夷山南麓的自然保護區裡,我見到了一棵巨大而老朽的框子
樹,樹心上下全空朽了,蟒蛇足可以做窩,鐵黑的軀幹只橫腰斜伸出的幾根枝被,
還抖動點暗綠的小葉片。斜陽西下,山谷浸在陰影裡,它高高突出在被夕陽映照得
碧橙一片看去細柔的竹海之上,那些折斷了的老朽的烏黑枝栩,肆意恣張,活脫一
個邪惡的鬼怪。這張照片我倒是洗印出來了,每次翻到都讓我心裡一陣陰冷,不能
久看。我明白是它泛起我靈魂深處陰森的一面,令我自己都畏懼。可無論在美與邪
惡面前,我也只能望而卻步。
我在武當山見到了也許是最後一位正一派的老道,正像是這種邪惡的化身。我
在進山的路上那個叫老營的地方打聽到他的。毀於兵火的明皇室的碑庭院牆外,搭
的半間破屋,一位老道姑棲身在那平。我向她瞭解這座道教名山早年的盛況,談到
了道教的正宗。她說正一派的老道如今只剩下一位,八十多歲了,從不下山,終年
廝守在金頂上,就沒有人敢動他分毫。
我趕清晨第一趟班車從這裡到了南崖,再沿山路爬到金頂,已過正午。陰雨天
山頂上很冷,見不到遊人。在清冷曲折的迴廊裡我轉了一圈,門不是從裡面插上便
都掛著鐵鎖。只有一扇釘著鐵條的厚重的門還露出一線門縫。我一使勁,競推開了。
蓬髮滋須穿著長袍的一位老者從炭火盆邊上轉身站了起來。他身高體寬,面勝紫黑,
一股凶煞氣,惡狠狠問道:
「做什麼的?」
「請問,您是這金頂的住持?」我語氣盡量客氣。
「這裡沒有住持!」
「我知道這裡道觀還沒恢復活動,您是不是此地早先的道長?」
「這裡沒有道長!」
「那麼請問您老人家是道士嗎?」
「道士又怎麼樣?」他黑白相雜的眉毛也滋張著。「請問您是正一派的嗎?我
聽說只有這金頂上還有一位——」
「我不管什麼派!」他不等我說完,便關門轟我出去。「我是記者,」我只好
趕緊說,「現今政府不是說要落實宗教政策,我也許能幫您反映點情況?」
「我不知道什麼記者不記者的!」他把門砰的合上了。
其時,我看見房裡火壇邊上還坐著一位老婦人和一個年輕姑娘,不知是不是他
的家人。我知道正一派道士可以娶妻養育兒女,乃至於種種男女合而修煉的房中術,
我止不住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地。他濃眉滋生下的眼睛睜睜恰如一對銅鈴,聲音也
粗厚洪亮,咄咄逼人,顯然武功在身,無怪多年竟無人敢觸動他。我即使再敲門未
必有更好的結果,只得順著巖壁上鐵鏈防護的狹窄的山道,繞到黃銅澆鑄的金殿上。
山風夾著細雨,嗚嗚吼叫。我轉到殿前,見到個粗手大腳的中年婦人,面對鎖
閉的這座銅殿,拱手禮拜。她一身裝束像個農婦,可那派擺開的架式全然是跑慣江
湖的女流之輩。我信步走開,依著穿在石柱間的鐵欄杆上,佯作觀賞風光。山風呼
嘯,盤結在巖縫裡橫生的矮小松樹都抖動不已。一陣陣雲霧掠過下面的山道,時不
時顯現一下這處黑森森的林海。
我轉身看了一眼,她叉開兩腿正在我身後站樁,眼睛細閉,表情木然。他們自
有一個我永遠也走不進去對我封閉的世界,他們有他們生存和自衛的方式,游離在
這被稱之為社會之外。我卻只能再回到眾人習以為常的生活中去苟活,沒有別的出
路,這大概也是我的悲哀。
我順著山道往下走,平坡上有一家飯館,還開看門,沒有遊客,只有幾個穿白
褂子的服務員圍在一張桌上吃飯。我沒有進去。山坡上,有一口倒扣在泥土裡的大
鐵鐘,足有一人多高。我用手拍了拍,扎扎實實、沒有一絲迴響。這裡想必曾有一
座殿堂,如今只滿目荒草在風中抖索,我順山坡下去,見到一條陡直下山的石道。
我止不住腳步,越下越快,十多分鐘光景便進入一片幽靜的山谷。石級兩邊林
木遮天,風聲隱退,甚至感覺不到漆漆的細雨,那雨或許只在山頂的雲霧之中。林
子裡越來越陰暗,我不知是不是進入了在金殿前俯視時霧雨中顯現的那片黑森林,
我也不記得來時上山走過這樣的路,回頭看看陡直下來的無數百級,再一級一級爬
上去尋來路又太吃力,不如索性這樣墮落下去。
石級越見頹敗,不像來時的山路多少經過修整,我明白我已轉到山陰,只聽任
兩腳急步下跑,人臨終時靈魂通往地獄大抵也是這樣上不住腳步。
起初我心裡還有點遲疑,時不時扭頭回顧一下,爾後被地獄的景象迷惑,再也
顧不上思考。陰森的山道兩旁,兩行石柱的圓頂越來越像一顆顆剃光的腦袋。幽谷
深處更見潮濕,石柱歪歪斜斜,石頭又都風化了,更像兩排擱在柱子上的頭骨。我
擔心是否當時對老道心頭不潔淨引起他的詛咒,對我施加了法術,令我墮入迷途,
恐怖從心底油然而起,神智似乎錯亂。
繚繞綜繞的霧氣在我身前身後瀰漫開來,林子裡更加陰森,橫三豎四潮濕的石
茶和灰白泛光的石柱如同屍骸。我在一具具白骨中穿行,腳步登登不聽使喚,就這
樣不可遏止墮入死亡的深淵裡,脊背直在冒汗。
我必須煞住腳步,趕緊離開這山道,不顧林中荊棘叢生,借一個拐彎處一頭沖
進林子裡,抱住一棵樹幹,才煞住腳步。臉和手臂火辣辣有些疼痛,臉上流動的可
能是血。我抬頭見樹幹上竟長了一隻牛眼,逼視著我。我再環顧,周圍遠近的樹幹
都睜開一隻又一隻巨大的眼睛,冷冷俯視。
我必須安慰自己,這不過是一片漆樹林,山裡人割過生漆之後廢棄了才長成這
幽冥的景象。我也可以說,這僅僅是一種錯覺,出於我內心的恐懼,我陰暗的靈魂
在窺探我自己,這一隻隻眼睛不過是我對自己的審視。我總有種被窺探的感覺,令
我週身不自在,其實也是我對於自身的畏懼。
回到山道上,路上飄著細雨,石條都濕漉漉的,我不再看,只盲目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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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死亡最初的驚慌、恐懼、掙扎與躁動過去之後,繼而到來的是一片迷茫。你
迷失在死寂的原始林莽中,徘徊在那棵枯死了只等傾倒的光禿禿的樹木之下。你圍
著斜指灰濛濛上空的這古怪的魚叉轉了許久,不肯離開這唯一尚可辨認的標誌,這
標誌或許也只是你模模糊糊的記憶。
你不願意像一條脫水的魚釘死在魚叉上,與其在搜索記憶中把精力耗盡,不如
捨棄通往你熟悉的人世這最後的維繫。你自然會更加迷失,畢竟還抱有一線生機,
這已是非常明白的事。
你發現你在森林和峽谷的邊緣,又面臨最後一次選擇,是回到身後茫茫林海中
去,還是就下到峽谷裡?陰冷的山坡上,有一片高山草甸,間雜稀疏灰暗的樹影,
烏黑崢嶸處該是裸露的岩石。不知為什麼陰森的峽谷下那白湍湍的一線河水總吸引
你,你不再思索,甩開大步,止不住跑了下去。
你即刻知道再也不會回到煩惱而又多少有點溫暖的人世,那遙遠的記憶也還是
累贅。你無意識大喊一聲,撲向這條幽冥的忘河,邊跑邊叫喊,從肺腑發出快意的
吼叫,全然像一頭野獸。你原本毫無顧忌喊叫著來到世間,爾後被種種規矩、訓戒、
禮儀和教養窒息了,終於重新獲得了這種率性盡情吼叫的快感,只奇怪竟然聽不見
自己的聲音。你張開手臂跑著、吼叫、喘息、再吼叫、再跑,都沒有聲息。
你看見那湍白的一線也在跳躍,分不清哪是上端哪是下方,彷彿在飄搖,又消
融在煙雲之中,沒有輕重,舒張開來,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解脫,又有點輕微
的恐懼,也不知恐懼什麼,更多是憂傷。
你像是在滑翔,迸裂了,擴散開,失去了形體,悠悠然,飄盈在深還陰冷的峽
谷中,又像一縷游絲,這游絲似乎就是你,處在不可名狀的空間,上下左右,都是
死亡的氣息,你肺腑寒徹,軀體冰涼。
你摔倒了,爬起來,又吼叫著再跑。草叢越來越深,前去越加艱難。你陷入灌
叢之中,用手不斷分開枝條,撥亂其間,較之從山坡上直衝下來更費氣力,而且需
要沉靜。
你疲憊極了,站住喘息,傾聽嘩嘩的水聲。你知道已接近河邊,你聽見漆黑的
河床中灰白的泉水洶湧,濺起的水珠一顆顆全像是水銀閃閃發亮。水聲並非嘩嘩一
片,細聽是無數的顆粒在紛紛撒落,你從來沒這樣傾聽過河水,聽著聽著居然看見
了它的映像,在幽暗中放光。
你覺得你在河水中行走,腳下都是水草。你沉浸在忘河之中,水草糾纏,又像
是苦惱。此刻,一無著落的那種絕望倒也消失了,只雙腳在河床底摸索。你踩著了
卵石,用腳趾扒緊。真如同夢遊,在黑幽幽的冥河中,唯有激起水花的地方有一種
幽藍的光,濺起水銀般的珠子,處處閃亮。你不免有些驚異,驚異中又隱約歡欣。
隨後你聽到了沉重的歎息,以為是河水發出的,漸漸辨認出是河裡溺水的女人,
而且不止一個。她們哀怨,她們呻吟,一個個拖著長髮從你身邊淌過,面色蠟白,
毫無一點血色。河水中樹根的空洞叫水浪拍打得咕嗜咕嗜作響的地方,有一個投水
自盡的女孩,她頭髮隨著水流的波動在水面上飄蕩。河流穿行在遮天蔽日的黑黝黝
的森林裡,透不出一線天空,溺水的女人都歎息著從你身邊淌走,你並不想拯救她
們,甚至無意拯救你自己。
你明白你在陰間漫遊,生命並不在你手中,你所以氣息還延續,只出於一種驚
訝,性命就是繫在這驚訝的上一刻與下一刻之間。只要你腳下一滑,腳趾趴住的石
頭一經滾動,下一腳踩不到底,你就也會像河水飄流的屍體一樣淹沒在冥河裡,不
也就一聲歎息?沒有更多的意義。你也就不必特別留心,走著就是了。靜靜的河流,
黑死的水,低垂的樹枝上的葉子掃著水面,水流一條一條的,像是在河水漂洗被沖
走的被單,又像一條條死狼的皮,都在這忘河之中。
你同狼沒有多大的區別,禍害夠了,再被別的狼咬死,沒有多少道理,忘河裡
再平等不過,人和狼最後的歸宿都是死。
這發現令你多少有些快活,你快活得想大喊一聲,喊叫又沒有聲音,有聲音的
只是河水咕嘟咕嘟拍著樹根下的空洞。
空洞又從何而來?水域漫無邊際,並不很深,卻沒有岸邊。有個說法,苦海無
邊,你就在這無邊的苦海中蕩漾。
你看見一長串倒影,誦經樣唱著一首喪歌。這歌並不真正悲痛,聽來有點滑稽,
生也快活,死也快活,這都不過是你的記憶。遙遠的記憶中來的映像,又哪有什麼
誦經的唱班?細細聽來,這歌聲竟來自谷燕底下,厚厚的好柔軟的苔蘚起伏波動,
覆蓋住泥土。揭開一看,爬滿了蟲子,密密麻麻,蠢動跑散,一片令你噁心的怪異。
你明白這都是屍蟲,吃的腐爛的屍體,而你的軀體早晚也會被吃空,這實在是不怎
麼美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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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兩位朋友陪同,在這河網地帶已經遊蕩了三天。走幾十里路,搭一段車,
乘一程船,全然由著性子,到這市鎮上來純屬偶然。
我新交結的這位朋友是位律師,當地的風土人情、社會官場,沒有不熟悉的。
他帶上的女友,這年輕女人更一口吳依軟語。由他們領著,在這水鄉市鎮遊玩,再
松心不過。我這流浪漢在他們眼裡竟成了一位名土,他們說,陪我玩借此也樂得逍
遙。他們雖然各自都有家室掛牽,用我這位律師朋友的話說,人本是自由的鳥兒,
何苦不尋些快活?
他才當了兩年律師,被人遺忘了的這行業重新開張時,他報考上了,便辭掉原
來的公差。他一心想將來自己開個律師事務所,說這同作家一樣,本是個自由的職
業,想為誰辯護就為誰受理,多少有點自己的意志。他可惜無法為我辯護,說是有
朝一日,法制健全了,我要打官司,盡可找他出面。我說我這本不成其為官司,一
沒有銀錢糾紛,二沒有傷人毛髮,三沒損人名譽,四沒有偷盜詐騙,五沒販賣毒品,
六沒有強姦婦女,原本用不著打的,可要打也注定打不贏。他揮揮手說,他知道,
不過說說罷了。
「做不到的事,不要瞎許願,」他這位女友說。
他望著她,眨眨眼睛,轉而問我:「你不覺得她特別漂亮?」「別聽他的,他
有的是女朋友,」他這女友也對我說。
「說你漂亮又有什麼不對?」
她便伸手佯裝打他。
他們挑了一家臨街的酒樓,請我吃的晚飯。吃完已夜裡十點多鐘,又上來了四
個青年,一人要了一大碗白酒,叫了一桌的菜,看來不喝到半夜,不會罷休。
下樓來街上的一些雜貨鋪和吃食店燈光通明,還未打烊,這市鎮又恢復了早年
的熱鬧。一天下來,此刻要緊的是找一家清爽的旅店,洗一洗,再泡上一壺茶,解
解疲乏,鬆散一下,或靠或躺,聊聊閒天。
第一天,跑了幾個還保留明代舊居建築群落的老村子,看看舊戲台,找那麼個
祠堂,給老牌坊拍照,認殘碑,訪遺老,又進了幾座村人集資翻新或新建的廟子,
順帶抽籤看卦。晚上在一個小村子邊上一家剛蓋的新屋裡過的夜。主人是個退伍的
老兵,歡迎大家來作客,還做了菜飯,陪坐著,講了一通他當年參加剿匪的英勇事
跡。然後又講到本地江湖早年土匪的故事。直到見眾人都乏了,才領到還沒打隔斷
的樓板上,鋪上新鮮稻草,抱來幾床被褥,說是要點燈的話,小心火燭。也就沒有
要燈,由他把煤油燈拿到樓下,黑暗中各自躺倒。他們兩位嘀嘀咕咕還說了一會話,
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夜,頭頂星光,走到一個鄉鎮,敲開了一家小客店,只有個值班的老頭,
沒有其他旅客。幾間客房門都開著,三人各挑了一間。我這律師朋友又到我房裡來
聊天,他那位女友也說她那空蕩蕩的房裡她一人害怕,也撿一張空床,躺進被子裡,
聽他同我閒扯。
他有一大難離奇的新聞,不像那老兵的那些故事都老得沒牙。他利用做律師的
方便,看過案卷口供和筆錄,有的犯人他還直接有過接觸,說起來更繪聲繪色,特
別是一些性犯罪的案件。他那位女友像貓一樣捲曲在被窩裡,老問是真的嗎?
「怎麼不是真的?我自己就問過好些案犯。前年打擊流氓罪犯,一個縣抓了八
百,絕大部分都是青少年性苦悶,夠不上判刑,真夠上死罪的更是極少。可一槍斃
就幾十,上面下來的指標,連公安局裡有些頭腦清醒的幹部都覺得為難。」
「你為他們辯護了嗎?」我問。
「我辯護又有什麼用?打擊刑事犯罪也搞成政治運動,那就沒法不擴大。」
他從床上坐起,點上一支煙。
「說說那裸體舞的事,」他那女友提醒他。
「有一個城郊生產隊的糧倉,現今田都分了,打下的谷子人囤在自家屋裡,空
著沒用。每逢星期六,天一黑,總有大幫城鎮的青年,騎自行車,開摩托的,後座
上再帶個女孩子,拎個錄音機,進裡面跳舞。門裡有人把著,當地農村的都不放過
去。穀倉的氣窗很高,從外面也夠不著。村裡人好奇,夜裡有人搬了個梯子爬上去,
裡面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音樂響,就報告了。公安局出動,突擊清查,一
下抓了一百多,大都是二十歲上卜的,有當地幹部的子弟、青工、小商販、售貨員
和無業青年,還有少數未成年的男女中學生,後來都判刑的判刑,勞動教養的勞動
教養,還槍斃了好幾個。」
「他們真跳裸體舞?」她問。
「有跳的,大部分都有些輕微的性行為,當然也有在裡面性交的,有一個女孩
子,只二十剛出頭,她說她有二百多人次,也真叫瘋狂。」
「那她怎麼還記得?」還是她問。
「她說她後來麻木了,她只計算次數。我見過她,同她談過。」
「你沒有問她為什麼到這地步?」我問。
「她說她最初是好奇,去這舞會之前,她並沒有性經驗,但一開了閘門,就收
不住了,這是她原話。」
「這倒是真話,」她躺在被窩裡說。
「她什麼模樣?」我問。
「看上去,你不會相信,平平常常,那張臉你甚至會覺得有點平淡,沒什麼表
情,不像放蕩的樣子,剃了光頭,穿著囚服,看不出她的身材體型,總之個子不高,
圓圓的臉,只是說話沒一點顧忌,你問她什麼,她說什麼,不動聲色。」
「那當然……」她低聲說。
「後來,斃了。」
大家都沉默了。過了好一會,我問:
「什麼罪名?」
「什麼罪名?」他自問自,「還不是流氓教唆犯,她不僅自己去,還帶別的女
孩去。當然,後來這幾個也都有過這種事。」
「問題是她有沒有誘姦或幫助別人強姦的行為?」我說。
「嚴格的說,那裡強姦是沒有的,我看過供詞,但是誘好這就很難說了。
「在那種情況下……這都很難說得清,」她也說。
「那麼她的動機?不是說她自己,她帶別的女孩子去,出自於一種什麼樣的心
理?或者,有沒有別的男人要她這樣做,或是給了她錢財收買她?」
「這我也問過,她說她只是同和她有過關係的男的一起吃飯喝酒玩過,她沒收
過別人的錢,她自己有工作,好像在一個藥房或什麼診所裡管藥,她受過教育——」
「這同教育沒有關係。她不是妓女,只是心理有病。」她打斷了。
「什麼病?」我轉而問她。
「這還用問?你是作家。她自己墮落了,就希望她身邊的女人都墮落。
「我還是不明白,」我說。
「你其實什麼都明白,」她頂回我。「性慾人人都有,只不過她很不幸,她肯
定愛過什麼人,又得不到,就想報復,先在她自己身上報復……」
「你也想嗎?」律師扭頭問她。
「我要是落到那一步,就先殺了你!」你有那麼狠嗎?「他問。」誰心裡都有
些非常殘酷的東西,「我說。
「問題是能不能夠上死罪?」這律師說,「我認為原則上只有殺人縱火販毒犯
才能判死刑,因為這造成了別人的死亡。」強姦犯也就沒有罪?「她爬起問。」我
沒有說強姦犯投罪,我認為誘好是不成立的,誘姦是雙方的事。「
「誘好少女也沒有罪?」
「得看少女的定義是什麼,如果是十八歲成年以前。」
「可十八歲以前難道就沒有性慾?」
「法律總得有一個界定。」
「我不管法律不法律。」
「可法律管著你。」
「管我什麼?我又不犯罪,犯罪的都是你們男人。」
律師和我都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她衝著他去。
「你比法律還過分,連笑也管?」他扭頭反問她。
她不顧只穿著內衣,撐起胳膊,盯住問他:
「那你老實交代,你嫖過妓女沒有?你說!」
「沒有。」
「你說說那熱湯麵的事!讓他判斷判斷。」
「那有什麼?不過就是一碗熱湯麵。」
「天知道!' 她叫道。
「怎麼回事?」我當然好奇。
「妓女並不都只看錢,也一樣有人情。」
「你說你請她吃熱湯麵了沒有?」她打斷他。
「請了,只是沒有睡覺。」
她撇了一下嘴。
他說是一天夜裡,下著小雨,街上只有極少幾個行人。他看見路燈燈柱下站著
個女人,便去試著招惹她。沒想到還真跟他走了一程,路邊上有個張著個大油布傘
的賣飩餛湯麵的擔子。她說她想吃碗熱面。他便陪她一人吃了一碗,他當時身上沒
有帶更多的錢。他說他沒有同她睡覺,可他知道隨便他領她到那裡她都會跟他走。
他只同她在路邊堆著的修下水道用的水泥管子上坐了一會,摟住她聊了會天。
「她年輕漂亮嗎?」她朝我使了個眼色。
「也就二十來歲,長得個朝天鼻子。
「你就那麼老實?
「我怕她不乾淨,染上病。
「這就是你們男人!」她憤憤然躺下了。
他說他真有些可憐她,她穿得單薄,衣服都濕了,雨天裡還是很冷的。
「這我完全相信。人身上除了殘酷的東西,也還有善良的一面,」我說,「要
不怎麼是人呢?
「這都在法律之外,」他說,「可法律如果把性慾也作為有罪的話,那人人都
有罪!
她則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歎息。
從飯館出來,走完了半條街,到了一座石頭拱橋前,沒見到一家旅店。河岸上
只在橋頭有一盞暗淡的路燈。眼睛稍許習慣之後,才發現石條岸邊河裡還停著一排
烏篷船。
小橋上過來了兩個女人,從我和他身邊走過。
「你看,就是幹那個的!」這律師的女友抓了一下我的胳膊,悄悄說。
我未曾留意,趕緊回頭,卻只見梳得光亮的頭髮上別的個塑料花夾子的後腦勺
和另一個女人半邊臉,像是抹過粉脂,身材都矮而胖。我這位朋友盯住看了一會,
見她們肩挨肩緩緩走遠了。「他們主要招徠船工,」他說。
「你能肯定?」我詫異的是如今這小市鎮上公然也有。我原先只知道她們出沒
在一些中大城市的車站碼頭附近。
「一眼就看得出來,」他這女友說,女人天生敏感。
「她們有暗語,對上就可以成交,都是附近農村的,夜裡掙點閒錢,」他也說。
「她們看見我在,要只你們兩個男的,會主動上來搭話。」
「那麼也就有個場所,跟她們上村子裡?」我問。
「她們附近肯定有條船,也可以跟人上旅店去。」
「旅店也公開做這交易?」
「有串通好了的。你一路沒遇到過?」
我於是想起有一位要進京告狀的女人,說沒車錢買票,我給過她一塊錢,可我
不敢肯定。
「你還做什麼社會調查?如今是什麼都有。」
我只能自愧不如,說我作不了什麼調查,只是一頭喪家之犬,到處亂竄,他們
都開心笑了。
「跟著我,領你好好玩玩!」
他又來主意了,大聲朝河下暗中招呼:
「喂!有人沒有?」
他從石砌的河岸跳到一條烏篷船上。
「做什麼的?」篷子裡一個悶聲悶氣的聲音。
「這船夜裡走不走?」
「去哪裡?」
「小當陽碼頭,」他來得個快,信口報出個地名。「出多少錢?」一個赤膊的
中年漢子從篷子裡鑽出來。「你要多少吧?
於是討價還價。
「二十塊。,,
「十塊。」
「十八塊。
「十塊。」
「十五塊。」
「十塊。
「十塊不去。」
那男人鑽回篷子裡。裡面傳來女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大家面面相覷,又都搖搖頭,卻止不住笑聲。
「就到小當陽碼頭,」另一個聲音,隔著好幾條船。
我這朋友向我和她做了個禁聲的手式,大聲答道:
「十塊錢就去!' 他純粹在開心。
「到前頭上船,等我把船撐過去。
他還真知道價錢。一個披著件褂子的人影出來了,弄篙撐船。
「怎麼樣?你看,也省得住旅店了,這就叫月夜泛舟!可惜沒有月亮,但不能
沒有酒」
他叫住船家等一會,這幾個又跑回鎮上的小街,買了一瓶大曲,一包鹽水蠶豆
和兩支蠟燭,都快快活活跳上了篷船。
撐船的是個乾瘦的老頭。掀開篷子,進去,摸黑盤腿坐到船板上。我這朋友,
打著打火機,要點蠟燭。
「船上不好點火,」老頭嗡聲嗡氣說。「為什麼?」我以為有什麼禁忌。「要
把篷子燒著的,」老頭嘟嚷。
「燒你的篷子做什麼?」律師說,接連幾下,打火機的火苗都被風吹滅了,他
把篷子拉攏一些。
「老人家,燒著了賠你。」他這女友擠在我和地之間,更是快活。大家頓時都
添了生氣。
「不好點的!」老頭放下撐篙,進來干預。
「不點算了,黑夜裡行船更有味道,」我說。
律師便打開酒瓶,叉開腿,把一大包鹽水豆擱在船艙底板鋪的竹蓆子上。我同
他面對面,腳抵腳,遞著酒瓶,她靠在他身上,不時從他手裡接過酒瓶,也喝上一
口。平靜的河灣裡只聽見船櫓吱咕作響和攪動河水的聲音。
「那傢伙准在忙乎那事呢。」
「只要多出五塊錢就肯走,價錢看來也不高。」
「就一碗熱湯麵!」
大家都變得毒惡了。
「自古以來,這水鄉就是煙花之地,你禁得了?這裡的男女都浪著呢,能把他
們都殺了?人就這麼活過來的,」他在黑暗中說。
陰沉的夜空開了一陣,亮出星星,後來又昏暗了。船尾總咕嚕咕嚕的搖櫓聲,
兩側船幫子上河水時不時輕聲拍打。冷風涼颼颼的,從已經拉攏的篷子前方灌進來,
裝化肥的塑料口袋做成的擋風雨的簾子也放了下來。
倦意襲來,三人都蟋曲在船中這段狹窄的船艙裡。我和律師各在一頭,縮向一
邊,她擠在兩人中間,女人就是這樣,總需要溫暖。
迷濛之中,我大致知道,兩邊的河堤後面是田地,那沒有堤壩的地方則是長滿
葦子的湖蕩。從一個又一個灣叉裡進入到茂密的蘆葦叢中的水道裡,可以殺人沉屍
不留痕跡。畢竟三對一,雖然有一個女的,對方又只是個老頭,盡可以放心睡去。
她已經轉過身,我腳踵碰到她的脊背,她屁股緊挨我大腿,都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
水鄉十月正是成熟的季節,到處總看到乳房的顫動和閃爍潤澤的眼神。她身上
就有一種不加矯飾的女人的性感,引誘人去親近,去撫愛。她偎在他懷裡,也肯定
感到了我的體溫,一隻手伸過來,按在我腿上,彷彿也給我一點安慰,說不清是輕
浮還是仁慈。接著,就聽見一聲吼叫,細聽是一種沉吟,從船尾傳來。本想咒罵的,
卻止不住去聽。那是種悲涼的哀號,這靜夜裡,在涼風颼颼的河面上,飄泊在夜空
中,就是他,那搖櫓的老頭在唱。唱得那樣專注,從容不迫,並非用的嗓子,聲音
從喉嚨深處胸腔裡出來,一種鬱積了許久終於得以釋放的哀號。先含混不清,爾後
漸漸聽出些詞句,也都聽不完整,他那笑語方言中還帶著濃厚的鄉音,似乎是依十
七的妹子十八的姑……跟了個姐舅子好命苦…漂漂格……浪浪格……勿一樣……伊
格小妮子……好風光……
失去了線索,更聽不清楚。
我拍了拍他們,輕聲問:
「聽到了嗎?他唱的什麼?」
他們身子也都在動彈,並沒睡著。
「喂,老頭,你這唱的什麼呀?」律師抽回腿,坐了起來,沖篷子外面大聲問。
撲翅膀的聲音,一隻烏驚飛起從篷頂上呼呼過去。我拉開點篷子,船正貼著岸邊行
進,堤壩的土坎子上灰黑一篷篷的大概是種的毛豆。老頭不再唱了,颼颼涼風吹著,
我也清醒了,問得比較客氣。
「老人家,你唱的可是歌謠?」
老頭一聲不響,只是搖櫓,船在勻速前進。
「歇一歇,請依吃酒,唱一段把大家聽聽!」律師也同他拉近乎。
老頭依舊不做聲,還是不緊不慢搖著櫓。
「勿要急,進來吃點酒,暖和暖和,加兩塊鈔票把依,唱一段把大家聽聽,好
勿好?」
律師的話都像技進水裡的石子,沒有迴響。難堪也罷,惱怒也罷,船就在水面
上滑行,伴隨槳插進水裡帶起的漩渦的咕嚕聲,還有水浪輕輕拍打在船幫上的聲響。
「睡吧,」律師的女友柔聲說。
都有些掃興,只好又躺下,這回三人都平躺著,船艙顯得更窄,身體相互貼得
也更緊。我感覺到她的體溫,是慾望也許是慈愛,她捏住我的手,也就僅此而已,
都不願敗壞已經被敗壞了的這夜的神秘的悸動。她和律師之間,也沒有聲響。我感
到了傳播她體溫的軀體的柔軟,悄悄鬱積一種緊張,被抑制住的興奮正在增長,夜
就又恢復了那種神秘的悸動。
過了許久,迷濛中又聽見了那種哀號,一個扭曲的靈魂在呻吟,一種慾望之不
能滿足,又是困頓又是勞苦,燃燒過的灰燼在風中突然閃亮,跟著就又是黑暗,只
有體溫和富有彈性的觸覺,我和她的手指同時捏緊了,可誰也沒有再出聲,沒人再
敢打擾,都屏住氣息,聽著血液中的風暴在呼號,那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唱罷女
人香噴噴的奶子,又唱女人酥麻麻的腿,但沒有一句能聽得全然真切,捕捉不到一
句完整的唱詞,唱得昏昏迷迷,只有氣息和觸覺,一句疊套一句,沒一句完全重複,
總又大致是那些詞句,花兒格花蕊漲紅只面孔依勿弄格悟根荷花根蒂小羅裙白漂漂
午格小腰身柿子滋味苦勿苦澀千隻眼睛浪裡蕩天蜻蜓點水勿呀勿牢靠,……
他顯然沉浸在記憶裡,用種種感覺來搜尋語言的表達,這語言並非有明確的語
義,只傳達直覺,挑動慾念,又流瀉在歌吟之中,像在哀號,又像是歎息。長長一
大段終於終止,她捏住我的手這才鬆開了。大家都沒有動彈。
老頭兒在咳嗽,船身有點搖晃。我坐起推開點篷子,河面上微微泛白,船經過
一個小鎮。岸上的房屋一家挨著一家,路燈下門都緊閉,窗戶裡全沒有燈光。老頭
在船尾連連咳嗽,船搖晃得厲害。聽得見他在河裡撒尿的水聲。
69
你卻還在爬山,將近到山頂精疲力竭的時候,總想這是最後一次。等你登到山
頂片刻的興奮平息之後,竟又感到還未滿足。這種不滿足隨著疲勞的消失而增長,
你遙望遠處隱約起伏的山峰,重新生出登山的慾望。可是凡你爬過了的山,你一概
失去興趣,總以為那山後之山該會有你未曾見過的新奇,等你終於已登上那峰頂,
並沒有你所期待的神異,一樣又只有寂寞的山風。久而久之,你竟然適應了這種寂
寞,登山成了你一種痼疾,明知什麼也找不到,無非被這盲目的念頭驅使,總不斷
去爬。這過程之中,你當然需要得到安慰,便生出許多幻想,為自己編造出一些神
話。
你說你在一片石灰崖底下見到一個洞穴,洞口用石塊疊起,差不多封死了,你
以為這就是石老爺屋,裡面住著羌族山民傳說的那位神人。
你說他坐在一張鋪板上,木頭已經朽了,一碰便掉渣。朽木屑捏在手裡濕漉漉
的,石屋裡陰濕不堪,石頭疊起的鋪前甚至有一條水流,凡能下腳處全長滿苔蘚。
他身靠石壁,你進去的時候,臉正朝向你,眼窩深陷,瘦得像一根劈柴。那棵
有魔法的槍正掛在他頭頂上方,插在石縫裡的一個樹楔子上,伸手就能請到,槍身
一點沒�蛂A抹的熊油全成了烏黑的油垢。
「你來幹什麼?」他問。
「來看您老人家。
你做出恭敬的樣子,甚至顯出幾分畏懼。他不像那種已不明事理小孩子一樣任
性的老人,你貌似恭敬哄哄也就夠了。你知道他一旦發作盡可以拿槍殺人,要的就
是你對他畏懼。面對他那雙空洞的眼眶,你連眼神都不敢稍稍抬起,生怕透露你有
垂涎他那槍的意思,你乾脆連槍也不看。
「看我來幹什麼?」
你說不出要幹什麼,想要幹的又不能說。
「很久沒有人到我這裡來,」他甕聲甕氣,聲音像出自於空洞裡,「來這裡的
棧道不是都朽了?」
你說你是從深澗底下的冥河裡爬上來的。
「你們都把我忘了吧?
「不,」你趕緊說,「山裡人都知道您石老爺,酒後談起,只是不敢來看您。
你說是勇敢不如說是好奇,聽了便來了,你當然不便這樣說明。傳說既已得到
見證,見了他又總還得再說點什麼。
「這裡離崑崙山還有多遠?」
你怎麼問起崑崙山?崑崙山是一座祖山,西王母就住在那裡。虎面人身豹尾,
漢墓裡出土的畫像磚這般刻畫她的形象,沉重的漢磚可實實在在。
「啊,再往前去便是崑崙山了。」
他說這話就像人說再往前去就是廁所,就是電影院一樣。
「前去還有多遠?」你斗膽再問。「前去——」你等他下文,偷偷望了一眼他
那空洞的眼眶,見他那癟嘴蠕動了兩下,又閉上了。你不知道他到底說了沒說,還
是準備要說。
你想從他身邊逃開,又怕他突然發作,只好眼睛直勾勾望著他,做出十分虔誠
的樣子,彷彿在聆聽他的教導。可他並不指示,或者根本沒可指示的。你只覺得你
顏面的肌肉在這種僵局中過於緊張,悄悄把嘴角收攏,讓面頰鬆弛下來,換成一副
笑容,還是不見他反應。你於是移動一隻腳,把重心移過去,整個身體不覺在向前
傾,你瞅近他深陷的眼窩,眼珠木然,像是假的,或許就是一具木乃伊。
你見過江陵楚墓和西漢馬王堆出土的這種不朽的古屍,沒準就這樣坐化。
你一步一步走近,不敢觸動,生怕一碰他就倒下,只伸手去取掛在他身後石壁
上塗滿了熊油污垢失去光澤的那桿獵槍。誰知剛握住槍簡,它竟然像油炸的薄脆一
捏就碎。你趕快退了出來,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還去西王母那裡。
頭頂上便炸開了響雷,天庭震怒了!天兵天將用雷獸的腿骨做成的鼓相敲打東
海的蒙牛皮做成的大鼓。
九千九百九十九隻白編幅尖叫,在崖洞裡飛來飛去,山神們都驚醒了,山頂上
滾下一塊塊巨大的頑石,石塊牽動石塊,山崖全部崩塌,又像是千軍萬馬騰地而起,
整座大山一片煙塵。啊,啊,天空一下子出現九個太陽!男人有五條肋骨,女人有
十七根神經,都敲擊彈撥起來,全止不住叫喊呻吟……你靈魂跟著出竅,只見無以
計數的賄賂朝天張開一張張大口,又像一群沒頭的小人向蒼天全都伸出雙手,絕望
喊叫:還我頭來!還我頭來!還我頭來!還來頭我I 還來我頭!還來我頭!我頭還
來!我頭還來!我頭還來!還我來頭!還我來頭!頭還來我,頭還來我,還頭我來,
還頭我來,我來頭還,頭來我還,來還我頭……我還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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