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不止一次從車窗裡看見過莫斯科大學的遠景,主樓的尖頂很高,遠遠望去,氣象森嚴,暗紅色的厚重的建築物給人一種藏龍臥虎的感覺,甚至比克里姆林宮一帶的建築更有氣派。在我看來,大學校園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大學校園理應比政府衙門之類的鳥地方更高貴,更嚴肅。
我從莫斯科大學地鐵站出來,沿著人行道慢慢往莫斯科大學門口溜躂。時間還挺早,街上非常安靜,車輛也很少,沒有誰摁響該死的喇叭。來到這裡,我無法避免自己想起北大。與莫斯科大學周圍的幽靜環境和堂皇氣派相比,北大實在太嘈雜太不嚴肅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愚蠢的傢伙後來居然作出了推倒北大南牆出租店面的決定,一些同樣愚蠢而且譁眾取寵的傢伙甚至還在新聞媒介上大談什麼這是順應經濟潮流的可貴舉措,差點兒把我老人家氣死。以我老人家的主意,北大非但不應該推倒南牆,還應該把院牆加厚一萬米。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北大人不贊成推倒南牆。這種無知的舉動很不貞潔。的確很不貞潔。
我在距莫斯科大學門口十來米的地方站住,摸出一棵煙抽。門口三三兩兩的學生出出進進。他們的樣子似乎更像大學生,我是說他們的樣子很沉靜也很樸實,也許僅僅是因為長相,我弄不明白這裡面的原因。北大在校學生與他們相比更像一幫營養不良的孩子。我抬腕看了看表,九點四十分,何小君同志快出現了。這時,一個比我還高出半頭的大個子學生走到我身邊,衝我要煙抽,我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給他,那傢伙笑笑,又向旁邊歪了歪他那高爾基式的大腦袋,我方才注意到離他不遠處還有一個姑娘在衝我笑。我索性把半盒煙遞給他,不料那傢伙卻搖手拒絕了,抽出兩棵煙又把煙盒還給我,說了聲「司巴西巴」,邁著大步走了。我回過頭,看到了何小君。
「嗨。」何小君從門口小步跑過來,手插在大衣兜裡,披巾一飄一飄。
「普列喂依特(喂),」我說,迎著她走過去,「茲拉斯維階多不列依烏特拉(你好早晨好)。」
何小君停住腳步,差點兒笑閃了腰:「你學的夠快的,還是純正的莫斯科口音呢。」她穿了一件米黃色的短大衣,黑色花邊呢裙,披了條很漂亮的方格大披巾,烏黑的頭髮裹在披巾裡,顯得楚楚動人。
「我還有一句更拿手的,」我說,「要我說給你聽嗎?」
「您饒了我吧,」何小君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不見得,」我說,「您可不能把我們往俗了想。」
「嗯——」何小君說,斜著眼睛打量我,「我已經知道你在北大讀的哪個系,要我說說你們系男生的最大特點嗎?」
「您饒了我吧,」我也學這她的樣兒說,「我也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何小君咯咯笑起來。她跟那天在跳蚤市場初見的時候不太一樣,神情很快活,渾身也洋溢著一種健康的氣息。說老實話,我更喜歡她現在這副樣子。
「別讓我們在這兒傻站著呀,何小君同志,」我說她,「說說看你今天給師哥安排了些什麼外事活動?」
何小君側著小腦瓜兒問我:「你想做什麼?」
「要我說呀,」我笑道:「當然是首先去看一看你的生存環境了,回頭到了國內對大叔大嬸也好有個交代,——然後嘛,再跟你的傻冒同學們見見面,正告他們不要欺負你,免得傷著自己。」
「——討——厭。」何小君誇張地說,伸手拉了下我的衣袖,「好吧,就到我宿舍去吧。給你提供一次訪貧問苦的機會。」
我們從大門口走進去,一路並著排走。何小君身量不是太高,我低下眼睛就能夠看到她的頭頂。我們倆挨得非常近,我是說幾乎胳膊碰著胳膊。何小君不停地指著校園裡的建築物給我作介紹,這是什麼,那又是什麼,莫斯科大學學生有多少人,教授又有多少人,並時時穿插講一些逸聞趣事,神情快活得像一隻歡鹿,彷彿她領著的不是一個粗鄙的國際倒兒爺,而是一個剛剛註冊入學的傻冒新生。奇怪的是我竟然也一下子恢復了當學生時的心境。我很想伸手攬住她,可又擔心她會說我輕浮。說實話我當時並沒有特別留意她的熱情介紹,只是迷迷糊糊地沉浸在被她勾起的做學生時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幸福之中,同時又有些傷感和惆悵。後來她大概講了個什麼笑話,自己忍俊不禁大笑起來,我也隨著笑了兩聲。何小君看出我在走神兒,跺跺腳說:「哼,你根本就沒有好好聽何老師講課。」
「對不起對不起我從來就不是個好學生,」我連連道歉,然後問何小君:「你怎麼想起學俄語了?」
何小君拉著長聲兒說:「我中學就學的俄語呀。」
「怎麼會呢,」我說,「你們南方學校也開俄語課呀?」我從她的長相和口音斷定她是南方女孩兒。
「自以為是了不是?」何小君看著我笑,「我是在哈爾濱長大的。」
「不像,你一點也不像北方姑娘。」
「這倒不假,」何小君說,「我父母都是湖南人,毛主席的老鄉,後來才到哈爾濱工作的。」
「那你怎麼一點東北口音也沒有啊,」我說,「你們那疙瘩的人口音賊重。」
何小君被我不倫不類的發音逗笑了:「你不是在批評我忘本吧?」
「我哪兒敢呀,」我說,「再說東北話也實在不好聽。」
「可我覺得北京土話更難聽,」何小君說,「捲舌音太多了。」
「那你能發好俄語裡的顫音嗎,」我說,隨後試著發了個顫音,我自己聽著都像驢打噴嚏。
「我當然能發好啦,」何小君說,「你聽著,——得兒——得兒——。」
我差點兒給笑死了,可她裝得一本正經,衝我瞪著眼睛「得兒」個不停。
「我看我是學不好這俄語了,」我誇張地捂著肚子笑說,「我從小舌頭連筋,手術完後說話還不利落。」
「噢你還想怎麼樣啊,」何小君說,「你貧得已經夠段位了。不過發不好顫音沒關係,列寧同志就發不好顫音。」
「你這麼一說我有信心了,」我說,「有導師做伴兒我怕什麼呀。」
「到了。」何小君領我在一幢舊樓前停下,然後自己一下子蹦了足足有幾級台階,她的彈跳力著實嚇了我一跳。
「行行好別嚇著我,」我說,「您也不怕磕掉一寶貝門牙。」
在電梯上我問她:「你怎麼向你的同學們介紹我?」
何小君狡黠地揚了揚小下巴:「我就說,啊,這是我弟弟。」
「你敢。」我衝她晃了晃拳。我真喜歡這個來自北大校園的姑娘。我真後悔自己沒有買束花兒送給她。
我們在十五層樓停下,何小君從衣服裡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晃裡晃蕩地走,一邊跟走廊裡碰見的姑娘們打招呼。
我進屋後,環視著房間的擺設對何小君說:「你這就相當於北大勺園留學生樓了吧。」
「哪有那麼高級呀,」何小君邊脫大衣邊說,「這是典型的莫大學生宿舍,他們沒有專門的留學生樓,我同屋那位就是莫斯科人。你也把大衣脫了吧,免得出去感冒。——這兒是我的床。」
我把大衣放在何小君的床上,順便刮了一下床頭一個很大的洋娃娃的鼻子。何小君裡邊穿了件國內樣式挺普通的深紅色棒針毛衣,可這會兒我覺得很別緻。
「你先坐會兒,」何小君換著拖鞋說,「我把咖啡煮上。你要是餓的話,可以吃烤麵包片,床頭那個紙袋子裡有。」
「好,你忙你的。」
我注意到她的床頭有一本相冊,便隨手翻看起來。開頭有幾張黑白照片,都是她小時候的,甚至有一張「百日紀念」,剛剛出世一百天的何小君穿著碎花兒棉襖,臉圓圓的,瞪著一雙小眼睛,兩隻小胖手攥著拳頭從袖口裡探出來,像一對小圓球兒。另外一張是她和父母的合影,何小君長得挺像她爸,老何同志年輕時候是個文弱清秀的青年。有一張何小君小學畢業時的照片可把我樂壞了。整個照片上的小朋友都咧嘴傻笑,只有她一個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把小嘴長成了「0」型,樣子非常滑稽可愛。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何小君從外邊進來,把電動咖啡壺放在桌上,一把搶過相冊,佯裝不高興地嘟著嘴,「不經人家同意就隨便看人家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我哈哈笑著道歉,「我沒想到侵犯了您的肖像權。」
「我就知道你在看這一張,」何小君自己端詳著照片也忍俊不禁,「醜死了這張。當時攝影師叫我們笑,我不知為什麼卻張開了嘴。」
「有在北大校園照的嗎?」
「有,」何小君往後翻了幾頁,湊過來指給我看,「別笑話我啊,我不太上相。」
照片上的何小君笑盈盈地站在北大圖書館東側的草坪上,背景是鬱鬱蔥蔥的塔松。
「挺好看,」我說,「都趕上大明星了。」
「你挺會恭維人的嘛,」何小君在我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咱們學校淨出產你這種甜言蜜語的雅皮士。」
我被她說得有點不自在,隨口說:「所以我很少提及北大的名字,我是令母校蒙恥的學生,不像你,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對不起,」何小君臉紅紅地說,「我不是有意傷害你的。」
「嗨,說哪兒去了,」我抬頭衝她笑,「我不像你想像得那樣敏感。」
何小君也擠眼笑了一下,突然說:「徐莊,你知道嗎,我在北大見過你。」
「是嗎,」我說,「我也見過你。唉,時光流逝如棒槌,埋藏了多年的情愫又要萌發了,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別瞎說,」何小君打斷我,「人家跟你說正經的呢,我真的在北大見過你,你當時是不是頭髮留得特別長?」
「嗯,」我說,「好像有那麼一段時間比較長。」
「是不是經常在圖書館門前的草坪上和一夥人彈吉他唱歌?你們哪個小團體是不是叫『啞巴樂隊』?」
「——」
我臉紅了。在校期間我的確有點譁眾取寵。人家有理想的好學生門都在外語角練口語,可我們一幫傢伙卻在旁邊大唱自編的濫調,還自以為不俗。有一段時間我們特煩北大學生廣播站,就編了一個順口溜唱:北京大學廣播站,現在開始浪費電,以上說的全不算,責任編輯王八蛋。引得周圍的好事之徒哄然大笑。為此,班主任不止一次找我談過話。我在北大可真他媽算得上劣跡昭彰。
在何小君的注視下,我只好點頭承認:「你說的可能是我,我那會兒有點不懂事兒。」
「現在你長大了?」何小君不依不饒,「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呀。」
「痛打落水狗是不是?」我瞪大眼珠子看她,「警告你逼急了我可會咬人。」
「沒關係,」何小君悠著腿兒在那兒自得,「我打過狂犬疫苗。」
放過去,或者不如說如果面前是另外一個什麼女孩兒,我可能馬上撲上去嚇唬她了,可我對何小君沒有辦法,她是那樣一個不禁一碰的小可憐兒,而且,我在她面前心裡還有那麼一點自卑。
「在跳蚤市場那會兒我就認出你來了,」何小君得意地說,「後來一聽你說名字就更確定無疑了。——你怎麼把頭髮剪成這樣了?」
「——」
「——」
「你怎麼不說話了呀?」何小君笑著打量我。
「我說什麼呀,」我乾咳了一聲,胡謅道:「含悲忍淚往前走,天下誰人不識君——」
「——大哥——休要——淚淋淋——」何小君接口道,學著嚴鳳英的口吻,「我有一言奉勸君——還臭美哪!」
我們倆都笑起來。
咖啡煮好了,何小君端過兩個小杯子,斟上,問我要不要糖,我說要,多多地要,我從小就愛吃甜的。
何小君用小不�袗�勺兒攪拌著咖啡說:「你這次來莫斯科賺錢了嗎?」
「賺了,賺大了,」我苦笑道,「賺了好大一筆錢,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回家了。」
「那有什麼呀,」何小君說,「生意嘛,總是有賠有賺,先賠後賺。」
「您很懂生意經嘛,」我說,「您要是改行做生意肯定比我強。」
「我可不成,」何小君笑著擺手,「我也就是這麼一瞎說,這不都是書上講的道理嗎。那,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呀?」
我喝了一點咖啡,香氣撲鼻:「我還沒想好呢,」我說,「說實話,我對做生意一丁點兒興趣都沒有了,曾經是豪情萬丈歸來卻空空的行囊說的就是我。」說著說著我竟然禁不住有些傷感。
「我也覺得你不適合幹這個。」何小君說。
「那你覺得我適合幹什麼?」我說,「您可得給小的我指條明路。」
何小君「格格」笑:「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算命先生呀,」說著又歪歪頭,作思考狀,「其實吧,我覺得你這人什麼都不適合干。」
「你這不是明擺著罵我廢物嗎,」我說,「真讓俺老人家傷心。」
「哼,我這是在誇你哪,」何小君端起咖啡啜了一小口,笑道,她的手指細長圓潤,手掌顯得非常小,「本來嘛,現代社會本來就是異化的社會,謀生手段同個人趣味脫節,能在這種時代裡踏踏實實當個廢物已經很不錯了。」
我也被她說笑了:「謝謝你向我提供了當廢物的理論根據,」我說,「從今以後我會以成為廢物而無比自豪。」
「這是你自己說的啊,可不是何老師教的。」何小君故作嚴肅地說,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哎——,你唱歌兒不是挺有天賦的嗎?怎麼不在這方面發展發展?」
「快甭提那事兒了,」我覺得我的臉又紅了,我說,「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對什麼東西感興趣。——哎,咱別說我了,我很想聽聽你的生活。」
「嗯——我的生活也挺沒——勁——的,」何小君嘟著嘴拖著長音兒說,「讀書,做作業,發呆,想家——就這樣。」
我看到何小君臉上又浮現出在跳蚤市場初見時那種淡淡的憂鬱。
「——」
「哼不說這些不說這些了煩死了,」沉默了一會兒,何小君突然直起腰來,快速地在臉前揮揮小手,彷彿要趕走所有的不快,「哎徐莊同學,你不是北京人氏嗎,我考你兩個京諺謎語怎麼樣?」
「好啊。」我說。
「注意啦,」何小君調皮地眨了幾下眼,在臉前豎起一根手指,「——注意:東風,打一種果品。」
「西瓜呀,」我想了想,笑道,「嘁,還想用這一套蒙我,師哥治了半輩子小學了。」
「城外面餅極多,打一句著名的唐詩。這你可不能說自己不會。」
我想了一會兒,不知道,這句詩我的確不知道。「您自己作的詩吧?」我說,「唐朝著名女詩人何小君。」
「好好猜。」何小君鼓勵我,一邊狡黠地笑。
「——」
「——不知道。」我認輸了。
何小君開心地笑了,一副捉弄人的鬼樣子,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北京人管麵餅又叫什麼——」她觀察著我的反應,「啊,這句詩特生僻。」
「北京人管麵餅又叫——火燒啊,」我想了想,反應過來了,不由得罵了聲:「媽的,欺負朕老邁年高。」
「好啊你,你罵人。」何小君說著跳起來,報復性地用小拳頭捶了我一下。我當時出於本能的反應,一把拉住了她。我這麼說並不是想表白自己多麼純潔、根本沒有親近何小君的念頭什麼的,我只是想說我沒有料到何小君會是那樣一種反應。——恩,我當時出於本能的反應,一把拉住了何小君,沒想到她竟輕叫了一聲貓一般撲進了我的懷裡,我感覺到她的渾身都在顫慄。我這才意識到她一個人獨自生活在遠離家鄉的莫斯科該是多麼的孤寂。唉,那一刻,她真像是一個伶仃無助的苦孩子。我心動了一下,輕輕地把她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小腦袋瓜兒。她就這麼一任我抱著她,我幾乎都能隔著厚厚的衣服感受到她的心跳。我真想讓那種親如兄妹的感情永遠持續下去。那一刻我的心裡甚至湧出了一種家族式的責任感,我多麼希望自己強壯得足以能翼護這個生活在異國他鄉的小可憐兒妹妹呀。可是我悲哀地知道我他媽不能夠。
過了好久,何小君才把臉貼在我的胸口說:「徐莊,你不會說我壞吧?」
「本來就壞還怕人說呀,」我有意取笑她,「你可比我想像的壞多了。」
「真的嗎?」她向上翻著眼睛看我的臉,一副小鳥依人的楚楚模樣兒。
「當然是真的啦,」我說,「本來我以為你是個又守舊又膽小的女孩兒,沒想到你既開放又大膽,最可惡的是還貌似有思想。」
「討厭。我不理你了。」但她並沒有動。
「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麼?」她閉著眼睛說。
我碰了碰她的額頭算作回答。
「——你那天說你是我親哥。」何小君說著眼角裡忽然淌出兩行淚來,嚇了我一跳,「我從小就希望有個哥哥,就像你這樣高高大大的,——你能保證今後對我好嗎?」
我覺得好笑,同時又有些擔心,儘管我很喜歡她,可我並不想和她發展成什麼愛情故事。我拍拍她的肩頭:「嘿,醒醒,醒醒!好好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我是一隻大灰狼,專門吃你這種比較無知的小白兔。」
何小君的臉上露出了夢幻般的笑容:「吃吧,吃吧,有本事你就吃了自己的親妹妹。」
「女瘋子。」我說她,「北大淨出你這種女瘋子。」
「對啦,我就是女瘋子,我要不是瘋子,怎麼會喜歡你這種譁眾取寵的傢伙呢,」何小君說,「在學校的時候我就喜歡你這種比較無恥的傢伙。」說著,她張開雙臂抱住了我的腰。
「坐好坐好,一點淑女的樣子也沒有。」我把她的身體推直,「你說你是什麼趣味嘛,簡直是墮落嘛。唉——」我長歎一聲,「要不怎麼說這些年的工作失誤全在於教育呢。」
「喵——」何小君聳著鼻子衝我叫道。
關於我和何小君的事兒,我只能用「緣」這個極其模糊的字眼兒來解釋了。何小君的出現給我的莫斯科之行增添了一抹溫柔的亮色,也使我多日來緊張的情緒得到了一些緩解。她同幾乎所有這個年齡的女大學生一樣活潑開朗清純浪漫,除了偶爾流露出一些思鄉情緒外,簡直就是一個快樂的天使。她能把任何一個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敘述得趣味盎然,也能把任何一個我們共同討厭的政客或文痞罵得體無完膚入木三分。聽她說話,我始終有一種「間關鶯語花底滑」的愉悅感,我根本不必費心尋找什麼話題,因為她就是母體本身,她就是快樂的源泉。到後來,就連她摸過的器物(比如咖啡杯不�袗�勺什麼的)都彷彿籠罩上了一層光環,在我的俗眼裡變得晶瑩奪目熠熠生輝。北大選派她來留學那可算選對人了,何小君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才子。
中午,何小君領我到莫斯科大學快餐店吃了份快餐。我們去的那個快餐店設在莫斯科大學教學樓主樓的二層,環境挺不錯,許多學生一邊吃飯一邊掰著厚厚的書本看。吃飯中間何小君問了我一些私人問題,我一一如實作了回答。在我講述退學以及到莫斯科以後的遭遇時,她一直眼巴巴地盯著我看,她的眼神兒裡交織著愛戀和同情。說老實話,我不願意看到她這樣。我知道我他媽根本配不上她,我更不想攪亂她的生活。
「嘿,別問這些破事兒了,」後來,我說,「你乾脆給我指一條發財之路吧,要知道我現在是一商人,商賈壯志只言錢。」
「我能有什麼辦法呀,」何小君直了直腰,發愁地小聲說。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額頭說:「哎,也許有一個人你用得著。那傢伙是我的中學俄語老師,跑莫斯科作生意來了。我挺煩他的,所以一時沒想起來。」
「他能做什麼?」
何小君說:「他好像交際挺廣的,據說能辦多次往返簽證、發勞務邀請什麼的,唉,反正他能做很多事兒。回頭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這類事兒不好辦,」我搖搖頭,「又不能登廣告,誰知道你能辦這些事兒啊。」
「你可真傻不是假傻,」何小君笑,「你天天在家看天花板誰找你去呀。」
我說:「所以才需要你指點迷津嘛。」
何小君說:「我聽說他們都在中國倒爺聚集的地方活動,總能碰著客戶。唉,說起來也挺沒意思的,在莫斯科掙的還是中國人自己的錢。」
「庸俗愛國論。」我說她,「不過也確實挺沒勁的。咱就不能掙老毛子點兒錢?比如教俄羅斯姑娘學漢語什麼的。」
「討厭啊。」何小君白了我一眼,「也不想想,俄羅斯人有多大支付能力呀?」
「好,那咱不當家教了,」我說,「你那寶貝老師叫什麼?」
「吳保全。」何小君說,「其實我不願意讓你跟他合作,那人銅臭氣特重,我煩死他了。」
「你放心,」我說,「我跟他的合作原則是過河拆橋。」
「但願你不會這樣對我,」何小君嘟囔說,「你這種人最沒準兒了,哼,現在我覺得自己挺傻的。」
「嗨嗨嗨,」我笑她,「看你那樣都快傷心落淚了,至於嗎你。」
何小君用小拳頭打了我一下。
「這樣吧,」我說,「如果真有活兒干,我就跟你單線聯繫,你也別死讀書了,掙了錢算咱兄妹倆的。——這不會耽誤你的學業吧。」
「行。」何小君說,「不過最近我可能跟導師去黑海參加一個學術討論會,大概一星期左右。我回來後你不會失蹤吧?」
「不會,」我說,「說什麼我也得等你回來再走。」
分別的時候,何小君一直把我送到地鐵裡面。我在車廂裡看著她迅速退後的嬌小身影,覺得這幸福來得多少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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