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我國的糧食產量,在一九五二年還只有三千零八十八億斤,到一九五七年增加為三千七百億斤,到一九五八年更躍進為七千五百億斤。」
「我們國家物質生產上如此巨大的發展,成為西方資產階級人士永遠解不開的『中國之謎』」。
一九五八年一家報紙的一篇社論如是說。
二十九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像往年的春天一樣降臨了。淮北人從來不曾為美麗的春色陶醉過,因為在他們的生活裡,「春」和「荒」總是聯繫在一起的。春天裡青黃不接,鬧糧荒,人們或多或少都要經受一點飢餓的考驗。而五九年的春天所帶來的,就不只是一點點饑荒了,整個淮北大地都生長著、蔓延著飢餓。飢餓長得比莊稼快,比草根快,比樹皮快,比觀音土快,比一切可以填塞肚皮的東西都要快,快得多得多。
五八年的莊稼長得不壞,但是多半沒有收到手。勞動力都被調去煉鋼鐵、修水利去了,不去不行,要拉,要批判,甚至還要打。有幾個像我們隊長那樣精明的人呢?棍棒叫人害怕,烏紗帽令人垂涎。只能讓大好的莊稼拋灑在地裡,爛在土裡。
上級提出了一個應變的辦法,指示百姓們:一天兩頓,平時吃稀,忙時吃乾,瓜菜代。這指示比起同時在報紙上發表的「輝煌成就」和要求人民為更輝煌的成就而繼續「苦戰」和「緊張」的宏文,自然要實在得多了。但是,一天兩頓,稀的干的,也要有米下鍋,瓜和菜又到哪裡去弄呢?人們想起了去年爛在地裡的糧食和紅芋,便去撿,去刨,發了霉的,生了芽的,都拿來填肚子,能填飽就好。但是,有少數肚子不餓的人說,這種行為是往人民公社、大躍進、總路線三面紅旗上面抹黑。不許去撿生了芽的糧食,不許去刨發了霉的紅芋。
但是人們已經到了不能害怕被抓被打的地步,繼續偷偷地去尋求食物,在三面紅旗上抹黑,用自己低級的肚子遮擋著吹牛術的光輝。
城鎮居民是有定量糧食供應的,應該不至於挨餓。然而像寶塔集這樣的小鎮,和農民差不了多少。從農村搜刮來的糧食要一級一級往上交,交到某些人能夠報功請賞的地方,交到吹牛家們能夠向全世界宣揚自己英明偉大的地方,可憐的寶塔集人的糧食定量算什麼必須保證的金科玉律?理所當然地,成人的定量由每月二十五斤減少到十斤,又由打好的大米和麵粉變成摻著砂石的稻穀。再體面的人也無法禁止自己肚於的咕嚕,再嬌嫩的婦女也必須撕破臉皮到地裡去撿爛紅芋。
玉兒媽、玉兒嬸子總是約我媽一起去。三個人除三兒嬸子是解放腳外,都是三寸金蓮,走起路來一扭一歪。一扭一歪也得走,而且不是走一里二里,也不是三里五里,而是十里八里,或者十五里,或者二十里,或者……總之,權威大報社論的修辭手段在這裡成為三寸金蓮的實踐活動了。
第一次下地的時候,我媽他們想,我們這幾個半老婦女,幹部們總該照顧一點,挖一點紅芋籐、紅芋根的,也不犯什麼法,所以大模大樣,把挖到的東西放進竹筐裡。可是正當她們想回家的時候,來了幾個男人,奪了她們的筐,把他們筐裡的東西重新倒到地裡,趕她們快滾回家去。玉兒媽想跟他們說說理,竹筐也被踩扁了。玉兒媽坐在地裡嗚嗚地哭,無論是新社會還是舊社會,也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頭,都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我媽害怕,勸玉兒媽快走,說不定那些人又要回來了。玉兒媽不肯。家裡老小等著吃啊!公公顧遠山是餓不得的;捨兒才十來歲,正是要吃飯長身體的時候;還有老三家的柱兒,還是個斷不了奶的孩子,而現在,別說奶了,連稀飯也喝不飽啊!我家裡雖然沒有小孩,可是奶奶爺爺也是七十多歲的人,經不住餓了。所以,我媽也覺得空手回去不行。於是三個人坐在地裡等,等到天黑,估計著沒有人來看了,又把被倒掉的東西一點一點摸回筐裡。
回到家裡已經是半夜了,顧維舜擔心她們出事,一直不敢睡。玉兒媽一肚子氣都往丈夫身上噴:你坐在家裡多舒服啊!從明天起,你就不要上班了,去拾紅芋!那個店還開著幹什麼?鄉下人都要餓死了,誰還來趕集?顧維舜說:沒人趕集店也得開著,要繼續躍進啊!玉兒媽說:誰要開店叫誰去開,你跟我下地!顧維舜搖頭:都不去商店我也得去,我是右派。
你媽!過的啥日子!躍進躍進,再躍進人也要死光了。玉兒媽罵起人來了。
顧維舜趕快把門關上,說:不能亂講。現在真的餓死人了。昨天藍永繼上集,說他們莊上的人餓死了好幾口,他的瞎奶奶只剩下一口氣。他想找集上的親戚借碗米救他奶奶的命呢,上哪借去?現在,除了幹部和炊事員,沒有一個不挨餓的。人說:一兩二兩,餓不死小隊長;一錢二錢,餓不死炊事員。炊事員給人打飯看人臉,是幹部或是自己人,就把勺子往鍋底下撈稠的,是一般社員,便只撇上面的稀湯給他們喝……
這事,上頭咋不管?玉兒媽說。
顧維舜又是搖頭:誰知道。毛主席英明偉大,洞察一切,他老人家遲早是要管的吧?
玉兒媽努努嘴:餓得肚子咕咕叫,還要唱高調,你那膽子大概還不如芝麻粒兒大。
顧維舜歎氣,說快煮一點紅芋給我吃吧!今天一天沒吃過東西呢!
玉兒媽馬上去點火,只要有吃的,哪管它是半夜還是三更!
接受了第一次的經驗教訓,我媽她們以後下地再也不帶筐了。她們把自己的衣服上縫滿了暗口袋,反正也挖不著什麼紅芋了,都是須須梗梗的,裝在暗口袋裡也不顯眼。再帶上一個小瓷盆,當鍋,挖多了不好帶時,就在地裡埋盆作灶,煮熟了填填自己的肚子。就這樣,三寸金蓮不停地奔波,風裡來,雨裡去,十里、二十里、三十里,越走越遠……
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給三面紅旗抹黑的人們的詭計很快就被三面紅旗的保衛者們識破了。派人攔在河沿搜查,或者乾脆,在船走到河當中的時候搜查,每到這樣的時候,玉兒媽她們就嚇得渾身發抖,有的老太婆不怕,當眾脫下褂子,還問要不要把褲子也脫下來。紅芋藏在你娘的褲襠裡,你們來查吧!顧維舜聽到這樣查法,非常害怕,對玉兒媽說:算了,不要過河去挖了。她嬸子年輕,真出了什麼事,對不起死去的老三。餓死事小。玉兒媽把眼一瞪:那你就先餓死吧!
「食不厭精」的顧遠山也不能不用紅芋葉子、紅芋籐充飢了。繫在腰間的那點錢,在今天實在值不了什麼。紅芋葉子也要一兩元錢一斤,多少錢才夠填飽一張肚皮的?他每天都要把錢袋倒出來數一遍,自然是越數越少,到後來,連數也不用數,看一眼就洩氣了。幾天前,他實在餓得受不住,就把口袋裡的錢全部倒出來,叫兒子給他買點肉去,豬肉、牛肉、羊肉、兔肉,都行。
可是兒子手裡托回來一塊狗肉。
我知道你不吃狗肉,可是這年頭有啥吃啥,不餓死就好。兒子抱歉地說。
不會是死狗肉吧?顧遠山有氣無力地問。現在,他再也不是潔淨、漂亮的老頭了。為了節省能量消耗,他減少了洗臉、洗澡的次數,只是頭髮和指甲仍不斷地修剪,而這也是為了減少消耗,頭髮和指甲也需要營養。
現在的事,都難說。只要能吃的,死狗肉也金貴。兒子說。
顧遠山埋怨地看了兒子一眼,他怎麼這麼不懂事,不要說明是狗肉,更不說明是死狗肉,燒熟了給老子吃了多好!偏偏要如實報告!
會不會是瘋狗呢?顧遠山又問。他感到噁心。
誰知道。現在的狗什麼東西都吃,眼都吃紅了,也有吃瘋的。兒子說。
顧遠山氣惱地閉上眼睛,不理睬兒子了。
燒了給你吃了吧?這年頭不能講究……兒子小心地問。
顧遠山還是緊閉著眼睛。
捨兒眼巴巴地盯著爸爸的手和爺爺的嘴。他希望爺爺說:我不吃,給台兒和柱兒吃吧!
捨兒瘦得只剩下一張皮和一對大眼了。本來,他應該是這個家庭的重點保護對象,可是現在上有爺爺,下有柱兒,他只能排在第三號。前一陣,爺爺一天吃一個白饅頭,偶然掰一口給柱兒,就是沒有他的份,只給他紅芋吃。這些天,連紅芋也不讓他吃飽了,眼睜睜地看著媽把一個紅芋塞到柱兒手裡,他只能嚥口水。他不怨柱兒,因為柱兒小,又沒有爸爸。現在,媽給他吃糠啦。他不知利害,只管往肚裡填,吃得大便解不下來,痛得他嗷嗷叫,媽手指一點一點把他的大便往外挖,他哭,媽也哭。能吃一口肉多好哇,管它是狗肉還是貓肉,管它是死的、活的,還是瘋的!
顧遠山閉了半天的眼睛終於又睜開了,吩咐兒子:去給我燒好!
捨兒咬了一下手指頭,走開了。他吃過一回狗肉,至今還記得它的香味,現在,他不能再聞這香味,怕饞得受不住遭媽媽的責罵。
燒好的狗肉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也完全看不出狗肉的樣子了,顧遠山不再噁心,用手捏了一小塊給媳婦,叫她給捨兒,便狼吞虎嚥起來。媳婦說,少吃一點吧,放著明天吃,怕不消化呢!他全不理會,一個勁兒地吃,把一碗狗肉全部吃了下去。
沒想到剛放下碗筷,顧遠山便覺得胃裡不舒服起來。一定是死狗肉,一定是瘋狗肉,一定是吃過死人的狗……各種各樣奇怪的念頭和想像也一齊翻騰起來,他便嘔吐了。接著又瀉。只一夜工夫,顧遠山就臥床不起,人也脫了形。
玉兒的姨奶奶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拄了一根棍,臉和腿都腫著,像水裡泡過的一樣。姨奶奶坐下來不說別的話,只說她村上誰誰餓死了。誰誰誰一家五口餓死了四口,抬屍首的人都沒有了
顧維舜聽一句歎一聲,玉兒媽和玉兒嬸牙巴骨打戰,緊緊地摟住自己的孩子,叫姨奶奶別說了,嚇死人了!
姨奶奶說:我也活不了幾天了,餓死就餓死,我不像你們的老爺,快要死的人了,還和孩子們爭嘴,吃一點吐一點,還往肚裡塞
玉兒媽說:別說他了,他現在也可憐。
姨奶奶說:外甥,外甥媳婦,現在最要緊的是保小的。你們要保住合兒和柱兒,我要保住二呆。可憐我的二呆,餓得忍不住去偷食堂的東西,給打得可憐,我真怕他活不了了。
哎呀,姨奶奶,你別說了。玉兒媽說,她覺得捨兒在懷裡發抖了。
不說了,外甥媳婦。集上總比鄉下好點,救救二呆吧!姨奶奶哀求道。
玉兒媽不說話,領著姨奶奶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讓姨奶奶看空著的米甕和面缸,又把姨奶奶帶到廚房,讓她看鍋底的黑乎乎的野菜。姨奶奶不再說什麼,拄起拐棍又走了。
不幾天,有人帶信來,說姨奶奶死了。為了在食堂多領一個人的飯,二呆沒有掩埋養母的屍體,而是用一條被單蓋著,說她病了,直到屍首發臭,再也不能不扔出去的時候。
顧遠山一家也只歎了一陣子氣,誰也沒有哭。流淚也要費力氣;現在需要節省每一分力氣。顧遠山說,應該給維堯送個信,是親姨死了,不能不報喪,顧維舜也只好漫應著。
三十
與周圍的村莊相比,我們村真算天堂了。我們不但藏了糧食,還藏了鍋灶。大辦食堂的時候,別的地方,家家的鐵鍋都砸碎了去煉鐵,灶扒了去積肥,唯獨我們隊,留下了幾口鍋灶,安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食堂裡吃不上飽飯,我們就在晚上分成幾處偷偷地開小伙。
小郝莊的人就苦了。別說沒鍋灶,就是有,也沒有糧食下鍋。那個郝隊長真夠厲害的,去年冬天為了交「躍進糧」,把村裡人都快逼死了。本來糧食就沒有收上來,再拚命往多里報,他拿什麼往上交?公社開會的時候,主任對他發脾氣,扇了他兩巴掌,他回到隊上,就把巴掌賞給社員。巴掌不起作用了,他更想出絕招,大冬天讓社員脫了棉襖,站在冷風裡吹著,凍你個半死不活。這一招有點效,有人把藏在老鼠洞裡的糧食都交出來了,可是還是不夠上頭要的數。然而再也搾不出油水了,小郝莊的人只有躺在床上捱餓、等死。
瘋大爺天天歎氣,可憐小郝莊的人,又沒有辦法幫助他們。晚上,我們偷著吃飯的時候,瘋大爺就不斷地提小郝莊,說小郝莊壞就壞在人心不齊。原來都是姓郝的,硬給加了幾家外姓人,不像俺們莊,都姓張,沒出五服,能抱成一個團,不把莊上的事往外說。我們也都認為瘋大爺說得有理。一天,我們說到氣悶的時候,瘋大爺拍起手,輕輕地唱起來,自然還是唱蓮花落,是捻軍時留下的歌:
咸豐年,大歉年,
渦河兩岸草吃完,
地丁錢糧逼著要,
等死不如來造反。
正月裡來正月正,
日子過得叮噹叮,
窮人跟著老樂干,
專打樓主和親兵。
隊長說:老瘋子,吃飽了撐的吧?那就放幾個屁,千萬別唱這樣的歌。瘋大爺說:你就當我是放屁吧!隊長說,×他娘,吃自己的糧食像做賊一樣,這要是在舊社會,老百姓真要起來造反了。瘋大爺說,反?反不得!當年樂老頭起來造反,落得個什麼下場,你們不知道,滿門抄斬,慘哪!你們該知道知道。說罷又唱:
看著義門好心傷,
想起老樂淚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太陽從此失了光。
看著義門好心傷,
想起老樂淚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清清的渦河變渾湯。
看著義門好心傷,
想起老樂淚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遍地草木變枯荒。
看著義門好心傷,
想起老樂淚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老樂何日能還陽?
書元說,咱張家的後代咋沒找滿清的皇帝報仇呢?後來不是把清朝推翻了嗎?
瘋大爺說,孩子,你這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古以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樂老頭兵敗如山倒,死的死來逃的逃,命都保不住了,還能報仇?樂老頭的族侄小閻王張宗禹跑到河北省更名改姓,教了一輩子私塾,老病而死。二十多年裡,他不敢吐露一點真情,一次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呀!至於說到民國,聽老輩人說,孫中山當臨時大總統的時候曾經叫安徽的總督柏文蔚徵召樂老頭的後代去效忠,可是張家不敢,也就沒去。誰打的江山誰坐,你不去,也就沒你的份兒。
書無洩氣地說:要是那陣子跟孫中山去幹了,現在不是當了大官了?唉,俺們張家人真混!
隊長說:你懂得個屁!要是跟上孫中山,後來不就成了國民黨反動派了?還是要打倒。應該跟著共產黨干。真的,瘋老頭,你當年咋不參加共產黨呢?
瘋大爺搖搖頭:沒碰上呀!倒是聽說樂老頭的後代有要去幹共產的,也被家裡人攔住了,又錯過了一次好機會。誰打的江山誰坐,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的。
書元更洩氣:唉,張家人真倒霉,奪不到江山的時候去造反,能奪到江山的時候又不造反了。
瘋大爺說:命!啥都有個定數。該你坐天下的時候,你造反就成王,不該你坐天下的時候,你造反就殺頭。還是老老實實當順民好。
我說,我在學校裡學歷史,書上說,農民起義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失敗的農民起義對歷史進步也是有功的。沒有無數次農民起義,我們就沒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隊長說:書上講的!×他媽!書上講的都是騙人的。幸福生活,你幸福嗎?
我不敢回答,隊長也不打算讓我回答。他對書元說:趕緊把灶裡火滅了,把鍋藏起來,灶蓋起來,說不定啥時候有人會冒出來,看見俺們的鍋灶,又該往上報了,說農民家裡還有糧呀!非把俺們逼死不可。
瘋大爺說:要約法三章,不許走漏了風聲,要不就害了大家。
隊長說,真的,不可大意,我去看看,各處的灶火是不是都滅了,鍋是不是都藏起來了。
隊長一走,我們就吹燈睡了。雖說隊上藏著糧食,誰知道哪一天會被抄走?我們一點也不敢消耗精力。
我們剛剛睡下,隊長又來了,叫我們起來把已經藏好的糧食再分散藏起來,萬一一處被查到了,還可以保住幾處。
書元說:你也太小心了。一人放東西,十人難找,他們哪能找到?
隊長說,你是傻熊,不知道現在那些孬種有多精,藏在屁眼兒裡的糧食都能給你摳出來。有一個人,把糧食埋在自留地裡,上面鋪了很厚的土,土上又栽上了菜,還是給查出來了。糧食抄走不算,人還受了罪。要不是跪下來求饒,人也給帶走了。
我們不敢怠慢,馬上起來,聽隊長吩咐。
隊長說,李翠,你留在這裡。今天夜裡的事只能讓男人們知道,婦女小孩都好好地睡覺,省得幫不上忙反而壞了事。我便又乖乖地躺下,可是哪裡睡得著,眼睜睜地等著書元和瘋大爺回來。
差不多雞叫三遍的時候,書元和瘋大爺才回來。我問他們糧食都藏到哪裡了,書元說,不許問,男人都發過誓了,誰也不許說。不過隊長的話倒要跟你傳達傳達。
隊長說了啥?我問。
唉。寒心!書元說,隊長說,萬一他因為藏糧被抓走了,求俺們大家替他做兩件事。
哪兩件?我問。
一件,是常給他送點吃的,別讓他餓死在牢裡。他說年紀輕輕的,我才不想餓死呢!又一件,照顧好他的爹媽和老婆孩子。書元說著在床上躺了下來,頭枕著手,兩眼怔怔地望著屋頂。
大家都答應了?我問。
廢話!會不答應?良心給狗掏吃了?書元沒好氣地回答我。
瘋大爺又小聲地唱起來:
咸豐年,大歉年,
渦河兩岸草吃完,
地丁錢糧逼著要,
等死不如來造……
最後那個字,輕得連他自己都沒聽清。
又唱!我也來了脾氣,責備起老人家來了。他歎了口氣,說:不唱了,不唱了,也躺了下來。我拉起被子蒙住頭,躺在被窩裡嗚嗚地哭了起來。書元和瘋大爺聽見我的哭聲也不理我。我哭得更傷心了。
三十一
廣播裡說,國內外的反動派看到我們大躍進的成果,心裡不舒服,便利用我們工作中的某些缺點錯誤大作文章,這種人在黨內有代表,叫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在國外,則自然是徹頭徹尾的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
善良無知而又餓得要死的老百姓怎麼能弄清發生在上頭和外國的事情?即便是像我這樣的小知識分子,當時也是懵懵懂懂。到現在,也才知道一個大致的脈絡。原來,省裡有一位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出身的副書記,一面聽說下面的農民瞞產私分,藏糧抗稅,「白天一片黑」——用樹皮、草根煮在鍋裡,哄瞞幹部,「夜晚一片紅」——家家戶戶灶火紅通通,精米細面地吃得滋潤;一面又不斷接待故鄉前來討頓飯吃的親友,說農村已經不得了,農民活不下去了。他心下疑惑,便決定到鄉下去看看。他挑了一個自報年產糧食十二億斤的縣。一到縣裡,他照例先找縣委,縣委匯報,形勢一片大好。於是,他坐上小汽車,到了鄉下。一下汽車,他吃驚了。不論男女老少,一個個不是骨瘦如柴,就是腫得透亮,都拄起了木頭棍兒。因為他在這裡打過游擊,所以有人認得他,在他面前跪下來,叫他救命。不用問,他就知道餓死了人,因為死人沒有棺木,埋得又淺,不時地散發出腐屍的臭味。他是有點學問的,對古典和准古典的詩詞更為熟悉。此刻,他便想起了兩句詩,詩云:千村薛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他覺得用這兩句詩來形容眼前的景象真是最貼切不過了。於是,他立即回到縣裡,再問縣委的幹部們,形勢到底好到什麼程度,縣委的幹部們不得不坦白他們虛報了一半的糧食產量。現在,省裡正根據這個虛報的數字繼續催糧,他們也被逼得沒有辦法了。這位副書記不忍心讓老百姓全部餓死,便指示從現在開始,縣裡的糧食一粒也不要往上調了,按每人一天八兩救濟糧發下去,同時,食堂暫時停辦,自留地還給社員,被強迫搬遷的農民允許他們回到自己的故居。縣裡—一照辦。解救百姓於水火,這位副書記被稱為「青天」。
「青天」回到省裡,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作所為如實寫了一份匯報,希望得到同僚們的贊同,誰料當時的省委書記Z大人是不喜歡贊同別人的人。Z書記當即派出另一批調查大員,沿著「青天」的腳步重走一遍,寫出了與「青天」針鋒相對的報告,說「青天」所見所聞皆是虛幻,其緣由皆因動機不純。
恰好這時有一個廬山會議,廬山會議上又出現了一個彭德懷。彭德懷不知進退,竟敢率先舉起反「左」的大旗,哪曉得大旗還來不及舉起來,彭德懷自己便被戴上了一頂帽子,曰右傾機會主義分子。Z書記趁機便將「青天」的作為作了匯報,這匯報證明了這類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不但中央有,地方上也有,並且懷疑他們是混進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於是乎,彭德懷倒了霉,「青天」也遭了殃。「青天」被革職,被秘密逮捕,被踏為污泥。
於是乎,世界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天堂,另一半不曉得該用個什麼詞兒去概括。
天堂裡大奏凱歌,為人們描繪一副歌舞昇平、充滿信心的景象:
一九五九年九月一日,某報發表社論,題為《多歇一口氣吧,〈泰晤士報〉!》,以嘲笑的口吻揭露《泰晤士報》對中國大躍進的攻擊。該報說,「我們可以歇一口氣,暫時不必那麼擔心那條龍在我們身後緊緊追趕了。」我們的社論批駁道:不錯,我們進一步核實了去年農業生產的數字,糧食不是比一九五七年增長一倍,而是增長了百分之三十五,鋼鐵產量一千零七十萬噸中,包括了三百零八萬噸土鋼,但是,這不同樣是偉大的成就嗎?《泰晤士報》為什麼不看這樣的事實呢?是了,他們在進行「自我安慰」。「好吧,游手好閒的倫敦紳士們,你們完全有權利歇一歇,豈止『一口氣』而已。看來,他們從去年以來連一口氣也沒歇過。這是多麼殘酷的強迫勞動!我們真應該不是用『幾年』(雖然他們也承認去年我們宣佈的本來是十五年),而必須是用十年,趕上他們,即使僅僅為了人道的緣故……」何等地自信,又何等地俏皮,餓著肚子的人是寫不出這樣的文章的。
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十週年的紀念日,那家自信而俏皮的報紙照樣又發表社論,提出十年趕上英國,「這當然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完全能夠辦到的事情。」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七日,這家報紙又發社論,題目是《一鼓作氣,完成農產品的收購任務》。社論說,農產品收購任務完不成,是由於有些地方的幹部「畏難」,又有一些幹部「驕傲」。因此,要「使收購任務在短期內一氣呵成,必須要抓政治,抓思想,大張旗鼓地宣傳總路線,繼續反右傾,鼓幹勁,進一步開展一個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幹部的政治覺悟高,幹勁大,收購的進展就快,反之,進展就遲緩。」當然了,「在運動中必須認真執行政策,努力把應該收購的都收購起來,而又不買『過頭糧』」。
天堂是光明的,昨天,今天,明天,都光明。
世界的另一半——
飢餓在無情地蔓延,吞食了成千上萬人的生命。開始,只是聽到某處某處有人餓死,如今,死亡就在自己身邊發生了。開始,死者多少還有一點別的疾病,因此還可以說是病死的,如今,飢餓成了死亡的唯一原因。眼看著,生命像一盞盞油燈那樣耗盡、熄滅。一個人艱難地走著走著,倒下了,不必去看,他已經死了。一個人只被輕輕地拍了一下肩膀就倒下來,不用去扶,他已經死了。有的一家人死絕,有的一個村的人死去大半。沒有人哭,沒有人埋。沒有人對死亡感到驚奇或畏懼。倫常、道德、人的最起碼的羞恥之心,都被飢餓和死亡吞食了。男人們已不會做愛,女人們也沒有了月經,什麼強姦、通姦都難得一聞,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也都不想男女間的事了。男人女人,無須忌諱,如果誰有幸還有屎可拉有尿可撤,隨時隨地都可以解開褲子,沒人罵你,沒人笑你,甚至也沒有人看你……
然而按既定方針,糧食的徵購任務還必須繼續下去,一氣呵成。
三十二
小郝莊的人一天一天地減少,我們隊的人卻都還活著,臉上還有一點血色,因此還能外出走動,下地幹活,這便引起了注意。
你們莊真的沒有糧食了?上頭有人問隊長。
你們莊真的沒有糧食了?路上有人問群眾。
我們害怕起來,彷彿不餓死也是罪過。為了防備突然搜查,我們的隊長把男人們組織起來,輪流在村口守夜,一有雞叫狗咬,全村人都被叫起來,約法三章,起誓賭咒,商量對策。
隊長帶著村裡的幾個幹部到處打點,把存數漸少的糧食分出一部分,偷偷地送到一些上司的家裡。可是,一天傍晚,搜查的人還是來了。一大隊人馬,是全公社的幹部組成的,郝隊長自然也在內,他只是清減了一些,身體還是健康的。郝隊長手裡拿著鋼釬,比書元那次戳他們糧食夫子的那根鐵棍還要長還要亮。
我們全呆在自己應該呆的地方不動也不響,由隊上的幹部們與他們周旋。
隊長帶著那幫人走進每一戶人家,查看每一間房屋,戳開每一個柴草垛。沒有發現藏著的糧食。
沒有發現我們家的夾牆。
搜查者來到牲口飼養棚,我和瘋大爺守在那裡。棚裡幾條瘦驢,一個草料垛。草料居然很多,堆得高高的,頂到房樑上了。郝隊長起了懷疑。
有人把糧食裝在細布袋裡,把布袋捆在房棵上,再蓋上茵草,粗看上去,什麼也看不見。郝隊長說。
瘋大爺說:那些人真精。打死俺們也想不出那樣的辦法。
郝隊長笑了:那你們的草料堆那麼高幹啥?爬到上邊去拿草,費勁兒,從下面抽草,還不把垛抽倒了?
瘋大爺說:郝隊長說得對!俺們堆草的時候只想著少佔地方,後來才覺得不方便,也沒有力氣倒騰倒騰。
搜查隊伍的領隊人命令郝隊長爬到草垛上去看看,房樑上是不是藏有東西?
我們的隊長立即搬來了梯子,我發現,他的臉色都變了。瘋大爺嗓子裡直打呼嚕,嘴裡卻說:對對,查查好,查查好,查查大家都放心了。我意識到草垛中確實有什麼秘密,心也發抖了。
李翠,給郝隊長扶著梯子!瘋大爺叫我。我走過去,扶著。
郝隊長順著梯子朝上爬,我的手抖著,梯子搖搖晃晃的。我們的隊長罵我:右派分子,沒吃飽是怎麼的?看把郝隊長捧著。他走過來,也踏上梯子,隨郝隊長往上爬,兩隻手緊緊攥住郝隊長的兩隻腳。梯子果然不抖了。到了草垛頂上了,郝隊長回頭朝我們隊長看一下,我們隊長說:查吧,老郝!查出糧食來我今晚就跟你們去!隊長的話可不是說著玩的,那時候只要查出哪個隊藏著糧食,隊長就立即給帶走了。
郝隊長用力往草垛裡掏,掏出一把又一把於草往下扔,然後拍手,說:真他媽的都是草,說罷下來了。
搜查完畢,已是掌燈的時候。搜查者掃興而去,招來一陣狗叫。等他們走遠了,隊長來到我們家,叫書元從夾牆裡弄出一口袋黃豆給郝隊長送到家裡去。隊長說,×他媽,我嚇得小腿轉了筋。急中生智,我在老郝腳脖子上捏了兩把,叫他心裡有數。我想,他要是不揭我,我就給他一點好處:他要是揭了我,我就把他艹穴子裡藏上的事揭出來,我不能活他也不好過。這孩子還算心裡有點明白,沒往房樑上摸。
原來,我們房樑上真的藏了糧食。為了防止再來查抄,我們連夜把它轉移了。末了,隊長又發佈命令:為了不走漏消息,從今以後,凡我村人,一律不許留客吃飯。留了客,說話一多難免漏個一句半句的,要是再留客人吃飯,那就更露餡了,客人們會對外人說,俺莊上人還有飯吃呢!
大家同意。可是客人來了不走咋辦?隊長果斷地說:攆!不能怕得罪人。隊長把攆客的任務交給了瘋大爺。瘋大爺說,好吧,為著全莊人的死活,我就當一回惡人吧!誰家來了客,馬上來找我,我就去攆。
三十三
瘋大爺克盡職守,不論誰家來了客,也不論來的是什麼容,他都去攆,完全鐵面無私。隊長的丈母娘都叫他攆跑了。老太太臨走時哭鼻子抹淚,罵閨女女婿,瘋大爺對她說,這年頭誰也別抱怨誰,都是為了顧命。俺隊長實在也沒有糧食了,自己都難養活,哪裡還能管上客人吃的?
二呆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給瘋大爺出了一個難題。
二呆哪裡還像個人樣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那一雙眼睛真怕人,直瞪瞪的,好像瞎了,又好像尖得能把生鐵刺出個洞。
你們村裡的人一個個都還活著?也沒有浮腫的?二果問,口氣裡帶著明顯的責備,好像我們不該活著。
我們不回答,他又說:我們村的人死絕了,真死絕了。王八蛋說瞎話,死絕了,真死絕了。
二呆說話的口氣也怕人,說那麼可怕的事毫無感情,好像說死了一群螞蟻,一窩老鼠。
二呆嬉皮笑臉的。
書元去捂二呆的嘴:你胡說什麼呀?這種話是可以隨便亂說的嗎?要是人家當了真……
書元放開了手,叫:滾!畜生!你給我滾!二呆就地躺下了,在地上打滾。書元又叫瘋大爺:把他攆出去!快!生產隊裡交給你的任務,你忘了嗎?不能留客,誰也不能留。
瘋大爺搖搖頭,又擺擺手,叫書元別說了。第一次,我看見他老人家眼裡有了淚花。我原以為他的眼淚已經乾枯了。
給他一碗黃豆,讓他去。瘋大爺說。
黃豆是隊裡的,誰也不能動。書元說。
你們還有黃豆呀!給我一點吧!幾顆也好!二呆從地上爬起來,抱住書元的腳。
書元又去捂二呆的嘴:你叫什麼呀?你想叫俺們莊上的人都死絕嗎?一點點黃豆是俺莊百十口人的保命糧,給抄出去就完了。
你們給我吃,我不說。
隊裡不許留客,你知道不知道?誰也不許留客呀!書元抱住弟弟哭起來。
瘋大爺趁書元和二呆說話的時候,挪開夾牆上的一塊磚,挖出半碗黃豆,找一塊破布包了,塞給二呆。書元說:不行啊,大伯!要是隊上的人知道了……瘋大爺說:要罰罰我,我偷了黃豆,我是賊,從今以後,我少吃一點。
留下我吧,大伯!二呆又在瘋大爺面前跪下了。
瘋大爺拉起他,說,不行,孩子,要是我今天留下你,明天就沒辦法攆別的客人了,全莊人的性命就要斷送。
那就再給我一點黃豆吧!二呆說。
書元急了,一把抓住弟弟:你走不走?不走我掐死你。二呆忙說:走,走,走。讓我喝口水,好吧?
二呆舀水缸裡的涼水往肚裡灌。
瘋大爺又哼起捻軍歌來。咸豐年,大歉年,渦河兩邊草吃完,地了銀糧逼著要,等死不如來造……。最後那個字,他總是唱得很輕很輕。
二呆說:造反?誰敢造反?幹部們餓不死,還是把社員管得緊緊的。說一個不字都不行。翠兒,你姊夫起來造反了,還不是給抓起來了。
我說:二呆,你真的瘋了吧?我的哪個姊夫會造反?大姊夫是老革命,二姊夫也是幹部。
二呆說:你不知道?我們那一片的人都知道,就是那個周純一周區長嘛,他造反了。
你還亂說!我說。
孬熊亂說。二呆非常認真。
我疑惑起來。已經很久不回家也沒有接到家裡來信了。想給家裡省點口糧,也給自己省點力氣。
回去看看吧,翠兒!你那高凡也該來信了,說不定還給你寄點錢呀,糧票呀。瘋大爺說。
我點點頭。高凡的信,一直寄往寶塔集,等我回去一總地看。這裡郵遞很不方便,信來得慢,有時乾脆不來,放在公社裡等你取,弄不好就丟。
書元說,正好和二呆同路,一起走吧。
二呆不肯和我同路,說他要往南邊大城市裡去討飯,飯店裡殘湯剩飯就夠他吃的了。我也不想和二呆同路,對他有點怕。
瘋大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挖出半碗黃豆來,用布包了,交給我,說家裡要是有人餓病了,吃點黃豆湯就能救命。我不敢要,書元說,拿著吧,就算你的口糧吧!我收了下來。
我跟二呆一起出了莊,到了十字路口,我問二呆往哪裡走,二呆突然改了主意,要跟我一起走。你還是往南走吧,我說。不,跟你一路,他說。我不要跟你一路,我說。不,你一個人走路我不放心。無奈,我只得與他同路。但是我不想靠近他。
路上的行人很少。雖說是初夏時分,人們都照舊穿著棉襖。沒有人說話,大路像墳場一樣靜。也差不多就是墳場了,一路上不斷地看見舊墳和新墳,有的連墳都沒有,蘆席捲著扔在地裡,再淺淺地蓋上一層土。有的連土也不蓋……大白天叫人感到一股陰森森的鬼氣,比以前單個兒走夜路還叫人害怕。我盡量走得快,恨不得幾步跑到寶塔集,二呆卻叫我等他。他走不動,我只得與他一起慢慢朝前捱,幾十里路,何時能走到?
走了四分之一的路,到了一個岔路口,二呆叫歇歇。我看天已不早,四周又沒人,不願歇。可是二呆坐下來不動了。他說,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寶塔集,到那兒只有餓死的份兒。我從這裡往東拐,可以搭上到南邊去的火車。你有錢買車票?我問。他說:討飯的有幾個買票的?那你叫我等你?耽誤了我多少路。我怨他。
翠兒,老妹子!把你的那小包黃豆給我吧!二呆突然向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兩個眼直瞪瞪地看著我,然後又看著我裝黃豆的口袋。我下意識地用手摀住口袋,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給我吧!他向我伸出手。
你不怕……我說。
我怕啥?他說。
二呆……我說。
你給不給?他朝前爬了一步,抱住了我的腳。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時的感覺,好像突然被魔鬼抓住了,只想如何掙脫。我連忙掏出黃豆摔給他,叫他鬆開我的腳。我逃命似的往前跑,不敢回頭看去。可是我的腿那麼軟,像噩夢中逃跑一樣,腳總踏不到地上。
三十四
我家裡除了爸爸和四妹,都躺倒了。一個個腫得怕人。媽說,要不是高凡從雲南寄回幾斤糧票,奶奶早就沒命了。爸說,對不住你啦,翠兒。拆了高凡給你的信。想著信裡也許有糧票,就拆了。雲南看起來也不好。廣播裡說,今年有幾十年沒遇到過的特大災害呢,也不知雲南那裡有沒有災。俺們這裡風調雨順還這個樣子,有災的地方不是連人煙也沒有了嗎?我說,爸,你省點精神吧!有災沒災一個樣,反正是捱餓。
我的可愛的奶奶變樣了。我不敢到她跟前去,不忍心看她現在的樣子。可是她要我去,坐在她的床前,拉住我的手。她說,你回來了好,咱奶孫倆說不定就見這一面了。老天爺的大老婆死了,要我回去,扶我做正宮娘娘……
爺爺也躺著,像往常一樣,奶奶頭朝東他頭朝西。爺爺看上去精神要好得多,只是腫得厲害。爺爺說,翠兒,你奶奶嫌貧愛富,現在不要我了。
奶奶說:哪能不要你?你願意,我把你帶去,偷偷地藏起來。太陽出來滿院子,屋裡養個野漢子。老天爺也沒辦法……
平時,我最愛聽奶奶爺爺說笑,可是現在,我不想聽了,聽了心裡難受。而且,我掛念著姊夫的事。
我把二呆的話對家裡人說了,問他們知道不知道,他們都像我一樣吃驚,不相信。爸說,你二姊夫前幾天才來了信,你大姊夫更不是那樣的人。奶奶說,共產黨員還造反?反誰呢?聽他們嚼舌頭。媽不放心,說周純一是個愣頭青,說不定會幹出什麼事,她大姊又是軟性子,管不住他。不如去看看。爺爺和爸也說該去看看。
奶奶說:翠兒和你爸去吧!你爸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他也是硬撐著,不撐著咋辦,一家人全靠他。
我和爸打算第二天早上上路。臨走,奶奶又把我們叫到床前,說:慢慢走,身子不行,急不得。我等你們回來,萬一等不到那時候,你們也別怪我,我真不想死啊!唉,死了也好。
我要去捂奶奶的嘴,可是等到我到她跟前,她已經閉眼了。我摸摸她的手,涼得像冰。爺爺爬起來看看,搖搖,叫叫,說斷氣了。
爺爺的眼裡立即灰濛濛的蒙上一層霧,但是他只張了幾張嘴,沒有出聲地哭。我們也都流著淚,沒有大聲地哭嚎,因為擔心爺爺。他現在的形狀很古怪,爬到奶奶這頭,和奶奶頭並頭睡下了,一隻胳膊一定要伸進奶奶的頭底下。他對奶奶說:你白跟我過了一輩子,我對不起你。當初你跟我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你媽咒你,說你不得好死。這咒語應驗了,你是活活地餓死的。你省著糧食不吃,給我吃,給小孩吃。眼下,我拿什麼發送你?只能給你湊合四塊薄板……他眼裡始終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奶奶原來有一段浪漫史,她是和爺爺私奔到寶塔集來的。她的父母嫌棄爺爺是剃頭的,不同意這門親事。她一輩子也沒回過娘家。
奶奶的喪事只能從簡辦了。辦完,我和爸爸便到縣城看大姊去了。
三十五
大姊夫真的出了事,被抓起來了。誰也想不到他會幹出那樣的事情:帶人搶倉庫。
大姊說,那怎能叫搶呢?他根本沒到倉庫裡去。他要保鋼鐵元帥,可是煉鋼工人要吃飯呀!糧食局不能按定量供應口糧,工人成批成批地餓跑了。他急得恨不得把老婆孩子都賣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給上頭寫信,要求按定量供應工人口糧,縣裡說辦不到,還說一天兩頓,忙時吃乾,閒時吃稀,瓜菜代,說這是毛主席的指示。你們知道他那個脾氣,眼看著工人快跑光了,計劃完不成了,他哪裡還沉得住氣?他給省裡拍了一份電報,說不論誰說的,工人都必須一天三頓吃飽飯。工業勞動,一天八小時,有什麼忙時閒時?這惹火了省裡的頭目,叫他檢討。他怎麼肯檢討?和縣裡領導頂起來,說省裡領導教條主義,唱高調。這樣一來,錯誤就越來越多。
縣裡的領導還是真心實意地幫助周純一的,專門為他開了幾天的會,讓他認識毛主席的那條指示是絕對正確的。可是他說:正確不正確,問問工人的肚子就知道了。人家對他說,你要好好學學馬列主義,不能光憑戰爭時代那股子莽勁兒幹事了。他說:馬列主義的書寫得好是好,可惜我看不懂;倒是工人的肚子咕咕叫,我聽得一清二楚,也好懂,就是要吃東西。
要不是有點老資格,縣裡又有一些熟人和朋友,誰會對一個得罪了上級的人這麼耐心呢?可是周純一似乎一點也不領情。對他的幫助教育還沒有結束,他就干下更大的錯事了。
工人實在跑得差不多了,煉鐵廠的廠長叫苦不迭。完不成計劃,他們是逃不了責任的。他們找周純一想法,周純一便問他們:縣裡的倉庫是不是真的沒有糧食了?能不能去看看?廠長們說可以,便派幾個人去看看。可是倉庫裡鐵門緊緊地鎖著,哪裡看得到裡面呢?廠長們又來匯報。周純一抓抓頭皮:哎呀!我們那麼多五尺多高的漢子還能讓一道鐵門給攔住了?工人們哪裡能得到他這句話?呼啦一下吆喚了幾十口子,男女老少的,擁到了縣糧食局的倉庫門口。幾個人從鐵門翻了過去,打開了大門,門外的男男女女也就湧進了院裡。沒有人動手翻呀搶呀的,只是大聲咋呼:餓死人了!開倉賣糧吧!女人孩子還哭哇哇的。
這等事在縣城真是史無前例。縣裡立即報到地區,地區又立即報到省裡。又是立即,一級一級地往下傳達著指示:叫人們馬上撤退,若是有人鬧事,便堅決鎮壓!縣裡領導親自來找周純一,告訴他現在讓大家撤出倉庫還來得及。只要不動手,事情還可以混過去。可是周純一還是大大咧咧的,說大驚小怪幹什麼?我不過叫他們去看看有沒有糧食,誰知道他們一下子去了這麼多人。好吧,只要你們答應供應糧食,我便叫他們往回撤。縣裡領導說:先撤人吧,糧食問題再設法解決。縣裡實在沒糧了,正想從外面調呢。
周純一親自到了倉庫大院裡,站在一塊石頭上,揮著手向他的工人們吆喝:縣裡答應給大家供糧了!現在倉庫裡沒有糧食,正準備到外地去運。大家回家去吧!糧食一運到,我保證賣給大家!我要是騙了你們,你們往我門上糊屎好了。工人們胡亂地問了幾句真的、假的?便回家去了。他們並無鬧事的意思。
於是,縣裡又報到地區,地區又報到省裡:工人們撤了,沒有人動手搶糧食。可是省裡還是下達了指示:周純一必須停職檢查。於是,縣委又專門為周純一開會,對他進行教育和幫助,希望他作一個像樣的檢查,過關了事。周純一答應著:檢查、檢查。可是暗地裡,他卻指使部下真正地幹起「搶」糧食的勾當來了。縣裡到外地運糧,借了工業局的汽車,周純一竟然偷偷地告訴自己單位的司機,把一車公糧徑直拉到工業局。他打算直接把糧食賣給自己的工人。他說他一點也不犯法,他是按自己手下工人的糧食定量強購那一車糧食的,而且準備馬上付錢。但是,沒有人會聽他的解釋了,糧車到了工業局,公安局的手銬也到了。
爸爸聽完大姊的話,一個勁地嘬嘴,說純一這孩子膽子也太大,餓死也不能幹這樣的事啊!這是犯了王法的。
大姊說,誰說不是呢?可是他說,完成煉鋼任務,也是王法。
我同情周純一,認為他是給逼到那條路上的,他不是寫了報告了嗎?工人真的跑完了,生產任務完不成,他不是也有罪?
爸爸說:你們這些年輕人,都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古以來,不聽上頭的話有幾個有好下場的?過去有皇帝,皇帝是真命天子,他的話不能不聽。如今沒有皇帝了,可是有領袖,領袖也叫萬歲,就跟皇帝一樣。不是真命天子,也是天上的一個大星宿。那個歌兒是咋唱的?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是跟太陽一樣大的星宿,所以大家都要對著他,唱「呼兒咳呀」。
要不是正碰上心事重重,我真要笑出來了。爸爸的性格和爺爺奶奶正相反,是絕無幽默感的。此刻,他講得那麼認真,向我和大姊探著身子,瞪著眼睛,唯恐我們不聽他的話而惹出大禍。不過,眉宇間也偶然流露出一點得意,大概是由於沒想到自己還能說出這麼多深奧的道理來吧!
我對爸爸含含糊糊地應著,點著頭,等他停下來,就問大姊,周純一此刻可有消息。
大姊哭了。她說,一個人沒有錯的時候,千好百好;一旦有了一個錯,就一千條一萬條錯誤都出來了。
我和爸都勸大姊慢慢地說,看看周純一都有些什麼錯。
大姊說,聽說罪狀有十好幾條,有反對三面紅旗,煽動工人鬧事,對抗黨的領導,無組織無紀律,包庇右派,重用壞人,還有亂搞男女關係。說到最後一條時,大姊哭得特別厲害,說別的罪名她都不在乎,只有這一條,她越想越氣,覺得和他過下去也沒有意思了。
爸爸說,不對不對。那麼多罪名,只有這一條是輕的。要是只有這一條就好了。年輕人,沒有不荒唐一陣的,浪子回頭金不換。可不能因為這一點跟他鬧氣。
大姊說,不行,我饒不了他。
爸爸說,耍什麼小孩子脾氣。自古以來,男人有幾個是規矩的,越是混得好,越是不規矩。皇帝娶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純一是縣級幹部,七、八品的官,有個把外遇又算得了什麼。俺們都活了大半輩子了,啥樣的事沒聽過,啥樣的事沒見過,從來沒人講過什麼叫亂搞男女關係。
大姊哭:你盡護著他。我可饒不了他。
哎呀!我急起來,責怪爸爸:少說這些不中用的話吧,都什麼時代了,還三宮六院的。
爸連忙向我擺手:我可不是這意思,不過是勸你姊。
好了好了,我說,看把你嚇的。我是想,現在講該不該饒了周純一還太早,還是想想該怎麼幫幫周純一吧!
爸爸說:有什麼辦法?純一是黨的人,他的事是黨的事,老百姓哪裡有權過問。俺們只能來看看你大姊。不是我說不沾弦的話,純一落到今天,也是報應,那兩年,他殺人殺得大多了。冤魂怨鬼纏著他往邪路上走,他不願走也沒辦法。
大姊說,我也這樣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遲早要報的,不如早報應了好。丟了官兒沒啥,只要人平安就行了。
我要大姊收拾收拾東西,帶著孩子與我們一起回家過一陣。大姊不肯,說沒臉見寶塔集人。再說,在縣城,多少還能供應一點糧食,回到寶塔集就只有捱餓了。
爸爸說,是這個理。你呢,也別牽掛家。一家老小都活得好好的。雖說糧食缺點,湊合著也能吃飽。
奶奶爺爺都好嗎?大姊問。
都好。我和爸爸一起說。
唉!就是想奶奶想得厲害。常常夢見她。一聽到人家說有人餓死了,我就想,大家都餓死了,奶奶也不會餓死的,奶奶的歡樂脾氣能讓她活到一百歲。她那樣的脾氣,走到哪裡都叫人喜歡,跟她在一起,再大的憂愁也能煙消雲散。
是啊,是啊。我和爸爸一起說。我怕自己哭出來,故意跑到姊姊臥室裡去照照鏡子。爸爸喊我:翠兒,我們回家吧!大姊又哭了,留我們過一天,爸說:這年月誰還住親戚?各人顧好各人吧!
回來的路上,爸爸對我說,回到家裡,別對你媽說那麼多。就說純一不過出了點小差錯,在外頭姘了個女的,寫一份檢查就過去了。我說,明白。
三十六
不斷有死人的消息。永繼的瞎奶奶死了。我的一位同學,才二十多歲,也死了。說是出去抓長蟲吃,給咬死的。
現在,輪到了顧遠山老頭。
顧遠山自從那天吃過狗肉之後,便一病不起了。嘔吐腹瀉不止,吃一點,吐一點,瀉一點。黃膽水都吐了出來,肛門都瀉爛了,爛成了一個可怕的洞。
一切都要兒子媳婦料理,老頭子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他竟然破天荒地對兒子媳婦說起感激的話來。一天,玉兒媽剛剛給他擦洗過,正要出去,被他叫住了,而且被抓住了一隻手。你從小沒有爹媽,你就是我的親閨女。老頭子說。玉兒媽被感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叫爸,爸。老頭子又說:親閨女也沒有你好。你能這樣伺候我,說明你良心好,將來一定能得到好報。玉兒媽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事後,她對丈夫說,我看老爺就是脾氣壞點,旁的也沒啥不好。顧維舜說,人之將死……我看他沒有幾天好活了。
確實,顧遠山越來越多地露出了將死的跡象,對孩子的態度也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他不斷地把捨兒和柱兒叫到跟前來,把兒子媳婦給他吃的東西分給小哥兒倆,還問他們餓不餓。哥兒倆一齊說不餓。你們是哄我吧?老頭於看著瘦得不成形的孫子說。台兒說:不是哄你,我真不餓。柱兒也學哥哥,還拍起小肚皮,說:你看,飽飽的。一看小肚皮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突起,老頭子流了淚。說:你們哄我。捨兒害怕爺爺責怪,便說真話:是媽叫我哄你的,不要怪我。顧遠山立即叫來兒子顧維舜,叫把他的可賣的衣物都拿去賣了,給孩子買點吃的回來。兒子媳婦感動得差點給他跪下來。
臨死的前一天晚上,顧遠山把兒孫們都叫到跟前,缺了老大兩口和玉兒、德兒兩姊妹。老大知道了老人病重,但不敢來,怕沒吃的。玉兒和德兒都在學校。德兒在縣裡中學,隨時可以回來,玉兒呢,還不知道爺爺病重呢!
都來了?顧遠山老頭看看兒孫,前所未有的慈祥。
都來了。顧維舜回答,明天去找老大他們。
別找了,來不及了。顧遠山說。
要不要叫玉兒和德兒?德兒正趕考試,玉兒還不知道……玉兒媽說。
別叫了,來不及了。她們也不喜歡我。顧遠山老頭說。
哪能呢?德兒一直要回來伺候爺爺,我怕她拖了課,這孩子上學晚了,不能再耽誤。玉兒每一次來信,也都要問爺爺的身體,只是不敢把你的病告訴她。顧維舜說。這話有一半是撒謊。德兒一貫溫順,雖然不喜歡爺爺,從來不流露什麼。聽說爺爺生病,確實想回來伺候,為媽媽分擔一點憂愁。玉兒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在信裡把家裡的人問個遍,也不提爺爺。而且,玉兒壓根兒不知道現在家鄉的困難情況。她是從報紙瞭解形勢的,報上說,今年自然災害大,號召全國人民同心同德戰勝自然災害,她也這麼說。每次給家裡來信,她都把這些話重複一遍,恐怕當了右派的父親因為不瞭解國家的形勢而口出怨言。她爸爸給她回信,總是順著她的意思說,報喜不報憂。所以,在玉兒的頭腦裡,是一幅一家人與黨和政府同心同德克服困難的圖畫,苦是苦點,精神是叫人感動的。
玉兒不喜歡我,顧遠山又說,維禹不喜歡我,你們也都不喜歡我。
哪能呢。哪能呢。哪能呢。玉兒的爸爸,媽媽,嬸子,大姊,大姊夫一起說。
顧遠山在枕頭上搖頭:我心裡明白,你們不用哄我。捨兒,你喜歡爺爺嗎?捨兒看看爸爸媽媽,小聲地回答:喜歡。柱兒,你呢?柱兒看著媽媽,不懂得怎樣回答,他媽代他說了:柱兒最喜歡爺爺。天天要到爺爺屋裡玩,不叫來就哭。捨兒加添說:他說爺爺這裡有吃的,他要來討吃的。玉兒媽向兒子揚起巴掌,捨兒躲到嬸子身後去。顧遠山說:別嚇唬孩子,小孩子說實語。好。我對不起你們,你們不喜歡我,這是應該的。只是看在我就要死了的分上,你們忘了過去的那些事吧!我這一輩子,我這一輩子……
老頭子乾嚎了兩聲。玉兒媽先哭起來,玉兒嬸子接著哭,捨兒和柱兒看見媽媽哭,也跟著哭。顧遠山朝他們擺手:別哭,等一會兒。他叫顧維舜走近一些,把他藏在枕頭底下的宗譜折子拿出來,說:等不到維堯來了,你先拿去。那上面記了我們的幾代祖宗……
顧維舜不由自主在父親床前跪下來,說明天老大就來了,等等他吧!
顧遠山說:不等了,等不及了。記住,咱們是……從江南……過來的,是江南的……書香世家,只因為……明……明朝……末年農……農民造反……才跑到淮河邊上……來的。我們這一支……好不容易……在淮南站……站住了腳,成了當地的……望族,誰知家族不和,自己對自己……殘殺起來,弄得七零八落。我們這一門就剩……剩下我一個人,跑到了……淮北。我一輩子……爭強鬥勝,總算熬成了一家人家,有了你們……兄弟三人,又誰知,又誰知
顧遠山的目光凝著在柱兒母子身上,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起維禹的早逝,禁不住一起哭泣起來。顧遠山說:我原以為……維禹會有大出息,光宗耀祖,回到淮南……老家去……
是他自己沒命。玉兒嬸子哭著說。
都怪我惹了禍,顧維舜說,俺們弟兄們現在是不行了,將來看他們小一班的人了。捨兒、柱兒都聰明伶俐,玉兒姊妹也不錯。你老可以放心了。
玉兒,玉兒……顧遠山又說,玉兒命硬……叫她,叫她……
無論怎麼掙扎,顧遠山也說不完這句話了。他帶著對玉兒的希望和祝福斷了氣。
喪事自然從簡辦理。與現在人的體力相比,幾年前打的棺材實在是太重了。幸虧顧維舜的人緣好,要不然,棺材也抬不出去。
喪事辦完之後,顧維舜才給玉兒寫了一封信,對她說爺爺病死了,臨死的時候還念叨她,沒有說爺爺生的什麼病。
不久,玉兒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是順便提到爺爺的死:
聽到爺爺去世的消息,我感到很突然。很想哭,但是哭不出來。我一個人悄悄地在校園裡轉了好幾圈,被一位同學看見了,問我為什麼。我說爺爺死了。她非常同情,說那你該多難過!要哭就哭。巴!我說,不,我不喜歡爺爺。我只是在想,像爺爺這樣的人活一輩子,有什麼價值。他誰也不愛,因此誰也不愛他。第一次,我向同學詳細地說了爺爺的種種壞處,我真是一個不肖子孫了。倘若他老人家有在天之靈,一定要懲罰我的。但是我願受罰也不肯說假話,我討厭他。
顧維舜沒有把信中的這些內容念給家裡人聽,只說,玉兒很難過,說她忙,不能趕回來奔喪。現在學校正在批判右傾機會主義和修正主義。顧維舜把玉兒的這封信燒掉了。
顧遠山死的第二天,我跟媽媽到玉兒家去看了一下。我奶奶死的時候他們也來過。我們互相安慰說,老人家還是現在死了好,再活下去,死得還要慘。我媽說,你們家的老爺還有點病,我們家的奶奶硬是餓死的。倒是我們家的奶奶到死也乾乾淨淨的,一點也不糟蹋人。玉兒媽說,那是她修積下來的陰德,人人都能這樣死就好了。說不定你們家奶奶真上天了呢?我媽說:餓死的也能升天?玉兒媽說:能。餓死又不為孬。她死以後就沒回來過?我媽說:沒動靜。只有那天晚上,我聽見碗筷響,像她平時的聲音,趕緊跑到廚屋裡去看,就沒聲響了。我想,總不是餓死鬼過不了奈何橋,老奶奶回來找吃的吧?玉兒媽說:廚屋裡沒少掉什麼嗎?我媽說:沒有,啥也沒少,就是她平時用的筷子少了一隻。她活著的時候就少了一隻,現在兩隻都沒有了。我媽說,那就是拿去了。雙木橋好走,獨木橋難行。筷子也要成對成雙。我媽說:這樣也罷了,讓她老人家到天上享福去吧!
玉兒媽說,永繼奶奶死了以後很不安寧,經常在堂屋裡摔摔摜摜的,有一天把條几上的茶碗摔到地上,也沒打破。這老奶奶也難怪,一輩子沒過上一天像樣的日子,老頭子不正干,死在牢裡,兒子又沒音信。
我媽說:那也不該把氣往活人身上噴!冤有頭債有主麼。
玉兒嬸子一直不插嘴,這時突然抽抽咯咯地哭起來。她說:人家死了,魂靈都回來看看,維禹咋不回來……
玉兒媽說:他不敢回來!我天天對他說,不許你回來,省得一家人為你牽腸掛肚,也省得嚇著孩子。
我媽說,就是,一輩子也沒過過這樣的日子。戲裡說有個包公,喜歡放糧,現在包公在哪裡呢?
玉兒媽和玉兒嬸說:誰知道是不是真有個包公呢!
三十七
飢餓還沒有停歇的意思。寶塔集餓癱了。聽說要下來救濟糧,大家都伸長脖子等著,可是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一打聽,原來是幹部們覺得肚子還脹鼓鼓的,用不著救濟,便把糧食回交,讓人家支援別處去了。這叫做發揚風格。
在幹部們這種風格的帶動下,淮北人自然也只得大大發揚另一種風格——敢餓、敢死了。我爺爺就發揚了敢死的風格。臨死的時候,他要爸給他剃剃頭,說一輩子給人家的頭剃得光光的,鬍子刮得亮亮的,自己能蓬頭垢面地「走」嗎?何況,翠兒奶奶還在那邊等著我去團圓呢!
爺爺把最後一口氣用來等待,等待爸爸在他頭上剃完最後一刀。他死得安詳極了,也許,是因為一絲兒掙扎的氣力都沒有了才顯得那麼安詳的。
玉兒一家也都不能動彈了。玉兒嬸子嚶嚶地哭,怕連累了哥哥嫂子,更怕自己的兒子保不住。好幾次,她求哥嫂,放她們母子離開寶塔集,回到河口鎮去。她要去找那些當初逼死自己丈夫的人,要他們養活自己的兒子。就是母子餓死了,屍骨也可以和丈夫歸在一處。哥哥嫂嫂不肯,說要死大家一起死,孤兒寡婦的,上哪裡去?但是有一天早上,玉兒媽發現,這一對母子不見了。顧維舜馬上拄起枴杖攆出去。
追到晌午的時分追上了,玉兒嬸還沒走五里路,正抱著孩子在路邊坐著呢。顧維舜叫她回去。她死也不肯:我好容易挪了這幾里,一步一步往前挪,總能挪到。到那裡又能怎麼樣呢?顧維舜說。
我討飯去!玉兒嬸答。
大家自己都沒吃的,你上哪裡討?顧維舜說。
總有吃得飽的人,那些幹部們!我去找他們討飯,不給,我就罵,就搶,就推他的桌子摔他的碗!為了柱兒,我準備不要臉也不要皮了。幹部吃到哪裡,我就要到哪裡。幹部啥時候吃飯,我就啥時候去要……玉兒嬸說,聲音惡狠狠的,像吵架。
顧維舜歎了一口氣,說:好吧!我送你們去。
玉兒嬸不肯,你還能送我?你能平平安安走回去就不錯了。我年紀輕,能撐得住。
顧維舜估量估量自己的力氣,也覺得送他們只是一句空話,便又拄著拐棍回頭走了。他天黑才挪到家,玉兒媽正在家裡哭,說對不起老三和死去的老爺老奶奶。
顧維舜勸妻子:算了吧!哭也沒有用。說不定他們能逃出一條生路。都死在家裡,更對不起老三。老三有靈,也該明白我們的心意。
燒炷香吧?還有兩把衛生香,我放的。玉兒媽說。
顧維舜搖搖頭:不燒了,心到神知,在心裡禱告禱告吧!
安頓了妻子的情緒,顧維舜就回到父親住過的屋裡。自從父親去世,他就搬到這裡住,和妻子過起了分居生活。現在,還談什麼夫妻生活,家庭生活?顧維舜的全部心思都用在為家人尋食上了。活到四十六歲的顧維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自己無能和窩囊。眼看著一家人餓在床上,自己竟然想不出一點辦法。這幾個月來,他所有的主意都動過了,所有的關係都找過了,能做的他都做了,人家能幫忙的也都幫了,終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如今,只有一個關係沒有用,那就是玉兒。玉兒大學剛畢業,工資四十八元五角。畢業第一個月,她就寄了二十元錢回來,說以後按月寄回。可是,她哪裡知道,這二十元錢根本不頂什麼用呢?他和妻子商量過,能不能把家鄉的情況告訴玉兒,讓玉兒在那裡想想辦法,大城市總比鄉下好些。可是妻子心痛閨女,不讓他寫這樣的信。他也就一直忍著,對玉兒繼續報喜不報憂。
然而現在,顧維舜不想再聽妻子的話了。他覺得這樣不但一家人都要餓死,而且會陷心愛的女兒於不義。玉兒信裡的那些大道理越來越讓他覺得陌生和反感了,他開始懷疑,她還是不是自己的女兒。他從枕頭底下拿出玉兒最近的一封信。這封信又一次教育父親與黨同心同德,為了說明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竟然把報紙的社論抄出一大段來。社論說:
「大體看來,今年全國受災面積達九億畝之多,佔我國全部播種面積的一半左右,是建國以來遭受到最大自然災害的一年。但是,由於人民公社組織農民群眾抗災的結果,在九億畝受災面積中,成災的面積只佔三億畝,在許多受災嚴重的地方也大大減輕了自然災害為害的程度。這樣大的自然災害,假如發生在解放前,必然是赤地千里;假士。沒有社會主義制度,沒有人民公社,造成的損失也會比現在嚴重得多。……」
第一遍看這樣的信,顧維舜差一點把它撕了。他覺得女兒在對垂死的父母說風涼話。現在再看第二遍,他的火氣平了一些,怪自己對女兒沒說真話。
他決心給女兒報憂了。
信寄出四五天之後,顧維舜便接到玉兒寄來的九十元錢,電匯來的。他立即把錢換成一擔乾菜。玉兒媽問哪來的錢,他說是借的。玉兒媽不信,他只好說了真話。玉兒媽和他吵起來,說他沒出息,養活不了老婆孩子逼女兒。女兒剛剛開始工作,身上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啊!他也和妻子吵:我沒出息?現在誰有出息?誰有出息你去找誰!玉兒媽哭起來。
他們兩口子還從來沒有這樣吵鬧過。從來只有她對他發脾氣,他不曾對她還過嘴。事實上,他還比她小兩歲,可是他總讓著她,因為她能幹、美麗。二十多年來,他打外,她打裡,分工明確,互不於預。凡家務事,柴米油鹽一類的事,她說幹啥,他就辦個啥。有一回,她叫他去買些魚。他馬上到魚行買回一筐魚來。她嫌魚小又買得多,發了脾氣,叫他自己去洗魚。他二話沒說,把一筐魚倒進後溝裡,又買回兩條大魚來。鄰居們都認為他是賭氣,其實他沒氣,笑嘻嘻地向妻子遞上兩條魚,問:這樣行不行?妻子心疼那倒掉的一筐魚,又說了他幾句。他還是不氣,說反正都是小活魚,讓他們再長大一點吧!
真是窮爭餓吵!他懊惱地說。閨女是你的,就不是我的?一家人的性命要緊,將來我們補她的情還不行?
拿什麼補她的情啊?孩子二十多了,還能不成家?玉兒媽還是哭。但是那一擔於菜,她寶貝似的收起來了。
又過幾天,玉兒的信到了,讀了這一封信,顧維舜也責備起自己來了。
錢是借的,這一點顧維舜早就料到,也不為此感到難受。難受的是女兒對親人的掛念和擔心。女兒說,一想到家裡人都餓得起不來,她就忍不住要哭。有時開著開著會就流出了眼淚,使同志們莫名其妙。半夜,她更是一個人哭個不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啊,女兒說,她愛親人,親人受苦比自己受苦還讓她難受……
顧維舜一邊念信一邊流淚,自從他劃成右派以來,女兒的信就不大讓他動情了。現在他覺得,女兒到底是自己的女兒,顧家人的心腸一點也沒有變。唉,我實在沒出息。念完信,他懊喪地對妻子說。
妻子倒反過來安慰他:這能怪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拿現在的時局沒辦法。孩子懂事,這是俺們的福氣。
從那以後,玉兒差不多每個月都寄三十、五十元來,直到災荒過去的時候。顧家人因此得了救。顧維舜想到河口鎮去把弟媳母子接回來一起過,想不到弟媳母子也挺過來了。柱兒媽果真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和幹部對上干了,天天帶著孩子去趕幹部們的飯攤子。有時候求,有時候爭,有時候罵。不論是求,是爭,是罵,她都反反覆覆地說著一句話:你們逼死了孩子爸,總不能忍心讓孩子也餓死吧?有一次,幹部們實在不講理,她就學著別的討飯的,往幹部碗裡吐口痰,叫他吃不下去,不得不把飯倒給她……
人到了急處,啥事不能幹呢?她說。
三十八
不知道是誰,用什麼辦法,讓中央知道了淮北的情況,終於下來了救濟糧,還有對浮腫特別有效的黃豆和白糖。雖然過水濕腳的人不少,發到老百姓手裡的時候已經少了很多,但畢竟是有比無好。老百姓可以喘一口氣了。
我們隊沒有得到救濟,我們也沒有向上要。還剩下一點糧食,將將就就也可以過下去。我們隊沒有餓死一個人,還有女人生孩子,還有男人能種地,地裡長的莊稼也比草高,這還不夠高興的?我們對隊長說了許許多多感激的話。瘋大爺說,這要是在舊社會,皇上該給隊長發個匾,表彰他是一名忠臣、良將。隊長說:熊!要匾弄啥?能吃還是能喝?不瞎折騰就行了!
可是,我們想不到,上頭突然派人來抓我們的隊長了,而且是和小郝莊的隊長一根繩子綁了去的。隊長看著我們,我們看著隊長,都不知他們犯了什麼法。書元到處打聽,才知道,原來上頭要追究餓死人的責任,查「五風」。說,這二年的災難,全是基層幹部搞起來的,他們浮誇吹牛,一平二調、強迫命令,欺上瞞下,應該讓他們也嘗嘗吃糠咽草、忍饑捱餓的滋味。所以,不許給他們送吃的。
書元也罵起人來,說:×他媽,忠奸不分了!瘋大爺搖著頭,唱起了「想起老樂淚汪汪」。
書元說:唱個熊,人都被抓去了!還不知怎麼處置呢!
瘋大爺說,要是抓一個兩個,我心裡害怕,現在聽說抓了很多,我就不那麼怕了。法不治眾,能讓那麼多人都坐牢?
我們對瘋大爺的話半信半疑。可是不到一個月,隊長果然給放回來了,郝隊長也放回來了。
隊長一進村,就大著嗓子喊起來:×他媽喲!這些天可把我餓壞了!家家戶戶都忙著給他拿吃的,給他什麼他吃什麼,一直到實在吃不下了,他才住嘴。但是人家給他,他還一點一點地接在手裡,說放著慢慢吃,放著慢慢吃。大家都笑,說:真給餓怕了!
×他媽,餓幾天也痛快!幾個縣裡幹部也跟我們關在一起,一樣半饑不飽。也叫他們坦白交代,當時是怎麼欺上壓下的?他們一個個都乖乖地交代了,說怕當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就把良心裝進了褲襠裡,閉著眼睛亂吹。老郝這個熊漢子,哭得像娘兒們!說他莊上死人最多,都恨死他了,他的一個沒出五服的叔叔,特地跑到他家門口去死,那天早上他一開門,就看見他叔的屍首,那頭正對著他堂屋。還說他現在夜裡作夢常見鬼,有的打他,有的咬他,還有的要把他煮吃了。
我們都說:活該。
那現在這筆賬咋算呢?有人問。
隊長說:咋算?你說能咋算?交代交代就完了(口拜),保證今後不犯就是了。你們不知道,幹部也有幹部的難處。
我們都說,是的,是的。當幹部也不容易,上頭一天一個主意。
那你呢?應該受表揚了。有人說。
表揚個熊!隊長說。老郝把我也交代出來了,說我瞞產私分。上頭說,謊報產量不對,瞞產私分也不對。還有人說,要不是有像我這樣的人瞞產私分,上頭也不會逼糧逼得那麼緊。果真有人瞞產,上頭才要搜查的麼。×他媽,說來說去,我的罪名反而比他們更大了,連我自己都糊塗了。
我忍不住說:這不是把是非顛倒了?
隊長說:管它弄熊!顛倒過來也好,顛倒過去也好,肚子吃飽就行。乖乖,就怕肚子空空的,還給頭朝下提溜著。
有人罵郝隊長不是人,說遲早要找他算賬。
隊長說:別跟他算賬了,不給他擦屁股就不錯了。小郝莊死了那麼多人,地都拋荒了,弄不好要劃一部分來給我們種。
大家說:那不行。不能發揚這個風格。累死累活的,能落個啥?要是土地歸自己,累死也情願。
隊長說,話先說在頭裡,上頭要真的把任務派下來了,俺們還真得要。你能忍心讓大好的地荒著?
大家說,真是上頭派下來,誰能有什麼辦法?種就種(口拜)。不過話得說清,誰種誰收。除了交公糧,都得歸隊裡,要不,不是白賣力氣?
想不到這一回果然被隊長說中了。不兩天,上頭就下了指示,不能拋荒一塊地。我們隊從小郝莊整整劃過一百多畝地來!別提我們有多忙了。
三十九
我沒有想到二呆還會來見我,而且又來得不是時候,趕上我們大忙的當兒。
自從那一次分別,我再也沒有見過二呆,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也不想去打聽他。他奪了我的黃豆的事,我對誰也沒說,但我在心裡暗自希望,從今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他。
他是在夜裡來的,像個賊。天還沒有冷,他卻抖抖索索的。書元問他,是不是天狗把太陽吃掉了,白天不能來,要等黑夜,他說他是來避難的。
胡說!書元火了。現在可以好好勞動了,你有什麼難好避?
抓人,又要抓人了。二呆結結巴巴地說。
抓幹部,跟你有啥關係?書元說。
抓像我這樣的人。二呆說。
像你這樣的人?我們都吃驚了,一起問。我想,他們說我說了其他地方有吃人的事,總不至於抓殘廢人吧?
是抓我。二呆說。他們說我說了其他地方有吃人的事。
我們都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
書元抱著頭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你自作自受,自己去投案。
我害怕。有人關進去就餓死了。二呆說。他的眼睛像偷油的老鼠似的看著我們,坐也不敢坐。我給了他一個小板凳,他的腿一挪,把小板凳也絆倒了,又忙著去扶。這樣子怪叫人可憐的。
你也知道害怕?書元說,既然這樣為啥當時幹那種傷天害理的事?
二呆急了,他撲向書元,抓住書元的床沿,唾沫四濺地為自己辯解:你以為我天生的喜歡那樣做嗎?
餓死了也不能幹那種事!書無厭惡地扭過頭,不看二呆。
餓死?餓死不就活不成了嗎?我想活。我才二十多歲,為啥輪上我餓死?再說,再說……
你別說了!書元拍著床,他都要哭了。
瘋大爺一直縮在自己的被窩裡,把頭捧在拱起的膝頭上,這時下了床,把二呆從書元的床邊拉過來,說:不要說了。啥光彩的事,說得那麼細?
二呆抱住瘋大爺哭起來,說大爺大爺,你勸勸哥。我是想給張家留條根呀!我想到爹,他忍心賣俺們,不也是為了留條根?好不容易活到這麼大……
書元也哭起來,他說:你做下了那種事,犯了法來找我,我有什麼辦法。上頭要抓,也只好讓他們抓。
二呆說:我在你們這裡藏一陣不行嗎?這裡的人又不知道我的事,只要你們不說。說到這裡,他又轉過來對著我,說翠兒,妹子,你不會恨我吧?你不會把我的事往外說吧?
我不理他,把頭扭過一邊去。不料,他又往地上一跪,抱住我的雙腳:你不能說!連我要你黃豆的事也不能說!
書元從床上跳下來,問:你要了翠兒的黃豆?什麼時候?哪一天?
抱著我的腳的手鬆開了,我回頭看看,二呆滿臉流著汗。我趁機走開,鑽到自己房裡,說:我什麼也不說。可是書元還問黃豆的事,二呆只好自己說了。不過,他沒說他怎麼威脅了我。就這,書元也忍不住打了他,打了又踢。我和瘋大爺不能不在當中拉。瘋大爺一邊為二呆招架書元的拳腳,一邊對二呆說:你真不像人了,真不像人了!書元打不著二呆,氣得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二呆又跪下,抱住瘋大爺的腳。
我對書元說:書元哥,他也是不得已的,就留他住幾天吧!
書元把臉捂在手裡直搖:不行不行,弄得不好,要連累了你和大爺。這種事,說到哪裡都丟人。我寧可不要這個弟弟了……
離天亮還早,外面又是雞叫又是狗咬的,瘋大爺警覺地吹滅了豆油燈,拉起二呆,對他說:孩子,起來吧!自己造了孽,自己去受罪吧!求誰也沒用。不要東躲西藏了,躲也躲不了,躲得了人也躲不了天呀!去求政府寬大吧!你就老實對政府說,你是被逼得沒辦法……
連勸帶趕,我們把二呆弄走了。書元給他弄了一小口袋糧食,一直把他送到村外的大路上。送完回來,他先是愣愣地坐著,一會兒忽然嚎啕大哭起來了。
瘋大爺小聲地叱責道:你哭啥?你怕人家不知道嗎?幸虧俺們住得僻靜些,要不然人都給丟盡了。生死由命。他能逃出一條生路呢,就活下去;逃不出去呢,就叫他死去。你權當沒這個弟弟。
書元說:我權當沒這個弟弟!我怎麼能夠權當沒這個弟弟呢?當年俺爹賣俺倆的時候,叮嚀又叮嚀,叫我管好他,我沒管好,對不起爹呀!
我和瘋大爺勸:這能怪你嗎?
書元還是哭:不怪我我怪誰呢?我比他大幾歲。那年我從顧家逃出來,一心一意帶上他。他走不動,我赤著腳背了他十幾里。領著他要飯的時候,我從來不敢叫他餓著,自己沒有吃飽過。好不容易在這裡安了家,誰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我和瘋大爺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這以後很久很久,我們得不到二呆的消息。八成是給抓起來了。但是我們三個人誰也不願提起他。
四十
人是最賤的。餓得七倒八歪的人,一碗米湯就能讓他活過來。接到了一點救濟糧,淮北大地又慢慢有了生氣。走得動爬得起的人,又都下地了,把拋荒的土地刨開,撒下了麥種,期待著麥種破土、發芽,給土地披上一層綠衣,給自己增添一點血色。
這就叫休養生息。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點起碼的變化,竟然變成某些人的功勞了。他們救災有功,顯示了三面紅旗的巨大威力,他們先天下之憂而憂,表現了共產黨員的高貴品質;他們,他們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
所以,上頭派人來視察。來的是一員大官,大得不得了的官。
省裡和地區的領導對這一次視察非常重視,在視察大員下來之前就作了周密詳盡的佈置。人們一點也沒有懷疑,前一陣反「五風」的時候,怎麼沒有反到吹牛吹得最厲害的省委第一書記Z先生呢?地委第一書記R先生為什麼也能安然無恙呢?同樣也沒有人問問,當初那位為民請命的「青天」書記和地區、縣裡那幾位因「右傾」而被罷了官的專員、縣長們,如今又在哪裡呢?好像這一切都很正常,當年興風作浪的人,理所當然地要成為今天收篷轉舵的人。
地委R書記,我自然沒有見面的幸運。然而他的才能,我卻有幸領教過,真叫人終身難忘啊!
在準備迎接大員視察的時候,我們不斷地聽到對R書記的指示的傳達。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被召集在一起,聽幹部像教小學生唸書似的教我們說幾句最容易說的話。要是有人問你們吃得飽不飽,你們就說吃飽了。記得了?記得了。我們中國人天生愛面子,但凡肚裡有幾粒糧食,誰願意說自己餓肚子呢?特別是在大官面前。
不過,還有問題。剛剛領到一點救濟糧的農民仍然掩飾不了臉上的菜色和浮腫。怎麼辦呢?R書記拿主意,來個「兩集中」。把重病浮腫的人集中起來,關進兩眼早已廢棄不用的磚窯裡,派人看管,不許他們亂跑亂竄,以免丟人現眼。而那些看起來還算健康的人們,也被集中了起來,甚至還被臨時搭配成家庭,分佈在公路兩旁的村落裡,供視察者觀賞。自然了,還要派出足夠數量的民兵和積極分子沿途站崗放哨,防止階級敵人的破壞,保衛首長的人身安全。
我和書元都被派定了角色。我雖然身體尚好,但屬於「五類分子」,自然不能享有接受視察的恩典。但念我乃一女流,不可能有什麼破壞性的行動,就派我去看管一座關押病人的磚窯。這個任務十分重要。書元呢,美了,給他配了一個老婆。這女人是小郝莊的食堂炊事員,丈夫餓死了。有人說這是個謎,哪有炊事員的丈夫給餓死的?其實沒有說不清的道理。是郝隊長看著她漂亮,不忍心讓她餓死才叫她當炊事員的。她的丈夫不在郝隊長的照顧之列。好在中國的男人一向溫文爾雅,不像西方的男人們那般粗野。狹隘,會為一個女人而決鬥。炊事員的男人明明知道老郝隊長的企圖,不但沒有找郝隊長算賬,反而對老婆寄托著希望,希望老婆能給一點殘湯剩飯,保住他一條性命。結果落了空。那年頭不用謀殺,只要郝隊長管得緊,不許那女人將一粒飯食往家裡偷,那男人也就活不成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可不是唱著玩的。
叫我跟這樣的女人裝成夫妻?我不是倒了八輩子霉?書元說。能不能給我換個好點的?
哎呀,只一會兒時間,又不是真的。小郝莊的寡婦倒是還有好幾個,不過年紀都比你大得多。隊長勸書元。
瘋大爺也說:書元,別拿糖了。配就配吧,說不定還能假戲真做呢!你年紀也到號了,該討個女人了。送上門的還能不要?
書元說:瘋大爺,你再瘋也不該瘋到這步田地呀!這樣的女人哪能要?俺不能揀到筐裡都當菜。
瘋大爺說:算了算了,別跟我強嘴,孩子。你心裡想的啥,我還能不知道?到時候別來求我作媒就算你有種了。
我跟書元開玩笑,說電影裡常常有這樣的事,為革命而裝作夫妻,裝著裝著就成真的了。書無臉都叫我說紅了。
隊長說:我×他媽喲!這事兒真稀奇古怪,古怪稀奇。過去幹革命做假夫妻是為了哄國民黨,如今是自己哄自己。
書元不再強。那個和他配對的女人我見過,長相還不錯。
視察的日子到了。我去執行自己的任務。磚窯年久不用,黑麻麻的,好悶人。為了防止人們外出,窯上裝了一扇門,門上還安了一把鎖。我就守在門口。
磚窯離公路很遠很遠,視察的人們自然不會走到這裡來。他們只會遠遠地看見,噢,那裡是一座磚窯。對了,一座磚窯。還燒磚嗎?噢,燒,燒。不過現在空著,就這樣。如此而已。誰會想到裡面裝著人呢?
因為不知道視察的人們什麼時候才來,所以病人們一早便被集中起來了。原來哄他們只關一會兒工夫,哪曉得一關關到了下午。病人們要拉屎撒尿,我都盡可能給予方便了。可是看見遠遠的公路上開來一串小轎車吉普車的時候,我再也不敢放人出來了。我站在磚窯門口,翹首望著公路,視察的隊伍真大啊!浩浩蕩蕩的汽車差不多擺了裡把路。旁邊還跟著許多步行的。我自然分不出誰是誰,一來離得太遠,二來我也沒有現在年輕人精明,能認清各種車子的牌子,又能分辨車主的等級。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誰是誰。即使我認出了那位首長的車子又有什麼意思呢?我沒有攔車告狀的勇氣。而且,有那勇氣又有什麼用呢?只要有人指出我的右派分子身份,我的每一句真話便都會變成別有用心的謊言了。有誰相信我?
我只是看熱鬧,同時不由自主地想像著首長問些什麼,Z書記和R書記又如何回答。沒有浮腫病人了吧?沒有。很好。沒有荒地了吧?沒有。很好。沒有人對我們的工作不滿意吧?沒有。很好。沒有階級敵人的破壞吧?沒有。嗯?沒有?他們會那麼老實嗎?不,要提高警惕。敵人最喜歡利用我們的缺點了。是,是。我們一定提高警惕。這個公社就有一個女右派。就住在這個生產隊?……想著想著,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發現了,便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倚在窯門上輕輕地出氣。
門被晃蕩了幾下,裡面有人要撒尿。我求他忍著。不一會兒,又有人晃門,說窯頂上往下掉磚頭和泥塊,這窯說不定要塌了。
我哀求他們:叔叔大爺、嬸子大娘們,你們知道我是什麼人,不是我不願意開門,是不敢開呀。再忍一會兒吧,他們就要過去了。
窯真的要塌了。有人說。
我立即繞著窯轉一圈,什麼跡象也看不出來。我斷定他們是哄我的,要出去告狀,便繼續求他們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
公路上視察的人們正興致勃勃地指點江山,我希望他們快點走。
我×你祖奶奶噢!俺們沒餓死你不高興是吧?想把俺砸死在裡面。
你李翠還有沒有良心?要是你爹媽關在裡面呢?
他娘的右派,五類分子,都不是好東西。
我面紅耳赤,眼淚直滾,也不敢打開窯門。
一個好心的大爺提醒我:李翠,你不懂,去找幹部來看看這窯。真是要塌了。
我決定去找幹部。但是我害怕裡面的人忍不住把門給砸了,那門不結實,鎖也不牢靠。我求他們:等我回來,你們千萬等我回來啊!
我到哪裡去找幹部?幹部們都被叫去匯報了。也許就在公路上,可是現在他們都上了汽車或騎上自行車飛跑了,我不敢追也追不上。我從小路上跑著回村去找瘋大爺。瘋大爺說,那窯,也實在不行了,我陪你去看看,不要真的出了事。
晚了,來不及了,窯已經塌了。我嚇得癱倒在地上。瘋大伯一把拽起我:找人去!喊救命!我發瘋似的跑起來,一路跑,一路叫:救命,救命,窯塌了……
勞動的人們哭著叫著朝窯這裡跑。病人們已經給砸死、壓死。嚇死很多了。那扇臨時裝上的門卻完好,鎖也沒有壞。噢,叔叔大爺、嬸於大娘們,你們是不是為了我這個右派分子才這樣規矩的?你們為什麼不……
視察的人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到,淮北平原的形勢一片大好,一片大好!我×他媽喲!我學著隊長在心裡罵著。
可是,晚上回來的書元卻笑嘻嘻的。我問他笑啥,他說不賴。啥不賴呀?她。
瘋大爺搖搖頭,說:迷上了。這麼快就迷上了。
書元不好意思地咧著嘴笑。我怎麼也擺脫不了恐懼和荒唐的感覺。天哪,我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四十一
淮河邊上最悲慘的一幕就這樣結束了。舞台上沒留下多少血跡。而不流血的死亡是很容易被人忘記的。偶然,有人在刨地的時候,挖井的時候,發現了當時埋藏得不深的餓停,便又把它們用土蓋起來,換一個地方去挖去創。中國啊,人口眾多,地大物博。眾多的人口自然應該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豐潤自己的土地,使大地生生不息。
不到一年,淮河人便又像割了頭的韭草似的興旺起來,我也生下了我的兒子:喜潮。而玉兒,也打算來家結婚了。我們的下一代將很快地成長起來,我們失去的僅僅是遲早要離開我們的爺爺奶奶,何況他們也不是個個可愛的。玉兒兄弟姊妹很快就把顧遠山老頭忘記了。我們一家人也因為沒有了這個古怪的老頭而和顧家人日益親近起來。顧維舜成了我爸爸最好的朋友。這是不是壞事變好事,因禍得了福?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初稿於上海
一九八七年三月定稿於汕頭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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