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開始一切都是舒緩的,平和的,寧靜的,一如既往的。他們的生活和為人就像正午
的陽光照耀下的一片綠葉,通體透明,脈絡清晰,色澤柔和又可愛。不像有些人,生來
就是模模糊糊的,到處留下的都是語焉不詳的人生片斷,把他周圍的人,把生活與歷史
都攪得似是而非。金祥和曾善美是陽光下的綠葉,全鋼鐵設計院的人都相信這一點。他
們相信在他們的眼睛裡,這片綠葉就連毛細血管都是纖毫畢現的。
2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是一句不容易過時的話,因為它其中所包含的褒獎之義
使絕大多數人無法謝絕。這句話在這所鋼鐵設計院一直流行著。
在雪亮的群眾眼睛裡的金祥和曾善美的現實生活是這樣的:十八年前,畢業於北京
鋼鐵學院的工農兵大學生金祥被分配到這所鋼鐵設計院工作。該院隸屬冶金部,院址位
於武漢市,離金祥的家鄉只有五個多小時的汽車路程。金祥是湖北省紅安縣覓兒寺鄉覓
兒寺村人,世代農民,回鄉知青,曾任大隊民兵排長,結過娃娃親,有了文化之後就退
了親。
其父苦大仇深,參加過中共黨史上著名的黃麻起義,打過土豪劣紳,是由後來的國
家副主席董必武的手下親自發展的中共黨員。在金祥剛參加工作的一九七九年,設計院
請他的父親來院裡給大家作過關於中共革命鬥爭史的報告。據他父親說,在國民黨反動
派對紅安進行的一次次圍剿中,他的四個兄弟都慘遭殺害。他自己之所以倖免於難,就
是太愛喝酒了。每次都是先自醉倒路邊,國民黨反動派就以為他已經是死人一個。當然,
他也正是由於這個毛病,才一輩子在農村種田,沒有做成大官。不然,當個將軍是沒有
問題的。
金祥的父親把大家逗樂了。但是老農民掰起指頭認真地告訴台下的知識分子們:
「同志們你們不要笑,當個將軍不是說大話。我們小小的紅安縣,犧牲的就有十萬多人,
團級以上革命烈士有五百多人,建國後還活著的老紅軍有六百多人;出了國家副主席董
必武、國家主席李先念,還出過兩個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四個國務院副總理,十
個正副部長,大軍區的正副司令員和正副政治委員有二十九個,兵團級幹部二十四個,
省軍級幹部一百三十多個;授軍銜的時候,同志們啊,我們上將六人,中將十二人,少
將四十五人。同志們,我要是少喝酒多殺人,當個將軍有什麼稀奇呢?」
設計院幾乎人人都知道金祥父親的故事。它成了流傳至今的生活段子之一。段子就
是以幽默見長的精短笑話,有葷的素的和政治的之分。國家有國家的段子,政黨有政黨
的段子,個人也有個人的段子。段子是民間文學,源遠流長地潤滑著歷史。金祥父親的
光榮史以段子的形式公開流傳,對金祥來說是一件不太嚴肅的事情,但是金祥從來不惱,
他是一個隨和的人。
金祥在大學裡入黨,二十五歲到該所工作。他工作勤奮,團結同志,性格開朗,一
貫助人為樂,也獲得了相應的提升和榮譽。近年也在鼓噪下海辦公司當經理的事,一般
也都是以設計院出面,小打小鬧,想為設計院賺一點錢。近年來他也穿西裝打領帶了。
腰裡也別了一隻BP機。很快地卡拉OK也唱得毫不怯場了。金祥是一個溫和的潮流人物。
任何時代他都不願意落後也不會做出頭烏。
金祥有許多好作風。例如他每天早上提前上班打開水和擦桌子,十幾年如一日,一
直做到他被害的前一天。他還喜歡綠化環境,在機關大院和與之相連的宿舍大院裡種了
許多樹,在辦公室裡長期養著幾盆文竹和吊蘭。
金祥嘴唇較厚,愛抿著,頭髮濃密生得下,所以沒有什麼額頭,是一副話語不多可
資信賴的憨厚樣子。金祥在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就被破格提拔為第五研究室的副主任,第
三年與曾善美談起戀愛,第四年他們結婚。金祥在婚前有不太明顯的狐臭,婚後做了一
個小手術,效果很好。
與金祥相比,他的愛人曾善美的身世就簡單得多。婚後金祥管曾善美叫做「愛人」
或者「我愛人」。他從來不使用別的稱呼,比如妻子、老婆等等。大家也都跟著他這麼
叫了。
曾善美是金祥的愛人,她七歲的時候父母雙亡,被在武漢的姨媽收養。她的姨媽與
姨父都是工程師,住在一個濃蔭覆蓋的高校宿舍區,因此她家教良好。一九七七年中國
恢復高考制度,當時十九歲的曾善美一舉中的,考上華中理工大學。曾善美的專業是英
語。分配到設計院之後,一直在翻譯室工作,業務能力中等偏上。與所裡的絕大部分科
技人員一樣,拿國家的工資做分內的工作吃自己的飯。既不想陞官又不想發財也不願意
表現自己壓抑別人。她是一個能夠給她身邊的人以高度的安全感的人。
曾善美的性格與金祥驚人地相似,她天生一副笑模樣,性格開朗,助人為樂,酷愛
做辦公室的清潔,也在辦公室的窗台上盆栽了文竹、吊蘭,還在自己的案頭養了一盆海
棠。海棠開花和不開花的時候都花紅葉綠地點綴著曾善美辦公時冷靜的臉龐和她玲瓏的
手腕還有她纖細的手指,久而久之,辦公室的曾善美成了設計院一道宜人的風景。這道
風景是無聲的,是一種情感,潛伏在人們心裡,只有在發生意外的關頭,你才會忽然覺
得這個單位有讓你熟悉得喜歡的某種氛圍。曾善美就是那種製造單位特殊氛圍的人之一。
她身上具有一種氣質。
關於曾善美,沒有什麼別的可以多說。她自己是孤兒,婚後至今也不曾開懷,生活
上一切都依靠丈夫金祥。她是一個經歷簡單得過於單調的女子。走在大街上的人群中,
她是永遠也不會引起特別的注意的。唯有她的氣質是她身上複雜的內容。這個內容使她
在設計院這個她所生活的領域裡變得有意義和重要起來。
在設計院,曾善美是被大家公認的擁有優秀氣質的女性。她的外表也與她的氣質相
當匹配。她秀麗光潔的手腕與手指就不難說明她是那類小巧玲瓏的女人。她小巧玲瓏卻
還得天獨厚地擁有飽滿的胸部和臀部。假如她還擁有一張漂亮的臉蛋那就糟糕了,那就
等於她在把別的女人往死裡逼,也會讓男人終日地焦灼不安。那麼一來紅顏薄命的古典
陷阱必將在現實中一步步地吞噬她。萬幸的是曾善美的面容非常普通。她非常普通卻不
失端正。這就很好,是一個懂事的女人。並且曾善美一貫地樸素。她長年的短髮,從不
燙頭,一直是由金祥替她理髮。她從來不著顏色鮮艷的、大花大朵的衣服,她甚至從來
不穿裙子。當代的女人不穿裙子似乎太保守了,所以不知有多少人包括金祥做過她的思
想工作。曾善美總是這麼告訴他們:「其實我也很想穿裙子,但我的膝蓋格外怕涼。」
當然,曾善美又絕不是邋遢和土氣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在院裡就不會有極好的
人緣,首先男人們就接受不了。這所鋼鐵設計院的男性佔絕大多數,院長以及各級重要
人物幾乎全部是男人。曾善美的樸素是那種形成了風格和極其講究的樸素。她的衣著式
樣傳統但在布料的質地和服裝的做工上絲毫不含糊,顏色的搭配上也是半點不肯露怯的。
襯衣隱約顯現乳罩的情況在全世界到處開花,在曾善美這裡卻可以保證滴水不漏。這使
得曾善美隨和的性格裡蘊含了一種古代貞女既傲慢又楚楚可憐的矜持。這種在當代的女
孩子身上已經風毛麟角的矜持正為知識階層的男性所心儀所憐憫,能夠激發他們潛在的
騎士之豪情和紳士之風度。用通俗的話說吧:曾善美非常地討人喜歡。非常。
金祥和曾善美的戀愛關係是由金祥他們研究室老主任的妻子介紹建立的。他們戀愛
順利,婚姻也順利。兩人總是和和美美的。小兩口偶爾吵架,老主任的妻子就去調解,
一般也就破涕為笑了。他們婚後居住在設計院宿舍的一套兩居室裡。鄰里關係處得勝過
親戚。小家佈置得雅致而溫馨,種滿了常綠植物。曾善美在家裡有一些嬌滴滴的,大小
事情都是依靠金祥來做。金祥也樂意做。他們最大的遺憾就是結婚多年沒有孩子。於是
他們的頭等大事就是跑醫院和吃藥。無數次的生殖系統的檢查證明金祥和曾善美都沒有
毛病。中醫認為也許是曾善美的五行不通,經絡不暢的緣故,因此曾善美在長年地勤勤
懇懇地喝著湯藥。
這就是在設計院生活和工作著的金祥曾善美夫婦。他們就像晴朗夏夜裡的星星,誰
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在他們的觀照下,我們覺得危險和動盪總是在電視上報紙上和
傳聞裡,而我們身邊的生活總是舒緩的,平和的,寧靜的;老實得近乎於平庸。
3
在一個同以往沒有任何區別的一天裡,一張大紅燙金的請柬裝在一隻普通的辦公信
封裡通過郵局擺到了金祥的辦公桌上。金祥大大咧咧地拆開了它,一看就咧嘴笑了。這
就是一個凡胎肉身的人不可能覺察到的神秘命運的悄悄降臨。金祥是一個正常的人,他
不可能扔掉請柬。他咧嘴笑著,當時就往曾善美的辦公室撥了一個電話。電話一通,他
就聽見了自己愛人悅耳的聲音:「喂。」
4
哪怕發生天大的事情,事件中的有些過程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我們的現實生活限
制了我們,它使許多重大事件中的情節似曾相識。比如金祥收到的請柬,其實就是一份
現在在四十歲左右的人群裡頭嗡嗡亂飛的那種請柬:校友聚會,戰友聚會,插友聚會,
中學乃至小學同學聚會。
不知是開始進入懷舊的年紀了還是想開始新一輪的感情追求,抑或是受了流行歌曲
和泡沫文化生活的影響。總之我們在各種檔次的飯店酒樓裡,隨便就可以見到這樣一些
中年人或准中年人的聚會。他們貧富不均,形態差異很大。有的挺胸腆肚,穿著本市服
裝公司精心縫製的全毛西服,潔白的襯衣,打著圖案莊重的領帶,和藹可親,與每一個
人頷首握手,後面有司機跟著拿文件包,這是當了官的。有的一身名牌服裝,面如奶油,
頭髮絲毫不亂,指間戴一枚或多枚鑲鑽金戒,手提電話放在餐桌上,凌志或卡迪拉克小
轎車泊在飯店停車場,是自己開車來的;他們的一雙眼睛肆無忌憚地到處流動,過分熱
情地與人寒暄,這是當了大小老闆或做著大小總經理的。更多的人是穿著出自大眾商場
的服裝,價格大約在一百五十與四百五十之間;這些人在家裡精心地刮過鬍子修過了面,
但是臉色還是薑黃的,兩鬢夾了白髮,深刻的皺紋暗示著日常生活瑣碎的磨難,這便是
那些平頭百姓了。只有少數人是異端,坐在暗處,衣著不整但卻繃緊著一股精神,猛抽
煙,把虎落平陽的乖戾表情掩隱在香煙的霧霜之中,一心要等人家首先認出他來。這樣
一些人多半是早年學習成績比較好後來卻一直鬱鬱不得志的工人,普通職員,一般教師,
文學寫作愛好者,文學評論愛好者或者也可以說是作家,反正現在的作家又不值錢可以
隨便自封。諸如此類,等等吧。
但凡女性,基本都化了妝,為此次聚會穿出了最漂亮的衣裙,露出了學生時代的純
潔笑容。只是這笑容業已不是那笑容,再真摯也不免有老婦賣俏之嫌。可憐女人終歸是
不敵歲月的,不過如今的許多女人明知敵不過歲月也還是要敵一敵的,花衣服金首飾紅
胭脂還是要試一試的。總之現在是人膽量都大了一圈。
這種聚會整個陷落在驚喜,慌亂,嘈雜,憶舊,感慨萬千,憤世嫉俗,不知輕重的
氣氛之中。大家拉拉扯扯地輪流唱著卡拉OK,歌曲的曲目中,《同桌的你》是必定要唱
的: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為你做了嫁衣?
《牽掛你的人是我》也是基本要唱的:忘不了你的人是我,看不夠你的人是我,體貼你
的入關心你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聚會的保留歌曲是五六十年代風靡中國的一批前蘇
聯歌曲:《紅蕩花兒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車》、《喀秋莎》等等。最
後是《友誼地久天長》。大家把這些歌一唱一聽,揉揉搓搓不知道湧出了多少酸甜苦辣
的感情。是同桌不是同桌,是朋友不是朋友,是同道不是同道,全都心心相印無話不談
了。
在收到大紅燙金請柬的第二天晚上,金祥攜曾善美去參加的就是這麼一個大型聚會。
這個聚會與其他的稍有不同,請柬上有一行添加上去的鉛筆字:你如果不怕老婆知道你
過去流鼻涕的醜態或者你不怕同學看見你老婆的醜模樣,你就可以帶老婆。金祥就是看
了這句話才噴出笑來的。他當然是敢帶老婆去的。
曾善美參加了丈夫金祥那幫老同學的聚會。聚會上曾善美不想出風頭但是形勢由不
得她,她還是風頭十足。她因為沒有生育過所以還是一副姑娘的好身材。加上她白衣黑
褲素著一張光滑的臉,活生生被一群花花綠綠的黃臉婆給襯托了出來,好像她才是歌曲
裡所唱的那個同桌的你。大家都樂意請她跳舞,樂意陪她坐在幽暗的火車座裡喝咖啡聊
天。在這個晚上,最得意的是金祥。他看都不看曾善美一眼,整個把她讓給公眾,充分
地表現著自己的慷慨大方。
聚會照例結束得不是太晚,大家都是拖家帶口的人。晚上十點半鐘,曾善美從一個
角落走出來,微笑著走向金祥,挽起了他的手臂。大家鼓掌。曾善美羞紅了臉。美滿的
夫婦告辭大家鑽進出租車回家。
5
在這個聚會上,曾善美都與誰談了話,是些什麼人,出於什麼動機,告訴了曾善美
關於金祥的一些什麼事?這些都是我們可以忽略不計的。曾善美到底瞭解了多少情況,
她根據什麼相信了她素不相識的人,我們也不得而知。這種聚會嘛,中年人最後的瘋狂,
發生許多意外是可以理解的。
我們不必去細究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生活就是這樣,既用大同小異的情節使我們厭
煩又用神秘莫測的細節使我們顯得無知。總之,金祥曾善美夫婦從愉快的聚會上回到家
裡之後,曾善美沒有首先去洗澡,這是異常的。曾善美讓金祥先去洗澡,自己倒在沙發
上,皮鞋也不脫。與曾善美在這個四十五平方米的空間裡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金祥立刻
嗅到了空氣裡的不安。他進了衛生間又趕緊退出來,向沙發那邊伸著脖子,間:「怎麼
了?」
曾善美沒有反應。
不安的空氣在金祥的感覺中膨脹著。他躡手躡腳地貓行過來,為曾善美脫掉皮鞋。
曾善美沒有拒絕。她仍然閉著眼睛,仍然沒有任何表情,全身鬆弛,任其擺佈。金祥自
己作出了解釋,說:「累了。是很累。躺一下再說吧。我先去洗了。」
衛生間的水龍頭嘩嘩一響,客廳裡沙發上曾善美的眼簾就顫抖起來。薄嫩眼簾的劇
烈顫抖和小草般的睫毛在空中無助的哆嗦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情感到達極致的證明。尤
其是曾善美還強忍了從聚會結束到金祥進衛生間這麼久的一段時間。毫無疑問,此時此
刻的曾善美整個身心都被某種無比強烈的情緒漲滿,脹得皮膚發痛。緊接著,洶湧的淚
水決堤而出,就跟洪水溢出長江一樣,無聲無息地淹沒了女人的臉龐。這是驚心動魄的
一刻,是女人密不示人的一刻,這種淚水的意義絕對不再是所謂的哭。
可以肯定的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發生了。
淚水一洩之後,曾善美皮膚的脹痛消失了。她用自己手包裡頭的面中紙把淚水處理
得不留一點痕跡。這時的曾善美睜開了眼睛,她眼睛的外形沒有改變,但由她眸子深處
射出來的光芒其鋒線異常地詭異複雜,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光芒。這個女人在這個晚上的
五個小時裡已經完成了某種徹底的變化。
金祥洗完澡出來,發現曾善美已經上了床。她不僅換好了睡衣睡褲,而且好像早就
睡著了,床頭櫃上也沒有她十五年裡每天晚上臨睡之前都要看幾頁的書,金祥輕輕地摸
了摸曾善美的額頭,她的體溫並不高。曾善美的一反常態使金祥有點惶惶不安。他去陽
台上對著夜空抽了一支煙。據他的經驗,如果發生了與他有關的事情,曾善美是絕對不
會讓這事情過夜的。那麼大概是她自己的事了。遇到了她的同桌的他?想到這裡,金祥
戲謔地笑了。他在陽台的瓷磚上碾滅煙頭,回房間睡覺。
當然事情並沒有就此為止,恰恰相反,帷幕在緩緩地悄悄地拉開。控制這帷幕的是
曾善美的手。她希望一切都在日常生活的水平面之下進行。對自己生命本能的保護使曾
善美變得格外智慧格外冷靜和格外敏銳。
在聚會的翌日清早,曾善美與往常一樣按時起床。梳洗之後,也與往常一樣拿了一
只不�袗�的飯盒,下樓去食堂為他們夫婦買早點。下樓的時候,曾善美遇上了她經常遇
上的鄰居及其孩子,他們打招呼,互相問候早上好,曾善美照例逗了逗孩子。在食堂,
曾善美依舊滿面春風。
兩口子相對吃早點的時候,金祥對昨晚的異常情況提出了疑問。曾善美平靜地告訴
他:「沒有什麼,就是太累了。」
早晨熟悉而溫暖的家庭環境使金祥很容易地相信了曾善美,昨晚的不安基本消散。
在兩人分頭上班之前,金祥還與曾善美開了一個玩笑,說:「我還以為你遇上了一個同
桌的他呢。」
曾善美對金祥使用的也是與平時一樣的態度,她和顏悅色,不緊不慢地說:「遇上
也沒有戲了,都老太婆了。」
金祥摸了曾善美一把,說了一句夫妻間的挑逗話。一個男人與女人這麼地分手出門
上班,他這一天的工作情緒肯定是良好的。
接下來的日子,每一個早晨看起來都還不錯。
甚至可以這麼著,關於金祥曾善美夫婦的白天幾乎也可以忽略不計,或者只在關鍵
的時刻記一記。
一般說來,金祥曾善美的白天與他們在設計院十幾年的白天沒有什麼區別。首先曾
善美是有備而來的,憑著女性的直覺和本能她一直將自己隱藏在暗處。所以一到早上她
就絕口不提晚上的事情,舉止行動可以做到完全地一如既往。接著金祥也自然地首選了
曾善美的做法。他這輩子所受的關於夫妻關係的全部教育統統來自於鄉下,那就是他奶
奶和母親常說的: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兩口吵架不記仇;兩口子吵架不記仇,黑了共個
花枕頭。再就是:夫妻無隔夜之仇。再就是:家醜不可外揚。加上每天早晨曾善美還是
一如既往地去食堂為他們買早點,這在金祥看來,曾善美始終是維護和珍愛這個小家庭
的,她無非是在聚會上聽來了什麼話,與他鬧彆扭。這個女人在鬧彆扭而已。
金祥滿有把握地想,他是不怕女人鬧彆扭的。他是什麼人?從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
的種田娃折騰成為國家級的副研究員,他與多少人鬥過?他與人斗其樂無窮。他是哪方
水土養大的?湖北紅安。拿共產黨的話說是將軍的搖籃,拿國民黨的話說是土匪窩子。
他的父親和幾個叔叔都是殺人如麻的人。他還真的怕她鬧彆扭不成?
在金祥和曾善美不約而同的共識下,他們把生活掰成了兩半。白天是延續著過去的
白天,與時代與社會與設計院的同事們一道往前走著。然而他們的晚上不再是從前的晚
上。
6
太陽落下去,月亮升起來,大門和防盜門一道道鎖好,每扇窗戶的窗簾一幅幅垂下
來,一個封閉的空間就形成了。它好像被鑲嵌在集體中間,實質上可以升騰與逃逸。它
與世隔絕,光線黯淡,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具有了從事任何陰謀的多種可能性。城市裡
的公寓樓因為擁擠給了人「我們大家在一起」的感覺,可那不是它的真實面貌。曾善美
沒有移動他們家的一草一木,就從根本上創造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
最初的那個夜晚,金祥忽然覺察到了自己家裡的怪異,他四處端詳了半天,又在幾
盆高大的常綠植物跟前觀察了一會兒,後來才發現是他的愛人發生了變化。曾善美穿著
一身金祥從來沒有見過的睡衣,這套睡衣一反曾善美的清麗風格,圖案和顏色都很濃重
很不協調,就像乾枯的瘀血。曾善美將自己苗條的身體蜷縮在鬆垮的睡衣裡,坐一隻小
板凳,躲藏在橡皮樹的陰影裡面;她面無表情,嘴唇蒼白,眼睛像黑夜的貓一樣閃著不
尋常的光——這就是從聚會的第二天晚上開始一直到金祥死亡那個晚上的曾善美的形象。
最初當然是讓金祥嚇了一大跳。他問她這套衣服是從哪裡來的?問她是不是不舒服了?
曾善美懶得回答。金祥只好把曾善美的變化往精神出了毛病方面想。可這個時候曾善美
說了話:「你不要胡思亂想,我正常得很。我只是有一些話要和你談談。」
金祥鬆了一口氣。用一般結婚多年的丈夫對妻子毫不在意的態度說:「談談吧談談
吧。」
但是很快金祥就意識到大事不妙。曾善美把他們晚上的生活變成了另一種生活。另
外的生活就是另外的生活。金祥想:他是不怕的。他是什麼人?也許別的人他搞不定,
自己的老婆還搞不定?
金祥往沙發上一坐,蹺起二郎腿說:「那就談談吧。你又怎麼了?」
曾善美:「我沒怎麼。我絕對正常。」
金祥:「昨天晚上回來就一副不對的樣子,今天我還以為過去了呢?肯定是有問題
了,有什麼你儘管說,只是別老是這個樣子,明天把這身睡衣扔掉。」
曾善美:「女人睡衣的事情你最好少管。好。你重視了就好。是有問題了。」
金祥:「說吧說吧。」
金祥點燃香煙,把煙灰缸拿到沙發上。
曾善美:「你別著急,有你發急的時候的。是這樣,我想聽你給我講講你的人生經
歷,比方幾歲在哪裡幾歲又在哪裡,從出娘胎開始講到與我結婚為止。我希望你能如實
地告訴我。」
金祥:「……」
金祥有所警惕地注視曾善美。
曾善美:「需要這麼長時間的考慮嗎?」
金祥:「不是的。善美,你開什麼玩笑?老夫老妻了,你還不瞭解我?一定昨天晚
上誰給你說了什麼?他們在開我們的玩笑,你明白嗎?」
曾善美:「都老夫老妻了,你真的認為我分辨不出什麼是玩笑?你只管講就是了。」
金祥:「誰?是誰?誰給你說了什麼?」
曾善美:「我們現在談的問題與別人無關。我只是想聽聽你的人生經歷而已。」
金祥:「聽聽你說話的這種腔調!看看你這種樣子!老天爺!觀音菩薩!你從來都
不是這樣的!你中邪了、十五年的夫妻了!讓人看看,你還要我說什麼經歷!」
曾善美:「你激動什麼?不過是一個妻子想聽她的丈夫談談他的經歷,如此而已!
有什麼不正常的?」
曾善美那如同夜裡的貓的不尋常的目光一直追索著金祥。她的嘴唇更加蒼白,隨著
她說話的翁動在昏暗裡泛著清寒的光。
金祥沏茶,去廚房燒開水,到衛生間咳嗽吐痰,等等,做一些在家裡顯得合情合理
的動作,試圖用動作隱藏語言。可是曾善美非常冷靜。她一點不著急。她蜷縮在橡皮樹
底下,耐心地等待著金祥回答她的問題。一個晚上不行,兩個晚上;兩個晚上沒有結果
還有第三個晚上。一連許多個晚上,金祥曾善美夫婦始終盤桓在第一個晚上的問題裡。
相持不下的結果是金祥作了讓步。有一個晚上,他表示同意回答曾善美的提問。
金祥說話的表情是忍讓的,語氣是沉痛的:「我,一九五四年八月出生在本省紅安
覓兒寺村,農民的兒子,從小光著屁股在地上爬,五歲開始放牛,六歲下地插秧,七歲
燒火做飯,八歲下河挑水。」金祥說到這裡頓住了,他喉嚨裡似乎有些哽咽,他叭叭地
吸煙。
曾善美盯著金祥,說:「九歲?」
金祥:「九歲我才上小學,開始做所有的農活。」
曾善美:「在什麼地方?」
金祥:「當然是鄉下了。」
曾善美:「告訴我那地方的地名。」
金祥:「你這是幹什麼?我是一個鄉下的孩子,我他媽過的是苦膽掉進黃連湯,苦
上加苦的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你逼我說這些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
曾善美:「九歲,在哪裡?」
金祥現在是真的動了氣的模樣。他氣呼呼地指著牆上的鐘。鑲著金邊的石英鐘是一
副超然的我行我素的態度,沒有因為金祥的發指而刷刷地轉動。大家都明白,在這種時
候,時間證明不了什麼。既然時間證明不了什麼,你還要拿它做證明,這只能證明金祥
在找借口迴避對方追究的東西。如果說在此之前,曾善美對別人告訴她的事情還不敢十
分地相信,現在她已經完全陷落在最壞的預感之中了。金祥還在一徑地愚蠢下去,指點
著鐘說:「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寫一點東西。我還有正經事情要做,不想扯這些陳谷子
爛芝麻的往事。往事對我沒有什麼用途。」
曾善美直奔主題:「九歲,在哪裡?」
金祥瞪了曾善美一眼,進了房間。這是憤慨的一眼。如果使用在大眾場合,旁觀者
就會因此而激起正義感,會去指責女人的胡攪蠻纏。但這不是大眾場合,是兩個人的戰
爭。憤慨瞪出去如同孩子吹出的肥皂泡。金祥在節節敗退。他在曾善美看不見他的房間
的牆壁後面胡亂抹著額頭上的汗。他的心裡也翻湧起最壞的預感。
又一個晚上在這裡結束。
當金祥曾善美夫婦之間的戰爭帷幕徐徐拉開之後,一個晚上的結束與另一個晚上的
開始便自然地連貫起來。有意義的時間流向是從黑夜到黑夜。睡覺僅僅是語言的停頓,
白天完全就成了假象。
曾善美:「九歲,在哪裡?」
金祥不可能一碰到這個提問就跑進房間。他被這個問題釘在了曾善美的對面。他終
於明白了自己處境的危險。他深藏起來的一座堡壘出現了土崩瓦解的跡象。他得趕緊堵
住這個漏洞。也許那些人只是無意中對曾善美提起金祥九歲那年離開了家鄉,在湖北的
另一個地方襄樊呆過三年。他們還會說什麼?他們不應該知道更多的事情。那種強留青
春的歡樂聚會,人人亢奮,講話都得扯著嗓子喊,聚光燈晃得你睜不開眼睛,你只能傻
笑著與人打哈哈,能談什麼實質性問題?大概曾善美一聽到她不曾知道的情況之後吃了
一驚,再屈指一數,算出金祥在襄樊的三年是與她居住在同一個地方。她當然要起疑心
了。女人總是多心的。女人總是因細節的不符而直接懷疑主題。再一個原因恐怕是她沒
有生過孩子。不生孩子的女人會和老處女一樣敏感,刻薄和僵硬。
金祥走近曾善美,一邊慢慢地走近,一邊揣摩著在她身邊蹲下的可能性。
金祥在曾善美身邊蹲下,觸摸了兩下她的手背。他注意到曾善美沒有拒絕和退避,
還注意到她的手背皮膚給他的細嫩爽滑之感,這是從別的女性那裡從來沒有感受到的。
一個成熟男人的心就是這麼地無奈,它更重視被女人身上游絲般的細微感覺纏繞。他是
不可能放棄她的。所以他決定把一番話從肺腑裡吐出來。
金祥:「善美,你是我的愛人。我們在一起已經相依為命地生活了十五年,我們還
將相依為命地白頭偕老。我們沒有孩子,沒有什麼親人,我們只有彼此。我們不是一般
的夫妻關係,我們是血肉至親。你應該相信我,我不會對你隱瞞什麼事情的。過去的一
些小事,如果我沒有告訴過你,那可能是我忘記了忽略了,我是一個粗人,一個農民出
身的粗人,你得原諒我。至於我九歲到十一歲的經歷,也就是不足掛齒的一件小事。我
離開了家鄉三年,過繼到我表叔家做兒子,那個地方叫襄樊九龍溝,也就是你小時候住
過的那個地方。後來我過不習慣,我爹媽就把我接了回來。八,九,十,臭狗屎。這是
我們鄉下形容男孩子的。那時候的我,也是調皮的臭狗屎一堆。後來的我,根本上就把
那一段日子忘記了。再加上九龍溝是你最傷心的地方,這麼多年來,我只注意到盡量不
提九龍溝,倒真的不是想故意隱瞞經歷。臭狗屎的年紀,談得上什麼經歷?又有什麼事
情值得隱瞞呢?」
金祥的這一番話帶著一股極大的真誠和熱情。金祥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效果,他希望
冰冷的曾善美雪人一般融化,嘴唇恢復紅潤,傾倒在他的懷裡。
金祥的話說完了。冰冷的曾善美沒有融化,依然固執地蜷縮在她的睡衣和橡皮樹混
合而成的晦暗環境裡。但她聽得十分認真。
曾善美:「說完了?」
金祥:「完了。你還需要我說什麼嗎?」
曾善美:「我需要?重要的是你還需要對我說些什麼。」
金祥:「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
曾善美不說話。
金祥:「真的有人在開我們的玩笑。他們嫉妒我們。哪一天我們去找他們對質好嗎?」
曾善美依然不說話。
金祥又抽了一支煙。香煙是男人思考和緩衝矛盾的道具。金祥在一支煙的工夫裡又
想好了一個對策。這個對策就是性。豐富的經驗告訴金祥,如果這個女人讓你進入她的
身體,她對你再恨也是愛的,稍有耐心你就可以化險為夷;如果她死活不讓你進入身體,
你就趁早死心,你拿原子彈都是與她解決不了問題的了。
金祥雄性十足地揮手扔掉煙蒂,不由分說地彎腰抱起了曾善美。他原以為要費一點
勁的,因為他估計曾善美要扭捏一下,沒有想到一抄就起來了。這使他的事先準備好的
重心點出了一點問題,他往後可笑地踉蹌了幾步,不過幸好沒有可笑地摔倒。他正當盛
年,每天中午都打太極拳。這都有助於他站穩腳跟。曾善美沒有出聲,沒有意外的緊張,
這倒叫金祥詫異,如果是從前他就要問她了,他們就要大笑了。現在好像沒有這種可能。
臥室裡的大床一步步迎到眼前,氣氛卻是南轅北轍,金祥的身體先自就意興闌珊了。為
了大局,金祥不得不繼續做出十分衝動的樣子。他把曾善美放在床上,為她脫去了衣服,
在這個過程裡他很專業地把呼吸逐步加重加急。好在他們夫婦的作風和習慣一貫都是不
慌不忙,溫文爾雅的,金祥因此而獲得了比較充裕的時間,他努力調整精神狀態,用手
暗自地搞一搞機械性的刺激,到底還是順利地在曾善美的身上做成了事情。曾善美沒有
熱烈擁護,也沒有激烈反對。關鍵的是金祥進去了。意味深長的是他進去了。畢竟前途
是光明的。
曾善美在金祥正要恍惚入睡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話:「我想我做到仁至義盡了。」
8
曾善美:「現在輪到我給你講講我的經歷了。」
曾善美幽幽地這麼來一句,把金祥驚呆在衛生間門口。金祥發現曾善美還是穿著那
套可惡的睡衣,還是蜷縮在橡皮樹底下,昨晚在床上滋潤了的嘴唇現在又是病態的枯白。
他以為自己昨晚一努力奮鬥,兩人的關係就會多雲轉晴天,看來他昨晚前功盡棄了。金
祥重又墜入最壞的預感之中。他有點沉不住氣了。
金祥:「等等,我記得你昨晚說了一句話的,說的什麼?」
曾善美:「說的我想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金祥:「什麼意思?」
曾善美:「我最大限度地給你機會。但是你放棄了。」
金祥焦躁起來,咕咕地喝茶,抽煙,手腳亂動,眉頭緊皺,在他們四十五平方米封
閉的空間裡踱來踱去,時坐時站。
金祥:「我不要你的什麼人生經歷!現在我得認真地問問你了,你究竟要幹什麼?
現在我們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都是院裡的骨幹力量;你知道我們研究室下面還有兩個
實體三個公司,我既有項目又要管經營,還要管一些黨務工作;我們還將有孩子,我們
正為這事吃藥打針三天兩頭跑醫院。我們有多少事情要做?我有多少事情要做?再說現
在時代不同了,現在是中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改革開放,與國際接軌,科技一日千里。
先富起來的人你也不是沒有看見,人家都是別墅小車一身名牌服裝了。我們就是自甘清
貧,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將來的孩子著想。你每天晚上這麼沒完沒了地和我拉扯一些凡
俗瑣事,搞亂了我們的正常生活,你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
曾善美絲毫不惱,反而微笑了。
曾善美:「你倒是沒有辜負組織上多年的培養,沒有白白地經歷一系列的政治運動,
出落了一張油嘴,滿口的大詞好詞。可是你別跟我來這一套,我也是過來人了。我又不
是文盲,我又不是沒有讀過《紅樓夢》,我又不是傻爪。任你什麼時代,誰是賈寶玉我
也許看不出來,誰是賈政我可是可以一目瞭然的,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就
是。好像昨晚跟我睡覺的不是你,每天離不開吃肉的不是你?眼睛跟著漂亮姑娘跑的不
是你?費盡心機撈高級職稱和國家津貼的不是你?把打的和吃飯的發票費盡心機塞到下
面的公司報銷的不是你?金祥同志,你白天在外面吹吹可以,在報屁股上寫寫豆腐塊文
章也可以,晚上,在這個家裡,面對我,你少來這一套!」
隨著曾善美具有曾善美不溫不火風格的流暢數落,金祥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似乎要
突破極限,他厚嘴唇的唇角垮了下來,將收斂不住自己表情的農民本性暴露無遺。他想
象不到一個與他生活了十五年的人身上還會有他完全不瞭解的東西。
金祥:「你居然這麼刻薄?這麼刻薄!你大刻薄了!」
曾善美:「對不起,本來我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這是因為你做得太過分了。你一
直對我居高臨下,一直在玩弄權術,沒有一點做人的誠實。你激起了我的義憤。」
金祥:「簡直是笑話。我激起了你的義憤?」
曾善美:「好吧咱們言歸正傳。我為什麼與你沒完沒了地拉扯這凡俗瑣事?我想親
愛的你是明白的。看在十五年夫妻的分上,我一直在給你機會。可是你一再地與我打馬
虎眼,與我繞彎。甚至連襄樊九龍溝這個地名提都不敢提。其實你是一直抱著僥倖心理
的:她能夠知道多少呢?是的,也許我不知道多少,也許我只能懷疑。但是,你加重了
我的懷疑。你讓我吃驚就像我剛才讓你吃驚一樣,我簡直不敢相信與我同床共枕十五年
的人竟然如此地卑劣,如此地陰暗,如此地虛偽——」
金祥拍桌:「夠了!」
金祥的胸脯一起一伏,思想滿腦子亂轉,又去喝茶,極力想使自己冷靜。曾善美住
了口,處子一般安靜地望著金祥,是貓的眼睛和貓對老鼠欲擒故縱的柔若無骨的姿態。
金祥:「原來你是在懷疑我。因為我在襄樊呆過而忘記了告訴你,你居然懷疑我知
道你父母的事情。那時候我才多大?你真是太富於想像了。我只能說你這是沒有生養孩
子閒出來的毛病,也許是內分泌失調了。也不怪你,怎麼說到底也是往四十奔的女人了。
眼見得自己日益地老去,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金祥惡毒地刻薄著曾善美。其實他非常懂得哪兒是女人的根本要害,只不過十五年
來使用不上罷了。縱然曾善美再沉得住氣,她的內心一定受到了慘痛的摧毀。曾善美是
一個聰明不過的女人,她會在金祥的刻薄裡聽出弦外之音的:一個半老的女人了,與朝
氣蓬勃的男人鬧什麼鬧?鬧了又怎麼樣?誰會再要你?現在的大街上美女如雲,這是有
目共睹的。
這時曾善美倒真的微笑了。一切都在按她預想的程序進行。他們配合得很好,他們
在共同地奮力地撕去他們過去溫情脈脈的面紗。面紗後面的他的確是卑劣得厲害。他已
經比較地遭她恨了。他對她不客氣了。他在激憤。他亂了陣腳。她一定要讓他徹底地露
出馬腳。現在曾善美只有一個念頭和滿腔的義憤。這個念頭便是:她的父母和弟弟不能
白死,她所受的非人的苦不能白受。她的義憤是:一個人害死了那麼多人居然可以心安
理得地愉快地生活下去。世界上好像沒有良心這個東西。他明知與他睡在一起的是他的
受害者,可他居然在十五年裡從來不做噩夢。他從來沒有不安,沒有失態,甚至沒有生
過病。這還是一個人嗎?
當然,曾善美沒有證據。她的父母慘死的時候她才七歲。事情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
年。九龍溝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當年的那個保密工廠早就轉軌合併,人去鳥飛。進入八
十年代後期,整個九龍溝中外合資被建成了一座龐大豪華的旅遊度假村。多年來,曾善
美一次次故地重遊,尋尋覓覓,她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現在的九龍溝幾乎沒有人知
道三十年前的那樁慘案。沒有人記得那個炎熱的夏天,一架飛機在九龍溝的上空盤旋,
地上有成千上萬的人震驚地仰望著。那時候有幾個人見過飛機?那時候人們緊張得氣都
喘不過來,紛紛說:連飛機都來了!連飛機都來了!人們在九龍溝的開闊地帶堆起了許
多堆簧火,等火燃燒起來之後朝它潑水。潑水的人群裡頭有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她以為
飛機一來她的父母就有救了。她奮力地朝火堆潑水,好讓濃煙騰上天空。她望著飛機,
跟著飛機拚命跑,撕心裂肺地喊:「飛機——飛機——」
幾頂白色的降落傘在空中開放,飛機終於投下了急救藥品,小女孩奔跑著撲上去使
勁親那些降落傘和藥品,可是此時她的父母已經停止了呼吸。
那時候,九龍溝方圓幾十里,為了看飛機萬人空巷。而九龍溝本地的人,無人不對
在飛機下面奔跑的小女孩記憶深刻。
在那個聚會的晚上,一個男人走過來,只看了曾善美一會兒,就說:「你就是那個
女孩吧,九龍溝保密工廠的?飛機,飛機。」
曾善美說:「飛機,是的。」
最後曾善美發現證據是不存在的。那種具有物質性的,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可以
固定一個人的良心和語言而讓兇手無處逃遁的所謂證據是沒有的。她捕捉到的東西不是
證據而是事實。那麼一切當然只有靠她自己了。
金祥:「儘管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能老是這麼陪著你。你看看電視,休息休
息,早一點睡覺,我出去辦一點事情。」
金祥煞有介事地戴上BP機,夾起公文包,準備遺棄這個令他窒息的空間。兩人拔河,
我突然鬆手,你就摔到地上去吧。
曾善美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紋絲不動。當金祥的手正要去拉開房門的時候,曾善美說: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掌握了你的什麼情況?你就這麼走,放心?」
屈從於威脅使金祥猶如受到胯下之辱。一種叫做深仇大恨的感情在他心中復萌。那
是從前他在地裡做農活遠望著城市的高樓所產生的感情。後來他進了城市,他以為那種
感情會就此消失。金祥極不甘心地慢慢地鬆開了手,慢慢地轉過身來。在做這個動作的
時候,他出現了在電影上經常看見的幻覺: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突然開了槍,曾善美應
聲頹然倒地,得意的神情還沒有來得及從她的臉上消退下去,整個畫面便構成了她對自
己幽默的諷刺。
金祥沒有槍。
曾善美:「現在該輪到我給你講講我的經歷了。我也有一些事情從來沒有告訴過你。
這對你是不公平的。在我的經歷中,你可以追究任何一個問題。我保證會盡量地給你答
案。然後,我要幹什麼?我究竟是什麼目的?一切就水落石出了。OK嗎?」
金祥此時的眼神也變得非同尋常,光焰的的。他與曾善美對視著,回答:「OK。」
金祥曾善美夫婦夜晚的緊張生活悄然地深入進行著。
9
正如前面說過的,金祥曾善美夫婦的白天生活可以忽略不計。事情即使發展到了這
個時候,他們的白天還是可以忽略不計。在設計院人們的眼中,金祥和曾善美是一列安
全行駛了十好幾年的老火車。總是在同一個時間開動,在相差不多的時間裡到達每一個
車站。金祥沒有忘記提前上班打開水擦桌子,沒有忘記給文竹和吊蘭澆水;曾善美也沒
有忘記。他們倆都沒有突然地形容憔悴,剎那間臉色蒼白什麼的。更沒有冷不丁地失手
打碎玻璃杯,悄悄地唉聲歎氣等等。只有一些中國電影和一些中國小說不知出於什麼理
由,把中國人的感情搞得很表面化,動不動就會有以上的失態行為,脆弱敏感得跟純種
的貴族狗一樣,經不得一點風雨摻不得一點暇疵,好像他們祖上幾代都是在物質條件優
越精神文明程度極高的良好環境裡生活過來的。金祥曾善美是我們真實生活中的中國人。
就跟行走在我們身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他們或者步履匆匆或者腳因路邊,但都是面無
表情的。他們善於把一切深藏心裡,具有良好的自我平衡能力。他們久經風雨,十分皮
實。絕對不會小驚小咋,小喜小悲。金祥曾善美夫婦就是這樣的中國人。這段時間金祥
曾善美他們的白天沒有引起周圍任何人的猜測和懷疑。
值得記一筆的是金祥曾善美在這一段時間的白天裡,與他們的同事一道關注和談論
過的一些話題。把這些話題羅列出來,他們的故事就有了一個巨大的現實背景。金祥曾
善美夜晚的故事與這背景並行不悸,構成的圖案是非常有意思的。我在一次飛行中往下
看見了江西的廬山。它讓我想到了一個前衛的冷靜的純粹的美術用語:地景藝術。當時
我就聯想到這個詞同樣地適合正在發生著的金祥曾善美夫婦的故事。時間是可以人為地
製造的,飛機騰空一萬米,距離就成了時間,就成了歷史。只要我們往下面探頭,看見
的就是地球某一物件的全貌,表達著多種意義的全貌。
一九九五年的九月初到十一月初,金祥曾善美夫婦在設計院工作之餘和工作之時與
他們同事一道關注和談論的話題如下:
1、關於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五十週年。
通知:我們院的歌詠隊已經演出十場了,在鋼鐵系統的「皇家樂」杯評比中榮獲第
一名。現在發給每個參與者獎金一百元,泰國香米一袋。
善美,走,領獎金去。
來了。胡老師,近來老主任身體怎麼樣?
不錯,會走路了,小金參加了歌詠隊嗎?
算間接參加吧。他沒有唱歌,他不會唱歌。他為我們搞後勤了,我們演出的服裝是
他拉的贊助。不過夠嗆,寒酸了一點。他就那麼大一點本事。
這就不錯了!我們院裡有能耐的人不少,可都是往自己口袋裡撈錢。完全是富了和
尚窮了廟。你們做人真的是很無私方正的,真正是有良知的知識分子。
過獎了胡老師。
一點不過獎!大家的公認。米你就不領了吧?
不領了,金祥會領的。
你這個丈夫真是模範丈夫。我這個大媒做得好吧?
那還用說。
善美,我們還要演出,電視台和我們搞一台晚會。我們的節目得調整和豐富一下。
你得考慮再來一段獨唱。
不行不行,我唱不來。
來吧來吧,你就別下去了,小張你去給曾老師他們科打一個電話,說曾老師留在工
會商量歌詠會的事情。強調一下這是今年的頭等大事啊。
主席,我真的唱不了,信天游太高了。
那你自己選一個不高的歌。別推了,是政治任務。
好吧,那我就唱一個「正月裡來是新春」。
行。到底是曾善美。組織依靠你這樣的人是不錯的。那些現在的大學生實在不像話,
只會唱什麼「這一張舊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我回答他們:不能!來,你試唱一下。
讓我清清嗓子——正月裡來是新春,趕著那豬呀羊呀出呀了門;豬啊羊啊,送到哪
裡去,送給咱親人解放軍——哎呀主席,解放軍就不對了吧?我們是紀念反法西斯戰爭,
要選一九四五年以前的歌吧?
對對,把人都忙昏了。好像這個歌從前就是唱的八路軍,後來抗戰勝利了才改成解
放軍的,不過,得有根據,沒根據可不能亂唱。小張,你去拿歌單來。
歌單上還是解放軍嘛。
曾老師,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小忙。
你儘管說,只要我能夠做到的。
我先生下個月去德國,我想請您的愛人替我們換一點平價的馬克。今年馬克一直堅
挺,居高不下。黑市都換到了六點二。
好的,回頭我問問金祥。我想大概是不難的,只是多少的問題了。
謝謝了。哎,曾老師,您說我們全世界人民都在慶祝我們勝利五十週年,冷眼一看,
這他媽誰勝利了?現在就數馬克和日元牛氣,他們日子過得比我們都好。這很黑色幽默
嘛。
怎麼說呢?我覺得經濟不是唯一的衡量標誌。但是,我們是得冷靜客觀地思考問題。
您的歌選定了嗎?
還沒有。有的不會唱,有的又大高了,一般的別人都唱了。
我教您一支歌吧,特簡單,特好唱,兒歌似的,而且保證沒有人唱,絕對地道的古
董,保證您一唱就轟動。是我爺爺在家經常唱的。
你唱我聽聽。
您聽著,歌名叫《除「三害」歌》:
王呀三春棒老二,
騷擾蘇區屠殺窮人,
借日款幾千萬,
多大的利錢呀多大的利錢,
害我們難過;
汪呀精衛陳公博,
十分陰謀萬分作惡,
可憐我窮人們,
怎麼樣生活呀怎麼樣生活,
這日子難過。
好了好了,笑壞我了。你們這些小姑娘!我還是唱「正月裡來」得了,管它歌單不
歌單,把「解放軍」改「八路軍」就行了。
2、關於中國四十年代中期走紅的女作家張愛玲客死美國洛杉礬。
善美,你喜歡看一點小說,你來給我們說說,這個張愛玲是什麼人?寫了些什麼書?
壽終正寢的,安逸不過了,許多報紙還登個沒完,為什麼?
張愛玲是解放前,上海一個非常走紅的女作家。非常有才氣的。我看過她的一個小
說,不是很長,就像現在雜誌上登的一般中篇小說。題目叫《傾城之戀》,描寫上海從
前的太太小姐的生活的。把那種生活寫活了。挺好的。
哦。寫太太小姐生活的東西好得到哪兒去?
現在外面到處都有她的書賣。你們可以買來看看。
現在外面什麼沒有賣的?能隨便買東西?瞧,這女作家穿這麼高領的鑲邊旗袍,戴
了耳環,模樣挺風流的。我就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作家。
當然哪,人家是清朝重臣李鴻章的曾外孫女嘛。
我說呢,沒有後台還能走紅?當時不定怎麼炒她,和現在風氣一樣,中國的什麼事
都是有傳統的。
你們這是亂說了。張愛玲可不是現在社會上那些所謂的作家。人家是很孤高的。
孤高怎麼就紅了?古來聖賢皆寂寞。善美呀,那些真正的高人咱們是知都不知道的。
我們沒有看她的小說,按說也不該瞎評論人家。但是,她年輕的時候走紅,穿紅戴綠的,
等清苦日子來了,她又去了美國,一活活到七十好幾,死了還這麼多報紙登她,一個人
把什麼都佔全了,這叫我們怎麼想?曹雪芹都住過草棚呢。就憑這張漂亮臉蛋,我們還
真不敢相信她有什麼才華。女作家沒有漂亮的,漂亮也不會去當作家了。據說我們市也
是有女作家的,據說還在電視裡面出來過,那模樣實在不敢恭維!也就是大街上的普通
小市民罷了。還聽說就住在漢口,我量你與她撞得一哼你也認不出她是作家來。善美,
你這人總有那麼一點天真氣。別看一些作家的文章把自己寫得哪,給你的感覺那他就是
中國少有的偉男子和美小姐,其實人是狗屁一個,比你善美要差遠了。
你們說別的作家我不知道,隨便你們怎麼說。反正現在誰是真作家誰是假作家咱也
鬧不清楚,但是你們對張愛玲的觀點我是不敢苟同的。人家是有歷史證明了的。
多長算歷史?什麼是歷史,什麼叫流傳下來了?是你知道的東西叫流傳了,還是他
知道的東西叫流傳了?
我不與你們爭論了,我這人從來就不善辯。但是我還是覺得一個人總不能這麼虛無。
3、關於我國商品經濟中的暴利現象。
告訴你們,上街買東西一定要注意!特別是金祥這樣的人,其實是一個院裡的老土,
可是又下了一點小海,有時候難免要穿幾件時髦衣服,服裝的暴利是最厲害的,金祥買
衣服要當心。
少拿我開涮囉。
不是涮你呀。北京西單一個商場的皮夾克,標價是一千七百元,經過行家鑒定,這
件皮夾克與王府井大街滿街降價處理的三百元左右的皮夾克一模一樣。一條西褲,在精
品店賣五百多元,在百貨商場只賣三百左右,在批發市場呢?嚇你一跳:八十元。
不稀奇,去年中秋節我在北京出差,一個朋友請我吃月餅,說是香港當日空運來的
港式月餅,一隻的價格是五百六十八元。我吃了,也就是月餅的一些基本原料嘛。
你說現在這像什麼話?一條皮帶一千多元,一雙皮鞋一千多元,一雙襪子五百多元,
而且還不是真正的名牌。金祥,我認為這是違背了中國國情和市場價值規律的,已經擾
亂了正常的商品經營秩序,誤導著生產投入,導致大量的偽劣假冒產品充斥市場以牟取
暴利。國家要管了,非管不可了!
管誰?難呢。我們認真想一想,誰是最大的暴利獲利者?有一個經濟學家舉例說明
問題的時候,例子是中央電視台。國家一級的電視台,其資產以及生產資料,地位以及
信譽都是國家的,可他們在黃金時間大量播出廣告,並且還搞廣告的競價,一條幾秒鐘
的廣告成百萬上千萬。廠家的這一部分開支從哪兒出?還不是攤進了產品成本,體現在
銷售價格上,最後還是轉嫁到消費者身上來了,這就是暴利嘛。誰來管一管中央電視台?
金祥說得好!看問題就是深刻。是啊,誰來管一管中央電視台呢?
4、關於北約用高技術對波黑塞族實施空襲。
乖乖!這次波黑真的是見鬼了。從八月三十號到九月十四號,北約出動飛機達三千
四百餘架次轟炸塞控區。他媽的,那麼一小塊彈丸之地,還不地覆天翻了。
過癮哪。讓我們大開眼界哪。北約動用的全是最先進的技術:美國「F」家族飛機,
鬼怪式飛機,法國幻影飛機,英國旋風式飛機,美國還從航母上發射了戰斧式巡航導彈。
美國飛機的名字就他媽的過癮,一種輕型飛機叫「食肉動物」,可以在空中停留二
十四小時,還具有夜視功能。他們還有什麼激光目標指示器,專門為低空飛行的噴氣式
飛機指明目標。
真的是非常過癮,他們的激光制導炸彈,可以準確地削掉一個兵工廠,與兵工廠只
隔一條狹窄鄉間小道的小學卻絲毫無損。就像香港電影裡面常說的:帥呆了!
金祥你說,如果我們與帝國主義者們再打起來,結果會怎樣?
那可難說。戰爭的事情非常難說。我們人多呀。十二億,是一個什麼概念?不過打
起來總是很有意思的。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這些高技術的武器,製造一件都
是上億的美元,我們哪兒有這麼多錢?打起來就可以繳獲他們的了。
我可不願意打仗。
那你就是一個庸人。開玩笑的啊。因為其實戰爭是最快的文化交流。人嘛,總是要
死的。死得有價值就成。
金祥到底是老革命根據地的後代,是他爸爸的兒子,就是有砍頭只當風吹帽的氣概。
5、關於社會治安與腐敗現象。
這是一個從一九九四年延續過來的話題,日常被談論得最多,男男女女,辦公室,
圖書室,食堂,廁所,這個話題像風一樣流動著,金祥與曾善美都參與了觀點折中的議
論。在此不贅。
10
又是晚上了。他們空間的四周是由植物組成的牆壁,它們是橡皮樹、龜背竹、棕竹、
萬年青、無花果、米蘭、君子蘭、蘭草及各種吊蘭和各種海棠;常青籐佈滿陽台,其觸
須每時每刻都在向天花板延伸。這是一個令他們驕傲了十幾年的家,熱帶雨林公園般的
家。但是當金祥曾善美的戰爭進行到晚期的時候,它們使這個空間陰影幢幢。金祥的想
法是:在這次的噩夢結束之後,他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這些植物全都送人。在這些個晚
上,過多的植物參與了曾善美的陰謀。曾善美一直躲在最高大的橡皮樹下面,冰冷惡毒
得像一條蛇。
曾善美像蛇一樣冷血地展開了令金祥更加膽戰心驚的話題。
曾善美:「從我父母死亡之後說起吧。我得給你說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一直沒
有對你談起過我的兄弟姐妹是嗎?」
金祥:「沒有。你給我們的感覺是你是一個獨生女。」
曾善美:「我說過我是獨生女嗎?」
金祥:「我不是說你說過,是說你給我們的感覺。我們結婚的時候回鄉下,我奶奶
問過你有沒有兄弟姐妹,你沒有說話。我怕觸動你傷心的往事,把話題岔開了。後來我
再三囑咐我的家裡人,要他們誰都不問你的家庭往事。」
曾善美:「你的記憶力很好嘛。給我一杯茶好嗎?」
金祥從沙發上起身,給曾善美沏了一杯茶。他被這戰鬥之間出現的平靜氣氛弄得更
加緊張。他相信曾善美不會僅僅是想說這些不鹹不淡的家常話。他開始下意識地一個一
個地卸下他的指與掌相連的關節,掰得咕咕作響。
曾善美:「其實我有一個弟弟。我七歲那年他兩歲。他長得非常漂亮,虎頭虎腦的。
在我父母死後那段混亂的日子裡,沒有人顧得上他,一不小心,他也死了。我可愛的弟
弟,在一個早晨,死在我的懷裡。」
金祥:「他怎麼了?」
曾善美:「那不重要。你不會真的感興趣。重要的是我的弟弟夭折了這個結果。在
我看來,這個結果是我父母死亡的直接後果。這就等於說,那一次,兇手不僅害死了我
的父母,還害死了我可愛的弟弟。我的親人全死了。」
金祥:「這的確是非常不幸的事情。」
曾善美:「你真的對我有個弟弟而沒有告訴過你不感到吃驚嗎?」
金祥:「吃驚。但是我不想追問你什麼,你在這方面過於敏感,你受過太重的刺激。
我希望你能夠忘掉過去。」
曾善美:「其實我就是一直在這麼做:忘掉過去。是你帶我去參加那個聚會的。」
金祥:「是誰?到底是誰?對你說了什麼?」
曾善美:「瞧,我們又把話題繞回去了。我不願意繞回去。我們接著談我從前對你
省略掉的我的經歷好嗎?」
金祥小心翼翼地琢磨著曾善美的表情和她的話語後面的意義。按道理,他覺得自己
對那個素昧平生的小男孩的不幸應該在感情上有所表示,比如擁抱一下曾善美,替她擦
去淚花,可是曾善美沒有淚花,她的眼睛在燃燒。幽藍的火苗隱約可見。金祥想:那就
去他媽的吧。
金祥只好反覆使用廉價的語言:「這的確是太不幸了。」
曾善美:「不幸的事情還在後面,在我的身上。他們一死百了。我一個人活著,我
只有七歲,是一個膽小的無法獨立生活的小姑娘。你想知道我後來的遭遇嗎?」
金祥:「後來不是你姨把你帶回了武漢市嗎?你一直說你在武漢生活得不錯,可能
你姨對你並不好。你這個人不願意說別人的壞話,一直打腫了臉充胖子。其實我早就有
這種猜想。」
曾善美:「金祥,你這個人真的是自以為很聰明。我想這也許就是你最大的不幸。」
金祥:「我在褒獎你。我根本無須在你們家的破事上體現我的聰明。這段時間你整
個地就不對勁。你變得太厲害了,好像不大知道好歹了。」
曾善美:「你這麼說話就對了。我們已經撕破了臉,劍拔弩張了,所以你不要來那
些假惺惺的東西,那只能叫我噁心。」
金祥停止了掰關節。實質性的東西來了。他抽煙。瞇著眼睛。對那些陰暗的植物吐
煙霧。
曾善美:「我的姨對我很好。正因為她對我像親生母親一樣,我才沒有勇氣徹底地
擺脫不幸。我徹底擺脫不幸的代價就會是她家庭的破碎。」
金祥:「什麼意思?說具體一點。」
曾善美:「我得事先提醒你,你一定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這麼多年來,你在單位,
在朋友中,在家鄉,都是非常驕傲的,因為你有本事實現了你人生理想的一部分,即找
了一個城市的老婆;並且這個老婆是大學生,又是有品位的知識分子,長相也不難看;
最關鍵的,她嫁給你的時候還是一個處女。一定記得你在新婚之夜對我說的話吧?『曾
善美,我早就問過你是不是處女,你說你是。如果今天證明你不是,我就只好殺了你。
因為我們家的長輩明天是要見紅的。』你母親給了你一塊白手巾,你把它鋪在了我的身
下,這一切你還記得嗎?」
金祥:「當然記得。我們家就是這規矩。雖然我們是農民,但我們絕對講究仁義道
德!就是現在,此刻,我也不覺得我們當年有什麼可笑的。我金祥生是人傑,死是鬼雄。
只有純潔的處女才夠資格做我的女人。我還記得事實證明你是處女。」
曾善美:「所以你要有點準備。我的故事恐怕對你不利。」
金祥:「快說吧,你。」
曾善美:「我姨是一個非常仁慈又非常軟弱的好人。她格外心疼我。討厭和嫉妒我
的是兩個表妹。我的表弟頭十年也不喜歡我,後來卻非常喜歡我,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嗎?意思是我十八歲那年,他爬上了我的床。」
金祥嘲諷地難為情地摀住了自己的臉。
曾善美:「後面還有更不幸更叫人難以啟齒的事情呢,我今天豁出去全部都告訴你。
我的姨父也非常喜歡我。主動替我洗澡梳頭什麼的,趁機猥褻我。那時候,我們的住房
並不寬裕,姨父總是能夠找到借口親近我。我姨找了很多人,後來為我要到了一間單獨
的房間。那是學院從前的一間門房,只有一個耳聾的年邁老人住在那兒。我搬進去的時
候是十四歲。在我十五歲的那年,是夏天,我記得那晚悶熱得厲害,熱得我後半夜才睡
著。就是那夜,他強姦了我。」
金祥:「他得逞了?」
曾善美:「是的。」
金祥:「你的表弟呢?」
曾善美:「也得逞了。」
金祥:「用你的話說,他也強姦了你。你被兩個男人強姦了?」
曾善美:「如果你要我確切地說,我的表弟應該算誘姦。他說他愛我,他將來一定
要和我結婚的。當時我也想和他結婚,就半推半就了。他人不錯,長得很帥,高高的,
懂得體貼女孩子。」
金祥冷笑。
金祥:「後來你們這對狗男女為什麼不結婚?」
曾善美:「新的婚姻法規定不允許表親結婚。再說後來我們都懂得了近親結婚的危
害。他是我姨的獨生子。我姨指望他抱孫子,我不能害我姨。」
金祥:「曾善美!曾善美,我想近年來你的毛片看得太多了,它們激發了你淫蕩的
本性。你這可以叫意淫吧?別忘了,你是處女嫁給我的,那一年你二十四歲,是一個說
話就臉紅的、愛笑的女大學生。」
曾善美:「你真的感覺不出一個人說話的真假嗎?尤其是你還面對著她?我已經提
醒你要有一點承受能力。因為我沒有說假話。我沒有必要說假話。我一貫欣賞磊落做人。
只不過我一直沒有勇氣罷了。現在既然我對你有要求,我想事情就得公平合理,其實以
前我也沒有欺騙你,只不過沒有把我不想說的事情告訴你而已。現在我們倆狹路相逢,
不說清楚是過不去的了。所以,我鼓起了全部的勇氣。我希望你不要輸給了我。」
金祥:「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廢話?在這個時候還裝知識分子!省一點力氣說事情真
相吧。」
曾善美:「你不要著急,我會說的。」
曾善美:「你一定沒有忘記,當年你很想我們在秋天結婚,說秋高氣爽,婚禮之後
我們好出門旅行。可我執意選擇冬天舉行婚禮。為什麼?因為我姨在我婚禮的那天,為
我準備了一隻雞心。她把雞心從活雞的身上一掏出來就裝進事先準備好的一個小塑料袋
裡。然後我把它藏在身上,在晚上關鍵的時候取出來,往白布上面一按。就像按手印那
樣。白布上就會有一個完美的處女圖案,足以哄騙最有經驗的最挑剔的婆婆。冬天,這
是我結婚時提出的唯一要求。因為只有冬天寒冷的氣候和鼓鼓囊囊的衣服是我成功的把
握。」
曾善美:「後來,我成功了。我必須成功。因為那是我這輩子幸福的保證。是我姨
的一片苦心。可憐她一個讀了一輩子書的高度近視的工程師,不得不偷偷摸摸,低聲下
氣地向那些販夫走卒們求民間偏方,前後花了三百塊錢。一九八二年的三百塊錢可是現
在的三千塊甚至更多。而且錢還在其次。就是因為你和你們家狹隘的封建的愚昧的農民
意識,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你要知道,我崇尚做一個高尚的磊落的人,是你破壞了
我的人格。你們欺侮了我的姨。」
金祥的血液終於改變了流速和走向,他的四肢發麻,腦部充血,心臟激烈地衝撞著
胸壁,嘴唇和曾善美同樣地蒼白。十五年前的婚禮在他眼前刷刷地過電影。鄉村的凜冽
寒風;曾善美身上一層層的毛衣,棉襖,呢子大衣,口罩,絨帽,圍巾;新房裡熄燈之
後繁複冗長的脫衣過程;第二天早上他奶奶和母親面對白布上完美圖案的高興和沉醉;
那塊白布作為最典型的教材在全大隊的女人中迅速傳閱。他們金家以農民征服了城市的
英雄姿態得以在村裡稱王稱霸,從此只有他們說別人的,哪兒輪得上別人說他們家。無
比的驕傲和自豪使他父親又殺了兩頭豬,大宴賓客,讓喜筵持續了三天三夜,因此而背
了一屁股的債。他的父母為這債務勞累了一生。而且還勞累得心甘情願——為一隻雞心。
金祥:「你這個臭婊子!」
金祥的臭罵和巴掌一同扇到了曾善美的臉上,他左右開弓。如暴風驟雨。等金祥回
到沙發上,曾善美才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鮮血染紅了曾善美的下巴。曾善美很有準備
地掏出面巾紙蘸干她的血液。她表現得像是她更在乎清潔衛生。生怕血滴到了地上。然
後,她坐回到她的小板凳上。
11
曾善美:「你打了我!你膽敢打人?我保證你會向我道歉的,你這個狹隘的愚昧的
鄉巴佬!」
金祥:「你以為我真的會向你道歉?向一個臭婊子道歉?做夢吧。打幾下只是小菜
一盤,後面還有大菜呢。老子會讓你開葷的。現在是我提醒你的時候了,你得要有足夠
的心理準備和足夠的承受能力,我勸你千萬不要小看了咱們狹隘的愚昧的鄉巴佬。你這
個臭婊子!」
曾善美:「我不是婊子。你應該懂得什麼叫做婊子。婊子是賣錢的。比如,你奶奶
非得你爺爺給她五塊大洋才剪開褲帶;第二次嫁人又是先見錢才上轎——」
金祥:「住口住口!你給我住口!」
金祥:「你還是不是人?你還有沒有一點人的良心?我九十歲的奶奶,為了你他媽
的吃上綠色食品,一年四季辛辛苦苦地養雞,一個一個地攢下雞蛋。我七十歲的老父十
天半月地擠一趟臭烘烘的長途汽車,給你送新鮮雞蛋和蔬菜。你他媽的居然還忍心傷害
她老人家?啊?」
提起他鄉下的親人,罕見的淚水濕透了金祥的眼睛。一時間他什麼也看不見,眼前
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仇恨。這仇恨像大霧一樣灌滿了他的胸腔,使他呼吸困難,肺部生
痛,喉嚨裡發出不由自主的銼牙聲。這時候,他又聽見了他絕對不願意再聽見的曾善美
的聲音。他覺得這個婊子的聲音是那麼刻毒,陰險,傲慢,粘滑,像一條螞磺一樣在往
他肉體裡鑽。
曾善美:「你這是什麼話?怎麼就完全不分青紅皂白了?婊子是婊子的事,雞蛋是
雞蛋的事。雞蛋是你們家自願送來的,凡送來的東西我都給了幾倍的錢。每一次你們家
來人,都是我買菜下廚,頓頓的好酒加一大桌子的菜。另外還陪他們上街買禮物。他們
一來就到處吐痰,往餐桌背面擦鼻涕,亂用毛巾和牙刷。我得整整做上一個星期的清潔。
難道這些你都忘了?難道你不知道這是一件多麼使人難以接受的事情?難道你沒有抱怨
過?況且實際上他們是衝著你才送什麼雞蛋雜碎的,如果我與你沒有關係,就是給錢買,
他們願意送嗎?」
金祥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塞住了耳朵。
金祥:「好!一切都不要說了。現在我給你上一道大菜。」
金祥從沙發上長大一般地站起來,他顯得前所未有的高大和強健。在長期的城市生
活裡被軟化的肌肉紛紛虯結。他頸側和額頭的血管怒張如春天的蚯蚓。曾善美的躲避動
作沒有任何意義,她一下子就被金祥從橡皮樹後面揪了出來。
金祥把曾善美扔到床上,三下兩下就四腳朝天地捆好了她。接著青蛙剝皮似的剮掉
了她那身瘀血一般的晦氣睡衣。同樣地,曾善美的反抗也毫無意義。她的嬌小越發襯托
出金祥的強大,她的喘息和液體成了金祥的刺激劑。曾善美不顧體面的赤身露體的掙扎
使她的肉體動作突破了平日良家婦女的床上模式,性感十足,春光四溢。金祥猶如井底
之蛙驀見天地,腦子裡一片熱鬧,有信息爆炸之感。
金祥欣喜地淫邪地仇恨地對曾善美說:「我要強姦你。」
金祥的衣服在他的一陣手忙腳亂中飛離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霸道地挺拔怒張著,
他炫耀地在曾善美身邊搖晃。再一次十分明確地強調:「我要強姦你!」
金祥:「我要強姦你。我要讓你重溫舊夢。看看我,今天它終於解放了,你不覺得
它士氣高漲,完全有能力既強姦又誘姦你嗎?」
金祥:「你和你表弟幹了幾年?」
曾善美:「到我結婚之前。」
金祥頓住了。
金祥:「我操你媽!我操!我操!」
金祥沒頭沒腦地對曾善美加倍地折磨了一番。在這個過程中,金祥又洩了一次。但
是他立刻又橫刀躍馬地上了曾善美的身。他要他的氣勢,要他對曾善美的壓迫感。顯而
易見,這種陣勢中的曾善美完全沒有了躲在橡皮樹下面的那份優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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