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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與陌生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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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口長堤街的徐紅梅懶散地歪坐在他們家大門口的一隻竹躺椅上。上午九點半 的陽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從昨夜的睡眠中徹底喚醒。徐紅梅的手想握成拳頭但怎 麼也使不上勁,她只好就這麼懶散地歪坐著,兩腿鬆垮地左右撇開,無神的眼睛盯 在地上,漠然地看著形形色色的腳從她面前雜亂地經過,這算怎麼回事啊——徐紅 梅義憤填膺地想——長堤街又不是漢正街小商品市場,這些腳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呢?過去的長堤街哪裡有這麼多不三不四的腳呢?過去的長堤街,夏夜乘涼的人們 可以在自家門口一直睡到第二天吃午飯。過去的長堤街,基本都是正宗的城市人, 大家都是街坊鄰居,大家逛商場只逛江漢路六渡橋,友好商場一般都是不去的。友 好商場也就是現在的武漢商場,解放以後的新商場,把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和胭脂香 水綾纙綢緞混在一個店子裡賣,這算什麼?

  所以長堤街的人只逛江漢路六渡橋。大家習慣把江漢路六渡橋的綢布商店叫做 「悅新昌」,把婦女用品商店叫做「鴻新」,把新華食品店叫做「汪玉霞」。他們 吃廣月吃叉燒肉一定要買冠生園的,吃酥糖吃芝麻綠豆糕一定要買汪玉霞的。現在 倒有意思,不知打哪兒來的鄉下人一個個穿西服打領帶,站在街邊,用夾生普通話 打手提電話;鄉下女孩子也不好好在家鄉的田野裡拾麥穗,跑到城市來打工,穿一 些恨不能把奶子都要彈出去的緊身T 恤和超短裙招搖過市;而長堤街的徐紅梅,正 是年富力強工作經驗豐富的時候,卻早早退了休,一覺睡到了上午九點半——現在 怎麼是這樣的呢?

  太陽有一點晃眼睛了。徐紅梅的手腳慢慢可以動彈起來。她摸到了躺椅上的一 只小單放機,摁了開關。這只單放機是在漢正街買的水貨,價錢很便宜,雜音很多, 但歌聲還是可以聽得到的。聽得到歌聲就行。徐紅梅不是學習唱歌,是用歌聲來配 合跳舞,鍛煉身體的那種舞蹈,所以雜音一點不礙事。根據歌曲的旋律,徐紅梅開 始活動身體。她的頸椎疼,腰椎間盤突出,小腿的靜脈曲張得像春天的蚯蚓,這都 是二十多年來在工廠做工落下的毛病。據說治這樣的毛病跳舞比去醫院有效果。徐 紅梅就開始嘗試著跳舞。

  最近流行的歌曲是《春天的故事》。其中有一句歌詞老長,很適合做一套頸椎 和腰椎的連貫扭動動作。徐紅梅很喜歡這一句,便讓兒子替她在磁帶上剪貼了一下。 這樣,徐紅梅就可以反覆地使用那一句歌詞。徐紅梅穿著一套大約十一二年前她自 己縫製的圓領衫和便褲,眼睛浮腫,嘴角拖著一溜乾枯發亮的涎跡,骯髒的拖鞋裡 露出油彩斑駁的腳趾頭,站在自家的大門口,笨拙地跳著那種婦女們鍛煉身體的街 頭舞蹈,她的單放機裡反覆唱著只有一句歌詞的歌曲:「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 邊畫了一個圈。」今夏的武漢,年輕姑娘們流行把腳趾甲塗紅,穿一雙高高的坡跟 彩色塑料涼鞋。徐紅梅也及時地趕上了這個時髦,只是她在夜市買的號稱價廉物美 的指甲油塗上去的同時就開始剝落。剝落吧它又並不完全剝落,東鱗西爪的;剩下 的鱗爪還異常地牢固,拿刀都刮不乾淨。這也是使徐紅梅深感氣憤的社會現象之一。 她不知道拿她油彩斑駁的腳趾甲怎麼辦。她又沒有了工作單位,無法與同事們交流。 她當然是決不會去向那個所謂的徐靈討教的。徐靈的腳趾甲總是保持著光滑滋潤, 流光溢彩的狀態,這一點實在讓徐紅梅心裡堵得慌:所謂徐靈就是徐想姑啊,一個 鄉下姑娘啊,她憑什麼啊!


2


  徐靈故意地把自己修飾得流光溢彩的腳蹺了起來,對著大街得意地晃動。徐靈 主要就是晃給徐紅梅看的。徐靈的美發店門口放了一隻白色沙灘椅,徐靈就坐在她 自己的美發店門口抽煙。徐靈已經忙過了大清早美發的高峰時間,現在是她休息的 時候了。徐靈有八個徒弟。徐靈的八個徒弟全天候地工作包括隨時伺候她。儘管徐 靈的店子不再叫做剃頭鋪,也不再叫做理髮店,而叫做美容美髮廊,但是帶徒弟的 規矩還是老祖宗的那一套:學徒三年,管吃管住不給工錢外帶端茶燒飯地伺候師傅。 徐靈是師傅兼老闆。她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她每天都穿得像出客一般新鮮和 時髦,頭髮做著漂亮的髮型,手腳的指甲,眼睛的睫毛,嘴唇的唇線,腋窩的汗毛, 但凡細節,她都料理得十分精細。

  徐靈對細節異常注重和講究,注重和講究到了沉迷的地步。徐靈就是因為沉迷 於細節使她聲名遠揚,使顧客趨之若騖。她一旦動手理髮,就會不由自主地把自己 整個地投入,一雙手舞動得跟繡花一樣,一絲一毫都不肯含糊。她專注得甚至連與 人說話的工夫都沒有。專注時的徐靈,眼睛也是不看人的,她與顧客咫尺相對,但 她就是看不見顧客,眼睛遠遊到只有頭髮呀造型呀等空間裡去了。徐靈還是沒有時 間概念的,如果從她的手底下出來的人不是完美得像剛出爐的麵包,她是不會罷手 的,徐靈是一個藝術家。是天才的唯美的藝不驚人死不休的美發師。所以徐靈就和 所有天才的藝術家一樣,恃才傲物,一般看不上眼的顧客她絕不親自動手。平日裡 她也只是在一早一晚接待幾個固定的老顧客,這幾個老顧客基本都是要做高技巧發 型和全套服務的。全套服務就是從洗剪燙到焗油到做髮型做面膜加上按摩,付費十 分昂貴。但是現在有些人就是喜歡昂貴。昂貴可以使人獲得自己很有身份和價值的 感覺。

  起初徐靈來到長堤街開髮廊,大家一見她這種姜太公釣魚的清高姿態,又見她 隨意使喚徒弟的做派,都以為這個女人是一個毛病人,她的髮廊一定是開不長的。 現在做生意,首要的就是要會哄顧客,要笑臉相迎,要十分地巴結。殊不知一般規 律是針對一般人的,有的人天生就卓爾不群。一晃幾年過去,徐靈的生意不但沒有 垮掉,反而日漸地興隆,徒弟從三五個增加到了八個,近來又買過了隔壁的一家文 具店,把髮廊擴大了,裝修一新,到處是明亮的鏡子,窗子上垂掛著雪白的空花紗 簾和風鈴,風鈴不時地叮噹叮噹,把髮廊濃郁的香氣送出老遠老遠。連歌星和電視 劇演員都聞香來找徐靈,她的生意能夠不好?

  不過徐靈的生意也好不到哪裡去,小康乃至小康偏上是沒有問題的,發大財也 是不大可能的。這當然也是她的性格特點使然。卓爾不群,落落寡合,迷戀技藝, 眼梢子瞅人,大多數人就不會買你的賬。眾人拾柴火焰高,脫離群眾,你能夠火到 哪裡去?徐靈知不知道這一點呢?徐靈知道,她心裡明鏡似的。徐靈十三歲就出來 了,十六歲就出師了。她跟著師傅闖蕩江湖走過了數不清的地方,二十歲就自立門 戶。徐靈在深圳、廣州、上海、北京都瘋狂掙錢,她把掙的錢炒股票,投資房地產, 賺賺賠賠,最後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地。徐靈明白了錢是賺不完的,貨幣是流通的, 為賺錢而賺錢沒有什麼意思。

  徐靈酷愛她的手藝。徐靈酷愛美發店的香氣。徐靈酷愛把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創 造成一個漂亮清爽的人。所以徐靈來到武漢。武漢離她的家鄉廣濟比較近,回家非 常方便。從廣濟帶徒弟來也非常容易。徐靈只帶廣濟籍貫的徒弟。徐靈深信廣濟人 是天生的理髮師,別的人則不靈。這是歷史已經證明了的事實。湖北在近一百年裡 走遍了天下的人是天門挑牙蟲的,洪湖唱三棒鼓的和廣濟剃頭的。與她的師傅一樣, 徐靈這輩子肯定也只是收授廣濟的徒弟。徐靈年近三十了,她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情了。她想發現和培養接班人了。她想輕鬆一點了。她想物色一個城市的好男人成 一個家了。這一切都比僅僅是掙錢要重要得多。

  徐靈並不認為自己在城市做髮廊妨礙了他人。但是徐紅梅對徐靈深惡痛絕的樣 子好像徐靈極大地妨礙了她。徐紅梅不僅自己絕對不上徐靈的髮廊理髮,還不讓她 的丈夫和兒子上,還鼓動鄰居街坊冷落徐靈的髮廊,惡毒他說她的髮廊是「雞」窩, 說徐靈是「雞」。徐靈不是「雞」,她的髮廊也不是「雞」窩,幾年生意做下來, 大家誰都瞭解這一點。徐靈是一個有主見的姑娘,她不想做違法生意,一點都不想, 黑道太麻煩太危險太骯髒了。可是徐紅梅還是到處說徐靈是「雞」,說她的髮廊是 「雞」窩。徐靈記得她從來沒有得罪過徐紅梅,她們甚至從來沒有搭過腔。可是徐 紅梅就是頑固地認定徐靈和她的髮廊是「雞」和「雞」窩。而且徐紅梅在人前背後 始終堅持稱呼徐靈的鄉下名字徐想姑,難道徐靈不願意叫徐想姑也不成嗎?終於徐 靈被惹惱了。徐靈在她的髮廊關緊了大門之後一拳頭捶破了一隻玻璃茶几,她對她 手下的人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徐紅梅她媽的個老X !」就是這樣,徐靈和徐紅 梅較上勁了。徐靈整日坐在她的髮廊門口,把徐紅梅一家三口的情況盡收眼底。聞 國家是徐紅梅的丈夫。聞國家與徐紅梅這對夫妻正是俗話所說的「好漢無好妻」的 典型寫照。聞國家方臉闊耳,虎背熊腰,見人總是一臉笑。徐靈的第一個感覺和後 來日漸強烈的感覺就是:徐紅梅這麼一個刻薄的邋遢的女人,哪裡配得上聞國家?


3


  在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長堤街的徐紅梅就是這樣生活著:夜晚的一覺一直睡 到上午九點半,就地摁開單放機,跳跳健身舞蹈,然後坐在自家大門口,望著大街 上形形色色、匆匆忙忙的腳心潮起伏,尤其激起她憤世嫉俗情緒的是大街對面的徐 想姑晃動她二郎腿的得意與放肆。在上午這一段重要的時間裡,徐紅梅雖然人比較 邋遢,眼睛發直,可她身體裡面的一切都在激烈地跳動:心,腦子,血液,穴道等 等。總之徐紅梅感覺到這個時候她非同尋常,許多平時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想法紛紛 地冒了出來,如果不是她竭力克制,想法們一定會從她嘴巴裡脫口而出。這種情形 使徐紅梅聯想到了她對詩的理解。

  早在她讀中學的時候她曾經喜歡過講解詩歌的語文課,「噴怒出詩人」這句名 言給了她非常深刻的印象。想不到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塵封,如今這句名言驀地觸動 了她的心。徐紅梅初次體會到了名言的英明和偉大,因為徐紅梅在這心潮起伏、憤 世嫉俗的時刻裡,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情緒,她渴望仰天長嘯,或者胡亂地嚷嚷一些 長短不一的語句,這肯定就是詩人或者是作家的感覺了。徐紅梅遺憾的是她不是詩 人和作家。尤其關鍵的是過去她從來沒有重視過詩人和作家,她的生活中沒有什麼 事情可以使她認識到這些人的重要性。可沒有想到的是重要性突然地就來了。徐紅 梅恍然大悟:原來生活絕不僅僅是吃了睡睡了吃。覺悟來得大概晚了一些。徐紅梅 問自己,她現在去寫詩是不是好比五十歲學木匠八十歲學吹鼓手呢?但徐紅梅越是 克制自己,寫詩的慾望就越是強烈。管他媽的,寫吧!徐紅梅每天都要衝動一番。 最終導致徐紅梅沒有動筆,而是繼續日復一日坐在自家大門口心潮起伏的唯一原因, 那就是徐紅梅沒有找到她的鋼筆。在徐紅梅的印象中,她年輕時候用過的鋼筆好像 長期呆在某只抽屜的角落裡,當她滿有把握地去拿,結果哪只抽屜裡也沒有。找一 樣你以為在某處的東西而它不在某處,這很容易挑起人為了維護自己記憶力的體面 而產生的好勝心,很容易一個勁地尋找下去,一直弄得自己惱羞成怒。

  徐紅梅一旦罵罵咧咧地翻箱倒櫃,就把詩啊文的全扔在了腦後直至次日的上午。 一般的上午,徐紅梅都是以心潮起伏憤世嫉俗而導致詩興大發開始,以在佈滿灰塵 的抽屜角落搜尋鋼筆而告終。

  在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徐紅梅必須去萊市場買菜然後回來做飯。他們正在念 高中二年級的兒子要回家吃午飯。兒子要吃午飯這件事情就不用多說,這件事情絕 對地至高無上。兒子的吃飯問題是他們家的希望工程。是直接與兒子將來能否考上 大學聯繫在一起的。要高考,先補腦。這些狗屁廣告我們以為我們在嘲笑它,其實 它已經從我們的嘲笑中鑽進了我們的生活。徐紅梅的丈夫聞國家說了:徐紅梅你退 休沒有關係,你退休讓我們兒子吃上了好飯,值得!徐紅梅想:當然值得,一個大 城市的英俊少年——他是她的兒子。徐紅梅很驕傲。徐想姑再會剃頭,再裝成城市 人又有什麼用?將來她的孩子就是上不了武漢市戶口。她是鄉下人,她的孩子也是 鄉下人。他們根本還是鄉下人。所以徐想姑的得意與放肆是沒有用的。別說生育孩 子了,就是在城市裡找一個城市丈夫都是沒有門的,沒有哪一個正常的城市男人願 意自己將來的孩子是農村人。徐想姑再年輕再漂亮又有什麼用?所以,兒子是徐紅 梅的現在,此刻,後方,退路,未來和一切。所以,徐紅梅一到時間就會放棄一切 私心雜念去買菜做飯。然後就倚在大門口等待著兒子。她的兒子騎著一輛山地車像 小豹子一樣竄到家門口,徐紅梅就會充滿母愛地誇張地咋呼起來:「你這臭小子, 把車騎得跟飛一樣,不怕嚇死你媽呀!餓了吧餓了吧,啊?」一般徐紅梅的兒子是 不會吭聲的,男孩子只管紮著頭往家裡去。有時候也極不耐煩地小聲吼上一句: 「嚷什麼嚷啊!」不過徐紅梅是不理會兒子的。徐紅梅喜歡這樣的感覺。只可惜徐 紅梅衝動和積蓄了一上午的詩興和詩句就像浪花撲打在石頭上,只有破碎與飛濺了。

  下午的時間徐紅梅睡午覺。一覺就睡到了做晚飯的前夕。徐紅梅的鄰居有許多 人約她去打麻將,徐紅梅均婉言謝絕了。其實徐紅梅不打麻將的真實原因第一是害 怕輸錢,第二是感覺掉價。徐紅梅認為自己至少還不屬於社會上那種閒得只有靠打 麻將混點的人。

  徐紅梅年輕的時候是廠裡的共青團委員,後來又是廠裡的工會幹部,曾經大張 旗鼓地宣傳過打麻將的害處,也曾經配合派出所到處地抓過賭。徐紅梅對與她關係 比較密切的女鄰居孫淑影說了心裡話。她說:「你替我想一想吧,如果現在我就這 麼輕易地混同於一般的老百姓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孫淑影是麻將迷, 聽了徐紅梅的話很生氣,又礙於情面不好說什麼,把臉子默了半天,才說:「唉, 徐紅梅呀,我真是替你委屈,怎麼就沒有機會讓你做個什麼真正的官呢?要真是做 了,現在臉皮也就厚了,打個牌算什麼呢?」徐紅梅的一肚子委屈也被勾了起來, 她執了孫淑影的手,衷心地感歎道:「就是啊。」歎完想想,又彷彿覺得孫淑影的 活並不很真誠。待徐紅梅正要進一步地琢磨的時候,孫淑影早就抽出自己的手走掉 了。


4


  城市老平房裡頭漫長而晦暗的下午很適宜睡覺。徐紅梅披星戴月跑月票跑了二 十三年,欠下了不少的瞌睡,倒也一躺就睡著。徐紅梅中年發福,睡覺好打個不大 不小的鼾,她的鼾聲充分證明了她是一個戰勝不了孫淑影的憨厚女人。就看她是不 是真的能夠動筆寫詩了,人把臉不要,百事可為。說不定徐紅梅在寫詩方面大器晚 成,一鳴驚人呢,這種先例世界上也不是沒有過。

  終於有一天,徐紅梅吃了午飯以後沒有瞌睡了。她的覺睡夠了。徐紅梅在床上 躺了半天,發現自己一點睡意沒有。她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徐紅梅終於 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去找出門穿的衣服。不知為什麼徐紅梅一點都沒有想到可以利 用下午漫長的時間尋找她的鋼筆。而是非常地想去逛街。徐紅梅掰著指頭划算了一 番,發現自己雖說是正宗的武漢市人,其實還有很多街道沒有逛過,很多商場沒有 去過,很多新鮮名堂沒有見過,很多東西沒有吃過。既然徐想姑一個鄉巴佬,都搞 得像見多識廣的俏皮模樣,既然人們都說現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機會多如 牛毛,徐紅梅想,那我倒要去看看。

  徐靈把自己精心打扮得跟畫出來的人兒一樣,坐在她的髮廊門口,蹺了二郎腿, 欣賞大街上的風景同時也向大街坦率地展覽自己。徐靈悠閒地,有一口沒一口地抽 煙,香煙是她的裝飾品,裝飾她的手指,嘴唇和態度。她還同時不停地晃動著她的 腳。她的腳趾頭塗成紫紅色,光滑滋潤,流光溢彩,腳上套著一雙翠綠鑲金邊的高 跟拖鞋。大街上過往的人中不時地有人瞟她的腳,然後再瞟她的人。徐靈相信自己 人也是不錯的。有時候人與人之間是不需要語言的,見多識廣的徐靈心裡什麼都明 白。徐靈泰然自若地吸煙,用紅紅的嘴唇將輕煙緩緩地吹向大街,她的神態裡有幾 分賣弄,有幾分譏誚,有幾分滿足也有幾分渴望。她就是這麼每天地面對世界,等 待和尋找著她想要的機會。

  有一件在街坊鄰里之間經常發生的事情終於在聞國家和徐靈之間發生了。聞國 家的自行車在徐靈的髮廊門口掉了鏈條。聞國家無奈地從自行車上下來,抱著胳膊 時,左右觀察自行車。坐在髮廊門口的徐靈高興地說:「鏈條掉了。」

  聞國家點了點頭,抱怨說:「是的,鏈條掉了。騎了不到三個月的新車,鏈條 掉了六十次。你說現在這質量叫什麼質量?」

  徐靈說:「六十次?誇張吧?」

  聞國家說:「我誇張幹什麼?又沒有誰發我獎金。」

  徐靈生動地笑了起來,說:「喲,做了幾年的鄰居,還沒有發現聞先生這麼幽 默。」

  聞國家忽然意識到他與徐靈搭腔了。聞國家趕緊閉上了嘴,去搗弄他的車。徐 靈也意識到聞國家不想與她說話了。聞國家怕人看見傳到徐紅梅的耳朵裡。但是聞 國家畢竟一不當心就搭了她的腔,這就證明聞國家還是願意與她說話的。徐靈在一 旁看著聞國家修車,飛快轉動腦筋想與聞國家接近。

  徐靈說:「都壞了六十次了,可能是水貨吧?」

  聞國家只是朝徐靈歪了歪頭表示同意。

  過了一會兒,徐靈又說:「聞先生,你要是有急事就先用我的車好不好?」

  聞國家乾淨利索地說:「謝謝。不用。」

  又過了一會兒,徐靈走了過來,送上起子、尖嘴鉗子和扳手。說:「聞先生, 看看用得上用不上。」

  聞國家說:「勞駕,你能不能不叫我先生?我先生一個什麼?」

  徐靈立刻說:「好哇,那叫什麼?」

  聞國家說:「老聞。」

  徐靈說:「那就老聞吧。不過你一點都不老,真的。」

  到了這種時候,一個正常人再也不能把臉繃下去了。聞國家露出溫和的笑容, 說:「謝謝你。」聞國家說完不由自主地拿眼睛瞥了瞥自己家那邊,那邊沒有什麼 人。徐靈不禁發出咯咯的笑聲。聞國家敏感地問:「你笑什麼?」

  徐靈說:「你說我笑什麼呢?」

  聞國家沒有再往下接話。這時候自行車的鏈條也裝上去了。聞國家還了徐靈的 修理工具,又道了一聲禮節上的謝,騎上自行車去了。


5


  徐紅梅在逛江漢路。幾十年來不為購買而上街閒逛,這是第一次。從前哪裡有 時間呢?第一次徐紅梅還是習慣到自己熟悉的街道。這條街道依然存在著,只是內 容變得完全出乎徐紅梅的意料。有了許多的稀奇古怪的服裝專賣店和洋式快餐廳。 徐紅梅並不膽怯。她根本就是正宗的武漢市人,憑什麼膽怯?徐紅梅將這些店子都 一一地跨了進去,瀏覽了一下。裡頭舒服是比較舒服,服務態度也不錯,就是價格 太昂貴了。徐紅梅什麼也沒有買。什麼都不買好像並不妨礙什麼都可以試穿一下, 徐紅梅欣喜地發現了這一點。

  一旦有所發現,徐紅梅立刻就去實踐。徐紅梅在許多家服裝專賣店試穿了許多 的服裝。

  由於她存心不想買,所以覺得所有的服裝都不如她自己的一身衣服好看。徐紅 梅出門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她穿的是長及腳踝的花連衣裙,海綿胸罩使她的胸脯 鋌而硬,與商店的模特兒一個樣子。她的脖子上戴了項鏈,手指上戴了戒指,手腕 上有手錶和從漢陽歸元寺買的玉鐲子。她的頭髮上別了大花發卡,臉上擦了胭脂, 嘴唇上塗了口紅,腳上穿著剛買不久的高高的坡跟彩色塑料涼鞋,鞋面的一朵大菊 花正好能夠掩飾油彩斑駁的腳趾甲。——徐紅梅就是這個樣子上的街。她出門之前 反覆照了鏡子,她自己還是非常滿意和非常得意的,她估計這一身的打扮至少使自 己年輕了五到十歲。就在徐紅梅對於試穿越來越大膽的時候,她在一家用揉皺的牛 皮紙裝飾牆壁的服裝店裡受到了挫折。徐紅梅想試穿一件全棉的短裝T 恤衫,售貨 小姐勸阻了她。小姐說:「這種衣服是露臍的,是年輕女孩子穿的,不適合您。」

  徐紅梅說:「我還沒有穿,你怎麼就下結論呢?你以為我很老嗎?」

  小姐指了指一件比較寬鬆的T 恤,說:「對不起,您當然不老。不過您如果試 試這一件也許更漂亮。」

  徐紅梅說:「什麼叫露臍?」

  小姐有一點吃驚,接著就流露出一些冷淡來,勉強回答說:「就是露出了肚臍 眼。」

  徐紅梅失聲驚呼:「為什麼要露出肚臍眼?」

  小姐已經不屑於認真理會,只說:「時尚唄。請問您到底想買哪一件衣服?」

  徐紅梅說:「如今露出肚臍眼成了時尚?這太不可思議了。我是比較傳統的人, 當然不會買一件連肚臍眼都遮蓋不住的衣服,哪怕白送給我呢。」

  小姐白了徐紅梅一眼,走開了,就連推薦給徐紅梅試穿的寬鬆T 恤也隨手拎走 了。徐紅梅不服氣,追了過去,說:「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還沒有試一下這種寬 松的T 恤衫嘛,怎麼是這個樣子的服務態度?」

  小姐克制地說:「那您先把價錢看好了,一百八十元。試穿合適您就得買下來。」

  小姐態度的變化和強硬的口氣使徐紅梅非常生氣,徐紅梅說:「別人都可以試 穿,我就不能了?不就是一件汗衫嗎,故意說這麼高的價格做什麼?我試穿合適就 得買?合適並不等於漂亮,我覺得不夠漂亮就是可以不買!」

  小姐一見徐紅梅是一個有稜有角的人物,立刻改變了策略。她輕聲細語地對徐 紅梅說:「我勸您別試穿了,這種比較貴的休閒裝對您不合適。街上有的是削價的 化纖連衣裙,比您身上的還要好看,二十元錢就一件,您穿上一定會很漂亮的。」 售貨小姐的臉上掛起了和藹可親的笑容,好像很真誠也很尊重她,徐紅梅這就沒有 什麼辦法了。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說這麼貴的汗衫,她又不是傻瓜,花這 個冤枉錢做什麼?徐紅梅只好順著小姐的話下了台階,說:「好吧,我去看看別的 商店。」但是出了這家專賣店,走在街上,徐紅梅還是慢慢會意出了售貨小姐對她 的輕視和奚落。徐紅梅的自尊心有一點受不了。她想回頭去找她們算賬,可是她又 想:怎麼個算法呢?她們都裝得笑瞇瞇的。而且她們呆在有空調的店子裡頭,她卻 還要白白地多花力氣,在太陽底下來回地跑。這麼一算,徐紅梅覺得自己划不來, 便只好強嚥下這口氣。


6


  因為一輛自行車鏈條發生了事故,聞國家和徐靈說起話來。或者說因為一輛自 行車鏈條發生了事故,徐靈和聞國家說起話來。所以說,買了質量不好的東西也不 見得就絕對是壞事。慢慢地聞國家和徐靈就處成了正常的鄰居關係。徐靈坐在髮廊 門口,看見聞國家騎自行車過來,就朝他春風滿面地點一個頭,聞國家也朝徐靈點 一個頭;後來就打招呼:回來了?回來了。上班了?上班了。再後來,髮廊門口聚 了幾個男人抽煙,聞國家路過,人家一招呼,聞國家也就隨和地停了車,與大家站 在一堆或者坐在一堆抽一支半支香煙。徐靈也經常在人堆裡湊熱鬧,撤煙大伙抽。 慢慢地後來就有人打趣聞國家,說:這是徐靈請的香煙啊。

  聞國家就說:「徐靈請的怎麼樣?你們都抽我就不能抽?」

  人說:你抽了徐靈的香煙不怕你老婆抽你的大嘴巴子?

  聞國家輕蔑地說:「說得這世界上好像一點王法都沒有了。」

  聞國家雖然這麼說,但人們還是時不時在他背後冷不丁地叫一聲:「你老婆來 了!」

  每逢這種時候,聞國家就有一點發惱,徐靈一見聞國家變臉就連忙出來打圓場, 把話題巧妙地轉移掉。再後來有一天於是就有了聞國家與徐靈的這麼樣的談話。聞 國家說:「徐靈哪,我不是一個傻瓜,我非常感謝你。你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姑 娘。」

  徐靈說:「真的?」

  聞國家說:「真的。」

  徐靈說:「如果是真的,感謝就不要光是停留在口頭上。」

  聞國家說:「我能夠為你做什麼?」

  徐靈說:「我不要你為我做什麼,我只希望你讓我為你做什麼。」

  聞國家很聰明,說:「理發嗎?」

  徐靈說:「我就知道你不敢。」

  聞國家說:「笑話。我的頭髮,長在我的身上,我想在哪裡理發就在哪裡理髮。」

  徐靈說:「快別說大話,快別說大話,我沒有聽見啊,我沒有聽見啊。」

  聞國家說:「不需要你這麼體諒我。我真的是想在哪裡理發就在哪裡理髮。過 去不來你的髮廊只是因為我覺得不值得為了一個花哨的髮廊而破壞自家的安定團結 而已。」

  徐靈說:「而已?現在我這裡不是一個花哨的髮廊了?」

  聞國家說:「對任何事物都有一個瞭解的過程嘛。」

  徐靈說:「那你哪天就來理個發?」

  聞國家說:「只要你不怕。」

  徐靈說:「我怕什麼?為人民服務,憑手藝掙錢,天經地義的事情。」

  聞國家說:「好!沒有想到你還一身豪氣。」

  徐靈掩嘴一笑,說:「哪天來吧。」

  聞國家說:「哪天來。肯定了。」

  徐紅梅迷上了逛街。現在的逛街與過去不一樣,現在逛街有很多新的學問,可 以擁有教訓和經驗,可以體現自己的個人價值。徐紅梅還是逛的江漢路。這一次徐 紅梅看見裝修得比較現代,裡面清一色年輕姑娘的商店就不再進去了。徐紅梅專門 逛大型百貨商店,逛大門敞開,中年婦女在門口使勁往裡吆喝顧客的商店。但徐紅 梅不太敢試穿衣服了。在這種商店裡,只要你膽敢試穿什麼服裝,保證你就脫不下 來。人家幾個售貨員圍著你,百般地賠笑臉,百般地奉承,百般地討好;素淨的花 色說你穿上像大學教授,鮮艷的花色說你穿上活像搞文藝的,價格也看你的眼色使 勁地往下降,從一百五十可以降到八十,弄得你不買簡直就顯得你太不通人情。徐 紅梅就是這樣在售貨員的盛情包圍之下,被迫地買了一件八十元錢的連衣裙。可不 幸的是,在另外一個商店裡,與徐紅梅一模一樣的連衣裙開價就只有八十。徐紅梅 問了價就要走,店主在她身後叫道「六十!五十!好了,我給你一個跳樓價,三十!」 徐紅梅難過得眼淚直往外湧。她想她一個月的基本生活費才一百五十元錢,卻拿至 少五十元錢買了一堆無用的恭維話。她怎麼這麼傻呢?徐紅梅跑到她買衣服的商店 去上廁所,她把自己關在廁所裡勸慰了自己好久。她對自己說:算了算了,就算是 拿錢買教訓吧,就算是交學費吧,以前她不知道而現在她總算知道了恭維話都是很 值錢的,她肯定不會再上當了。徐紅梅為了讓這家賺了她錢的商店破一點財,她在 廁所裡一再地拉水箱,最後她覺得一噸水也只要幾毛錢,她乾脆就把水箱的裝置給 扯壞了。

  後來徐紅梅逛累了,口也渴了。她看見人們都到街邊的一台飲料機那兒要飲料。 徐紅梅也過去指了指雪碧。一個穿白色工作服、戴白色廚師帽的小姐正要給她用紙 杯去接飲料,徐紅梅連忙叫起來:「哎哎,我不要了。」因為徐紅梅一眼發現有個 顧客給了小姐兩元錢,小姐並沒有找零。這就是說一杯飲料要兩塊錢,徐紅梅認為 太貴了。小姐拿著杯子怔了一下,不高興地說:「有病啊?自己要不要喝水都鬧不 清楚!」


7


  徐紅梅這一下子總算逮住了真理:顧客是上帝,而她們居然公開辱罵上帝。這 段時間裡裡外外受的氣飛快地聚集到了一起,徐紅梅幾乎是喜形於色的。她挺直了 頭顱,理直氣壯地大聲說:「你是說我有病嗎?大家都聽著,這位小姐開口就辱罵 顧客,說我有病。我要你們領導出來!把一杯飲料賣這麼高的價格,還罵人,我得 問問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小姐說:「大家瞧瞧她這德行,是不是有病?飲料又不是我定的價,物價部門 定的,全市都一樣。再說兩塊錢一杯冰凍飲料,貴什麼貴?喂,哪裡好玩你去哪裡 玩吧,我們領導不在店裡。」

  徐紅梅的聲音更大了。她向大街上的行人叫道:「大家看看,大家看看。她還 在辱罵顧客。」

  櫃長聞聲出來了。這是一個時髦的年輕婦女。她一見情形就推了售貨小姐一把, 嚴厲他說:「去去,給我進去寫檢查。你辱罵顧客,這個月工資獎金全沒有了。」 小姐橫了徐紅梅一眼,跑進了商店深處。櫃長臉上堆起了笑容,向徐紅梅再三地道 歉。徐紅梅幾次積淤的火氣還沒有得到順暢的發洩,對象就不見了,徐紅梅又沒有 理由對正在道歉的櫃長髮火,她心裡堵得難受,氣呼呼不知怎麼辦才好。圍上來准 備看熱鬧的人散了,櫃長也去忙碌她的生意了,徐紅梅這才想好了她要說的話。徐 紅梅突然鄭重地說:「櫃長,我接受你的道歉。」

  櫃長意外地發現徐紅梅還站在一旁,趕緊對她點了一下頭,說:「好了。事情 過去了。」

  徐紅梅說:「我認為事情並沒有過去,櫃長。我不管什麼物價部門不物價部門, 飲料的確是太貴了,這個意見我還是要對你們提一提的。我們國家現在並不富裕, 山區的孩子上學都很困難,大多數人的生活水平也並沒有達到小康。這種昂貴的飲 料完全可以去大飯店和大賓館賣,在這種大眾來往的地方,你們最好賣一些涼茶菊 花茶什麼的,毛把兩毛錢一杯,又清涼又解渴。櫃長你認為呢?」

  櫃長不停地為顧客倒著飲料,只是用眼角瞥了瞥徐紅梅,半天才說:「我一定 把您的意見向經理轉達。」

  徐紅梅說:「那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你們的行動呢?」

  櫃長說:「對不起,這就不是我的職責範圍了。」

  徐紅梅還是不依不饒:「那我的意見不就白提了?你們是為人民服務的,我作 為人民的一員,有理由得到對我意見的答覆對不對?」

  櫃長又瞥了徐紅梅一眼,說:「對極了!您隨時可以打我們商店的舉報電話。」

  徐紅梅已經覺察到了這個櫃長是在應付自己,她甚至可以斷定櫃長對小姐採取 的是假批評真庇護的地方保護主義策略。現在怎麼是這樣的呢!徐紅梅不想放過她 們。徐紅梅鏗鏘地念著這家商店的電話號碼,逕直走到了街邊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 忽然,徐紅梅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誰來付電話費?徐紅梅放下電話又回去問櫃長。 她得到的回答是誰打電話誰付電話費。徐紅梅說:「你以為幾個錢的電話費可以阻 攔我舉報你們嗎?」

  徐紅梅鬥志昂揚地再一次來到電話亭,她拿著電話磁卡,端詳了片刻,想法還 是變了。

  她想既然這個商店的櫃長都是這個樣子,誰敢擔保他們的其他部門呢?現在到 處都是這種狀況,靠她徐紅梅,打一個電話能夠起什麼作用?白花自己的錢罷了。 最後徐紅梅憤憤地把電話磁卡往台子上一拍,走了。


8


  這一夭,聞國家的頭髮長得應該理髮了他就來到徐靈的髮廊理了一個發。徐靈 的手藝的確非常好。聞國家非常舒服,對髮型和優惠的價格也非常滿意。理完發, 聞國家對徐靈說:「怎麼樣,天並沒有塌下來是不是?」徐靈說:「塌下來了也沒 有關係。」聞國家決定從今以後就在徐靈的髮廊理髮。


9


  徐紅梅一進家門就看見聞國家居然在家裡悠閒自在地喝茶,頭上頂著剛剛出爐 的髮型,油光水滑,十分奪目。徐紅梅的怒火頓時燃燒了整個胸膛。徐紅梅喝道: 「聞國家!

  你居然還可以這麼悠閒地喝茶?「徐紅梅說完,上來一把奪過聞國家的茶杯, 跑到大門外邊,衝著徐靈的髮廊,把茶杯扔到了大街上。玻璃杯在馬路中間突然地 爆炸,聲音很意外又很響,把坐在髮廊門口的徐靈嚇了一大跳。徐紅梅的眼梢子瞥 見了,心裡暗暗得意。聞國家卻不依了,橫眉豎眼,狠狠地吼道:」你摔我的茶杯 做什麼?你瘋了!「

  徐紅梅一副拿了聞國家把柄的模樣,說:「我們到底誰瘋了,你摸著後腦勺好 好想想。是啊是啊,我為什麼要摔你的茶杯呢?」

  聞國家說:「什麼意思?」

  徐紅梅說:「什麼意思你知道。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聞國家說:「我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你儘管敲門好了。可你憑什麼摔我的茶杯?」

  徐紅梅說:「摔茶杯還是輕的,發生了這麼噁心的事情,我摔什麼都不過分!」

  聞國家說:「到底是他媽的什麼事?」

  徐紅梅:「你少給老娘裝傻。什麼事情你知道,誰做的事情誰坦白,我說不出 口。」

  聞國家說:「你他媽的搞邪完了!徐紅梅,你還以為我真的怕你是不是?不是! 我是懶得與你糾纏。現在我數三下,你要是再不說,我他媽的就點火燒房子了。」 聞國家說著「啪」,地打著了打火機,擎一苗火焰在手裡,口裡數道:「一、二、 三——」

  徐紅梅驚愕萬分地瞪著聞國家。眼看聞國家將打火機湊近了桌子上的報紙,這 才打了一個冷噤,急急忙忙地說:「你和那個徐想姑好了。」

  聞國家關了打火機。冷笑地說:「放屁!」

  徐紅梅說:「你才是放屁。你不想想你的兒子都人高馬大了,還在外頭搞什麼 搞?

  而且搞的還是一個鄉巴佬。丟不丟臉?「

  聞國家說:「我希望你積一點口德,徐紅梅!我沒有在外面搞什麼不正當的事 情。」

  「看看,」徐紅梅叫道,「還不承認!」

  聞國家拍桌子說:「你讓我承認什麼?」

  徐紅梅說:「到鏡子裡照照自己吧!」

  聞國家說:「哦,不就是理了一個發嗎?」

  徐紅梅說:「就是!你明白像我們這種人是絕對不應該去那『雞』窩的,這是 原則。」

  聞國家說:「徐紅梅,我告訴你:首先徐靈的髮廊不是『雞』窩,其次我的原 則是哪裡理發方便,哪裡價廉物美我就上哪裡理髮,你管不著。」

  徐紅梅吐了一口唾沫,說:「呸,什麼徐靈?徐想姑。」

  聞國家說:「我只知道大家都叫她徐靈。」

  徐紅梅斬釘截鐵地說:「徐想姑!徐想姑剃頭鋪。」

  聞國家說:「毛病!人家沒有招你沒有惹你,這麼刻薄要不得。」

  徐紅梅嚷嚷起來:「好哇,公開維護起她來了。她是一個什麼東西,一個鄉下 的X ,一個賣X 的,開著賣淫嫖娼違法亂紀的一個『雞』店。你們男人去理什麼發? 表面上是去理髮,實際上不是去嫖是去幹什麼?你當我是傻瓜?以為我是瞎子?就 算我是瞎子,群眾的眼睛也是雪亮的。這一條街上誰個不知哪個不曉?」

  聞國家對徐紅梅的最後反擊只是一句話:「精神錯亂!」

  徐紅梅說:「好!這是你逼我。」徐紅梅說著跑到廚房拎出了切菜的砧板和刀, 說:「我要坐在大街上去罵那些臭不要臉的,賣X 的女人,看她還敢不敢勾引別人 的丈夫去理髮。」

  聞國家輕而易舉地扭住了徐紅梅,奪過砧板和菜刀,一把抓過徐紅梅的一件毛 線活,放在砧板上,一刀剁了下去。徐紅梅慘叫道:「那是很貴的全毛毛線!那是 給你織的毛衣!」

  聞國家並不理會徐紅梅,凶狠地一刀一刀地將毛線活剁了個零碎。徐紅梅想撲 過去搶救,但她不敢。徐紅梅嗚嗚地哭了起來。之後,聞國家拿著菜刀對徐紅梅說: 「你要再這樣無事生非,我就乾脆剁了你。以後我去徐靈髮廊理發或者去別的髮廊 理發都不關你的屁事。」

  徐紅梅小聲爭辯說:「徐想姑!」

  聞國家扔掉菜刀,又去找來一隻茶杯,不慌不忙地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老 地方喝著。徐紅梅扯出一隻旅行包,打開抽屜往裡頭放自己日常的衣物,裝出一副 要離家出走的樣子。其實徐紅梅沒有地方可去,所以她收拾得很慢,等待聞國家來 勸解。可是最後聞國家說:「怎麼還沒有收拾好呢?」

  徐紅梅說:「你盼我走嗎?我還不走了!我要給我兒子做飯。不是為了我兒子, 你死在這屋子裡我都不會進來看一眼。」

  聞國家說:「我也是,咱們彼此彼此。」

  這一場戰鬥顯然是徐紅梅失敗了。她忍氣吞聲去做了飯,聞國家吃得很香很多。 徐紅梅賭氣也吃得很多。

  事後孫淑影批評徐紅梅太不講究策略,把事情弄糟了。徐紅梅則認為事情能夠 糟到哪裡去呢?反正她也摔了他的茶杯,朝他叫嚷了哭鬧了,心裡的火氣也發洩出 去了。夫妻吵架,事情能夠糟到哪裡去?難道聞國家還真的看得上徐想姑不成?她 到底是一個鄉下女人嘛。徐紅梅還是比較自信的。


10


  徐靈坐在髮廊的門口。這次她做的是一頭烏油油的麻花辮,兩腮垂掛著長長的 髮絲,一縷縷像鬆了勁的彈簧,軟軟地晃動。

  聞國家過來的時候,徐靈朝他很特別地一笑。聞國家懂得徐靈的意思,也回了 一個不同尋常的笑。徐靈說:「敢不敢坐一下嘛。」

  聞國家說:「笑話!」

  徐靈起身讓出自己的椅子,然後又去店子裡搬出了另一隻椅子。這是一隻破舊 的椅子,比起徐靈的白色沙灘椅明顯要差許多,徐靈說:「老聞你坐我的,我坐這 一隻。」

  徐靈又到店子裡端出了一杯茶,是一隻嶄新的不�袗�保溫杯,是社會上風行一 時的雙重保溫不會漏水的那一種,價格很貴。徐靈把這杯茶遞給聞國家,說:「喝 過茶了以後就把杯子放進你的包包裡,這只杯子給你用比較合適。從中央到地方, 人人都是不�袗�。

  這就是那種中央領導和各級領導喜歡的杯子。是男人用的杯子。也是摔不破的 杯子。你的茶杯因為我而被摔破,我應該賠你一個更好的。「

  聞國家有一點窘,說:「用得著你賠嗎?和你又沒有什麼關係。」

  徐靈說:「沒有關係?她把茶杯衝我這邊摔那麼響,誰都明白這是為什麼。我 不怕的,我怕我就不出來做生意了。我堂堂正正地給顧客理髮,靠自己的手藝賺錢, 我覺得很光榮。我倒是怕你丟了面子,怕你不敢再來理髮。」

  聞國家說:「笑話!我會怕她?」

  徐靈說:「你怕不怕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城市就是這一點不好,男人竟是老 婆的下飯菜。我在城市呆了這麼多年,始終搞不懂這一點。我還是習慣女人聽男人 的。」

  聞國家說:「你這個習慣好。」

  說完兩人突然都不吭聲了。半晌,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趕緊去望馬路。馬 路上人很多,形形色色,來來往往,許多小生意在路邊吆喝。聞國家站了起來,要 去上班,拍了拍徐靈送的不�袗�杯子,懷著內疚,認真地說:「徐靈,真的是非常 對不起。但我是教訓了她的。」

  徐靈也認真了,紅了眼圈,扭過頭去,說:「謝謝你替我主持公道。」

  聞國家說:「我走了。」

  徐靈說:「一定再來。」

  聞國家說:「那當然了。」


11


  長堤街的徐紅梅並沒有因為種種的裡裡外外的挫折而頹廢。幾天過去,她又精 神抖擻地上街了。

  徐紅梅這個人具有一種過人的自我調節功能。無論她何等生氣,只要找到合適 的傾訴對象,痛快淋漓地訴說一番,極盡挖苦刻薄之能事,她的氣就消解了,就可 以向前看了。對於徐紅梅來說,最合適的傾訴對象就是她的女鄰居孫淑影。雖說她 們在打麻將的問題上有過那麼一點不愉快,但是在徐紅梅需要某人的時候,她很會 裝糊塗和低聲下氣。

  徐紅梅可以裝得完全忘記了齟齬的模樣,叫喚親人一樣叫喚孫淑影的名字。在 必要的時候,徐紅梅甚至不惜巴結她的孫淑影,或者以貶低自己為代價來恭維孫淑 影,比如說什麼:「我胖得像豬,你怎麼保持得這麼苗條呢?」之類的話。其實徐 紅梅並沒有那麼肥胖,而她的孫淑影也根本談不上苗條,不過是乾瘦如骷髏罷了。 但是,徐紅梅的這一三手腕對於孫淑影的確奏效。她們倆關係好得儼然親姐妹。但 凡徐紅梅受了委屈回來,必定就要去找她的孫淑影。然後孫淑影必定瞪大眼睛聽著 徐紅梅絮絮叨叨地大肆訴說,之後勸慰徐紅梅說:「你怎麼能夠與她們一般見識, 現在大街上的這些女人都是婊子。」

  徐紅梅一聽就笑了。她們倆在一塊嘀嘀咕咕他說著許多非常惡毒的話,在這樣 一些話語中她們感覺到唯有她們自己最正派最高尚最真理,然後徐紅梅就恢復了常 態,就又準備上街了。

  這一次,徐紅梅在大智路等候公共汽車。一個約摸三十出頭的婦女輕輕碰了徐 紅梅一下,靦腆地說:「大姐,不好意思,打攪你了。你的身材和我姐姐的簡直一 模一樣,我想給我姐姐買一套衣服料子,不知道扯多少布料合適,想請大姐幫一個 忙好不好?」

  徐紅梅暗暗歎道:看看人家都有多麼好的妹妹啊!徐紅梅對這個禮貌而又靦腆 的妹妹陡然生出無限的好感來。反正她又無事,做一點好事她還是很樂意的。她說: 「好啊,要我怎樣幫你的忙呢?」

  婦女要徐紅梅跟著她到布店裡去,讓人量一量尺寸。徐紅梅豪爽地說:「行啊。」

  說著,婦女把徐紅梅帶到了大智路裡面,一家租住在民居裡面的布料店。一間 房裡到處都堆滿了布匹。一對自稱廠家的男女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男人拿了皮尺, 在徐紅梅身上量來量去。徐紅梅只是聽人說過在廣東的某些地方興在私人家裡做生 意,賣布料賣家用電器什麼的,親眼得見,這在徐紅梅還是第一次。但是徐紅梅不 想顯得無知。她說:「啊,你們這個樣子和廣東一樣嘛。」人家熱情地說:「是啊, 就是學的廣東啊。廠家直接銷售,沒有門面又不交稅,比商場便宜多了,買賣雙方 都合算。」人家慇勤地為徐紅梅介紹道:這種加厚毛麻滌綸在大商場每米八十塊錢, 在小商場每米七十塊錢,在我們這裡每米四十五塊錢。這種滌棉我們每米只賣十二 塊錢,外面至少三十塊錢等等。聽起來這裡的布料都很便宜。婦女為她姐姐裁了一 套毛麻滌綸的西服料子,加上配好的口袋,襯裡,墊肩,總共才要兩百元錢多一點。 並且婦女手裡還有紡織系統的優惠券,廠家又給她打了個七折。婦女非常高興,告 訴徐紅梅說她跑了幾天了,各大商場都去了,做這種含毛的進口料子,最少也得二 百七八十才搞得定。徐紅梅在一邊都看傻了,她懊喪地想:好運氣怎麼都是別人的 呢?

  徐紅梅的懊喪表情沒有逃過大家的眼睛。婦女立刻大方地說:「大姐,我看你 這個人真的是很好,二話沒有就替我幫忙,如今好人太少了。這樣,今天我要給大 姐一點回報,我這套西服料子就讓給大姐。回頭我到局裡再找同事要一點優惠券, 再來買就是了。」

  廠家男女感動了,說:「難得遇上這麼好的一些人,既然這位女士把布料讓給 了這位大姐,那我們也要再讓一點,把八塊錢的零頭抹掉。」

  徐紅梅心裡湧起一陣又一陣的熱潮,以至於她掏錢買布料的時候都很有一些難 為情了,她覺得自己佔了太多的便宜。

  結果徐紅梅的女鄰居孫淑影把布料一看,大吃一驚,斷定徐紅梅被人做了籠子。 因為孫淑影日前剛剛為丈夫做了一條同樣布料的褲子。布料是在一家大商場買的, 處理價每米八塊錢。徐紅梅一聽急白了臉,死活要孫淑影陪她到商場去看看。她們 一去,果然是相同質量的布料。徐紅梅把經過一講,商場的職工老練地說:「咳, 現在街上這麼做籠子騙人的多的是。」徐紅梅當場就哭了起來。


12


  徐靈不見了。徐靈在一般她應該在的時間裡沒有出現在髮廊的門口。門口是徐 靈的一個徒弟,在那兒蹲著擇菜。聞國家停下自行車間:「你們老闆呢?」

  徐靈的徒弟說:「在她房間裡哭。」

  聞國家說:「為什麼哭?」

  徐靈的徒弟說:「孫淑影來過了,理了發,不給錢,還替徐紅梅教訓了我們老 板一通。」

  聞國家聽了徐靈徒弟的話,氣憤起來。他站在路邊想了想,覺得應該去看望一 下徐靈,安慰安慰她。徐紅梅這麼尋釁生事,挑唆孫淑影,實在叫聞國家難堪。聞 國家騎上自行車,到另外一條街上買了幾枝鮮花,藏在公文包裡,進了髮廊,上了 樓,敲了徐靈的房門才把鮮花拿出來。

  徐靈正哭得淚人似的,一見聞國家舉著鮮花進來,頓時就噙著淚花笑了。她從 聞國家手裡接過鮮花,手在激動地顫抖。


13


  徐紅梅站在路邊繼續抹眼淚,死活又要去賣主那兒討個公道。孫淑影考慮得比 徐紅梅周全一些。她說:「首先你沒有證據證明人家做籠子,其次又不是人家從你 口袋裡搶的錢,是你自己自願買的,其三現在是市場經濟,進貨渠道不一樣,同一 件東西的價格是有差別的,其四人家還可以賴賬說你沒有買過他們的布料,因為你 沒有發票,其五我們兩個女人,人家是私宅,人家把門一關,謀害了我們誰也不會 知道。你說呢?」

  徐紅梅自然不再堅持去了。可是徐紅梅就是嚥不下這口氣。她一個月的基本生 活費就這樣在最繁華的市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全部騙走了;並且她受了騙還在感 恩戴德,這就嚴重地侮辱了她的人格。

  孫淑影的看法不太一樣。孫淑影認為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她說:「你只看見 你自己倒霉了,怎麼不想想有人因此就發財了呢?說不定什麼時候,你遇上了一個 好機遇,是別人倒霉你發財呢?現在就是機遇多。」

  徐紅梅說:「真的嗎?」

  孫淑影說:「自然的。現在遍地是黃金,就看你會不會抓住機會去撿。」

  孫淑影的話又給徐紅梅注入了新的活力,並且報紙上也都是像孫淑影這麼在說 話——徐紅梅又開始頻頻上街並且終於有一天撞見了機遇。

  這麼一天,就在徐紅梅躑躅街邊的時候,她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 「那位同志,你的什麼東西掉了。」

  徐紅梅轉過身來,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男同志撿了一隻長方形的紙包,紙包用 橡皮筋紮著。現在的徐紅梅對陌生人有了警惕性了,她沒有開口接話,而是首先認 真地打量男同志。男同志見徐紅梅這般模樣,趕緊把自己通身看了一周,問道: 「怎麼啦?哦,你認識我嗎?我們是不是在市委的信訪辦公室見過?對不起,我們 接待的人員太多,我不太記得,你是——」男同志說到這裡,徐紅梅已經消除了警 戒。男同志無意中透露出來的信訪幹部的身份與他的打扮和風度非常吻合。其實徐 紅梅早就一眼看出男同志是一個幹部。徐紅梅微笑了,對男同志說:「我不認識你。 請不要介意我剛才的態度。實在是現在的社會太複雜了,我簡直不敢隨便與陌生人 搭腔,生怕遇上騙子。」

  男同志也笑了,說:「你的心情可以理解。現在的社會的確是有一點亂。不過 這是市場經濟發展中的必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倒認為好人還是有的,而且好 人還是絕大多數。比如我撿了東西想送還失主,騙人從何談起呢?」

  徐紅梅頓時被男同志的理論說服了。她不太好意思他說:「你們幹部的覺悟就 是要高一些!」男同志誇獎徐紅梅說:「你這個同志覺悟不低嘛,很有社會經驗嘛。」 兩人說著話,徐紅梅蹲到地上,將自己包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件一件認真地拔拉了 一番,最後沒有發現丟失什麼東西。男同志手裡的紙包顯然是別人丟失的。

  男同志掂了掂手裡的紙包,說:「怎麼辦呢?失主在哪裡呢?我還有急事。」 不遠處的街邊蹲著幾個木匠泥瓦匠,男同志朝他們揮了揮手,男同志告訴徐紅梅, 他們家在裝修,他是來請工匠的,家裡還急等著他把工匠帶回去呢。男同志嘖嘖連 聲,左顧右盼地指望失主出現,看樣子他急壞了。徐紅梅見此情形深感內疚,她想 自己也是工人階級的一員,也曾當過兼職的幹部,受黨教育多年,為什麼不能夠主 動承擔在這裡等待失主的義務呢?徐紅梅向男同志表示了自己的意願。男同誌喜出 望外,連連感謝徐紅梅。不過還是男同志有經驗,臨走之前他建議他們共同把紙包 打開看看,看裡面包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男同志說:「一人為私,兩人為公。要不 然到時候萬一失主說是黃金是現錢,反倒讓你賠他呢?我們最好把問題想複雜一些 為好。你說呢?」

  徐紅梅說:「對對!對對!」徐紅梅出了一後背的細汗。人家到底是正規的干 部,多麼有經驗。要不然真的有事,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於是,男同志與徐紅梅湊近在一堆,打開了那個紙包,裡面居然是兩大扎從銀 行取出的百元鈔票和一張紙條。紙條上面劃著極不工整的大字:老虎,今還賭債兩 萬五千元整,開張收據給蝦子。男同志趕緊合上了紙包,與徐紅梅四目相對,兩人 都被這意外的情況弄得心情很動亂。徐紅梅都聽見了自己的咚咚的心跳,她有生以 來就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錢。男同志小聲說:「我們趕快到一邊再商量。」

  根本來不及多想,徐紅梅就緊跟著男同志跑到了背街的樓房後面。男同志首先 提出這是一筆不義之財,不能交給失主。徐紅梅同意男同志的意見。交給派出所嗎? 派出所還不是要交還給失主,也許要罰他們一點款吧?派出所會不會沒收成為他們 自己所裡的福利呢?男同志說:「就現在社會情況來看,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徐紅梅和男同志面對紙包,都表現出了巨大的矛盾心態。徐紅梅辛辛苦苦做了二十 多年的工,總共都沒有掙到這麼多錢,機關幹部也是比較清貧的,而這些化名為老 虎蝦子的社會渣滓,卻成千上萬地賭錢。這些人民幣根本就不該落到他們手裡。終 於,賭債和老虎蝦子這種亂七八糟的化名使他們擺脫了矛盾。男同志說:「應該說,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是上帝在暗中照顧我們這些正直而又清貧的人。我們二分 之一好不好?」

  機會來了!徐紅梅這麼感覺。徐紅梅的臉迅速地紅了起來,她紅頭漲腦地點了 頭。

  男同志把紙包交給了徐紅梅,說:「我得先把那些工匠帶回家,再到這裡與你 會合,然後我們去公園找一個非常僻靜的地方處理這事。並且我認為這件事情純粹 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千萬不要對第三個人講。我們處理完了這件事情之後各人走各 人的,既不要互通姓名,也不要再來往,你認為呢?」

  徐紅梅悄聲說:「好的。」

  男同志已經騎上自行車要走,突然又停了下來,轉身問徐紅梅:「對不起,丑 話還是說在面上的好,我把錢都交給你了,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會獨吞呢?」

  徐紅梅說:「本來就是你撿的,你這麼好心給我一半,我怎麼能做這種昧良心 的事情?」

  男同志說:「如果我建議先讓我拿走,你同意嗎?」

  徐紅梅不假思索地說:「那又何必呢?」

  男同志說:「那麼你就應該將心比心了。我們都是好人,我們已經比較瞭解對 方。

  但是按規矩我們還是要有一點互相的制約。「

  徐紅梅抱著紙包,問男同志怎麼個制約法?男同志想了想,說:「事不宜遲, 也沒有多的時間和多的辦法可想。你的首飾是黃金的嗎?」

  徐紅梅說:「當然。我們再窮也不興戴假首飾的,我們又不是鄉下人。」

  男同志說:「你的項鏈、耳環、戒指、手鐲和手錶加起來總共是多少錢?」

  徐紅梅一件一件地算了一下,大約是兩千來塊錢。男同志開玩笑說:「才這麼 一點錢。你丈夫也大小氣了。再過一個小時,你就是一個萬元戶了,可以買一點貴 重的首飾戴戴。另外我建議你買一瓶洗指甲油的水,把腳趾甲上面的斑斑駁駁的油 全部清洗掉了再塗漂亮的指甲油,我看我老婆就是這麼做的。」

  徐紅梅又一次地臉紅了,這一次的臉紅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這個男同志什麼 都懂。

  居然是他告訴了她怎麼去掉指甲油,這簡直是太離奇了。徐紅梅吃吃地傻笑著, 連忙取下自己所有的首飾。首飾的價值與紙包裡的款額差距太大使徐紅梅只有用語 言來增加自己品德的份量。她對男同志說:「首飾只值這麼點錢我真是很抱歉,但 請你務必相信我,我一定會等你來的。我們不見不散。」

  男同志說:「我也很抱歉,其實我要你的首飾沒有什麼用處。等我回來就還給 你。

  我最多半個小時就回來。「天哪,這簡直像是在約會了。徐紅梅的臉又隱隱地 紅了起來。

  他們兩個還互相悄悄地揮了揮手。


14


  這一天的事情發生在下午三點半鐘。男同志走了之後,徐紅梅背靠著樓房的牆 角坐了下來,儘管她面前有垃圾,有老鼠探頭探腦,有化糞池裡溢出來的污水,她 還是心情爽朗視面前的一切如詩如畫。她望著被高樓切割成的條狀藍天,腦海裡翻 飛著許多前所未有的新奇的幻想。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徐紅梅盤算著,她 有了這筆錢,有了這麼一些非凡的經歷,她真的是可以寫詩了。她今天回去,無論 如何都要找到鋼筆!徐紅梅下了堅定的決心。她這輩子說不定還會出現新的奇跡的。 到時候孫淑影一定會羨慕得要死,而徐想姑將要氣得半死,聞國家一定會對她刮目 相看。聞國家肯定將不再會去什麼徐靈髮廊,一個鄉巴佬女子有什麼內涵呢?

  當然,男同志再也沒有出現。三個小時過後,黃昏悄然降臨,下班的人們在紛 紛地回家,許多自行車從徐紅梅身邊經過,給徐紅梅帶來的是每時每刻的絕望。經 過了再三再四的推測與思考,最後徐紅梅打開了紙包。她傷心欲絕地發現天上沒有 掉下餡餅,更不可能掉下男人毫無目的的溫情。紙包裡面的錢是假的,除了第一扎 錢最上面的一張百元鈔票。徐紅梅狠狠地跺了幾下腳,癱軟在他們徐家生活了上百 年的城市大地上。徐紅梅失聲地痛哭了幾聲,她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沒有淚 了。唯有憤世嫉俗的情緒在深化著深化著,那情緒波浪般地推動直達詩的境界。不 過徐紅梅還是有理智的,她不會此時此刻在大街上寫詩,那樣別人會把她當作精神 病的。再說她也沒有隨身帶上鋼筆,實際上她還沒有找到她的鋼筆。再說徐紅梅從 心底裡升起了一絲對詩的懷疑,她懷疑現在的詩還能夠像魯迅先生的文章一樣當作 匕首和投槍使用嗎?

  寫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修改於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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