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是結婚的季節。
元旦那天,武漢三鎮彷彿家家都在舉行婚禮。黃昏時分是迎娶的高峰時刻,長江大橋被
許許多多迎親隊伍堵塞交通達四十分鐘之久。交通警察最後不得不揮手彈開如蝗飛的香煙和
喜糖,拉下面孔破口大罵,宣稱如果他喊了一二三之後人們還爭先恐後不聽指揮的話,他就
要行使國家法規賦予的權力,把這些阻礙大橋交通的大彩電大冰箱掀到長江去。說罷他就高
喊「一--二--三!」然後徑直衝到一群依然爭執不休的紅男綠女中,將兩支對抗隊伍中
的一部收錄機和一隻電飯堡掀進了長江--交通這才恢復正常。
趙勝天和李小蘭雙方的家庭都住武昌。即將成立的小家庭也在武昌。他們用不著過江擠
大橋。但還是沒有逃過劫難。因為大橋交通堵塞,使緊接著大橋引橋的武昌閱馬場也堵塞,
以至於趙勝天在閱馬場大打出手,他自己也被打掉了一顆門牙。做新郎這天被打掉一顆門牙
真是令人永生難忘永世氣憤。而穿著他花八百塊錢買的結婚扎眼的李小蘭還說什麼「趙勝
天!真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混蛋馬大哈!」這哪裡像他的新娘子!
這一夜他們沒睡一起。李小蘭說趙勝天滿身血腥味和土腥味,像一隻好打惡架的癲皮
狗。趙勝天不客氣地回敬了李小蘭一句:「小婊子養的!」如果不是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同床
共眠過,肯定他們兩人都會為自己空度洞帚花燭夜終生抱憾。
本來,按趙勝天李小蘭的想法是:婚禮盡量豪華。迎親從大街上遊行的方式就不必隨俗
了。
趙勝才堅定他說:「不行!」
趙勝才是趙勝天的大哥。趙家老頭子坐在一邊一支接一支抽大兒子孝敬的外煙,大兒子
則父親一般決策家庭成員的婚事。
趙勝才八年前辭掉肉類聯合加工廠屠宰工的工作,南下沿海經濟特區做生意。天下還真
讓他這小學畢業的半文盲闖出來了。如今他定居深圳,有幢花園洋房和小轎車外帶妙齡女秘
書。自從他發財以後,每次回武漢便像一家之主。他說不行,二哥三哥四哥五姐及父母雙親
都說當然不行。
趙勝才說老么的事要按武漢市第一流的水平辦。這關係到他的榮譽問題。他要讓街坊鄰
居,讓肉聯廠欺侮過他的狗雜種們,讓曾經甩了他的那個幼師婊子看看,都看看!
趙勝天李小蘭自己的婚禮不能自己做主,多少有些不快,但一想到又不要他們掏錢,不
遊行白不遊行。
目前武漢市最流行最時髦的迎親交通工具是「麻木的士」,即好酒的漢子們踩的人力三
輪車。小轎車曾經流行過一陣,但很快被「麻木的士」所淘汰。因為小轎車顯不出結婚內容
的豪華。武漢人就喜歡顯。
趙勝天迎親僱用了二十輛「麻木的士」。六輛坐人;十四輛拉結婚用品。頭天晚上穿小
巷把東西運到李小蘭家;元旦這天下午」從李小蘭家大張旗鼓接出來。冰箱彩電錄像機音響
全自動洗衣機,不�袗�廚房用品,抽油煙機,高級緞面繡花被八床捍成一座小山包。還有一
支竹竿高高地挑著煤氣戶口卡。二十輛「麻木的士」,披紅掛綵,花團錦簇,路是從中央農
民運動講習所舊址出發,上解放路,經由彭劉楊路到達閱馬場,再轉入首義路回到解放路。
如果走直線,他們十分鐘就到了。
架是這樣打起來的:因為交通堵塞,兩支迎親隊伍在閱馬場被緊紫擠到了一塊兒,另一
隊伍只有八輛「麻木的士」,新娘子卻比李小蘭漂亮得多。兩支隊伍便互相瞧不起起來。當
時閱馬場堵滿了各種車輛,許多耐不住寂寞的司機也湊樂子,故意說些挑撥離間的俏皮話。
滿大街看熱鬧的人一片聲哄笑。
「狗日的們!」趙勝天咒罵。
李小蘭說,「你還不如罵自己。沒骨氣。聽你大哥的。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的就是你,還不快閉上你他媽的臭嘴!」
「你他媽!」
李小蘭就要跳下車,被女儐相們生拉活扯留住了。
趙勝天的眼睛開始骨碌碌亂轉,想找點岔子惹是生非。他二十歲之前經常在這一帶惹是
生非。沒料到二十六歲做新郎的日子又舊病復發了。這時對方有個女儐相往他的車輪上吐了
一口痰,他很高興抓到了把柄。他跳下新郎的座位,劈腿叉腰,指著痰說:「誰的狗瞎拉屎
也不出來管管,再不露面老子要她舔乾。」
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從美麗的新娘身邊走過來。
「夥計,我們到邊上去玩玩怎麼樣?」
趙勝天微笑了。
圍觀者立刻內行地往邊上湧,在辛亥革命首義的指揮部紅樓前面打了一個場子,一對新
郎便在屹立的孫中山先生銅像的注視下拉開了架式。他們虎視眈眈了片刻,雙方同時進擊。
趙勝天直搗對方胯下,對方取的是趙勝天面門,趙勝天仰頭略讓,一拳捶在下巴上。他掉了
一顆下門牙,滿口鮮血。對方卻痛倒在地,摀住下身左右翻滾。有人興奮地數了十下,年輕
人不僅沒站起來反而哭了。趙勝天勝利了!他一想到這夥計至少一周不能和漂亮新娘睡覺就
直樂。但他剛落座就聽見了那邊新娘的哭叫聲:「請把我弟弟送到醫院去!先送我弟弟!」
弟弟!趙勝天頓時涼了半截腰。臉上立時就露出涼了半截腰的神情。就是在這個時候,
李小蘭指名道姓他說:「趙勝天!真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混蛋馬大哈!」
平時他倆互相稱呼「小趙」、「小李」,極少數非常時刻才稱呼全名。
原來李小蘭並不是個嬌小活潑、用黃金首飾就可以蒙住她心眼的憨妮。他感到受了她的
騙。
夫妻才開頭。往後怎麼過呢?
大哥趙勝才像個真富翁一樣,拍了拍發福的肚皮豪爽大笑,在笑聲中但然地承擔了自己
決策中的錯誤。
「我沒想到武漢市還是這他媽的不文明。」他說。
作為彌補,他建議新婚小夫妻外出蜜月旅行,坐飛機來往,費用由他贊助。
「坐飛機比坐『麻木的士』打架的機會少。」趙勝才的這句話終於把小蘭逗笑了。
小兩口言歸於好。他們都沒坐過飛機,都很想坐。幹嗎不坐?別人出錢,不坐白不坐。
他們搭肩攬臂一塊兒商量旅行去向。
如果武漢--香港一日游沒有停航的話,他們就不會有分歧,一致去香港。
趙勝天說:「去北京吧?」
「北京我去過了,還不如去上海。」
趙勝天則認為上海是個商業城市,沒什麼風景可看。上海人又欺生排外又不禁打,還不
如去蘇杭。
李小蘭認為蘇杭不如九寨溝。
冬天去山溝溝幹什麼?那就還是考慮城市吧。
小兩口趴在中國地圖上尋來找去,最後選中了山城重慶。又可看山又可逛城又有麻辣火
鍋吃。
他們買了飛重慶的機票。興興頭頭收拾行裝,告辭親友,到候機廳等候坐飛機。天才知
道為什麼生活總是一波三折呢?他們又出事了。
重慶方面有霧,推遲起飛時間,趙勝天李小蘭白等了一天。第二天又去機場,又說有
霧。等著等著李小蘭告訴趙勝天:
「我有點兒煩。」
「忍忍。」
過了一會兒,李小蘭說:「我有點噁心。」
趙勝天沒理她。心想老這麼等著,誰都會噁心的。
突然,李小蘭很衝動地站起來,摀住嘴跑進廁所。女廁所裡立刻響起歐歐的嘔吐聲。趙
勝天在廁所和行李箱之間來回小跑,耳聽得李小蘭像挨揍的小狗一樣慘叫,他頭一次感到有
點驚慌失措了。
乘客中有位中年婦女自告奮勇出來說她是醫生。趙勝天一揖到地,連聲說謝謝活雷鋒!
李小蘭很快就停止了嘔吐。過了好一會兒,中年婦女攙著李小蘭出來了。李小蘭面帶紅
暈,完全不像個病人。出於人道,趙勝天還是問了。
「大夫,她病重嗎?是什麼病?需要送醫院嗎?」
中年婦女輕輕的話語對於趙勝天不啻一串驚雷。
「她不需要送醫院,但需要送回家。她應該臥床休息幾天。因為她懷孕了。」
懷孕了!趙勝天張口結舌,臉頰發赤。李小蘭懷孕了!
中年婦女說:「別不好意思。恭喜你們啦。」
趙勝天忘了說謝謝,李小蘭說了。李小蘭比趙勝天冷靜得多。
--坐飛機蜜月旅行的美好計劃因李小蘭的懷孕而夭折。小兩口沮喪極了。
這孩子來的真不是時候。現在的年輕人婚後生活都是有規劃的,一般都不願隨便生孩
子。趙勝天李小蘭的決定是兩年以後要小孩。首先是好好享受兩年新婚生活,同時也攢點錢
以備後用。
失誤就失誤在避孕措施上。趙勝天堅決不肯使用避孕套,理由是他一套上那玩藝兒,就
覺得自己是個橡膠男人;李小蘭堅決不肯吃避孕藥,吃了她就頭痛心慌月經不調。婚前同居
總歸是躲躲閃閃不太好見人,所以又不便去醫院上節育環。只有採取安全期避孕的方法。由
此看來,安全期並不安全。怎麼辦?
怎麼辦?生孩子誰來管?產假滿了之後誰照料孩子?趙勝天的母親已經當眾宣佈過了:
她決不再給任何人做老媽子。她這輩子自己養了六個。給人帶了六個,二六一十二,總共一
打。她再抱孩子胳膊都發抖。厭惡了。這幾年她只做兩件事:打麻將和給老頭子做飯。
李小蘭的父母都是處級幹部,都沒退休,一副架子早端在那兒,見了孫子外孫只限於點
頭微笑,至多握握孩子的小手,「嗯,長得不錯。」
如果請保姆,那麼更大的困難接踵而至,去哪兒請保姆?哪兒找得到好保姆?一間單身
宿舍己被塞得滿滿的,保姆住哪兒?拿什麼錢養活保姆?
趙勝天每月工資七十元,李小蘭六十四元。所有補貼加一起,兩人收入不到一百八十
元。小白菜六毛錢一斤,瘦豬肉五塊,雞翅膀八塊啦!靠兄長靠父母結了個豪華的婚就夠意
思了。他們就把你們送上岸了。你們成人了。再回家吃飯就說是「刮一頓」了。趙勝天還是
個挺愛臉面的人呢。
孩子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在為你存的零存整取折子上,剛進入第一筆款子:二十六塊
錢。
趙勝天和李小蘭依偎在一起,絮絮叨叨說到深更半夜。他們在突然襲擊之下心心相印
了。趙勝天不時撫摸妻子的臉頰,李小蘭也不停地撫摸丈夫,兩人相互體貼,就像兩隻凍壞
了的小貓在擠著身子取暖。
「你說怎麼辦?」
「你說呢?」
「我說--我沒辦法。你是男的,你說了算。」
「那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好」。
「不許怕痛啊。」
「好」。
李小蘭非常乖地答應了。
他們小心翼翼像繞暗礁一樣繞過了「人工流產」這個詞。
婦產科有間房子掛著「人流室」的牌子。房門口有幾條長凳。女人們全坐在凳子上排
隊,男人們則在窗口、走廊、樓梯口閒逛。
「人流室」把門叫號的護士是個畸形發胖的半老婦女。她坐得安若磐石,憤世嫉俗地瞪
著面前的兩個世界:不關痛癢而悠然自得的男人世界;準備流血的戰戰兢兢的女人世界。共
同作孽,一個要下地獄,一個卻安然無恙,誰能拯救這卑鄙無恥的人類呵!
輪到李小蘭了。
「請問您哪,痛嗎?」李小蘭緊張極了。
胖護士倒有著細膩柔和的好嗓音。
「有點兒,咬咬牙就過去了。姑娘,就這樣,生活就得先學會咬緊牙關。」胖護士認真
地示範咬牙動作,腮邊的肉一嘟嚕一嘟嚕顫動。李小蘭笑了。她這一笑便露出了灰色的牙
齒,胖護士說:「四環素牙。和我女兒一樣,六十年代出生的苦命的孩子們,滿口銘刻歷史
罪惡的灰牙齒。用不著自卑,你看這人模狗樣的大小伙子還不同樣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了。」
胖護士在男人中準確地指出了趙勝天。男男女女們都樂了。
李小蘭笑得咯咯脆響。小姑娘活潑的神情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她徹底放鬆了,輕鬆地進
去了。
有那麼一陣子、趙勝天體會到了由腳心上升的細細的震顫,他被感動了,他的全身是因
感動而震顫。
多少年沒有感動過?十多年?不,更長。有什麼值得感動的?記憶的第一頁是飢餓,第
二頁是鬥毆。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父母要養活六個孩子和四個老人,為一口米
飯,為半個饃饃,六個孩子打架,父親和母親打架,後來便是在學校打架。在夜幕下的黃鶴
樓劇場門口為爭奪電影票和女孩子們打架。他鬼點子多調皮搗蛋,老師便整他。他也整老
師,與老師及同學中的內好戰爭一直持續到技校畢業才告結束。工作以後情況不僅沒有好
轉,大社會更復桑了。產品銷路不好,經濟效益不好,書記廠長關係不好。誰也不認真干
活,誰都不對誰負責。
大哥趙勝才慷慨解囊不能使他感動。因為趙勝才欠他太多。從小就專撿他欺辱,逼他喝
他的尿,搶走他忍饑挨餓攢下的過早錢。況且趙勝才一再聲稱趙勝天結婚是他的榮譽問題;
趙勝才是在為他的榮譽付款。
父親值得他感動嗎?父親就會往家裡揣公家的小東西:抹布、掃帚、肥皂、草紙、水
杯、算盤……他對五個大孩子對付一個小孩子的醜惡行徑睜隻眼閉只眼。有口煙抽有口酒咪
他就賽神仙了。
母親是怨恨的化身。兒子們的名字全叫小雜種,女兒叫臭丫頭。孩子們的生日她全弄混
淆了。張口閉口說不如早點兒死了好,腰又疼了。
對於趙勝天來說,感動實際上是一項空白。他嘻嘻哈哈慣了,連繃直兩腿立正的姿勢都
不會了。他永遠是一條腿彎著,全身搖晃,一雙眼睛漠然向世界。
醫院是趙勝天極少光顧的地方。僅有的幾次也都給他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他怎麼會被
醫院感動呢?連他自己都理會不過來。
李小蘭是個相當嬌氣的女孩子,打一針肌肉注射都哎喲半天。從昨天晚上決定做人工流
產到今天上午,她的眼睛就沒關過水龍頭。一進醫院就軟倒在掛號處了。趙勝天這麼勸那麼
勸,溫柔手段用盡了也無濟幹事。若是醫院再遠一點,趙勝天的耐心就沒有了,也許要揍她
屁股吼她兩句了。
可是,胖護士哄好了李小蘭。哄得那麼巧妙那麼慈愛。胖護士的職責是把門叫號,沒人
會因為她多做了工作而多給獎金。這麼說還是有人在認真幹事,還是有人在為他人著想呵!
趙勝天真是沒想到自己會在醫院婦產科人流室門口補上感動這一課。
「喂,小伙子,你發什麼愣?打電話去!」
胖護士大聲提醒趙勝天,口氣挺沖。
「好的。」
趙勝天畢恭畢敬地回答,並且稍稍彎腰以示致意,他知道胖護士不是衝他,而是譴責男
人世界,他完全能寬容。他為自己學會了一點兒寬容而欣喜。
打電話是趙勝天李小蘭昨天就商量好了的。第一個電話通知趙家。趙勝天的五姐趙勝珠
是小學教師,正在上課。趙勝天說家裡有人急病住院請傳了下趙老師。趙勝珠就慌慌張張來
了,慌慌張張地抓起話筒就問誰病了?
趙勝天告訴了她實際情況。
「天爺!這怎麼了得,我要告訴媽去!」
「那就拜託你了。」
「媽肯定不同意。頭胎哪有做掉的。」
「沒辦法。已經做了。」
「小雜種!」趙勝珠一急就不顧為人師表了,「你怎麼能聽那小妖精的話,她當然不願
要孩子,有了孩子她就完了。」
「我沒聽她的,是她聽我的。」
「少吹牛。我馬上就去告訴媽。」
「去吧。」
趙勝天的第二個電話是通知岳母。李小蘭說希望她媽來照顧她幾天。
李家媽媽不愧是處級幹部,沒等女婿講完就打斷了他:「小趙,首先你要做的是放下電
話,趕快制止手術。」
「恐怕來不及了。」
「恐怕是什麼意思?」
趙勝天扭頭看「人流室」,又進去幾個了,沒見一個男人衝進去制止。
「就是已經來不及了。」
「簡直亂彈琴!」
趙勝天沒詞。
「你們結婚才十天哪!」
「是啊。」
「就有孕五十多天不怕影響不好?」
趙勝天更沒詞。決不和岳母對抗,這點他是很能把握自己的。
「媽媽,小李說希望你能來看她。」
「當然。我的女兒我心疼。對你,我倒有個希望,希望你別再引誘蘭蘭做些出格的
事。」
「好的。」他說。多滑稽的問題,婚都結了,還有什麼出格的。
「好好照顧蘭蘭,煨點雞湯她喝。」
「好的。」
「注意,要麼就採取有力措施暫時不要孩子,要麼就好好生下孩子。你是男同志,要有
責任心。再發生這類事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好的。」
四
進了「人流室」,一個頭戴淡藍色手術帽的女大夫說:「拿來。」她要病歷。
李小蘭遞上病歷的同時遞上了一本特大台歷。這種印刷精美的進口大台歷目前在武漢市
還不多見,是趙勝才的女秘書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元旦剛過春節沒到,送這種禮物還恰
當。
大夫注意地瞟了李小蘭一眼:「你是未婚?」
「不。」李小蘭臉紅了,「我怕疼,請您輕點。」
「哦。」大夫說,「你別緊張,我盡量輕一些。」
李小蘭到布簾子那邊的房間接受檢查。這間房很大,有暖氣,婦產科檢查床擺了一溜。
有幾個女人仰天八叉接受檢查。兩個年輕男實習生正在實習。
大夫吩咐李小蘭脫掉一隻褲腿,自己便乒乒乓乓拿器械。李小蘭猶猶豫豫地脫著褲腿,
肌肉又開始發硬,她有點後悔了。
「短褲也脫掉。」
大夫舉著明晃晃的窺陰器簡潔地命令。
李小蘭吸了吸濃重的藥水味,瞟一眼實習醫生。
大夫說,「八十年代的年輕姑娘還這麼封建?脫吧,快點兒。」
八十年代的李小蘭一點兒都不封建。她十六歲就開始談戀愛,先後談吹好幾個。在舞廳
跳舞認識了趙勝天,第二天晚上就約會了並且還擁抱接了吻,她沒有絲毫等級門第觀念。處
級幹部家庭的女兒想嫁就嫁給了普通市民家。夏天在東湖游泳,她穿著比基尼泳裝大搖大
擺。她敢頂撞父母也敢頂撞領導。她對誰都可以坦率地承認自己的學習不好,考不上大學。
趙勝天看中的就是她表裡如一的瀟灑勁兒。她瀟灑得使趙勝天私下裡以為她是一個好擺佈的
憨妮。不過通過結婚;她已經向趙勝天表明了自己並不憨。
過去從沒有人評價李小蘭封建。這位大夫倒是個發明家。你錯了,李小蘭默默地告訴大
夫,一邊默默地脫短褲。
除非她不做人工流產,否則,大夫的一言一行均不可抗拒。這和封建二字沒有關係。一
個姑娘應該有她的神秘:有她保持神秘的權利;有她的嬌羞,她擁有這份嬌羞她才是個可愛
的女孩子。婦產科醫生及其器械的可怕在於它無情無義地消失姑娘的神秘和嬌羞。李小蘭害
怕的就是這個。她覺得並不是男人把姑娘變成婦人,而是婦產科。
當窺陰器冰冷地伸入李小蘭體內時,她眼角流出了淚水。
「痛嗎?」大夫問。
李小蘭搖搖頭。不是痛,是難受。她被摧毀了。她的嬌憨羞澀神秘被摧毀後扔在床下的
污物桶裡,再也撿不回來了。李小蘭看見實習醫生走過來。她知道自己無權阻止他們。她不
吭聲,兩眼絕望地望著天直想吐。
大夫在摸她的宮頸。
「別動。女人總歸是要過這一關的。」
女人總歸是要過這一夫的。女人!身為女人!李小蘭把這話咀嚼了一遍,頓覺醍酬灌
頂。她是女人不是姑娘啦!真正的女人都得經過這一關。都得叉開你的腿,脫掉你的褲子,
無論是誰,全人類都一樣。因為新生命從你這兒誕生,太陽從你這兒升起。不破不立,李小
蘭用不著為自己的破碎緊張、害怕、噁心、流淚,實在是用不著啊!
李小蘭出了一頭細汗,全身癱軟了。大夫說:「檢查完了你倒放鬆了。」
大夫告訴李小蘭用不著穿好褲子,她說:「我們這就去做。」
「做什麼?」
「你來做什麼的?」
「哦。」李小蘭只顧自己想入非非去了。她鄭重地對大夫說:「我不做了。我要孩子。
剛才他在動呢。」
大夫笑道:「那是我的手指在動。」
「可他不久就會動的。」
「當然羅。八個多月一晃就過去了,他就哇啦哇啦出世了。」
李小蘭懷著對八個多月之後哇啦哇啦小傢伙的強烈憧憬,面泛桃色,邁著母親的穩重步
態走出了人流室。全世界困難重重可嬰兒仍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困難算什麼!
趙勝天猛一見李小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是她,他上前攙扶她被她甩開了手。
「用不著。」她笑呵呵說。
「沒做?」
「你真聰明。我決定不做。」
「英明的決定!」
趙勝天一聲歡呼,如釋重負。他把李小蘭拉到宣傳畫前看「生命的起源」和「只要一個
好」。他說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來了很多興趣,其實應該留下孩子養養試試。遲早總是
要個孩子的嘛。
李小蘭指著一顆蠶豆大的胚胎:「他現在有這麼大。」
「他是活的嗎?」
「那還用說。」
「太好了!」
趙勝天李小蘭高高興興離開了醫院,一路上他們興致勃勃地交談。這一天對他們來說勝
過以往許多年,他們領悟了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課。許多人是直到死也沒弄懂的。
五
什麼事情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趙勝天李小蘭過去哪懂這個道理。
打從醫院回家後,李小蘭的妊娠反應越來越重。李小蘭的母親經常打電話鼓勵女兒吃東
西。
她說:「蘭蘭,你要吐了再吃。把飯當藥吃,把懷孕當仗打。」
李小蘭就真的把飯當藥一樣吃,閉眼蹙眉,端一杯水,揚起脖子吞一口飯趕緊喝水沖下
去。可是不一會又哇地吐了出來。好不容易嘔吐得少了一些,噁心卻更嚴重了。香煙味、油
煙味、汽油味、化妝品香味、書本紙張味一概聞不得,聞了就噁心得直流酸水,一點食慾都
沒有。李小蘭在圖書館工作,所以上班噁心,上班走在路上和回到家裡都噁心。
趙勝天希望李小蘭和別的孕婦一樣嗜食異味,比如酸豆角,紅泡椒之類。趙勝天廠裡天
南海北的人都有。家家都為他們夫妻大開綠燈:要什麼風味小菜只管到壇裡撈。李小蘭說不
要,酸辣她全不想。趙勝天正要偃旗息鼓,李小蘭忽兒極想吃趙勝天母親做的臭腐乳,那是
他倆談戀愛時在趙家吃過的,算來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孕婦就是怪,不想吃的東西連名字都
怕聽,一旦想吃什麼饞得控制不住自己。
趙勝天披星戴月趕回家。老太婆正在麻將桌邊酣戰。
「幾年沒做,忘了。」她說,眼睛一刻沒離牌。
趙勝天嘩地攪亂了麻將,說:「我求求你還不行嗎?」
老太婆氣得直拍桌子:「看啦,這就是養兒子的下場!小雜種,廚房裡有刀,去,拿來
架在你老娘頸子上,看老娘做不做?那婆娘做了一回媳婦,端了一口茶湯孝敬公婆了沒?倒
要婆婆侍候她?小小幹部的臭丫頭自以為是什麼金枝玉葉,告訴她,那處級不在老娘眼
裡!」
牌友們喊喊喳喳為趙家老太婆幫腔。
「滾出去!趙勝天趕母親牌友,「再不滾我就去找派出所來抓賭了。」
老太婆哭了起來。趙勝天的父親、五姐和五姐夫都從各自的房間出來參戰,推推揉揉一
片混亂。
趙勝天帶著一臉抓痕回到小家,李小蘭一見就哭了。她從談戀愛趙家如何巴結她開始一
直訴說到她懷孕三月趙家不聞不問,傷心得眼淚鼻涕混和交流。趙勝天勸她別這樣,這樣對
小孩不好,就只差沒給她磕頭。李小蘭又掉頭罵趙勝天,罵他沒本事,老婆懷孕想吃點兒臭
腐乳都吃不到。
睡到凌晨,李小蘭醒了。她搖醒趙勝天,問他:「你知道沒有食慾是什麼滋味嗎?」
「知道。」
「不!」李小蘭又哭起來,「你不知道!男人不可能知道!我只想跳樓!」
趙勝天想,是啊,我也只想跳樓!他媽的,這過的是什麼日子!
李小蘭內外交困。
懷孕前,李小蘭在全市圖書館系統還是小有名氣的。區圖書館好多事得靠她辦。憑個嬌
小輕盈體態,時髦的裝束,甜蜜蜜的娃娃臉蛋,她弄來了許多難得的藏書。她從資料室調辦
公室兩年多,幹的是公關小姐的活,深受領導的喜愛。平時她遲個到,退個早誰敢說句什
麼。
懷孕的消息一傳開,開始還沒動靜。一段時間後李小蘭被調回資料室,說是照顧她的身
體。一個叫葉燁的十八歲姑娘從借書處調到辦公室,頂替了李小蘭。
只要遇上葉燁,不管在哪兒,李小蘭都要湊攏罵一聲「小婊子」。葉燁背地裡找了趙勝
天,楚楚可憐地訴了苦衷。趙勝天替李小蘭賠禮道歉了一番,答應慢慢開導李小蘭,因為懷
孕是個特殊情況。
《懷孕指南》一書指出:孕婦在懷孕期間最重要的是必須保持精神愉快。趙勝天用紅筆
劃了一道槓。在李小蘭煩躁惱怒、罵小婊子葉燁的時候讓她看看這句話。第一次還有點鎮靜
作用,往後就不行了。她一把掀開書,說:「去它的精神愉快!」
李小蘭瘦成了一根蒜苗,顴骨處出現了大片的棕色妊娠斑,腹部像營養不良的小孩一樣
膨脹著。她蓬著燙過細螺絲卷的頭髮,拖著腳步,活像個非洲饑民。
相比之下,趙勝天倒是運氣來了。
廠長委任他為廠技術革新小組副組長,讓他輔助一個電子軟件攻關項目的操作部分。趙
勝天本來就是個愛動心思的鬼精靈,他花了一個月,真給攻下了關。他和工程師們給廠裡節
約了十幾萬,廠裡發了他三百多塊錢獎金,廠裡突然發現趙勝天不再是個毛頭小伙牛仔哥
了。當然羅,有人說他快做爸爸了,廠裡就給他這個快做爸爸的可相信了的人一趟重要公
差,趙勝天又完成得不錯。趙勝天心裡挺受用。他這才覺得受重用非常有意思。
忙家裡又忙廠裡,趙勝天以為自己會瘦的。但他胖了。精瘦的小伙子開始端起寬寬的肩
了。氣色也前所未有地好。他知道自己胖得不是時候,便盡量用關切同情體貼和搶著做家務
事來撫慰妻子,用十分想念胎兒的語氣捧著《育兒大全》大聲念妊娠逐月中胎兒的生長特
征。
趙勝天盡力而為了。作為一個懷孕婦女的丈夫,他的表現屬於比較優秀之列。但李小蘭
終於還是找了個借口衝他發火了。
她說:「我想把孩子引產算了。你的意見呢?」
「你別瞎說了。」
「我受不了了。你看我還像個人嗎?太痛苦了!」
「我體會得到你的痛苦,他也是我的孩子呀。我們共渡難關吧。」
「你他媽紅光滿面肥頭大耳與我共渡什麼難關?趙勝天,你這個混蛋馬大哈一肚子壞
水。你花言巧語再也哄騙不了我了,我不給你懷孕!不給!」
「李小蘭,你冷靜點,你亂嚷些什麼?」
「我要嚷!要全世界都聽見,老婆在懷孕受苦,男人他媽的倒趁機享受起來--」
「李小蘭李小蘭!你再胡說我只好走了。」
「滾吧!人面獸心的狗東西!」
趙勝天一出門,李小蘭便拚命推上門,匡噹一聲反鎖了。
鄰居出來了許多。三三兩兩站在走廊裡。趙勝天生怕有人慰問或者勸解,埋著頭匆匆跑
下了樓。
這一夜趙勝天睡在車間裡。他決定孩子出世之後就跟李小蘭離婚。
早晨趙勝天是用濃茶漱的口。沒刷牙總是不習慣,到中午他還覺得自己口臭。下了班他
不想回家,也不想吃飯,到街上買了一盒口香糖嚼著,順路閒逛,又像個無聊的單身漢了。
「嗨,趙勝天!」
趙勝天看見一個穿長裙的飄逸女子向他飄來。瓊瑤小說中的某小姐來了。近了才看清是
洪麗麗。他們曾經好過一段時間,挨過嘴唇沒動真格。還沒發展到談及嫁娶那一步,洪麗麗
就在漢口璇宮飯店認識了一港商,跟他義無返顧地走了。
「喂,小姐,被拋棄了?」
「得了?趙拐子。」洪麗麗一說話就不像瓊瑤作品中的人了。
洪麗麗嫵媚地請趙勝天陪她坐坐,趙勝天說那就坐坐吧。洪麗麗將手腕套進趙勝天的胳
膊,趙勝天沒有閃開。他想起李小蘭,對洪麗麗說:「你是我的復仇天使。」
「什麼意思?」
「沒意思。」
「還是老樣子啊。太妙了。」
他們在一家個體音樂茶座坐了半個多小時。這家茶座名字叫「陰謀」事後趙勝天覺得他
們進「陰謀」茶座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一落座洪麗麗就叼上了一支「摩爾」香煙,趙勝天掏煙的動作便凝固了。他口袋裡的
「紅雙喜」是香煙階級裡的貧下中農。他不能出醜。
「趙拐子怎麼不抽煙了?」
「戒了。」
洪麗麗乜斜眼角嘿嘿笑了。她吸了一口煙,半晌,咧開紅唇,輕煙從裡邊裊裊升起。洪
麗麗雙眸閃亮,直射趙勝天。趙勝天想:被拋棄的女人又念舊了。
「跟我去海南吧,月薪八百元。」
「你說什麼?」
「月薪八百,去海南。」
「如果我說不呢?」
「九百。」
「不」。
「一千塊。獎金另發,生活費包干。別再討價還價了,這是那一帶保鏢的最高待遇。」
乖乖!保鏢!原來是保鏢!
「你請我保誰的鏢?」
「我。我需要你!」洪麗麗在桌面上抓住了趙勝天的手,一隻鑽戒在她無名指上寒光四
射。「趙拐子,我需要你。我一個獨身女子做生意太沒人身保障了。有你的機智果敢,有你
練習過幾下的拳頭,我就不怕世界了,你聽我說,我回武漢好幾天了,你的情況我摸得一清
二楚,你沒有戒煙我也知道,也許你揣著一包『阿詩瑪』,你拿不出手。」洪麗麗朝服務員
做了個手勢。服務員送上一包「健」牌香煙,洪麗麗說:「抽吧,我請客。別捨不得老婆孩
子,眼光放開闊些。窮是很可怕的。」
不是天方夜譚,是事實。洪麗麗看來是發財了。一千塊的月薪多麼誘人。趙勝天有些頭
暈目眩。早就想闖沿海,總是臨走又失去了自信。人家博士生研究生都在大街上擺小吃攤,
一個技校畢業的電工去幹什麼?可機會就這麼突然地來了。照洪麗麗的說法,訂個三年合
同,只干三年就回來,就當他媽服了三年兵役。三年回來他就腰別三萬多塊錢了。
趙勝天說:「給我談談你的情況吧。」
「情況很好。」
「你做什麼生意?」
「建築材料。」
「呵,洪麗麗小姐搬鋼筋水泥油漆馬賽克?」
洪麗麗紋得細若游絲的彎眉蹙了蹙。
「夠了,趙勝天。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今兒就到此為止,明天開始你要懂點規矩,不要
過問老闆的私事和生意,你只是一個保鏢。」
一風吹盡香煙迷霧。趙勝天的臉發熱,他希望自己沒漲紅脖子,待洪麗麗說完他吸足一
口煙,對準她的粉臉撲地一白。在洪麗麗的咳嗽聲中他吹了長長一聲口哨。
「對不起。我離不開我親愛的老婆孩子親愛的破武漢。況且一隻他媽的破鞋有什麼鏢可
保!」
趙勝天虎虎站起身:「算帳。」
他口袋裡有今天剛領的工資一百元,他夾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扔到桌上。服務員追著他
身後說有找頭,他頭也不回說算你的小費,讓咱也窮抖他媽一次闊吧:
洪麗麗一聲不吭地看著趙勝天出了店門,吊兒郎當地消失在陽光燦爛的大街上。她氣得
摔了一隻煙灰缸。
趙勝天估計自己已經走出了洪麗麗的視線,他玩世不恭的面具再也掛不住了。他氣呼呼
大口大口喘氣,罵些髒話。等他大步流星奔回家時,站在門口他想起昨晚他們吵架了。他就
這麼輕易進去嗎?
昨晚趙勝天走了之後,李小蘭很快就平靜了,平靜了就有些後悔。她洗了臉梳了頭,收
拾好因吵架弄亂的房間,等待丈夫歸來。方纔她說了些多傻的話呀。可只有說了傻話,吼叫
了,哭喊萊,她才得以平靜。懷孕把人弄得像個瘋子。這一點應該寫進《孕期指南》裡去。
就在李小蘭快要入睡的時候,有人輕輕推了推她。李小蘭驚醒了,房間沒有人。但她肯
定自己沒有弄錯,那人推的是她的肚子。難道是胎動?李小蘭一下子睡意全消,她靠著床架
半臥位,屏息靜氣地注視著自己的小腹。很久很久過去了,突然,肚子裡邊彈動了一下,一
會兒,是個大動作的蹬踏,她的肚皮凸起一個小包塊隨後又消失了。胎動!這肯定就是胎動
了!李小蘭覺得眼窩裡熱乎乎的,心窩裡也是熱乎乎的,卻不是淚,眼窩裡的熱流流向心
裡,心窩裡的熱流流向小腹,流向那個揮腳舞手的小傢伙,她和她的孩子溝通了!說出去也
許沒人會相信,關於孕婦的書一本也沒提到過,但李小蘭的感覺是如此的實在,那股熱流仿
佛是雙向內凝視的眼睛,她看見她的孩子了。
母愛在李小蘭懷孕進入四個月時噴薄而出。
第二天清晨,李小蘭一起床就是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她心情如晴天般開朗,老想哼歌
老想笑,噁心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想起現在上市的紅紅西紅柿綠綠小白菜心裡就舒服。
李小蘭換了身衣服,剪掉了亂支楞著的長髮髮梢,出門給單位打電話請了一天病假,買
了丈夫愛吃的帶魚和新鮮蔬菜。她一邊做家務一邊想,如果趙勝天生氣不回家,她就去廠裡
找他,昨晚的吵鬧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那時候李小蘭多幼稚多傻瓜,一點委屈一點苦都受
不了,那哪兒行呢。
飯菜做好了。到下班時間了。趙勝天沒有回來,李小蘭就去接他。
趙勝天正在自家門口躊躇不前,李小蘭煥然一新,笑吟吟回來了。
「你回來了。」她柔聲說,一副日本女人句句的模樣。
趙勝天喉嚨發緊,只呃呃了兩聲,他被女人的善變攪得稀裡糊塗。
七
生活稍一順利,時間就過得飛快。
第五個月時,趙勝天搬著書念道:「胎兒頭髮已經生長,心臟發育完善,能在母腹上聽
到胎音。」
果然用一個紡紗廠的空心竹筒子往李小蘭肚皮上一按,裡面就「的達的達」跳了。
第六個月,他念:「所有臟器都已發育,已能呼吸。」
第七個月,他念:「皮膚上長滿毳毛,皮下脂肪少,皮膚皺折。如果此時出生,能啼哭
與吞嚥,但生活力弱。」
李小蘭說:「是生命力弱吧?」
趙勝天說:「生活力,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哦。」李小蘭哦完就忙她的去了。
李小蘭忽地變得非常像個母親,趙勝天反而有點無所適從。
李小蘭現在能吃能睡也能幹活。體重增加了將近三十斤,大肚皮日大一日,頂得上面呼
吸困難,下面靜脈曲張,腳腫得只得穿趙勝天的拖鞋。只要稍有想像力的男人就不難體會孕
婦的難受勁。趙勝天很願意替妻子買菜做飯洗衣服等等,誰知李小蘭不要他幫。她把做家務
當做鍛煉,過來人的經驗是越多跑路多幹活,生孩子越快越容易。李小蘭的全部生活只有一
個目的:為了未出世的孩子。
趙勝天十分敬佩妻子的毅力。胎兒不在他身上,他的確有隔膜之感,老記不住這個家裡
存在著三個人。因此,他總有些愧意。總想為妻子做點什麼。結果他能做的只有經常表揚她
和為她唸書,報告胎兒在母腹的成長進程。
這段時期的談話也是玄而乎之鑽迷宮。
「小趙,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隨便。」
「怎麼能隨便!說實話吧。」「那我只能瞎說一氣。」
「我說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真的隨便。」
「隨便就是男孩。」
「好吧男孩。」
「就是嘛。男人都想男孩,好在外邊吹牛--嗨,我那兒子!」
要不就是談取名的問題。
「小趙,你說男孩取什麼名?」
「小趙,你說女孩取什麼名?」
「你說單名好還雙名好?」
趙勝天無法應付李小蘭的種種提問。他什麼也沒看見,不知在談論誰。
趙家倒是想男孫想得要命,眼看李小蘭肚皮尖尖的拱起,像個生男孩的形狀。趙家老大
婆就做了臭腐乳讓趙勝珠送來了。又做了不少男孩子的衣服。趙勝才也寫來信,說最近他請
一個相當有名的澳門算命先生為趙家算了命,他本人是財路子路不可兩全,財路斷了子路,
老二老三老四也都是命中無子。但趙家香火不會斷,萬畝地裡總會有一棵苗。這不是應在老
麼身上是什麼?只要老么生了兒子,他趙勝才給一萬塊的營養費。懸賞來了。
趙勝天覺得大家全在做遊戲。他始終都參與不進去。
李小蘭的事情可就大多了。她一點兒都不像趙勝天那樣迷迷糊糊茫然不知所措,她清醒
地知道該做哪些事並且做得有條不紊。
李小蘭清理出他們兩人穿舊的棉毛衣褲一件件拆了,洗乾淨,在太陽下猛曬一通當做紫
外線消毒,然後剪成一塊塊尿布。
她買了一大堆膨體紗,裡裡外外織了七八套嬰兒服。
趙勝天每月發一雙白棉紗手套,李小蘭統統收集起來,還讓丈夫找師傅們討了許多,一
雙雙拆開用它們織成貼身穿的小背心小衣褲。
「膨體紗比毛線好洗,當外套穿。棉紗線又輕又暖和不毛刺人,最適合嬰兒皮膚。」
李小蘭十分內行地告訴趙勝天。
《孕期指南》和《育兒大全》上全都沒有這些內容,李小蘭從哪兒學來的經驗?又怎麼
知道未出世嬰兒的尺寸?如果說以上這些還可以從別的母親那兒學來,有些事情就可足以證
明李小蘭的求實和創造精神。
李小蘭買了一打橡皮奶頭。其中十個用大小不等的縫衣針燒紅了逐一戳洞。她解釋說這
是給孩子喝果汁用的。最小的孔眼是頭一個月用的;以後逐漸換大孔眼。」另外兩個像小剪
刀剪了小口子,這是準備餵藥用的。
「孩子不會病的。」李小蘭說,「我越是為他準備吃藥他越是沒病。有備無患嘛。」
趙勝天想告訴她有備無患不是越準備吃藥越不病的意思,但看她拖個大肚子吭哧吭哧的
累勁就不忍心糾正了。
嬰兒一出世就會吃喝拉撒。準備了這還要準備那。李小蘭每天上趟街就大包小包往家
拎。什麼芙蓉牌捲筒衛生紙,廣口塑料便盆,彩船搖鈴也買回來了,趙勝天認為嬰兒用玩具
還嫌太早,而且以後肯定有親朋好友送一大堆玩具,說不定就重複了。李小蘭胸有成竹地反
駁他說將來肯定不會重複的。送禮物的人首先得考慮是否拿得出手,誰會買一塊二毛錢的搖
鈴,彩色搖鈴不是給嬰兒玩的,是吊在搖床上方給嬰兒看和聽的。嬰兒一出世就應該讓他看
到一個鮮艷的世界,一個充滿悅耳聲音的世界。
趙勝天只能驚歎懷孕最能改變女人。大大咧剛的嬌裡嬌氣的李小蘭成了腳踏實地過日子
的人。這是從前趙勝天夢寐以求而沒求到的。
通常是由趙勝天朗誦《孕期指南》和《育兒大全》。幾個月裡朗誦的次數像天上的星星
一樣數不清,而真正記住內容的是李小
從第八個月開始,李小蘭每天用溫肥皂擦洗乳頭,洗後塗一層香脂油,以防哺乳期發生
皸裂。她那少女蓮蓬般的小乳房脹得大圓麵包似的,乳頭便內陷了,她每天晚上一得空就輕
輕向外牽「拉,最後兩個月李小蘭讓趙勝天另外鋪了一張行軍床。有幾次半夜裡趙勝天試圖
爬上大床,李小蘭馬上擰亮電燈,從枕頭底下抽出《孕期指南》,請趙勝天讀讀第十五頁順
數第五行。
趙勝天便念:「妊娠初三個月及未二個月禁止性交,以防流產早產。」
李小蘭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挺愛書本。接受力和活學活用能力都很強。如果現在她念高
中,肯定可以考上大學,她真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學習。人們常說後悔來不及。如今自己體會
出來竟是滿口苦澀,真的她不可能再念高中了。
八
預產期到了,所有的人都緊張興奮起來。
車間主任給了趙勝天幾天假。說:「回家生孩子去吧。」
頭一天晚上李小蘭出了一點血,只限於紅了褲頭沒別的:夫妻倆研究了好久拿不準這是
否是要生孩子的預兆。趙勝天一夜沒睡好,生怕李小蘭有個什麼突變。結果李小蘭一夜安睡
只苦了趙勝天一個人。清早李小蘭說肚子似乎有點痛,趙勝天趕緊翻書,可書上沒說痛,只
說有「宮縮」。
「小李,你有宮縮嗎?」
「我只覺得有點痛。」
「要生了的那種痛嗎?」
「我不知道。和平時累了一樣墜墜的痛。」
和平時一樣?那麼不準備生了?
「小兩口都無法確定是不是要生孩子了,什麼標誌著生孩子開始。他們只好坐立不安地
在十五平方米的小家裡踱來踱去,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早上五姐夫奉命來打探了一下。四嫂也趁上班順路拐進來看了看,陰陽怪氣他說:「盼
你早生貴子呢。」五姐在學生吃課間餐時來了一趟。快吃午飯時,趙勝天的母親來了。這老
太婆裝出忘性很大的樣子,好婆婆一般摸著李小蘭的肩間:「肚子墜下去了沒有?」
李小蘭讓老太婆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
李小蘭母親也來了。她說她是從一個會議上請假來的,今天上午李小蘭的父親已經和她
通兩次活了,李小蘭的姐姐也從廣州來了直撥長途問蘭蘭生了沒有?
「媽媽,什麼是要生了?」李小蘭問。
「傻姑娘,肚子痛唄。」
趙家老太婆插嘴道:「要看肚子往下墜了沒有。我記得一墜就生下來了。」說完就一個
勁笑。
李家媽媽內行地告訴女兒:「她說的是入盆,你已經入盆了,初產婦人盆三天不發作的
多的是。」
趙勝天李小蘭對望一眼,他們更糊塗了。
下了班的趙勝珠、四嫂都來了。一房間頓時人滿為患。
趙勝天李小蘭去左鄰右舍借了幾個飯盒去食堂打飯。每個飯盒裡一律三兩米飯和一個糖
醋排骨。沒有酒,趙家老太婆不知道怎麼就醉了。她說她今天麻將都打不下去了,專門來看
兒子生個什麼。若是生個男孫她這輩子就算和牌了。李家媽媽一聽就寒了臉。趙勝珠趕緊拉
走了母親,四嫂就忙勸李家媽媽。
「您別生氣,老太婆就是這麼個人,拿武漢話說:筲箕圈、六點鐘--半轉;藕灌進了
稀泥巴--糊了心眼,您就別計較了。當年我生女兒她不高興,我結實地罵了她兩次,她就
服了。生女兒怎樣?哪個敢輕視人!不過小李看上去是個兒子像哦。」
李家媽媽警告女兒:「你四嫂可不好惹。你要真生個兒子,她不會給好顏色你的。」
「管他們呢。」
哪來這麼多事。他們已經夠煩的了。
大家等了一天,李小蘭風平浪靜。晚上,小兩口都覺得累,便早早上床休息。一會兒,
李小蘭痛醒了,但馬上就過去了,她以為是今天太累所致,於是又去睡,等到她再度痛醒情
況已變得不可收拾:早破水了。
趙勝天萬萬沒想到有這麼多水。從哪兒來的這麼多水?嬰兒在哪裡?李小蘭蜷縮在浸濕
的床單裡又痛又怕嗚嗚直哭,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嚇蒙了。
到底趙勝天是男人,雖然手忙腳亂,還是當機立斷地把李小蘭送到了醫院。
《孕期指南》上說生孩子是瓜熟蒂落。產婦用不著緊張。子宮有節律的收縮,孩子就生
產出來了。科學書籍的報喜不報憂使李小蘭非常氣憤,她思想準備不足,疼痛就顯得更加凶
猛。儘管她聽人說生孩子疼,可哪曾想到會疼得死去活來呢。
「殺了我吧!」李小蘭在待產室絕命地嘶叫。
一切都顧不上了。這裡哪有什麼女人?哪有什麼羞恥?進來的都是生育機器。司空見慣
的醫護人員對痛不欲生的慘叫充耳不聞,她們用熟練工種的職業表情操作一台台生育機器。
扒下她們的褲子,量骨盆,摸宮口,剃陰毛……這些都使人疼上加疼。
「求求你們……殺了我!」
李小蘭聽見自己變了調的聲音在空中衝撞。體內的什麼東西在撕裂,汗水把她浮了起
來,枕頭被她抓破了,她並不真想死,但此時此刻她寧願一死了之。
一個護士在她牙齒之間塞進一塊消毒紗布,說:「亂叫什麼!怕疼就不和男人睡覺
嘛。」
踐踏吧,隨你們的便。
疼痛是無邊的苦海,李小蘭在水深火熱的波峰浪谷裡被拋來拋去。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痛
無法減輕,無法逃避,即使想叛變也停止不了這酷刑。只有硬熬,哦,女人的地獄!
十二個小時的疼痛把一條條細微的皺紋刻上了李小蘭的臉龐。她暈過去了幾次又醒了過
來。是她自己醒的。當死真的來臨時,她又趕走了它。不!她叫道:孩子,我要!
宮口開全,李小蘭被送到了產房。醫生倒是個過來人模樣,她給了李小蘭一個微笑:
「來,我們開始生孩子。」
李小蘭明白最後的關頭到了。她抓住了把手,腳蹬住了產床。
「用勁!像大便一樣往下用勁!」醫生說。
「我沒勁了。」
「不行!得用勁!」
你想不疼不行。你沒勁了也不行,你得用勁,用你的生命之力!只要你活著,你就得把
生命化作力量!
「我實在沒勁了,大夫。」
醫生在緊要時刻念了咒語:「孩子的頭出來了!快,用點勁就成了。」
孩子孩子孩子!為了他拼出了最後的氣力。
孩子出來了!
李小蘭忽然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輕鬆。眼前出現了一個胖乎乎粉色的肉團,她是這麼小
巧的一個女娃娃,蹬手蹬腳地哇啊哇哭起來。
「你的女兒好漂亮啊!」接生的醫生讚歎。
「謝謝!」李小蘭的謝意發自內心。醫生,你是否知道她在此之前還從沒如此誠摯地謝
過任何人。
沒有疼痛是多麼幸福!李小蘭幸福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被緩緩推出產房,走廊裡陽
光明麗,正是早上的好時光。這時候,一個名字跳了出來,朝陽。照亮她,溫暖她。把她從
苦海裡拯救出來的,第一個見到成為了母親的她的是朝陽。我的朝陽。
李小蘭和丈夫曾經翻舊了一本《新華字典》,取了十個單名,十個雙名;十個女孩子的
名,十個男孩的名,一瞬間,四十個名字全失去了意義。十二個多小時以來,李小蘭首次想
到趙勝天,她希望趙勝天贊成這個名字,喜歡這個名字。
一個護士拉開玻璃門,幾個男人都站了起來。
「趙勝天。」
「是我。」趙勝天的心狂跳,可別有什麼啊!
「你愛人生了。」
「都--平安無事嗎?」
「都挺好。」
趙勝天吁出一口氣,勝利者一樣舉了舉雙臂。
「生了個什麼?」
「一個非常漂亮的千金。」
「真的非常漂亮?」
「真的。」
其他男人嗖了一聲復又坐下。趙勝天又蹦又跳哈哈地樂了。
趙勝天在這裡守候了一夜。李小蘭和其他產婦的叫喊使他深受震動和教育。好幾次他想
闖進去都被護士擋住了,他想去幫幫妻子。設身處地地想,他認為一般男人絕對受不住這種
劇痛。女人真是不容易,人類誕生真是不容易啊!
十二個小時對趙勝天來說也很漫長,他邏輯混亂地想了許多事。他想到了從前見過有先
天缺陷的孩子,他害怕極了;想到有女人生孩子死掉了,更是害怕。保佑我們吧!他暗暗祈
禱,他從來不信仰什麼,不知要誰保佑他。趙勝天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對他生出了真切的血
肉親情。他為自己粗暴地掀了她的麻將而內疚不已,他決定再不這樣對待她了。他想到自己
從不給孕婦和抱小孩的乘客讓座,多不懂事。還想到做學生時欺侮同學曹小兵,老追擊他,
邊追邊喊:「羞羞羞,曹小兵的媽媽生娃哭。」這不是太幼稚可笑了嗎?如果日後再遇上曹
小兵,記住,一定對他道個歉。
九
趙家老大婆大清早就趕到醫院,聽說生了個女孩就有點受不住。五姐四嫂一邊一個還攙
不住,她一屁股塌在婦產科門口的樓梯上,兩隻手背不停地抹淚。趙勝天真不理解香火是個
什麼玩藝兒。老大婆有五男一女,單留了女兒在身邊住明顯是偏愛,可又不許兒子生女兒。
上樓下樓的人都看一眼傷心的老太婆,趙勝天扶起母親說:「走吧,別在這裡掉底子
了。」
趙勝天扶母親的舉動使三個女人都大吃一驚:這小子居然懂事了。
四嫂自告奮勇把一罐雞湯送進病房。對李小蘭噓寒問暖,情意倍增並轉達了大嫂二嫂三
嫂的問候,說她們待會都要來看她的。妯娌幾個成同盟軍了。
李小蘭的媽媽來電話問了母子平安。「好,其實女孩子就是好。」
趙勝天心想我又沒說不好。李家媽媽問李小蘭有吃的沒有!趙勝天學會一點做人手段
了。他說:「有,我媽送來了雞湯。」李家媽媽滿意了。她說生了男孩子倒無所謂,生了女
孩子她就要看看趙家的態度,現在什麼時代了,還輕視婦女?
一般嬰兒室是不讓家長進去的。趙勝天不在乎這個。在他這輩年齡人眼中,沒有禁區沒
有關卡門衛,只要他想去就不擇手段。趙勝天買了一包高級糖果,到嬰兒室門口轉了兩轉就
打通了關節。
嬰兒室有六十多個嬰兒,全包在一色的襁褓裡,護士調皮地同趙勝天開心。
「不許翻牌子看,找你認為最漂亮的毛毛。」
趙勝天只走了幾步,便停在一個小床邊。這個嬰兒頭髮最濃黑,皮膚最粉白,雙眼皮的
痕跡是這麼清晰,小紅嘴唇是這麼飽滿。更重要的是趙勝天對這張精緻的小臉有似曾相識的
感覺。
「是她。」他肯定地說。
他和他剛出世的女兒面對面了。他的女兒八斤重,五十厘米長,一點兒胎脂都沒有,真
正的美玉一般毫無纖瑕。他竟然能創造這樣的奇跡,啊!
他試探著用手指輕輕挨了挨嬰兒的臉頰,嬰兒立刻有所反應,她那薄如蟬翼的眼皮動了
起來。
「她笑啦!」他小聲說。
一旁的護士提醒他:「她還不會笑,她才出世三小時。」
趙勝天俯下身親了親女兒,挨上女兒那細嫩溫熱的皮膚,從來不流淚的大小伙子眼睛潮
了。因為有護士在場,趙勝天竭力把淚水眨了回去。我是爸爸了!這個水靈靈的漂亮的小東
西就是我女兒。我已經親過她了。一切都是實實在在摸得著的。李小蘭懷孕十月,不管他們
為胎兒做什麼,也不管《孕期指南》白紙黑字證據鑿鑿,趙勝天始終都有滑稽之感。他的種
種表現,與其說是父愛倒不如說是人道主義。他是從道義上支持李小蘭。這下不啦,他親眼
看見女兒了。他想緊緊抱住她緊緊地親,他想牽著她的小手帶她上公園,想教她游泳騎自行
車,想她一泡熱尿濕透他的褲子,想聽她咯咯咯地笑,叫「爸爸爸爸」,我的小寶貝。
趙勝天戀戀不捨地被護士推出嬰兒室,他回頭和女兒再見:再見,我的小寶貝,三天之
後我們一塊兒回家一塊兒生活再也不分離,你真是一個漂亮的小寶貝!
趙勝天和李小蘭彷彿一番劫難又重逢,夫妻間的情義厚重了好幾分。趙勝天喂李小蘭吃
東西,李小蘭貼著趙勝天的耳朵說話。當著病房所有人毫不掩飾地手握著手互相凝視。
「小李,你真了不起!這麼小的個子,生了八斤重的毛毛,還那麼漂亮!」
「我想我有點說話不算話,沒給你生兒子。」
「我要兒子幹嗎?我就要她。」
「你一點兒都不重男輕女,我真高興。」
「可惜只能生一個。」
「生一個我都夠受的了。」
「我真想身後跟一串漂亮孩子。」
「那你自己生吧。」
小兩口笑瞇瞇暱聲細語。但這種氣氛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分歧爭吵就此絕跡。事實上不一
會兒衝突就發生了。
「小趙,女兒叫朝陽吧?」
李小蘭敘述了叫朝陽的意義,趙勝天聽完不為所動。
「可我覺得不如叫貝貝。她真是一個小寶貝啊!」
「滿街都是貝貝,多沒意思。」
「也有許多人叫朝陽。我技校同學就有個王朝陽。而且趙朝陽叫起來拗口。」
「拗口才印象深,叫李朝陽也可以。」
「不。她姓趙。你就不覺得她是個真正的小寶貝嗎?」
「是小寶貝也用不著叫貝貝呀。」
「你真煩人!」
李小蘭扭過頭來不肯喝雞湯,趙勝天也不睬她,病友中有人勸了,說男同志大度一些
嘛。名字不過是個符號,叫什麼不都是個人。月子裡生不得氣,當心不出奶水。不出奶水把
趙勝天嚇住了。不出奶水他女兒吃什麼?
「好吧。叫趙朝陽。」
第二天早晨李小蘭告訴查房醫生說她的乳房脹痛。
醫生說:「奶來了。擠吧。你愛人勁大,讓他擠。」
大庭廣眾之下,趙勝天縮手縮腳不太好意思。
「擠呀。」李小蘭說。她大大方方。她已是過來之人了。趙勝天弄了半天擠不出奶,李
小蘭幫忙也不行,他們沒想到人生還有這麼多新課題。
醫生過來大咧咧敞開李小蘭的胸脯,兩手捧住她的乳房,輕輕揉揉然後猛地一擠,李小
蘭疼得大抽一口冷氣,奶汁噴射出來了!來不及躲閃的趙勝天被噴了一臉的奶。病友中又有
人指點了:快吃奶,快吮。替小孩吮空它。奶是越吃越有。不吃空,積在裡面就得乳腺炎
啦。」
李小蘭說:「來吧。」
趙勝天再厚的臉皮也頂不住害臊。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當眾伏在李小蘭懷裡吃奶。算什麼
呀!李小蘭怎麼來的這種大無畏風度?後來李小蘭回答了一句話,是她的人生經驗之談。
「連孩子都生了,一個女人還怕什麼!」
趙勝天在醫院照料了妻子三天,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淺薄。他不懂的事大多了。人間的奇
跡大多了。他出世才一天的女兒居然含住奶頭就會吃;嬰兒一到懷裡,李小蘭的乳房就自動
噴射出奶水--他一直以為奶水是流出來的,沒想到是噴。難怪西方油畫中聖母的乳房裡放
射出星星,畫家說這是銀河的起源。他和哥們看畫展時還大笑,說狗日的畫家真會誇張。年
輕人真不能窮狂啊!
女兒,爸爸準備和你一塊兒開始學習生活。
十
按武漢市的風俗,媳婦應該在婆家坐月子。出院那天,趙勝珠來了。說媽媽腰椎疼發
了,家裡又正請了木匠打傢具。是不是先把母女接回廠宿舍再說。李小蘭冷若冰霜,根本不
拿正眼看趙勝珠。趙勝珠倒也識趣,話題轉到嬰兒身上,誇獎了幾句就走了。
趙勝天踩一輛三輪車把妻子女兒接回了他們的小家。
自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起,趙勝天就不再認為自己是個有福氣的人了。過去他一貫飯來張
口,衣來伸手,脫鞋就用腳一蹬一甩。現在他必須照顧兩個人並且兩人都需要特殊的照顧。
趙勝天換了乾淨床單被子,讓妻子先躺下。又在妻子身邊鋪套小小鋪蓋,讓女兒躺下。
所有物品趙勝天都記不出所在方位。只好李小蘭動口他動手。
「大抽屜第二個拿一張棉尿布。」
趙勝天拿棉尿布。
「床頭櫃小抽屜第一個拿小枕頭。」
趙勝天拿小枕頭。
正忙著,他們聽見襁褓裡撲哧一聲,嬰兒大便了。
從中抽屜第一格取出一摞單尿布,找出嬰兒專用的小毛巾,解開襁褓給嬰兒換換,不
行,糊得太髒,得洗屁股,女孩容易感染。但是水瓶裡沒熱水。放下一切去燒熱水,這邊嬰
兒「鞏啊鞏啊」哭了,肚皮露出來了,快過來蓋好,可別涼了她。趙勝天團團亂轉。李小蘭
想幫幫他。李小蘭一下床就摀住額頭拉住床架,她失重了。突然去掉了幾十斤重量,她飄飄
地頭暈目眩走不穩路,下面的血也呼咯一下湧出來,睡褲上開了一朵燦爛的大血花。你快躺
下!我來;趙勝天叫道。原來人就是這樣被逼上梁山的啊!
趙勝天笨手笨腳給女兒洗了屁股,換了乾淨尿布,包進了襁褓裡。他捧著八斤重的小肉
團提心吊膽生怕碰壞了弄疼了,生怕她滑落到地上。他緊張得出一身大汗,結果襁褓不到一
分鐘就鬆散了。
「你得學會打包。」李小蘭說,「我也學。」
他們要學的東西比他們想像的多得多。
母女倆換下了一大堆髒衣物。有髒了的床單被套衣褲,有屎布尿布、有棉尿布,有染了
血的內褲,趙勝天得學著將它們分門別類,用不同的方法洗。比如屎布要用刷子,洗了第一
遍之後要用開水燙燙,而血跡要用涼水浸泡十分鐘左右再用手搓,他潛心洗衣服把吃飯忘記
了,產婦可是餓不得,李小蘭一天吃五餐,以湯水為主。趙勝天除了得學殺雞剖魚和烹調它
們之外,時間安排也是個大學問呢。
關於坐月子的說法,《婦女保健手冊》一書與民間大相逕庭。
書上說因分娩過程中的消耗,機體抵抗力降低,又有餵養新生兒的任務,因此婦女產褥
期適當的護理與休息極為重要。
民間眾說紛壇,總而言之說坐月子坐月子就是要在床上睡三十天到四十五天。三十天為
小月子,四十五天為大月子。產婦從懷孕到生產全身筋骨都鬆懈了,元氣大傷;若不養好,
落下月子病,那什麼藥也治不了,女人這輩子就算病癆鬼了。
趙勝天李小蘭分析認為前者太抽像,後者又太危言聳聽。中和一下不會有錯。那麼這個
月李小蘭的主要任務是哺乳嬰兒和休養生息,趙勝天則是操持全面家務。爸爸可真是不那麼
好當。
當了爸爸,照料小的一代人,他責無旁貸。但老的一輩人也衝他來了。他是當家人。再
忙也得接待來賓。
李小蘭的父母看外孫來了。送來了兩隻活雞,十斤排骨,一大包嬰兒用品。趙勝天真心
實意地感謝岳父岳母但希望他們少坐一會兒,許多事情等著他做呢。
岳父岳母反覆觀察熟睡的外孫女。
「嗯,長得不錯。」
岳母說:「小趙哇,你爸爸說你們把孩子養得很好。」
趙勝天倒了兩杯茶送到岳父岳母手中。應道:「是啊不錯。」
「蘭蘭,你一天吃幾餐?」
「都吃些什麼?」
「哎呀管得寬,你們又不願意照料我,問什麼。」
岳父說:「小趙,你看蘭蘭怎麼能這樣和她媽說話。」
李小蘭說了聲:「我就這樣,你們和小趙說吧。」她轉過身睡覺去了。
岳母就讓趙勝天說怎麼安排李小蘭的五餐並提出了許多指導性意見。
岳父談了迫在眉睫的幾個問題:一個沒有經驗的男人怎麼可能照料月子?過幾天趙勝天
上班了妻子女兒怎麼辦?蘭蘭產假滿了朝陽誰管?
的確是問題,趙勝天攤開兩手苦笑一聲:的確。
岳母義正辭嚴:「你應該和你們家商量一下。你媽是個家庭婦女,她有時間也有責任,
你們家不是很懂武漢市的規矩的嗎?」
我也許應該拿繩子去把母親綁來。趙勝天說:「你們放心,我當然要去商量。」他的女
兒已經第三次換尿布了,爐子上的湯也熬爛了。眼見太陽偏西,尿布不及時晾出去明天用什
麼?
岳父岳母還怕趙勝天責任心不強,壓力不大。臨走再三說我們把女兒外孫女交給你了!
有什麼差錯我們可不依!
趙勝天愁眉苦臉,可禮貌又不得忽視。「謝謝!」他說,「謝謝你們的信任。」
趙勝天的父母也來看望孫女了。
李小蘭聞聲一個大翻身,又把背後的一切難題留給了趙勝天。
「勞駕你們,你們請回。」趙勝天對他父母說。
「小雜種兒子,誰來看你不成?」老太婆推開兒子。
兩老抱起孫女,嘖嘖連聲、驚驚咋咋演出一出喜劇。
「嘖嘖嘖,老頭子,你看我這孫女像七仙姑不?」
「神了!活是神仙下凡了。」
「得了這樣的女兒那還有什麼話說,做老子的累死也心甘。」
「我麼小子這狗雜種硬是有福氣。好好好!勝天,還不給老子倒杯茶來。」
趙勝天給父親倒了一杯茶,說:「喝了走路吧,我要幹活。」
老太婆說:「個強死一條牛的小雜種。還慪氣哩。」
老太婆拿出三百塊錢塞進嬰兒的襁褓,打個哈哈,說:「我有病照顧不了我的孫女兒,
望你們體恤父母,這就算月子裡買了補品給母女倆補身子了。」
李小蘭倏地翻身下床,掏出襁褓裡的錢甩到婆婆懷裡。
「別弄髒了我女兒,我們不需要錢。」冷著臉子說罷又回到床上,一個背脊對人。
兩個老人尷尬了一刻。趙勝天一手拉一個將他們送走了。
老太婆邊走邊嘀咕:「我作了什麼孽?娶這樣不懂事的媳婦?」
老頭子說:「勝天你要還是我的兒子,就得管教管教你婆娘。我的兒子你從前是多神氣
的小伙子,哪次打架服過輸?」
趙勝天給他父母雙手作揖:「你們就別給我添麻煩了好不好?勞駕!」
李小蘭所在單位派代表看望來了。
趙勝天廠裡工會也派人看望來了。
親朋好友也都賀喜來了。
李小蘭總是坐在床上,朝陽總是在她的襁褓裡,她們倆想說話的就說兩句,想哭隨時可
以哭,沒有人會怪罪她們。但趙勝天就得不停地讓坐,倒水,洗杯子,泡茶,再倒水,拿糖
果請客人吃,客人走了打掃衛生。嘿,做了爸爸。
十一
朝陽晚上老是哭啊哭。趙勝天李小蘭輪流起來抱著哄她。聳啊搖啊不停地走動啊哼催眠
曲啊,都不行,朝陽哭得面皮嘴唇都發紫了,一哭就吐掉滿肚子的奶,直至吐出黃水。女兒
哭,媽媽也跟著哭,李小蘭一宵宵徹夜不眠,懷抱嬰兒,貼著小腦袋,淚水一串串直滾。
趙勝天急得沒辦法,依鄰居老太太的建議,外出張貼了一百份「天皇皇」。老太太說朝
陽是吵百日的孩子,這種孩子要哭到一百天才不哭。只有貼「天皇皇」才有點效果。他們幾
曾相信過封建迷信老太太來著?沒治了。寧可信其有吧。
廠宿舍,食堂門口及馬路邊的電線桿子上,到處都是趙勝天紅紙黑字蹩腳的手筆:天皇
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哭夜郎,過往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他還具有當代歌星的風
度,在末後加了兩個字:謝謝!
朝陽還是哭。
最後痛下決心:去醫院!
沒滿月的母親頭上戴了帽子裹了圍巾抱著沒滿月的嬰兒上醫院了。趙勝天要李小蘭別出
門吹了秋天的風,她不幹,說既然她可憐的孩子沒滿月就出了門,她又怕什麼。
醫院的檢查結果是:嬰兒缺鈣。
醫院給了鈣粉,注射了一支維生素D3。
平日裡只看到陽光明媚,滿街都是快樂的孩子。誰知道孩子原來是這麼不好養!
朝陽出生第四天就發現患了鵝口瘡,七天打開肚臍一看:感染化膿了,十五天時漚爛了
屁股,二十天時出現滿臉小紅點,診斷是嬰兒濕疹。《育兒大全》上所寫的第一個月新生兒
容易得的疾病,朝陽全得了。趙勝天一次次跑到廠醫務室請醫生來給女兒看病。賠盡了笑臉
說盡了好話。醫生都為趙勝天的精神所感動了。說那個吊兒郎當的趙勝天一點都不吊了。
你沒法吊哇,你吊人家不買你的帳。你在人群中,你不可能萬事不求人。這就是生活的
辯證法。不管你是誰,無情的辯證法遲早要你認識它。
趙勝天李小蘭想生孩子就生嗎?不!
你們承認自己的孩子社會就承認嗎?不!
還有一整套程序要進行,否則,你的孩子就是一個「黑人」。
在李小蘭懷孕後,單位女工委員就告訴她得申請生育指標。李小蘭被早孕折磨得心煩意
亂,萎靡不振,哪顧得上寫什麼申請,女工委員就給趙勝天打電話,說你愛人好不懂道理,
我們單位沒權生孩子,不申請指標就得打胎。
趙勝天說別提打胎吧,我來申請。
趙勝天寫了申請交給單位,拿著單位介紹信到街道辦事處計劃生育辦公室。計辦研究後
給了他一張油印的紙片,上面印著准許一個生育名額云云,蓋了辦事處鮮紅的大章。趙勝天
這才認識街道辦是一級政府機構,操有人的生死別離大權。過去他竟以為它不過是一群婆婆
媽媽混在一塊管閒事呢。
有了名額就去市計劃生育委員會,委員會收去名額,發一份三聯卡。卡片粉紅底燙金
字,寫著:祝您全家幸福母嬰康健。還有一個大喜字。編號:004578。
憑卡片指引再去婦幼保健所,交五塊錢,發一個小紅本,名叫武漢市孕產婦圍產期保健
手冊,封面用黑字提醒領冊人,妥為保管,不得遺失,每次就診,必帶此冊。工作人員還口
頭交代趙勝天:生孩子也一定帶上,產後42夭訪視就憑這本,申報戶口也要這本本。
趙勝天李小蘭就把這小本本放在糧油票證一塊,以便每月都看到它。孩子沒出世,趙勝
天已經在武漢市跑了幾圈了。
現在該跑女兒出世後的一系列證明,為她爭取各種合法權益。
趙勝天給女兒去上戶口,頭一天的辦事員看保健手冊卡片等等,她說:「我討厭這一大
堆東西,我只要出生證。」第二天趙勝天帶了出生證可辦事員換了一個人。他的觀點不同。
「出生證人人都有,我要檢查由政府機構發放的生育卡片。」
李小蘭說趙勝天傻,「把所有的證件全帶上。」
第三次趙勝天拎了個手包,裝上了所有證件,就在辦事員動手填戶口時,停筆問了問:
「你辦了獨生子女證嗎?」
「沒有。」
「那去辦了再來。」
趙勝天火了。他發脾氣道:「你們這是幹什麼!誰也沒告訴我要辦什麼獨生子女證?去
哪兒辦?我只知道我女兒是居民了,她應該上戶口!應該上!」
辦事員「嗤」地冷笑了一下,拉過一份武漢晚報看起來。趙勝天想動手。一個上了年紀
的老辦事員拉住了趙勝天,勸道:「我們也是照章辦事啊。年輕人你可別魯莽,這裡是派出
所!」
趙勝天只好忍氣吞聲。去辦獨生子女證。去辦統籌醫療證。回頭再辦戶口,持戶口去糧
店辦糧油關係。
有一夭轉悠了半天才找到辦統籌醫療證的地方,中午機關休息,下午二點上班。趙勝天
就逛商店等待。後來一坐上顧客休息的長椅他就睡著了。等到有人拍醒他,他問:「兩點到
了嗎?」
人家說:「九點了。我們要關門了。」那人還挺幽默,說:「吵了你的好覺,真對不
起。」
趙勝天睡了一大覺,精神格外清爽,心情也隨之好轉。不能睡了就走哇。他就和那人聊
了兩句。
「謝謝。借光了。你知道我這個月最欠什麼嗎?」
「錢羅。」
「不是。錢是月月都欠。這個月最欠瞌睡。你有興趣猜猜原因嗎?」
「老婆生了孩子?」
「你太神了,夥計!」
「我老婆剛滿月。」
他們哈哈大笑了一通。愉快地揮手再見。真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們並不是孤
軍奮戰,應該有信心有勇氣。
在為女兒辦妥一切證件之後趙勝天實在走不動了。他粗略地計算了一下,他走了將近兩
萬多公里。好傢伙,我的小朝陽,為了你合法出生,為了你每個月得到一斤食油、九斤糧
食、一公斤豬肉,爸爸繞地球走了半圈!
第一個月是多麼艱苦卓絕的一個月。母親虛弱不堪,嬰兒嬌小又陌生。趙勝天差點給壓
垮。過早的起床操持家務,李小蘭真落下了病,全身骨頭酸痛。後來又沒有了奶水。小兩口
斷不了爭爭吵吵。但他們仍然能感到一種幸福。這幸福凌駕於一切困苦之上。那就是朝陽的
驚人進步。朝陽十天就盯著彩色搖鈴看。十五天就笑了。十六天開始嗯嗯啊啊發聲。十八天
伸出小手抓媽媽衣服。二十天就開始有眼淚。二十五天想挺直頭頸。二十六天十分清楚地叫
了「姆媽」。二十八天洗澡不怕水,動手動腳好像在游泳。
朝陽在向父母靠攏,向世界挺進。體重已有十一斤,小東西多有意思。你付出了之後便
得到了,值!
十二
夫妻好像天生就配好了一樣。一個能幹,一個就不那麼能幹。一個喜歡主內,一個就喜
歡主外。趙勝天李小蘭初婚時節還看不出苗頭,現在已經很明顯了。原來善於滿天飛,到處
嘰嘰喳喳的李小蘭不飛不嘰喳了,一心在家看孩子。一切外交事務落在了趙勝天身上。據說
這樣搭配的夫妻離婚率最低。
他們決定請個保姆。這當然是趙勝天的事了。
現在中國的保姆市場是一個不可低估的廣闊市場--趙勝天曾記得在某雜誌上看到過這
個標題,可惜與正文失之交臂。因為他以為那不是他的生活範疇。誰知時間過去不久,他就
涉足這個市場了。
趙勝天去了一個居委會的保姆介紹站。交了一塊五毛錢介紹費之後介紹站要求他首先介
紹自己的情況。趙勝天就說了。老婆生孩子快滿月,他和老婆都是雙職工--他沒介紹完就
被工作人員截走了話題。工作人員是個頭髮花白一口缺牙的老太婆,懷裡抱著一個半歲小
兒。
「你們都是雙職工,幼兒園又三歲才讓進。」
「是這樣。」
「你們雙方的老人都沒了?」
「不。健在。」
「在世上不帶孫娃?」
「他們身體不好。」
「哦!我就身體好?」
趙勝天被憤怒的質問噎住了。
「人家的兒女都知道孝順父母,我怎麼就養了個畜生?」
趙勝天應付地笑了笑。說:「我想請一個乾淨衛生、五官端正,說普通話的保姆,不論
年齡。」
「不帶孫娃又怎麼辦?老命哪有小命重要?」
「是啊。」
居委會主任進來一看情形就拍了老太婆一巴掌。「又把人家羅嚏昏了。死婆子,老不改
正自己的缺點。」
不一會兒,趙勝天見到了一個年輕姑娘。姑娘苗苗條條,五官端正還化了淡妝。她朝趙
勝天點頭微笑,有著城市女孩子的禮貌。
「請問每月工資多少?」
開口就是錢,趙勝天對她印象馬上變壞了。
「我家的情況擺在這兒,你說工資多少。」
「我說嘛--孩子太小不好帶,獨生子女責任又重。但你們年輕夫妻恐怕一月也拿不了
多少錢,這樣吧,五十塊算了。」
拜拜。趙勝天站起身就走。五十塊加上吃穿用就等於趙勝天失業。
「別著急嘛。四十五塊?」
「你當我是個體戶?我是工人。」
「好吧。咱們都是年輕人;等於是幫你一個忙。四十。」
那就等於李小蘭失業。這個三口之家的經濟狀況不允許任何人失業。
趙勝天有一幫狐朋狗友,他向他們發出緊急呼救,很快就來了消息。趙勝天趕到漢口一
個朋友家去看據說很不錯的一個姑娘。
這次更有意思。姑娘看不中趙勝天。沒有單獨的保姆房間,沒有星期夭而且洗衣機不能
使用,這樣的家庭她根本不予考慮。她說我們安徽來的保姆個個都是好樣的,活幹得你無可
挑剔,因此對東家條件也就要求嚴格一些。朋友們說姑娘你就幫幫忙,他們廠不久就要分房
子了。姑娘說那好,分了房子我再來。可憐可憐他嘛。那誰可憐我?
「算毯!」趙勝天說。
先後見了七個姑娘,年齡在十六至二十歲,籍貫五湖四海,一個都沒達成協議。
有的趙勝天看不上,出於禮貌,他至少還和她搭汕幾句。可她們一點不給趙勝天面子。
有個姑娘聽完趙勝天的介紹,傲慢地扔下一句:「我想是介紹人誤會了,我決不帶小孩。」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勝天幾天奔波,一事無成,最後一次他回家時,李小蘭正在走廊做飯。
「請到了嗎?」
「請他媽個屁!」趙勝天奪過李小蘭的鍋鏟碗匙往樓下扔。
「趙勝天你瘋了!幹什麼你!」
趙勝天還不解恨,又跺腳又吐唾沫。
「個婊子養的!保姆有什麼了不得的,只知道錢錢錢,臭!」
「算了小趙,別把朝陽嚇著了。」
吃午飯時,四嫂來了。勸了小兩口一會兒。說:「你們交個底子給我,興許我能替你們
想想辦法。請個人準備付人家多少錢一月?這錢是家裡幫你們付還是你們自己付?朝陽吃奶
粉開銷更大了,一個人的工資養她還不夠,你們怎麼個划算?」
「四嫂,家裡不會出保姆錢的,除非生的是兒子。這你心裡清楚。可我們有自己的主
意,你聽我細說。」李小蘭懷抱朝陽,輕輕前合後仰,輕輕算起那一大篇細細碎碎的家庭
帳,頑皮小姑娘的影子一點沒有。生了個孩子,她脫胎換骨了。
「保姆工資準備給二十五塊至三十塊。每月按時開薪決不拖欠。朝陽的營養是一點兒也
不能少的,大人的伙食也要開得每天有葷,靠我們的工資肯定是不夠用,我們就賣了一些東
西,席夢思、風鈴、豪華落地燈這些東西都是沒用的裝飾品,四嫂您別到外邊說也別笑話我
們,再不夠用還有我的一些首飾。事到如今人也想通了,沒錢就別裝闊氣,花裡胡哨干
啥?」
李小蘭聲色不動,抽出二千元的存折給四嫂看。
四嫂歎了幾歎,眼睛也紅紅的,說:「你們對得起朝陽,是做父母的樣子了!」
不久,四嫂帶來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姑娘,是她娘家的遠房親戚,算來算去可稱做表妹。
名字叫小菊。
小菊進房就被朝陽吸引住了。
「好有趣的胖妮兒,發麵饃似的,真饞人!」
趙勝天李小蘭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目光。終於找到開口就談孩子的保姆了。
小菊抱住朝陽,一手摟屁股,一手扶腰,穩篤篤的。四嫂說她從小帶孩子,大哥的二哥
的堂哥的,不下五個,個個都沒有過閃失。
小菊說:「是的,俺就喜歡小孩子,不喜歡地裡活。」
四嫂問怎麼樣?
趙勝天說行!
四嫂又說小菊往後回家就遠了,汽車火車地轉,二三天才到家。
李小蘭忽地悟了,拿八十塊錢塞進四嫂口袋。四嫂說你這是幹什麼?一家人嘛。
「親兄弟明算帳,怎麼能讓四嫂掏錢呢。這一趟路費吃喝不便宜啊。」
「現在什麼都貴。」四嫂雙手一拍,「好,終於給你們辦成一件事了。」
小菊不認識煤氣爐,不會燒蜂窩煤,沒見過電飯堡(認為用拖把擦地和用掃帚掃地沒有
什麼區別。奶煮普了不知怎麼辦,奶瓶溫度把握不準。沒有幾個小時喂一次奶的時間概念-
-她不認識石英鐘上的羅馬字母。
趙勝天給小菊架起了行軍床,自製了一扇折疊屏風,這兩樣東西都是晚上展開白天收起
來。李小蘭領小菊去洗了個頭和澡,替她買了洗頭膏、香肥皂、毛巾牙刷牙膏、水杯、一雙
拖鞋一條內短褲,另外送了一套半新的外衣。這一下又花去一筆錢。好在李小蘭有思想准
備,凡請過保姆的家庭都知道保姆來你家絕對是兩手空空,一身清風。
不到一個月,兩口之家變成了四口之家。大家都間重新適應新環境。
十三
朝陽滿月了。滿月是件喜事。武漢市興做滿月。做滿月就是擺酒治席請親朋好友吃一
頓。趙勝天李小蘭沒做滿月,只是一家三口去公園玩了半天,給朝陽照了一卷彩照。
後來雙方家長又是都有意見,說沒把爺爺奶奶輩當人。小兩口只當沒聽見,完全不理那
一茬。他們學會我行我素過日子了。
果然滿月一過孩子就不一樣。
小菊搖著搖鈴,朝陽嘿嘿笑,趙勝天看著手錶。
「最新記錄,朝陽笑了兩分鐘。」
李小蘭說:「明天就三分鐘啦。」
朝陽的哭聲也變得響亮凶狠起來,兩隻小腳幾下就蹬掉了被子。強烈的好奇心已初露端
倪:有人送來一隻「米老鼠」,她就瞪著它的大黑鼻子,啊啊地叫喚。趙勝天下班回家進門
叫「朝陽」,她立刻就朝趙勝天轉過頭笑。李小蘭說爸爸要上班了,她就望一下趙勝天,望
一下房門,好像非常想說什麼。
女兒開始和父母溝通了。父母不再單純地陷在尿布屎布堆中,女兒激起了他們許多的遐
想或者說是理想。
趙勝天最想的是賺錢。他有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兒,再得過且過不行了。他可不能讓女
兒受窮受苦。別人的孩子有什麼他的孩子也得有。
趙勝天考慮了許多方案:留職停薪干個體戶。幹什麼呢?開餐館,不行。中央三令五申
禁止公款吃喝,這一行蕭條多了。開髮廊,他本人沒一點技術,壓不住夥計。修自行車,他
不會。服裝裁剪,他不會。裱畫,他不會。況且做生意都得要門面,要本錢,要有點經營經
驗,他不是單身漢了,已經經不起失敗。再動念頭闖沿海吧?但機會可遇不可求,盲目闖去
是撿不到黃金的。趙勝天趙勝天,你二十六年多都幹什麼去了?什麼都不會,沒有學問沒有
一技之長,你真是個混蛋馬大哈!
狂熱地迷了那麼久的生財之道,一說給李小蘭聽就被李小蘭一盆冷水潑醒了。
「全是放屁。」李小蘭說,「你這個人根本不適合做生意,奸商奸商無奸不商,你沒那
心眼兒。」
趙勝天是在領工資,從工資表上看見查工程師的工資金額時開竅的。查工的基本工資是
一百八十元。據說還經常給外單位搞些設計和項目。從他夫人和女兒的穿著、風度來看,他
家是比較富裕的。這才是一條規規矩矩的路。一條受人尊重的路。像他大哥趙勝才,人們怕
他但不尊重他。從來沒人真正尊重生意人。
趙勝天決定報考成人大學,讀書去!讀個尖端專業,三年畢業他正好三十歲。三十而
立,不晚。三歲的朝陽剛剛懂事,她在幼兒園會說我爸爸是工程師,誰也不會小看她了。他
的工資會按工程師的檔次往上升而不是一級工一級工地爬了。他的腦瓜挺靈,他相信自己會
有所作為。
星期六,哥兒們從漢口打電話來約他星期天玩一玩,安排的節目是白天摸麻將,晚上跳
場舞,中午吃「老會賓」,巧巧請客。巧巧參加全國通俗歌曲大獎賽獲獎了。
「我不玩。我沒功夫。代我祝賀巧巧。」
「大家都為你著想,你苦了這麼久,嫂子未免管得太厲害了。」
「不關小李的事,是我自己決定的。」
「你疏遠我們啦。」
趙勝天猶豫了一下,說:「不,哪兒的話。」
說疏遠不準確,說離開更恰當。再見了你們這一群哥兒們。穿時髦服裝,留時髦髮型、
出入舞廳茶座,高談闊論,熱情如火,義氣二字重如山的哥兒們,咱們友誼永存,但必須再
見。趙勝天拿著電話簡看了好久捨不得放下,他們再不會來電話了。
星期天趙勝天去逛了書店。
就在趙勝天滿懷豪情壯志逛書店時,家裡出事了。
李小蘭分明是看了朝陽一眼下樓去的。朝陽好好的躺在床上,小菊在給她換尿布。僅僅
是晾了一床被單回來,朝陽就是滿臉鮮血的可怕模樣了。小菊駭得在朝陽臉上亂擦一氣,越
發塗得觸目驚心。
「朝陽!我的朝陽!」李小蘭失聲痛哭,兩手亂抖,不知如何擺弄床上的女兒。
「小菊,你怎麼她了?」
「我沒有。」
「快說實話小菊!」
李小蘭揪住小菊使勁搖聳,小菊哇地哭了。
「我沒有,真的沒有。」
「怎麼可能呢?我的天!」
李小蘭抓過自己的鍍金小手錶,半跪在小菊面前。
「求求你小菊,說實話,我不怪你。這是三百多塊錢的小表,說了我送給你!」
「我不要。我沒有。」
趙勝天進房時,房裡大小三個女人都在嚎哭,李小蘭看見他便撲過來連捶帶打。
「我的孩子,你把我的--你死到哪裡去了!」
乍一見朝陽,趙勝天的雙膝直往下軟。到底是男人,他沒有倒下去。
「快!上醫院!」
他抱起女兒就跑。李小蘭也醒了,抓了尿布毛毯跟著跑。
血好像是從鼻子嘴巴裡面流出來的,原因不得而知。趙勝天跑啊跑啊,心裡催促自己:
快!再快點!女兒呵,你可別有個三長兩短啊!你可別出什麼事哪!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得
這麼好,我不能沒有你哪!不能不能不能!
李小蘭披頭散髮鳴嗚地哭,小菊也追上來,煞白著臉,一個勁說:「我沒有,沒有。」
大馬路上的行人被驚呆了,汽車為他們紛紛緊急剎車。警察默許他們在馬路中央不顧紅
燈綠燈地往前跑。
一輛摩托飛來,嗤地剎在趙勝天身邊。
「快上!」摩托車手說。
人行道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到了醫院又是一番緊張。一個小時後,朝陽吊上了液體,慢慢睡著了。趙勝天李小蘭左
右守護著女兒。
「你逛到哪兒玩去了,今天要是朝陽有個好歹,我這輩子就不會饒你。」
「我沒有去玩。」
趙勝天注視著藥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喂,我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沒有。我在想那個摩托車手,他帶著頭盔,我連他的臉都沒有看清,真遺憾啊!」
李小蘭忽然覺得丈夫變了。完全不是那個在新婚時刻打架的人。
「是啊,真遺憾。」她說。當然不是遺憾趙勝天的變化。
十四
醫生盡量通俗地告訴這對完全沒有醫學常識的年輕夫婦:嬰兒的血是鼻腔粘膜小血管破
裂流出來的,嬰兒沒什麼大病。原因是今冬氣候太枯燥,而嬰兒又是吃的火氣大的奶粉,再
加上你們給嬰兒的純陽之體包裹得太厚了。
治療沒有什麼特效藥。金銀花露兩瓶。孩子需要的是接近母乳的奶粉、新鮮果汁、菜
汁、蜂蜜和適當的衣服。
市面上什麼牌號的奶粉接近母乳?
醫生說我推薦一種:英國雀巢公司的NANI嬰兒奶粉,漢語叫做能恩嬰兒奶粉。我孫子
吃它,效果挺好。
英國?夫妻倆說謝謝您啦。
趙勝天李小蘭在武昌最大的中南商業大樓食品櫃找到了「能恩」聽裝450克。裝潢十分
美觀。說明書上寫著:能恩(NAN1)嬰兒奶粉,提供嬰兒最佳發育所需的各種維他命及礦物
質,其品質由雀巢公司保證,全球母親均熟悉及一致信賴。
作為全球母親之一的李小蘭不熟悉「能恩』』但她信賴。
「小趙,我們買吧。」
「二十六塊八毛一聽,一聽只有九兩。根據這上邊的喂哺表,朝陽大概一個星期就吃完
了。」
「一星期二十六塊八,加果汁蜂蜜什麼的,是不是大貴了點兒?」
「是啊,奶粉總歸是奶粉,又不是金子。洋鬼子就會騙我們的錢。」
「嗯,我們用不著上當。」
朝陽吃的是武漢市民們信賴的本市「揚子江」牌全脂奶粉。因為吃了鼻子出血改喂嬰兒
奶粉。嬰兒奶粉不乾淨,每次煮奶都浮起許多細渣,又改喂黑龍江優質奶粉。可是朝陽拒絕
吃黑龍江。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李小蘭嘗了兩口,原來橡膠味很濃,於是再改用沙市出
的奶粉。朝陽倒是一口氣吃了一百二十毫升,但第二天就沒有大便。用了開塞露,肛門還是
裂了。一連三天肛門都裂,李小蘭說:
「小趙,咱們還是試試『能恩』吧?」
「試試。」
趙勝天去買了一聽。淡藍色的聽子,一看就令人賞心悅目。
朝陽可不懂錢的問題,她偏偏愛喝「能恩」,喝了一切正常。趙勝天李小蘭也嘗到了
「能恩」的甜頭,半夜起床的時間大大縮短。80℃的開水一沖即好,搖一搖完全溶化,孩子
喝完奶大人接著睡覺夢還可以續上。小菊對「能恩」也讚不絕口。她不必為煮譜奶擔心,不
必害怕點煤氣爐。簡便衛生安全,一旦誰挨上誰也離不開。不盡人意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一
聽「能恩」只夠朝陽吃三天,而不是趙勝天估計的一個星期。
他們下決心使用「能恩」奶粉。
售貨員一聽顧客開口就要十聽「能恩」,神態立刻變謙恭了。他慇勤地向他們介紹:
「吃這種高級奶粉一般配高級果珍。」他拿出一瓶美國進口的而不是中美合資的果珍,放在
十聽「能恩」,奶粉一塊,就像寶馬配金鞍。
「這兒有商標,您瞧。美國宇航局特別選定--」
趙勝天說:「太空時代的飲料,劃時代的享受。」
「對極了!買了嗎?先生。」
櫃台邊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人們都看「先生」。
趙勝天首次在公開場合正式被人尊為先生,李小蘭很為之驕做。她說:「買了。」
又加了二十七塊五毛。一共三百零五塊五。朝陽一個月的主要開銷。
李小蘭的父母不同意女兒的這種做法。他們認為沒有必要崇洋迷外,也沒有必要這麼奢
華,愛慕虛榮是年輕人最壞的品質,結婚時他們就看出了這一點,只不過照顧新婚情緒沒指
出罷了。有了孩子還這個樣就不行。
李小蘭說多謝父母大人指教。結婚時不說過期作廢。現在和過去不同,不一回事了。
「蘭蘭!」做母親的厲聲說,「都做媽的人了,還嬉皮涎臉,我們說的是正經話。」
「天!我不是正經話嗎?你沒看見自從生了朝陽我就沒買過衣服,沒上過美容廳?可我
有權買奶粉給我女兒吃,我愛她,剜我的肉她吃也不與你們相干!」
趙勝天連忙出來打圓場。向岳父岳母展開現身說法。他出生在饑荒年,父親挺有志氣給
他取名叫人定勝天。他勝了天嗎?沒有。缺鈣使他成了雞胸羅圈腿,三歲才瞞珊學步。學習
成績不好,因為營養不良使他上課老犯困,瞧瞧小朝陽,吃了一個月「能恩,不缺鈣不缺
鋅,三個多月就可以穩穩坐住,還會故意仰倒逗大人笑,智力發育多好!
小菊就讓朝陽表演坐在床上然後仰倒然後瞅著大人們咯咯咯直笑。
一對老人承認朝陽養得很不錯。但還是堅持認為:吃進口奶粉不是中國人養孩子的發展
方向。不過後來趙勝天送他們下樓時,他們硬給了趙勝天一百五十塊錢。只囑咐趙勝天不要
告訴李小蘭,別的什麼沒說。因為他們覺得趙勝天比李小蘭懂事多了。
趙家也因「能恩」和果珍轟動了,很少光臨的大嫂二嫂結伴而來,借看朝陽為名參觀洋
奶粉。
老太婆在牌桌上向她的牌友們大發感慨。
「往日我也養娃,沒花一分錢,光憑我這兩隻奶袋,六個娃長得人高馬大。如今怪事
多,不喝人奶喝牛奶,還喝洋牛奶,真是錢發燒了!不能娶時髦風流的媳婦哇,花花點子
多,敗家精,我那麼雜種兒子算是賣羅。」
趙勝天李小蘭的同事也多有議論,當作一樁新聞到處講。還有人對他們錢的來路提出了
質疑。
「太多人注意我們了。小趙,你怕不怕?」
「你怕嗎?」
「不怕。」
「就是,有什麼可怕的。不過是女兒喝了點『能恩』。」
「社會可真複雜。」
「領教了吧?」
朝陽喝什麼奶粉好,他們就給她買,決不選擇奶粉的國籍,決不在乎人們怎麼說。在這
一點上,趙勝天李小蘭完全一致。
是的,他們從小喝稀飯米湯也長大成人了。他們的父母只要兒女長大成人就行了,就盡
到責任了。趙勝天李小蘭可不只是要女兒存活下來。他們要女兒有第一流的體質,第一流的
智商,以便將來在那激烈競爭的時代裡成為強者。到朝陽這一代人,中華民族不能再缺鈣缺
鐵缺什麼微量元素啦,要身強力壯地去創造去發明,富強我們的祖國,富強我們的民族,富
強我們的小家庭。多少年多少代,窮得太久,該過過好日子了!
十五
「同志,請拿盤磁帶。」
李小蘭聽見自己的聲音相當悅耳。
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穿戴整齊逛大商場,真有重見天日之感。身邊沒有丈夫,沒有孩子,
沒有保姆原來是如此輕鬆自由。商場到處都是大鏡子,李小蘭從中看見自己又嬌小苗條了。
她真高興。她一高興就想買點東西。朝陽開始注意上音樂了。前天聽收音機朝陽隨著音樂慢
慢扭動,好像那是《天鵝湖》吧?
李小蘭敲敲櫃台:「同志,買盤磁帶。」
「亂敲什麼?買誰的說呀。」
「買冼星海的《天鵝湖》?」
「噢,我的媽!」女售貨員把眉毛挑得老高,「《天鵝湖》是柴可夫斯基的,冼星海是
《黃河》,你從哪家扯到了哪家?」
磁帶櫃裡外全是時髦少男少女,他們毫無顧忌地哄笑起來。李小蘭簡直無地自容。
她根本沒注意自己的什麼。她是隨口說的。都是現在風氣該死,喜歡說誰的歌,誰誰的
歌。要是過去,李小蘭准不服輸,搶白人家是她的拿手好戲。她會說:「是的我狗屁不懂,
我又不是他媽音樂學院畢業的,當心笑掉了門牙嫁不出去。」勇於承認自己狗屁不懂,這就
是現在年輕人的滯灑。這次李小蘭卻滯灑不起來,不知是為什麼。
李小蘭垂頭喪氣急急往家奔。此時此刻她只想回到女兒身邊。她叮囑小菊別告訴趙勝天
說她今天去商場了。趙勝天一定會奇怪她怎麼空手而歸。
小菊很聽李小蘭的話,趙勝天卻還是注意到了妻子的異常。
「今天你怎麼啦?」
「不舒服。」
「哪兒不舒服?」
「哪兒都不舒服。」
「肯定是因為月子沒坐好。只怪我們沒經驗。據說月子裡的病要在月子裡治,看來我們
還得懷一次。」趙勝天被自己的話逗笑了。李小蘭沒笑。她認為一點也不好笑。
趙勝天又告訴她一個好消息,他報考成人大學,廠裡不僅沒為難,並且主動提出為他交
納學費,只要他畢業後不提出調動。
這的確不是個壞消息。趙勝天長進好快,要當大學生了。談戀愛時李小蘭對趙勝天最大
的遺憾就是他沒有大學文憑。現在婚都結了,文憑也不時興了,趙勝天卻忽然睡醒了。李小
蘭勉強一笑,說:「醒了?可喜可賀。」
她想我呢?你讀書我犧牲,我這輩子就帶孩子算了!買盤磁帶都遭人恥笑。
「你到底怎麼啦?安?」
李小蘭再也忍不住了。
「你說我怎麼啦?你天天有好消息:發獎金了。項目搞成了。產品打進某國市場了。賽
球贏了。讀大學了。我呢,也天天都有好消息:朝陽不吃手了。小菊打醬油多找了一塊錢回
來了。朝陽只尿濕了三塊尿布,把到五泡尿了。朝陽的大使由兩次變為每日一次,鬆軟,黃
色,成條索狀,臭味更濃,多好的消息,你的女兒開始拉大人的屎了。」
趙勝天悠悠歎了一口氣:「你到底厭煩朝陽了。」
「胡說八道。我沒厭煩!」
李小蘭委屈的淚水順流而下。她攤開一雙手讓趙勝天看。這雙手一點兒沒有女性的美。
凍瘡,裂口,菜刀劃破的傷口,別針扎的小洞重重疊疊,此起彼伏。
「我用這雙手夭天侍候你們父女,任勞任怨。可是憑什麼要把我一連幾個月關在家裡?
像個聾子,啞巴,對外面的一切一無所知。和所有的朋友都斷絕了來往。電影都沒看過一
場。為什麼!」
李小蘭奪門而逃。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嚎啕大哭嚇壞了女兒。
趙勝天追出門來,挽住了妻子的胳膊,陪著她在路邊慢慢前行。除了默默陪著她,趙勝
天無話可說。李小蘭說的也是他想說的,他也有雙做家務洗尿布凍壞了的手,他也幾個月沒
看一場電影。也許李小蘭沒想到,而他早就在想:他們夫妻幾乎沒在一起過性生活了。他也
想哭。
誰理解他們?
誰為他們著想?
誰看重這年輕夫妻路邊的飲泣?
正是穿著打扮,交朋結友,學習長進,見識世界的年紀可又正是生孩子的年紀。就連他
們的老人都不願助他們一臂之力,還有什麼辦法?死結子。永遠的矛盾,哭個痛快再說吧。
趙勝天建議李小蘭每天抱朝陽去兒童公園曬曬太陽。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育兒大全》上說五個月的嬰兒每天至少要有兩個小時以上的戶外活動以鍛煉他們呼吸
道粘膜的抵抗力。
勺L童公園裡也有許多大人,你可以和他們聊聊天。飯菜就隨便小菊做成什麼樣子,橫
豎都是吃。以後我們就逐漸好起來了/
趙勝天剛上大學就已經顯得很有知識。他是從家庭大學丈夫父親專業畢業的男人。再不
愉快的妻子也不好沖這樣的男人發火。
十六
李小蘭果然在兒童公園裡見識了一個新天地。
這裡儘是小孩、老人和懷抱嬰幼兒的少婦。尤其是後者,李小蘭感到分外親切,這才是
她真正的同類。第一次踏進公園,李小蘭就預感到自己會在這裡發生點什麼事。
李小蘭認識的第一個女人帶著個週歲男孩,是漢陽捲煙廠的工人。穿著蘿蔔褲短夾克,
挺時髦。她專門談如何整治她的婆婆和小姑子。她稱她婆婆為「老穴」稱她小姑子為「小騷
穴」。「那老厭敢不給老子帶孩子,老子就當她面把她獨種孫子往水池裡丟。當然是假戲真
做羅。」
開頭李小蘭聽得有趣,女人一再重複就沒意思了。況且她肆無忌憚地大聲說髒說引來了
許多人的側目,李小蘭的臉有些擱不住;當她看見那女人一把扯過自己的兒子叫「小雜種」
時,她像又懷孕了一樣噁心。
「我得回去了。」李小蘭說。
「這還麼厭早呢?」
「是啊,有點事。」
李小蘭匆匆走開。不過她沒回去。在假山那塊,她們又碰上了。李小蘭裝作沒看見。那
女人翻了翻眼睛就走了。
周琳娜有張招人喜歡的甜臉兒。她對李小蘭說:「嗨,你毛毛好漂亮!」
「你毛毛也好漂亮啊。」
「多大了?」
「五個月。」
「我們半歲。我們是姐姐。」
她們相互交換孩子抱了抱,大談了一通撫養孩子的經驗教訓。誰都聽不下去的瑣碎話,
她們津津有味。
後來再見面話題就談深了。周琳娜是個獨生女,在娘家是嬌生慣養的,她還愛好音樂,
父母送她學過小提琴。可是結婚三個月,公公去世,婆婆中風癱瘓。七個多月時,丈夫車禍
死了。她又嫁給了丈夫的弟弟。
「傑傑是他爸爸去世後四個月出生的,那時我又新婚一個月。」周琳娜淚光閃閃,緊抱
著她的女兒。
周琳娜除了上班,還要照顧婆婆和孩子,縫補漿洗一日三餐。她是銀行職員,工作不得
遲到早退,不得分心馬虎。
李小蘭忍不住灑了一掬同情之淚。世上還有這麼苦的人,比起周琳娜,她的苦算什麼。
周琳娜抹去淚水,說其實她過得挺好,習慣了。婆媳關係也挺好,婆婆癱在床上還帶孫女,
現在她偶爾還操琴,她的聽眾是一老一少。聽眾非常熱情。
「琳娜,你真了不起!」
李小蘭和周琳娜一塊兒認識了王玨。王玨是湖北大學的老師。她比她倆大五歲。頭一個
孩子生出來就死了,懷抱的是第二胎,五個月,和朝陽同一天出世。叫崔書。
王玨不事脂粉,一派淡雅,衣料質量十分講究,剪裁貼身人體,亭亭玉立一位文雅少
婦。
李小蘭周琳娜傾慕王玨的風度,王玨喜歡她們的活潑坦率。王玨和她丈夫關係不好,處
在離婚邊緣。
「離婚還要孩子幹什麼?」
「正是準備離婚我才要孩子的,我得有一個最親的人,看著他我就高興,就有勁。」
王玨告誡李小蘭周琳娜,女人要自尊自強,要多學習,有點兒本事。否則,男人從心底
裡看不起你。她的丈夫是個年輕有為的副教授,結婚幾年不要孩子,王玨全力以赴支持他干
事業。現在他瞧不起王玨了。和他的一個女研究生情投意合,馬上共赴美國。
「第三者!你幹嗎不告他?」
「我告他幹嗎?我求之不得。這樣的男人我看不起,就怕推不掉呢。」
這也是和我同住在一個天地間生活的女人,多有主見多有志氣。李小蘭交一個朋友就多
一份見識多一份感慨。原來她還是最有福氣的一個人。她的生活多麼順利。
李小蘭則講「能恩」奶粉的故事,趙勝天當新郎那天打架的故事以及她買磁帶的故事。
調琳娜王玨聽得捧腹大笑,她們公認李小蘭是個有福之人。
「是啊。」李小蘭說,「這幾天我也這麼認為。王玨換了四個小保姆了,我還是小
菊。」
在風和日麗的上午,她們三人並排坐在長椅上,逗著孩子。也有時候靜靜坐著曬太陽。
李小蘭是顆初為人母衛星,進入了她的軌道,她生活得正常而愉快。
從王玨那兒,李小蘭學會了做米酒的方法,泡四川酸辣菜的方法。學會了做糖醋帶魚,
西湖醋魚和湖北家常魚。
「不會做萊算不得一個好女人。」王玨說。
從周琳娜那兒,李小蘭知道了《天鵝湖》是四幕芭蕾舞劇,俄國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用一
套交響組曲表現了變成白天鵝的奧傑塔公主與齊格弗裡德王子相愛並戰勝邪惡的魔法師的愛
情故事,還知道了其它許多世界名曲。三個少婦自作主張為三個孩子結了干親。傑傑是大
姐,崔書是二弟,朝陽是三妹。希望他們今後互相幫助互相愛護都有出息。
產假的最後一個月飛快地過去了。
在這一個月裡,李小蘭的負擔連續加碼。首先是趙勝天開始刻苦學習,每天看書寫作
業。其次是趙家老太婆患膽囊炎住院沒人看護。李小蘭主動讓趙勝天送飯去。
「她畢竟是你的媽媽,她不懂事我們不能不懂事。將來我們也會有老的一天的。」
趙勝天十分意外。
「我還以為你巴不得她死呢。」趙勝天逗她。
李小蘭卻認真得很。
「過去曾經有這種願望,後來沒有了,看開了。其實她如果幫我們帶孩子,我也不會讓
她累著,我同樣要請保姆。只是讓她看著點兒。那朝氣蓬勃的小生命對老人的風燭殘年是很
好的補充。可惜她不懂。只知道搓麻將,盲目地重男輕女,她不是個有福氣的人。」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趙勝天被妻子的侃侃而談驚得合不攏嘴巴。
這算什麼!等著瞧吧。比起周琳娜王玨,她還差間老遠。她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意識到
自己幼稚無知:不會當家過日子、不懂世事艱辛、不知道許多常識性的生活道理。她在圖書
館工作幾年沒有讀完一本書。她是那麼後悔!以後她要好好撫養女兒,好好對待丈夫,好好
治理這個家,好好看點書學點知識。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去商場磁帶櫃奪回她的自尊,買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比才的
《卡門》,柏遼茲的《羅馬狂歡節》,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還有《風流寡婦》。小
妞,你知道它是誰的嗎?列哈爾的!《義勇軍進行曲》是誰的?聶耳的。就是我們今天的國
歌呀。你這個東家扯到西家的小妞不配在這兒站櫃台!
會有那麼一天的。那一天,朝陽說:「媽媽,你懂的東西真多。」
「朝陽,你長大了做個什麼樣的人?」
「做媽媽這樣的人。」
「可是媽媽不時髦不漂亮啊。」
「媽媽何止漂亮,你別有韻味,是那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韻味
腹有詩書氣自華是玉玨說的,是王玨的韻味,是李小蘭追求的新目標。
李小蘭上班了,上班第一天就成了圖書館的新聞入物。她除盡濃妝,全無首飾,一條普
通橡皮筋紮著一頭流暢的直髮,一進門她就碰上了葉燁,她含笑說:「葉燁你好。」沒聽到
「小婊子」的稱呼,葉燁簡直有些受寵若驚。
大家說:「喲,李小蘭你怎麼變了?」
「是嗎?」她說。她又在心裡回答自己:是的。我變了。
十七
轉眼小朝陽就到了一週歲。
趙勝天李小蘭夫婦在一室半一廳的新居裡為女兒慶祝生日。客人是周琳娜母女,玉玨母
子,高山父子,劉武昌父女,高山劉武昌是趙勝天抱朝陽去保健站注射防疫針時結識的朋
友,一週歲的孩子總共打了十針。有九次他們三對父子都碰上了。排隊等候時三位父親談話
十分投契,還不是朋友緣分是什麼。
新朋友們參觀了各個房間,一致認為這個小家庭簡樸而雅致。李小蘭聽了「簡樸」二字
心裡不免生出一些傷感。他們都沒參加過趙勝天李小蘭那轟動武昌的婚禮,因此沒有對比。
李小蘭有對比。豪華的東西都賣掉了。不過簡樸點也好,本色,普通人家嘛。
五個同歲左右的小鬼頭都穿著他們最漂亮的衣服,呀呀晤哈說著他們的語言,搖搖晃晃
到處亂走。大人們煞費苦心地使他們圍坐在小圓桌旁拍了幾張彩照。然後撤掉桌椅,將大蛋
糕放在地毯中央,以便讓還不會走路只會爬的孩子能抓到一口吃的。
地毯是趙勝天夫婦專門為這次聚會買的,還送去照紫外線消了毒,果然不出所料,就是
有小傢伙故意把蛋糕扔到地上再撿起來吃,大蛋糕也是專門訂做的,由武昌最有名的百年老
店「曹祥泰」烘烤。
大人們唱了「祝你生日快樂」,壽星卻無動於衷,朝陽一點也沒有主人風度,自己一邊
吃一邊將奶油塗到每個小客人身上。有的孩子嚇哭了,有的孩子卻咯咯直笑,說:「還
要。」不知是誰帶頭,小傢伙們一片聲亂叫起來。
「吃。蛋刀,吃。蛋刀。」
朝陽叫得最響亮,白胖的小手招搖著,兩條小腿蹬蹬蹬跑來跑去。這麼多小朋友一塊搶
著吃多有趣,她的高興勁簡直不知道怎麼瘋鬧才足以表達。
趙勝天站在朋友們中間,李小蘭扎條圍裙靠著廚房門框,他們不時地互相對視一眼。這
快樂無比的場面真使他們心潮洶湧,感慨萬千。
養一個孩子是多麼艱難!李小蘭的腰背還在酸痛,趙勝天的困勁還沒有消失,兩人都是
又黑又瘦,孩子,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睡過一整夜覺呢。光是淚水汗水,他們為你流了
多少!為你吃奶粉發生了好多次經濟危機,最困難的那一次手裡只有三毛五分錢硬幣了。
養一個孩子又是多麼有意思!八個月零七天,你突然十分清楚十分親密地叫了聲「爸
爸」,你把從來不哭的趙勝天一下子激動得撲沙撲沙流淚了。你爸爸結婚那天打架,你媽媽
穿著新娘婚紗罵大街,多麼調皮多麼輕浮多麼無知多麼浪漫的一對年輕人,是你默默無聲地
把他們變成了穩重的成年人。從前他們不知有愛,現在他們對你對其他孩子對老人對所有人
都充滿愛意充滿寬容。自然,會愛的同時也會了恨。都是因為有了你,孩子。
小鬼頭們精力充沛,一直鬧到大蛋糕變成了粉未還不肯罷休。高山的兒子站在地毯中央
撒起了第三泡尿。同琳娜的女兒拉了大便並且一屁股坐在了屎堆上。儘管孩子不願意,大人
們還是獨斷專行地結束了生日宴席。不過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次圓滿的令人愉快的生日宴
會。下個月高山的兒子週歲。他邀請大家到他家去做客。他說他的設計另有一番熱鬧。
「別忘了日期。」
「忘不了。」趙勝天說。
送走客人,趙勝天李小蘭就商量送什麼禮物給高山的兒子,朝陽到那天穿什麼服裝去做
客並要香幫忙記住,到日子提醒一聲。香是小菊走了之後又請的小保姆。香說:「好。」
香和李小蘭收拾滿地狼藉。趙勝天準備到房間寫作業,朝陽趴在禮品盒上睡著了,夫妻
倆把女兒輕輕移到床上。
李小蘭說:「今天真累,但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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