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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包裝 作者:池莉

1


  很多人都認為日常生活平淡乏味。可我不這麼認為。事實上你我他——我們每個人 的生命都是在這十分具體的一個日子又一個日子裡萌生、燃燒和死亡的。

  我們沒有別樣的日子。

  如果說日常生活平淡乏味的話,那麼世界上還有什麼不平淡乏味?還有什麼?


2


  真沒想到在真實的生活中人會如此不堪一擊。就一句話,一句孩子氣十足的話,肖 老師聽了之後往前一栽,死了。

  肖老師是我讀醫學院時的微生物學教師,學問很好但表述能力不強,為此,他容易 臉紅。

  在那個時候,我對男人的認識比較膚淺,我認為男人的靦腆等於他心靈的憨厚。尤 其有學問戴近視眼鏡面皮白淨的靦腆男人,是值得尊重和應該加以保護的。所以,當年 我利用學生幹部的職權充分維護了肖老師的體面。

  肖老師當然是個聰明人。做什麼也沒對我說。但在一次校園的散步中,他主動把我 介紹給了他的妻子和三歲的女兒。他對我這麼介紹他妻子:這是你景護士長。

  他又叫他女兒說:肖景,這是你大姐姐。

  景護士長用一種親切會意的熱情握了我的手,肖景乖乖甜甜地說:大姐姐好。

  從此我成了肖老師家庭裡的常客。景護士長每個星期天必定要煨肉湯,必定要我去 喝它一大碗。不久我就發現肖老師夫婦並不善於交朋結友,也不好客。對陌生人或者並 不陌生的人,比如鄰居,一律都懷有戒心,禮貌而淡漠。他們很認真細緻地過自己的生 活:不讓衣服領口上有污跡,做講究營養的菜飯,晚上看書備課間或討論病例。由此我 更加珍視他們對我的友誼。

  珍視友誼並不說明去他們家喝肉湯是件多麼令人開心的事。如果肖景不在家,他們 夫婦就會給我找出一大摞專業雜誌讓我坐在客廳閱覽,一直閱覽到肉湯煨好。慶幸的是 三歲的腎炎患者肖景一般星期天都可以從小兒科無陪伴病房放假回家。

  起初我是假裝喜歡肖景。摸她的頭,要她叫我大姐姐,誇小姑娘多麼漂亮。這套把 戲僅僅是為了報答孩子父母的肉湯。那年我十九歲,我從沒在小孩子身上用過心。我不 覺得小孩子有什麼格外可愛的地方。小孩子無非喜歡哭和吃糖。

  肖景與眾不同。她得了慢性腎炎。激素的治療使三歲的小姑娘有了一張異常白胖胖 鮮嫩的滿月臉,這病態但有趣的臉盤上撅著紅艷艷的小翹嘴巴。她在父母和病房醫護人 員的精心教育下顯得訓練有素,落落大方,從不與大人鬧彆扭,說唱就唱,說跳就跳。 有一種親近人和使人親近的天賦。

  星期天,當肉湯在煤球爐子上咕嚕咕嚕煨著的時候,我說:肖景,給大姐姐表演歌 舞。

  肖景說:好的,大姐姐。

  肖景的保留節目是跳著藏族的鍋莊,唱《北京的金山上》,但她時常還有新歌奉獻。 記得有一天,永遠記得有那麼一天,肖景從醫院給我帶回了一首劃時代的歌。

  幸福的花兒競相開放,

  愛情的歌兒隨風蕩漾,

  我們的心兒飛向遠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啊——啊——

  親愛的人呵攜手前進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一張小紅嘴公然坦蕩地高唱「愛情」和「親愛的人呵」,我和肖老師夫婦都目瞪口 呆了。那時候我們的生活還是十分嚴肅和正統的。大家把談戀愛叫做找對象,把結婚叫 做解決個人問題。

  肖老師夫婦震驚地呵責女兒:肖景你哪兒學的亂七八糟的歌?

  肖景清亮的眼睛純潔地睜大著:這是病房阿姨教的。最新革命歌曲。電影《甜蜜的 事業》裡頭唱的。

  肖老師夫婦說:是嗎?

  我為肖景喝彩:好極了肖景!

  肖景投入我的懷中,我們歡笑著抱在一起。我的心激烈地跳動,熱淚不由自主盈滿 眼眶。

  某一個星期天。三歲的小女孩,艷麗的小翹嘴。在金黃的爐火邊。在噴香的肉湯氣 味裡。給了我一記人生階段性甦醒的敲擊,可以談論愛情了!

  我們醫學院實際上和教學醫院在一個大院子裡,肖景從病房回家只需幾分鐘的時間, 穿過一條被法國梧桐的濃綠掩映的柏油便道就行了。儘管有好些學生表示願意接送肖景, 但肖老師夫婦總是婉言謝絕,堅持由他們自己照顧女兒。後來我在他們家喝肉湯喝得次 數多了之後,我偶爾就被拜託接送肖景。

  有一天晚飯後,我牽著肖景的小手送她回病房。一踏上柏油路,肖景便嚮往地徵求 我的意見:讓我在路上跑一跑行嗎?

  我猶豫地告訴她:你有病。

  只跑一分鐘,求求你大姐姐!

  好,只跑一分鐘,慢慢跑。

  出門前我給肖景梳了八條小辮子,八條小辮被我編得扁扁硬硬的,都扎上一個蝴蝶 結。肖景撒腿向前跑去,啾啾地歡叫,八條小辮全都支楞起來。晚霞強烈的光芒把樹葉 照得碧綠碧綠,從碧綠的間隙篩落的光點在肖景身上閃閃跳躍。我追上肖景,攔住了她。 我說:二分鐘到了,她賴皮地笑著,企圖從我臂膀下或者兩腿間鑽過去。我抱緊她。我 們倆蹲在路邊喘氣。長長的路上空無一人,我拿起肖景肉嘟嘟的小手在眼前細細地看, 那一條條纖細嬌嫩的掌紋和那小小的粉紅色的指甲使我驚歎和感動。我抱起她,一直抱 到病房,抱不動了也咬著牙抱,生怕方纔的跑步累怕了她。

  我真正意識到孩子的可愛,就是從肖景開始的。


3


  誰導致了肖老師的死亡?

  孩子。

  那是個孩子,我在場。她看上去頂多十六歲,還沒有發育成女人。她費勁地鼓起屁 股以豐滿她廉價的迷你短裙。進門就徑直奔冰箱,咬了幾口雪糕才說話。

  喂,她努力裝瀟灑但實際上是冒失,喂,我給你們捎口信來了。

  景護士長說:請問這位小同志你是誰?

  女孩對景護士長滿臉嘲諷:我是誰有什麼關係?我給你們捎口信來了。

  誰導致孩子們這樣?

  我想這是一個故事。

  我想我得從頭說起。


4


  一九八三年我棄醫從文。此後就幾乎沒再見到過肖老師。只有一次,那是五年前, 我逛街時突然遇上了肖老師夫婦,在一家服裝商店門口的削價拋售攤子旁邊,肖老師正 在試穿一條褲子,景護士長扶著他以免他摔倒。肖老師一邊慌慌張張地穿著,一邊不住 地拿眼睛瞟大街上的行人。他看見我的第一個動作是轉過身去背對我。這樣景護士長也 發現了我。我趕緊叫了他們一聲。景護士長說你好嗎?我說好好。我說你們好嗎?肖景 好嗎?景護士長說好好!這時肖老師轉過身來,他已經扣好褲扣。他說好好!我們都好! 你呢?我又說好好。高高站椅子上捏了一把鈔票的女售貨員拍著許多顧客的頭,說要嗎 要嗎?要就付款。其中也拍了一下肖老師,肖老師的白臉頓時血紅,我裝作什麼也沒看 見,急急告辭了。

  這次見到肖老師是三個月前,今年的六月十八號。

  六月十八號,對我來說是個又喜又悲,啼笑皆非的日子,喜的是我在孔雀湖住宅小 區得到了一套住房,悲的是這天搬家遇上了暴雨。

  搬家公司的工人不怕雨,他們搶的是時間。他們一個個就像頭頂是紅日藍天一樣, 扛著棉被羽絨被,扛著電視機冰箱自在地上樓下樓。我在大雨中跑前跑後,喊啞了嗓子, 但最終所有的家什還是濕得一塌糊塗。全堆在客廳裡,跟洪水裡打撈出來的一樣。

  這一天我們無法開火做飯,決定吃快餐面了事。我走進副食商店的時候裙子又髒又 濕,緊緊裹在兩條腿上。拖鞋帶子斷了。身後全是拖鞋後跟啪噠啪噠濺起的泥點。

  肖老師正在櫃台前買醬油。

  他說:天哪是你?

  我說:肖老師!

  肖老師胖了,顏面更白,穿著潔白的襯衣和很亮的皮鞋,精神煥發。

  我問:景護士長好嗎?

  肖老師說:好。

  我問:肖景好嗎?

  肖老師說:好。

  我說:肖景是大姑娘了吧?

  肖老師說:大姑娘了大姑娘了。

  我們都為我們住到了同一個住宅小區而萬分高興。我們彼此報了自家的門牌號碼, 約定改日互相登門造訪,好好談談話。肖老師強行讓我退掉了快餐面,說他馬上回去和 景護士長給我們做飯。肖老師說今天星期天,家裡飯菜都現成,而且照例煨了一大罐肉 湯喝。

  我笑起來:肉湯好。

  肖老師說:累了一天最想吃頓好飯。快回去洗一洗換件干衣服和你愛人一塊過來吃 飯。

  我說: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我回到家裡,告訴丈夫我們有熱萊熱飯吃並且有肉湯喝了。丈夫很高興。我們梳洗 了一番興沖沖下樓,可我忘掉了肖老師家的門牌號碼。十幾分鐘之前的記憶居然怎麼想 也想不起來。覺得全小區幾十幢樓房的號碼都是肖老師家的號碼,再一想,又覺得都不 是。

  我堅持不吃快餐面,相信肖老師會來叫我們的。一個小時過去,我明白肖老師肯定 也忘掉了我的號碼。

  最後我們還是吃的快餐面。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就像日常生活當中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的一樣:許久不 見的熟人突然遇上了,說好找時間敘;日,可又沒具體叮囑對方,大家便又走散了,忙 別的去了。

  六月十八號這天晚上,吃了快餐面以後我就忙碌一屋子的濕家什,我和丈夫兩個人 將櫃子什麼的抬來抬去,用抹布裡裡外外地擦,找出電扇對著櫃門吹風。不一會兒,我 們既煩又累,坐在地上不想動彈了。可是家裡的事不比外頭的大事。外頭的大事你可以 有自己的想法和態度,可以消極怠工或者索性不於。家裡可不行,不干就意味著沒吃沒 穿沒地方睡覺,實在是不容你有想法和態度。

  望著成堆的雜亂的東西,我們渾身酸疼,我們無法安心入眠。這時候,我冒出一個 主意。三個月之後,當肖老師在我們面前突然死亡,我便一次又一次在夢中驚醒。我驚 醒後抱膝坐在床上,總在想六月十八號的晚上,我怎麼冒出了那個主意。我在微明的曙 色中傾聽著窗外隆隆起步的公共汽車聲。我想:我冒出了那個主意,於是死亡的箭頭透 迄指向肖老師。那個時候,我卻渾然不覺。一股股不是使人發冷而是發怵的寒氣叫我對 日常生活深感害怕。六月十八號的副食商店,肖老師在紅黃紫綠的飲料罐頭的背景中朝 我微笑,他決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三個月以後。那麼,我們呢?什麼在向我們走來?

  當時,望著成堆雜亂的急需清洗和晾曬的東西,我冒出了這麼個主意:請人來打工。

  丈夫不同意。屢屢上當包括今天剛上的搬家公司的當,使他不再信任社會上一些私 人開辦的家庭服務公司。

  我也不信任但我的主意還有一半沒說完。

  我們附近有一所漢口大學,這個大學以它走向社會的特點蜚聲全市。據說該校在校 生勤工儉學,體驗生活的風氣非常熱烈。

  我們認為在校大學生一般還是值得信賴的。於是,我和丈夫寫了一份急需家務勞動 的啟事,並且由我丈夫騎自行車,連夜張貼在漢口大學食堂門口的閱讀欄裡。

  急聘啟事:因搬家遇雨,家務勞動驟增,現急聘一身體健康,擅長家務的女生勤工 儉學,幫助解決家庭困難。報酬按鐘點計算。每小時人民幣壹元或者面議。望有意者帶 學生證和學校勞動服務公司合同書前來接洽。地址:孔雀湖住宅小區X號X棟X單元大 樓。

  寫啟事時我們笑了起來。丈夫說:是不是有點那個?

  哪個?我說。我說現在改革開放嘛,你看大街上哪兒不是貼滿了廣告和啟事?

  丈夫說:倒也是。

  第二天從一大早我們就豎著耳朵傾聽樓梯上的腳步聲偏偏就沒有人停在我家門前。

  一連十天,無人敲門。在期盼中我們重整了河山,好歹清洗完了那可怕的一堆濕東 西。丈夫給我的主意總結性地評價了一句:總算讓我們艱苦的日子過得有盼頭。


5


  今年全世界多雨。六至七月份的武漢市幾乎浸泡在雨水中。在一個風狂雨猛的下午, 有人試探性地叩響了我家的門。

  我說:誰?

  一個姑娘謙恭的聲音:我。

  這個謙恭的聲音我一點不熟悉。你是誰我仍然不知道。

  我換了個方式提問:你找誰?

  我找——她支吾著也換了個方式:請問這是孔雀湖小區X號X棟X單元X樓嗎?

  我說:是的。

  我打開門,果然是一個姑娘。姑娘穿一雙白色塑料涼鞋,齊膝牛仔短褲和文化衫, 背了一隻很充實的書包。我開門時她正在弄她破舊的尼龍雨傘。她抹開額前濕漉漉的頭 發,難為情地說:風太大,傘給吹翻了。

  我說:你是——

  她說:我是漢口大學的學生,我叫巴音。巴扎嘿的巴,音樂的音。

  我讓巴音進門了。給她拿了一條乾毛巾擦頭髮。我想她可能是與文學有關的中文系 的學生。

  我說:中文系的?

  不,數學系的。

  那找我有什麼事?

  巴音停住她猛擦頭髮的動作,又一次露出她難為情的表情說:我以為我一進門您就 知道我是幹什麼來的呢?

  我說:幹什麼來的呢?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與誰有約在今天。

  巴音轉身翻她的書包。在幾乎拿出了所有的課本之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張紙。她把 紙遞給我。

  哦!我連忙說:對不起。

  我接過我們在半個月前張貼出去的急聘啟事,掃了一眼就擱在一邊了。

  看來,巴音舔了舔嘴唇,說,看來您好像已經不急需要人幫忙做家務了?

  我點頭。我盡量和藹地說:我搬家已經半個月了。前一段時間,我們真是非常需要 幫助。

  巴音說:明白了。

  巴音慢慢擦著頭髮,眼睛看著別處:同學們揭走了您的啟事,今天才傳到我手裡。 您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決心……

  巴音突然到處找衛生間。找到後一頭衝進去,背對著我長時間地搓洗毛巾。她倉皇 地到處找衛生間的同時,眼睛濕潤了。一時間我無法從她背影上掉開眼睛。她今年多大? 我十七歲左右有段十分難過的日子,任何原因的委屈和難堪都會使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好流淚的日子真是難過,連父母都嫌我流眼淚沒出息。那時我覺得人們傷透了我的心。

  衛生間水聲嘩嘩,巴音摒鼻涕,咳嗽清嗓子,洗臉梳頭。她從衛生間出來時長髮梳 理得順溜溜的,秀氣的小臉光潔閃亮,眼瞼有點紅,胸前濕了一大片。但她已經能夠正 眼瞧著跟我說話。

  對不起!巴音說,冒昧打擾您了。謝謝您的毛巾。

  我遞給她一杯水。說:坐下喝杯水再說。

  巴音坐在椅子上喝水。

  我說:其實我們家還有許多雜事。我說:你年輕不知道一個家庭是多麼瑣碎,家務 事簡直沒完沒了。如果你願意每天來幫我兩個小時,就替我們家解決了後顧之憂。當然, 你是在校生,學習比較緊張,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然後再答覆我。

  我字斟句酌地慢條斯理地對坐在椅子上把弄茶杯的姑娘說這番話,我越過十八年的 歲月撫慰十七歲的我自己的心。

  巴音僵硬的坐姿漸漸變得柔和,笑意從她眼中和唇上放射出來。

  我已經考慮好了!巴音歡聲說道。

  巴音遞過她的學生證和兩份已經蓋公章的漢口大學勞動服務公司的合同書。

  我對她笑笑。在合同書的大紅公章下簽上了我的名字。

  丈夫下班回來。我給他看他張貼出去的啟事。

  他說:有人揭榜了?

  我說:對。

  他說: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來了。

  我說:我已經和她簽合同了。

  丈夫吃驚。說:誰?

  我告訴他:巴音,十九歲,漢口大學數學系一年級學生,直頭髮,小尖臉,穿著樸 素,生性敏感、靦腆,自尊心極強。父母早年離異,她跟父親生活,但她父親工傷失去 了右手,靠退休金生活,生活比較困難。所以勤工儉學。她的人生理想是大學畢業之後 讀碩士研究生,再讀博士生,一定要在數學領域有所建樹。

  丈夫聽了半天無話,又半天,他突然說:你看過她的證件嗎?又說:你說她叫什麼 來著?

  巴音。

  丈夫說:巴音?百家姓裡面有「巴」嗎?

  我說:你怎麼了?

  丈夫說:怎麼是我怎麼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怎麼了?一個女孩子找上門來,你就答 應了她。你不覺得這麼做不夠慎重嗎?

  也許吧。我說。我被衛生間傷心聳動的肩胛所打動時,的確把現實生活中的什麼慎 重丟到了九霄雲外。我怎麼了,我是否在現實生活中太不現實?我還不那麼懂事?

  巴音,請別讓我失望。


6


  巴音的第一仗打得漂亮極了。

  我丈夫特意在家裡呆著,等待巴音的第一次上班。快到下午三點鐘時我竟然有些忐 忑不安。上次我沒注意巴音是否留了長指甲。丈夫詢問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做家務勞 動的鐘點工如果修著塗指甲油的長指甲,那只能證明她從不做家務或者做得矯揉造作。 丈夫說這樣的人我們只能辭掉。

  當然是丈夫在理。我同意如果巴音十指尖尖就將她辭掉,但我提議由丈夫出面辭。 他說:當然,一定讓你好人做到底。

  三點鐘門被準時叩響。丈夫開門。

  巴音還是上次那套簡單的服裝,披髮束了起來。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潔。我鬆了一口 氣。上前給丈夫和巴音之間作了個簡單的介紹。他們互相道了聲「你好」。

  我給巴音的兩個小時安排了如下瑣事:家裡打掃一遍。衣服洗掉。擇菜洗菜切菜淘 好米。

  我帶著巴音到廚房做示範她看,告訴她在所有這些事情中廚房的事最重要。

  巴音不理解:為什麼?

  我說:在我們家,吃飯是最重要的。一頓吃不好,大家一天都不舒服。

  巴音說:如果吃好了呢?

  我說:那當然就心情舒暢。

  巴音說:其它家庭也這樣嗎、

  我說:我說不準。

  我從冰箱取出兩種瘦肉,讓巴音辨認。巴音說:這就是肉。豬肉。瘦肉。

  看來巴音對烹調一無所知。不過這是在我和我丈夫意料之中的。誰能指望一個十九 歲的女大學生熟諳複雜的中國烹調。好在我們並不準備讓她做飯,只要她備料就行了。

  我拿起一塊脢條肉。我說:這是兩種不同的瘦肉。這一塊叫做脢條。肌肉全是朝一 個方向排列。這種肉剁肉糜,蒸汽水肉給孩子吃最好。

  巴音並不觀察肉。說:你像個醫學院老師。

  有點,我自嘲地說。

  在我講解另一塊裡脊肉時,巴音不住地扭頭看外面。我丈夫在外面走來走去,似乎 在忙他的。

  我加重語氣說:巴音,你必須認準這兩種肉,一種剁肉糜,一種切肉片,可別弄混 了。

  巴音說:弄混了會怎麼樣?中毒嗎?

  當然不會中毒。我說。我剛才費勁說的一通都白說了。

  丈夫在客廳說話了:巴音。他說:巴音是這樣的,脢條肉蒸汽水肉鮮嫩溜滑,裡脊 肉爆炒肉片入口鬆脆,如果反之,都沒法吃。明白嗎?

  巴音迷惘裡含驚詫。點頭說:哦。

  丈夫與我交換了一個目光,我們知道巴音被肉的分類分工弄糊塗了。辭掉還是不辭 掉?

  巴音突然說:什麼聲音?滴嗒滴嗒。

  這是我們漏雨的書房傳出的聲音。雨打搪瓷盆,滴嗒

  滴嗒。巴音跑進書房,望著漏雨的景象大為激動。她說:漏雨!這種公寓樓還讓它 漏雨!漏雨怎麼裝修室內?潮了書和傢具怎麼辦?漏得牆面難看死了!哦,家裡漏雨, 多叫人心煩!

  巴音十分不解地問我們:怎麼能讓房子漏雨?

  她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瘦長的手不停地打手勢以輔助她的激動,以至於弄得像質 問我們一樣。

  我和丈夫淡然一笑。丈夫說:很高興你為我們氣憤。但它就是漏雨。在中國的公寓 樓裡,頂樓漏雨現象高達百分之九十二。

  巴音轉向我丈夫,說:什麼意思?那個不著邊際的統計數字和你們家漏雨有什麼關 系?

  我們看到了一個鑽牛角尖的憤世嫉俗的當代女青年。

  我說:好了。巴音,切肉去吧。

  切肉?巴音說:難道你們認為切肉比解決這個更重要?

  這個就是漏雨,巴音胳膊直直地指向漏雨處。

  我丈夫說:切肉重要。切肉去吧。

  巴音對我丈夫的回答嗤之以鼻,說:虧你還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讓老婆孩子住在 漏雨的屋子裡!

  我說:巴音!

  我丈夫做了個寬宏大量的表情。

  我說:巴音,不要這樣好嗎?以後多做事少說話好嗎?

  我看巴音臉上泛出一種古怪的笑容,我想我的話說重了。我不願意傷害這姑娘的自 尊心,但人與人一旦形成僱傭與被僱傭的關係,有些傷人的話勢在必說。為了表示歉意, 我說:巴音你不懂,公房漏雨是沒辦法的。不是你去公房處叫人來修別人就來替你修的。 治漏需要一大筆錢,即便公房處有了錢也是分片綜合治理。我們也不是沒向公房處反映, 人家也有一大堆苦。唉,只好等著了。去切肉吧。家裡漏雨我們沒辦法,吃什麼肉我們 還可以選擇一下。所以,我們當然看重肉了。

  巴音說:這樣吧。今天你自己切肉。我去叫他們來治漏。

  我說:叫誰,

  巴音說:公房處。

  我說:別異想天開了。

  巴音說:什麼是異想天開?儘管天晴了才能徹底治,現在雨天難道不可以先蓋上一 塊巨大的油氈之類的?總不能讓家裡漏嘛。漏雨多不像話。

  巴音說著就拉開門跑掉了。

  丈夫從房間出來,趿著拖鞋微笑,說:你切肉去吧。我敢打賭她被廚房的真實面目 嚇壞了。給她一個台階下去,讓她去好了。讓她去治漏吧。

  吃晚飯的時候,我和丈夫吃著吃著忽然豎起了耳朵。我們在傾聽滴嗒聲,而滴嗒聲 在逐漸變弱變小變得稀疏。窗外的雨卻仍然紛揚著紛揚著。

  丈夫扔開碗筷,往樓頂跑,我也跟著往上跑。

  幾個工人冒雨在我們家漏雨的一道水泥梗上蓋了一塊巨大的油氈。巴音躲在水箱一 側。看我們上來了她眉開眼笑,做出表示勝利的手勢說:OK!


7


  問:喝酒嗎?

  答:喝!為什麼不喝!

  巴音和我丈夫杯一碰,一杯白酒一飲而盡。

  我以為這便是當代小青年的現代意識。敢於解決成年人不能解決的問題。敢於與任 何人碰杯喝烈性酒。

  丈夫從此對巴音刮目相看。我們跑了十幾趟沒解決問題,巴音只跑了一趟就解決了。 問她怎麼一去別人就肯跟她出工?她說還不是靠嘴巴說?我們認為她盡說些幼稚可笑的 話,別人居然簽發工單,居然立時就來搶修,這是否說明幼稚可笑的是我們自己?

  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應該參照誰來判定自己是不是幼稚可笑?

  巴音由此獲得了不切肉的特權。

  她趁我們請她喝酒,對她感激萬分的時候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請求:以後我不再切肉 可以嗎?我們家一貫比較窮。我這輩子就沒認過脢條肉和裡脊肉。

  我們無法拒絕。在酒宴上,哪怕只是家庭酒宴,誰能拒絕一個喝得兩腮桃紅的楚楚 動人的姑娘?

  工錢依舊,巴音卻從此不再料理豬肉以至類推到所有葷腥,比如魚、蝦、雞、鴨之 類。

  一段沒有漏雨也沒有其它什麼特別事情發生的平凡日子過去,巴音暴露出她的許多 缺點。她幾乎什麼家務事都不會做。衣服洗不乾淨,菜洗不乾淨,米淘不乾淨,地板拖 不乾淨。擦了花瓶上的灰塵,枯萎的花卻不換掉。整理窗台,窗簾倒拉脫了環。上了廁 所可忘記了沖水。

  在我溫和而耐心地糾正了她三次之後,她依然故我。

  我告訴丈夫巴音不行。

  丈夫說:你應該開誠佈公地和她談談,讓她知道自己不行。像巴音這樣的現代大學 生,你無須委婉,她做家務事開頭肯定是不行的。但她能解決關鍵問題。她治了漏雨。 我看她還有個最大的優點——純真誠實。比起那些鄉下來的小保姆,喜歡偷吃,喜歡撒 謊的小保姆,你選擇誰?

  我選擇誰?我選擇我兒時的保姆,她從我出生那天就抱養我,為我熬夜縫製衣裳。 掌管我們家每個月的支出,三年自然災害大饑荒的時候,她把她口糧中的細糧做飯給我 吃,她自己全吃粗糧。我的保姆在八十高齡仙逝。她那一代人從此再難尋找,一代人死 了。

  我只好選擇巴音。

  我開誠佈公和巴音談了一次。我頭一天夜裡就開始做心理準備,要求自己與巴音她 們的風格合拍。

  我說:巴音,你這一段的工作不太合格。

  巴音聳肩。笑。

  我說:洗衣服一定要用手搓搓領口和袖口。

  巴音:不一定是領口袖口吧,髒地方就是了。

  我說:菜刀用了之後必須擦乾,否則天天生�蛂C床應該刷了之後撣平之後才鋪上床 罩。淘米要揀出砂子和谷粒。廁所用了請一定別忘記隨手沖水。

  巴音說:好。她的語氣極為隨意輕鬆。接著巴音皺起

  她的細眉峰,眼眸裡轉動著無數疑問,認真地問:你除了上班工作之外,還要在家 裡考慮這麼些破事嗎?

  我說:這不是什麼破事。家家如此。人的基本生存條件。

  巴音說:是嗎?她一笑,挑釁地說:那我不相信。

  談話到此為止,我說。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真願意在我們家勤工儉學,務必注意做 好工作。我說了就走開了。

  巴音在我身後說:當然願意。

  第二天巴音一來幹活,便以一種熱烈的情緒給我出了又一道難題。原來她是一個狂 熱的流行歌曲愛好者。她一進門首先打開了我們家的音響。香港歌星郭富城一遍又一遍 地節奏非常強烈地唱:對你愛!愛!愛——不完——我可以年年月月天天到永遠。

  我放下筆,在書房坐了一會兒。不行,坐不住。

  我說:巴音,是你帶來的磁帶吧?

  巴音兩眼放亮,分外亢奮,正踩著節奏在掃地。

  是的。巴音輕快地說:喜歡嗎?

  我說:還可以。但是我的工作需要安靜。我樂意讓你一邊幹活、一邊聽歌,但我試 了一下,我不行,怕吵。

  巴音說:沒關係,我可以換一種方式。

  她關掉音響之後,從她的書包裡取出一部小收錄機。

  表面上很倔強,其實內心一團糟。巴音唱了這麼一句,問我:非常深刻對嗎,她把 收錄機掛在牛仔褲的皮帶上,對我眨眨眼睛,塞上了耳機。

  巴音聽著耳機幹活。當她在陽台上隨著歌曲抖開衣服晾曬衣服時,廚房裡洗菜池中 的水漫溢出來。一股涼氣驀然透過我的腳心,我低頭一看,不禁跳了起來,我原來已經 在水的中央。

  我衝到廚房關了水龍頭,然後高聲叫巴音巴音。

  巴音從陽台上回過頭來,就像對個聾子說話一樣大聲大氣地問:有什麼事嗎?

  我用手指指地面。巴音一看,扯下了耳機。又奔到書房臥室一看,舊地毯在水的浸 泡下色澤如新。

  對不起!巴音的小尖臉一蒼白就顯得怪可憐,她連聲說對不起。我轉過身不理她, 她就跟著我團團轉。

  巴音說:對不起還不行嗎?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不要工錢還不行嗎?

  巴音的眼睛又濕潤了。

  我說:行了行了。

  我們倆趕緊動手搬床,將地毯從臥室拖了出來。她說希望這件事不要讓我丈夫知道。 我說好。我們商議乾脆把地毯拖到頂樓平台上去,用水洗一洗,曬乾了再收下來。我和 巴音汗流泱背地往頂樓拖地毯,我丈夫這時回來了。

  丈夫說:你們這是幹什麼?

  巴音搶著回答:洗地毯。

  丈夫說:大熱天洗什麼地毯!

  巴音又搶著說:大熱天才幹得透幹得快呢。

  丈夫放下包,接過了我的活,說:好吧,我來幹。

  巴音說:我和你一起幹。

  丈夫說:你到下班時間了。

  巴音說:沒關係。我自願的。不要工錢。

  他們將地毯拖上了頂樓,用很長的塑料水管沖洗地毯。

  巴音跪在地毯上刷洗。幹得很賣勁。他們在頂樓上一片歡聲笑語。美麗的勞動者。

  一個小伙子在樓下跨著一輛火紅色的摩托不停地朝我們家張望。被一個嬉皮小伙於 張望使我覺得我們家處在某種危險之中。

  丈夫一下來我就讓他趕快去陽台看看樓下那個小伙於,巴音跟在旁邊。

  哦,巴音說:他是來接我的。你們看看,他像不像郭富城?


8


  我有個住在我們家附近的姑母。我姑母是一位退休的中學教師。退休後一直在老年 大學學習畫國畫。近年還參加了市老年服裝表演隊。我姑母六十歲以後梅開二度,青春 煥發,使我們請大婆操持家務的計劃成為夢想。不過我姑母還殘存著封建老人的傳統美 德。間隔性地給我們孩子做幾件衣服或者端午節來在我們門上掛上束香艾蒿。

  我有會議的一個下午,我姑母來到我們家。這次她帶著一幅送給我們的國畫習作: 奔馬。她摹仿徐悲鴻,專攻馬。

  巴音就這樣和我姑母遇上了。

  我姑母用鑰匙打開房門,逕直走了進來,這時巴音正在我們的臥室試穿我所有夏季 衣裙。她把掛在衣櫥裡的衣裳全部取出來扔在床上,穿一件再掛進去一件。

  你是誰?穿著我姑母送給我的連衣裙的巴音大為吃驚地說。

  我身材高高的姑母挺著胸脯反問巴音:你是誰,

  我姑母走進臥室,冷靜地巡視滿床的衣裳和洞開的櫃門。巴音提著過長的裙據阻止 我姑母:你怎麼能隨便闖民宅?你是誰?

  我姑母說:我是這家主人的姑母。看來在我外出寫生的這一個多月裡,他們家來了 別的親戚。

  我姑母取下牆壁上的一隻像框,掛上了她自己的畫。巴音在一旁發愣。

  我姑母說:現在告訴我你是誰?

  巴音回過神來。巴音說:是姑母啊。我叫巴音,是他們家請的鐘點工,每天下午三 點到五點。我是大學生。

  我姑母說:哪個大學的?學什麼專業?

  巴音說:漢口大學數學系的。

  我姑母說:小姑娘你別在我面前演戲,你不是大學生。

  巴音要說話,我姑母制止了她。我姑母說:小姑娘,你先脫下這條裙子換上你自己 的衣服再跟我說話吧。

  巴音變了剛才試圖討好的臉,她說:你憑什麼說我不是大學生?

  我姑母說:憑我當了一輩子教師的感覺。

  教師和學生像貓和老鼠一樣對盯著。巴音說:我不換衣服!這就是我的裙子!

  我姑母說:這裙子是我的。我買的。按我侄女的身材買的。請你脫下來!

  巴音走到鏡子面前,展開雙臂地扭了扭。說:的確不是我的,把我穿丑了。告訴你, 這條裙子非常糟糕,款式顏色質地一無可取。不僅如此,你侄女所有這些衣裙全都非常 糟糕,唯有這件還湊合。

  巴音挑出的是一件我從沒穿出去過的手繪真絲太陽裙。這件太陽裙的前胸後背都露 得太多,而背帶是兩條透明的絲帶,穿上身上完全像無背帶裙。

  巴音咄咄逼人地開始反攻我姑母。她當著我姑母的面脫下裙子,慢慢地穿上她的文 化衫。在慢騰騰的動作中驕做地展示她那裹在寬鬆的衣服裡顯得瘦小但實際上飽滿光滑 彈性十足的胴體。用青春嘲弄衰老。

  我姑母被激怒了。我姑母說:如果你真的是他們雇的鐘點工,那麼現在你被解雇了!

  什麼什麼?巴音問。

  我姑母說:不懂嗎,我換個你懂的詞:你被開除了。

  什麼什麼?巴音揪揪自己的耳朵,笑道:我還是沒聽懂,或者說我寧願裝作沒聽懂。 現在我們到書房去,我給您介紹一位朋友。

  書桌前,我常坐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小伙子,翻看著一本《人類性學基礎》。

  我姑母氣昏了:你是什麼人?

  小伙子甩甩包覆在額前的頭髮,說:我是郭富城。

  滾出去!我姑母吼道。

  「郭富城」說:姑母,你聽我說。巴音還想在這裡呆一段時間。請你忘掉今天的事。 我已經認識你了,姑母,如果你不肯忘掉我能想辦法讓你忘掉的。

  我和我丈夫五點半鐘回家。我姑母躺在沙發上,我們說:喲,姑母來了。

  姑母沒有理睬我們。姑母臉色鐵青,直喘氣。丈夫說可能需要送醫院。

  不!姑母中氣十足地說「不」嚇了我一跳。根據姑母的手勢,我知道她要茶。我連 忙沏了一杯茶。丈夫將姑母扶起來。我們納悶姑母這是怎麼啦?

  姑母喝了一口茶,揭杯蓋的手比平時顫動得更明顯。未曾開言,姑母先就流下淚來。

  現在這是什麼世道哇!姑母說。

  我們迅速理解為姑母又針對老年人余熱問題生氣了。我丈夫已經發現了掛在臥室牆 上的水墨奔馬。他說:姑母您這幅奔馬足可以亂真了!

  姑母說:你過來!你少在那兒恭維我!我這個老朽用不著你們花力氣捧我。我是為 國家的前途擔憂,為現在亂七八糟的社會現象擔憂,為年輕人擔憂哇!

  我姑母擦去眼淚又湧出了眼淚。她泣不成聲地說:你們知道不知道你們引狼入室了! 巴音是個小流氓!婊子!

  我們大吃一驚:您認識巴音?

  姑母說:今天見識了。

  我說:是的,我們請的鐘點工,她是漢口大學的學生。

  她是小流氓!婊子!姑母不容置疑地說:如果她不是一個學習成績極差、早戀、初 中或高中畢業之後就在社會上浪蕩的社會渣滓,你們可以罵我瞎了雙眼!改革開放,歌 星影星,花花綠綠,那只能哄住你們。你們以為現在的大學生年輕人個個都是現代派。 現代派那只是一個面具,准都可以拿去戴在臉上裝神弄鬼。我可從不看誰的面具,我

  一眼就看透一個人的本質。巴音是個小流氓小婊子!

  有時候,我們覺得姑母的話是倚老賣老。但也有時候,她的話具有巨大的穿透力。 從半個多世紀前帶來疾風嗖嗖射向我們生活的今天。例如剛才的某些話。


9


  悶熱的七月的晚上。停電了。我們帶著孩子在住宅小區裡頭轉悠。孩子舉著我們給 她摘的白楊樹葉當扇子扇風,一路走一路招搖,渴望路人注意她在使用與眾不同的扇子。

  巴音的舉動使我們震驚和煩惱。

  我將衣櫥裡的一切都扔進洗衣機洗了一遍。

  我們答應姑母解雇巴音。但送走姑母之後我們商量暫不驚動巴音。然後找一個適當 的理由再和她說,主要是我們擔心「郭富城」之類的真格報復我姑母。有一張晚報說: 一個小青年為兩角八分錢殺了一個人。這可不是幽默,住宅小區貼出的一張張中級法院 的死刑判決佈告就證明這是事實:大多數罪犯殺人的原因簡單得讓群眾理解不了。

  我們在小路上一圈又一圈地轉悠,電不來我們熱得不敢進屋。無奈的感覺從停電這 個問題上生發出來緊纏著我們以致於我們對一切都感到無可奈何,活得窩囊。

  我多麼想像孩子這樣無視停電而欣悅地搖一把假扇子,在野草夾道的小路上撤蹄亂 跑。

  至於巴音,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們沒有精力去管她到底是不是姑母所說的小流 氓。在某一天,給她多幾倍的工錢,請小姐她走自己的路吧。

  可是,還有什麼使我惶惑不安呢?

  在我附近,在我周圍有什麼東西不對勁。這種不對勁的東西使我惶惑不安。可是, 什麼東西不對勁?我搜索枯腸,想不出來。


10


  巴音准點來上班,很坦然。穿著她肥大的文化衫,挎著微型收錄機,耳朵裡塞著耳 機,用莽撞的大聲音和我講話。洗菜淘米的時候她守在水池邊,謹防自來水再次氾濫。

  我也坦然,我丈夫若是遇上她還沒下班,也很坦然。

  大家彼此坦然了幾天之後,我給巴音看了一份請束。

  一家出版社請我們全家去某海濱避暑。

  巴音說:大好了,祝你們玩得愉快。我在這裡替你們看家。

  我說:我們這種清貧的家沒什麼值得看守。你這就要放暑假了,也出去痛痛快快玩 一玩吧。

  巴音開始領會我講話的精神實質。

  我說:其實原來我們只打算在搬家最初請個幫手。你幫了我們這麼長時間,大家都 相處得愉快,我們非常感謝你。

  我放了一個信封在桌子上,說:這是為了表示我們的感謝給你的一點小意思,千萬 請收下。

  巴音推開信封,用牙咬住了嘴唇。她望著我,眼眶一點點地潮紅起來。

  我說:巴音你別這樣,人和人之間總是有聚就有散的。

  巴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腰挺得直直的。她眼皮一合,一串淚珠骨碌碌滾落下來, 接著又是一串。睜開眼睛,活生生又是一串。

  我陪笑臉,除此別無它策。

  我丈夫及時地從書房出來援助我。呵!我丈夫說:落雨逮。這是一句廣東話,意思 是下雨了。因為巴音常聽粵語歌曲,所以我丈夫想借此打破僵局。但巴音仍悲痛欲絕, 刷刷落淚。

  我丈夫說:巴音,你喜歡歌,最近大家不都唱瀟灑走一回嗎?

  我丈夫清清嗓子,唱道,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

  巴音不哭了。她說話了。她說:如果你們罵我趕我走,我心裡還會好受一些。你們 這麼做,我鬧不清你們真的是心地善良還是虛偽,我更不知道這世界是怎麼回事了!

  我們無言以答。

  巴音說:我覺得我應該把事實真相告訴你們。你們能允許我再呆一會兒,聽我說幾 句話嗎?

  我和我丈夫幾乎異口同聲說:當然當然。

  以前我講的我的身世是假的,巴音憂鬱地敘說著:我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

  巴音用手背不住地抹淚,我遞給她一條手帕。

  她說:其實我有父有母,也都是健全人,只是他們都不是我親生的父母。我小時候, 我媽帶著我嫁給這個後爸,前兩年我媽去世了,後爸又結婚給我找了這個後媽。他們一 個比一個更嫌棄我。後媽是一個街道小工廠的女工,後爸是個勞改釋放犯,偷雞摸狗, 什麼下賤的事都幹。我實際是漢口大學的走讀生。如果下午沒有課我就無家可歸。我不 願意回那個家,每天只是回去睡覺我都得忍受……

  巴音動手脫她的齊膝牛仔褲。我丈夫轉身要走可巴音叫道:你別走!她說:這沒什 麼,只不過給你們看腿上的傷痕。

  巴音露出大腿。雪白的大腿上斑斑紫痕,令人觸目驚心。

  我後爸掐的。巴音說:他老是摸我的大腿掐我的大腿。凡是要他給我學校需要的錢, 我就必須讓他摸掐。

  巴音咬著唇抽泣,我們都不敢看她。

  半晌,巴音抑住了抽泣。她說:我錯了。我不該穿你的衣服,可是我,因為我從來 沒穿著這麼多的漂亮裙子,我太饞了。

  巴音用我的手帕一把一把揪她流著清涕的鼻子。她小臉蒼白,鼻頭通紅,頭髮從耳 側披散下來。我和丈夫不停地用眼神交談,都認為真想不到巴音原來這麼可憐。這麼可 憐!我們眼看著巴音,心裡老在浮現我們的孩子,以疼愛我們孩子的心情去體驗孤兒巴 音的痛苦,我簡直不敢去設想。

  「郭富城」的情況巴音也作了解釋:郭是她的朋友,什麼都幫她,那次治漏就是郭 去公房處辦的,公房處有郭的哥們,不是一般哥們,是拜把兄弟。所以郭提出想來看看, 她認為不便拒絕。如果拒絕,以後再漏雨呢?

  再漏雨我們又必須去反映,填單子,然後維修工單被天長日久地壓在某張辦公桌上。 我們去催,工人就會回答:

  治漏需要大動作大筆錢,國家還沒撥款,等等。原來「郭富城」是這麼說的:哥們, 幫我這一次,給我個面子,咱們以後什麼都好說。咱們是誰跟誰呀,什麼感情呀。

  他們的語言從字面看很好懂,但我們不懂。我們認為他們鄙俗,但他們辦成了我們 想辦而辦不到的事情。

  我們在巴音面前動搖了。虛偽的是我們不是嗎?生活是這麼複雜,理解他人還是至 關重要的吧?

  巴音淚眼漸干,她的臉色沉重得像個中年婦女。她歎了一口氣說:不管出了什麼原 因,我明白我都錯了。這是一個人生的教訓,我再也不會重犯了。我非常感謝你們。在 你們家的這段時間,我實際上是深入了社會,瞭解了人生,收穫了經驗教訓。真的!

  巴音眼巴巴對我們說「真的」,我們點了頭,說: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那麼再見。巴音說完站起來就走。

  別!我叫住她,我說:別著急,巴音,我們不打算去海濱了,你應該繼續幫助我們。

  巴音似乎不相信,她去望我丈夫的反應。我丈夫點頭說:是這樣的巴音。以前的事 情一筆勾銷,我們大家重新開始。好嗎,

  巴音對我說:伸出手來。

  我疑惑地攤開手掌。巴音一掌擊過來,羞澀地說:一言為定!

  巴音兩顴飛起紅雲,跑掉了。

  在已音的談話中,僅有一兩處涉及到我姑母。「那老太婆太盛氣凌人了,好像她老 得很了不起」。另一處是:「她會在你們面前把我們描繪得非常噁心,因為我明白她那 種老人恨我們小青年,好像是我們奪去了她們的好時光。」

  當晚,姑母在姑父陪伴下散步散到我們家,聽說我們還沒辭掉巴音,就來了氣。

  姑母說:你們太自以為是了!好像我老太婆少見多怪,不懂當代小青年那味兒那勁 兒?姑母喝著茶,指著我們一板一眼地說:是的!我不懂!我不懂我們爬雪山過草地八 年抗戰三年解放戰爭這樣一批人的後代怎麼會是這個德性?我不懂他們怎麼能承擔祖國 的前途人類的命運?我更不懂資產階級的預言家怎麼就預言得這麼准:把和平演變的希 望寄托在他們這一代人身上、

  姑父抽著美國希爾頓牌香煙,站在姑母身後向我們微笑搖頭示意我們別介意。姑母 覺察到了,回頭啐了姑父一口,說:你們只管沆瀣一氣,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你們不 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那小妖精哪天不把男人帶上你們的床我把我這個人字倒掛起來!

  我,我丈夫和姑父都笑出了聲。


11


  不幸的是事情的發展讓我姑母言中。倒不是巴音帶人來亂搞。而是她根本沒再露面。

  第二天下午我一直期待著巴音上工。但她沒來。到晚上洗澡時,我發現我那件手繪 真絲裙不見了。我的心怦怦亂跳起來。懷著一種極糟糕的預感,我和我丈夫立即清點

  了一下家裡的抽屜和櫃子。當場能明確的是除了那條裙子之外,還丟失一件軟緞睡 袍,兩打安芬娜牌的長統絲襪,另外是幾本書。書是《人類性學基礎》、《中國古代房 內考》,《金瓶梅》(足本)以及《孫二娘和她的一百多個男人》。最後這本書其實就 是《水游》。一個朋友在管理文化市場,他當個大笑話送我們這本書以作歷史資料保存。

  隔壁鄰居證實,巴音在上午來過。鄰居在倒垃圾時遇上巴音開門。鄰居打招呼說: 改上午做了?

  不,巴音說:來取點東西。

  問:她的神態慌張嗎?

  答:她和平時一模一樣。

  我跌坐在沙發上。太陽穴和後腦勺都嗡嗡營營作響。看到丈夫扔過來一條濕毛巾, 我才發現自己臉上有淚。

  情形大令人傷心和尷尬:好像我是十九歲的少女而巴音是個成熟的婦人,或者,我 是一個自以為心明眼亮的老奶奶,卻被小孫女在恣意捉弄。

  我丈夫氣沖斗牛,一會兒坐一會兒立,不時乾笑兩聲,乾笑之後說:這麼個小屁孩 還涮人!這麼個小屁孩還涮人!

  這一下,姑母和姑父都來了。爬樓爬得急匆匆的。我和丈夫連忙攙扶他們。讓他們 坐下。把電扇對準他們。送毛巾擦汗。沏茶端飲料。我姑母這輩子只喝茶,我姑父喜歡 趕新潮,愛來一點兒健力寶、雪碧或果茶椰汁什麼的。

  姑母終於忍不住說:看,讓我不幸言中了是不是?

  姑父說:你這人!

  姑父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再仔細檢查一下家裡還丟了什麼沒有。存折在嗎?首飾在 嗎?

  姑母緊接著說:對!首先得換掉門鎖。另外要考慮換個新型防盜門。窗戶也得加鐵 柵欄。

  好,我說:好好,你們別弄得太緊張了。

  姑母橫我一眼。嗤!她說:你這個孩子真夠嗆!出這麼大的事了還悠哉游哉,太不 知輕重了!

  我丈夫解釋:姑母,她是怕你們過於緊張身體出毛病。

  姑母說:得了。別以為我們老了。沒事做老人們才出毛病,有事做老人才長命百歲 呢。

  我丈夫說:那算我年輕不懂事了。

  姑母說:我看你還真是年輕不懂事!

  姑父出面了。一手夾希爾頓,一個拿一聽雪碧,他走到客廳中間,打了個哈哈,說: 算了算了。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人人都冷靜,都心平氣和下來,認真開個家庭會議,研 究問題,拿出對策。不過首先我們都應該充分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對於一個家 庭來說,這事的確不是小事。

  我拿了只小板凳坐在靠近陽台的那邊,聆聽姑父姑母分析研究問題。我唯有聆聽。 儘管我心裡亂極了,儘管巴音穿件文化衫牛仔褲在我眼前走來走去,但我必須聆聽。因 為我們已經被姑母不幸言中了一次,現在腰不硬,不理直氣壯。如果萬一再錯一次呢? 另外,如果不聆聽,老人肯定極不高興。接下來我們的生活中就會有很大麻煩,比如某 一天晚上我們夫婦要去參加某個晚會,老人將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謝絕給我們看孩子。等 等,即便他們不故意給你製造麻煩,僅僅垮著臉疏遠你,我們也很難受。我們就會自己 背上個不孝的感情包袱,因為畢竟是他們看著我們長大的,給我們喝過肉湯吃過白米飯。

  我搖著紙扇聆聽姑父姑母輪流侃侃而談。在客廳另一端,我丈夫像沉不住氣的少壯 派政治家走來走去,臉上時不時流露出對姑父姑母的不屑。

  很簡單,我丈夫插話說:我們現在去找巴音就行了。不過一個小屁孩。

  姑母說:你讓我們說完再發表高見也不遲!我搞了一輩子教育,治學生不比你有辦 法?我看你倒很像一個小屁孩。

  我朝丈夫搖手勸他克制。我偷偷地飛快地用一瞥送去了我對他的同情與支持。

  兩位老人在某些枝節問題上也相互發生矛盾,姑父認為巴音是個沒有家庭教養的貪 慕小利的壞女孩,很可能會打一槍換個地方,一家一家地偷點小東西。姑母則認為巴音 絕對是盯上我的家了,她絕對是社會上某種集團成員,因此,我們家現在危險大得很。 地攤上黃色下流兇殺盜竊的書刊真是禍害了我們這一代青少年!還有港台流行歌曲!姑 母說到這裡,姑父深有同感,說:有些港台歌曲實在不像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 「困了睡在馬路上」,「玫瑰的謊言」,這是一種什麼引導!

  他們的意見又統一了。

  我不停地為姑父姑母添茶加水。有一次我丈夫趁機把我堵在了廚房裡。丈夫說:我 們沒時間陪他們沒完沒了地開會。

  我說:忍耐點,他們也是為我們好。

  丈夫說:問題是到時候還得我們去辦具體事。

  我說:當然。大熱天。我們家出的事。我們不辦誰辦。

  丈夫說:我理解並感謝他們。但求你設法讓他們快點。你是他們的親侄女,好說話。 我下周要出差,在出差之前我必須解決巴音的事。求你了。

  姑母從廁所出來,說:你們在磨蹭什麼?快來開會。要抓緊時間。這是你們的事啊!

  姑父抽香煙,感慨萬千道:這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看這兩人無所謂的樣!

  我承認我的姑母姑父確實是一對好老人。但我在心煩意亂的七月的中午大逆不道地 想像:假如我生活中沒有他們多好。但是我立刻又想到了問題的另一面:沒有姑父姑母 可能又有姨父姨母,或者叔叔嬸嬸,舅爺舅媽,父親母親,都是一樣。我們沒有別樣的 生活。

  四個人開緊急會議這天中午我做飯。我熬了綠豆稀飯蒸了一鍋干米飯。我丈夫頂著 驕陽去買菜。買了豆製品,瘦肉和蔬菜。我們原來準備吃的滷水大腸沒有當作菜拿出來。 豬內臟膽固醇高,老人不宜吃。

  午飯過後取消午睡接著研究。到下午五點我姑母理出了對策:三管齊下。

  哪三管?第一:首先找學校領導。請學校找巴音談,交出所偷東西,交代動機。然 後學校必須給巴音一個嚴肅的處分。使巴音在人生途中猛醒過來,再也不敢走那路。第 二:接著找巴音的父母。讓她父母好好管教女兒,交出所偷東西,交代動機並立下保證。 第三:在與巴音父母接觸的同時報告公安局或派出所,讓警察注意到她,以免她繼續作 案破壞治安。

  姑父姑母在臨走之前再三叮囑我們事情務必如此辦理。

  我們說:好的。

  他們說: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心慈手軟,現在社會多亂!青少年犯罪率多高?如果 你們再出什麼事,我們會受不了的,你們的父母更加受不了。

  我們連連說:知道了知道了。

  我姑母牽走了我們的孩子,說要替我們帶著直到巴音的事有個結果。她老人家一怕 孩子不安全,二怕受孩子之累我們辦事不徹底。為此,她毅然犧牲了離退休老幹部團赴 青島療養的機會。

  說實在的,我和丈夫都又被姑父姑母感動了。

  但是,當我們騎著各自的自行車往漢口大學去的時候,我們說好還是先找巴音談談。 不管怎麼說,她總歸只有十九歲。有好多比書值錢的東西她沒偷,偷了一本古典名著 《水滸》,因為它換了個封皮叫做《孫二娘和她的一百多個男人》。她還是個孩子。


12


  沒料到的是我們又一次失算。漢口大學數學系沒有一個叫巴音、穿巴音服裝、小尖 臉長披髮厚嘴唇的女生。

  但願別的什麼系有個巴音。

  我們找到學校教務處。對處長講明了事情原委並出示了我們的工作證。處長一聽就 很重視,馬上命人取出全校學生花名冊及貼有像片的學生登記表。我們在呼呼運轉的吊 扇下仔細查閱了一大堆資料。沒有巴音。

  教務處處長說現在有很多社會青年甚至外地來漢打工的民工都冒充漢口大學學生。

  為什麼冒充大學生?

  教務處長說:不知道,冒充大學生也騙不了什麼錢,還不如冒充企業家經理什麼的。 如今有些現象叫我們怎麼也搞不懂。

  我們又去了學校勞動服務公司。該公司設在地下室。

  我們拿出巴音與我簽的合同給他們看,請他們幫助查查按說存放在這裡的另一份合 同。經理是個精明強幹的年輕人。他看了看合同,說:不用查,全在我心裡,我們沒這 份合同也沒有叫巴音的這個人,你們受騙了。

  我說:也許湊巧哪天你不在別人給辦的呢?請你查查合同好嗎?

  年輕人說:我是經理也是辦事員,就我一個人,所有的合同書都從我這裡發出和蓋 章。況且到目前為止,女生只做家教和當推銷員,沒有一個當保姆的。

  我丈夫遞了一支香煙。問道:既然是你一人經手更好查了,你看這合同書和公章是 真是假?

  年輕人坦然回答:真的。

  我說:那怎麼解釋!

  那很好解釋,年輕人歪嘴笑道:現在中央都保不住什麼機密,何況我這破公司?我 這抽屜上的鎖是假的,一拉就開。這秘密食堂的人都知道。哦,他說:我還是食堂管

  理員。身兼多職,任重道遠。

  我們推車走過校園的林蔭小道和草坪。草坪上靜悄悄立著一架雙槓。知了的叫聲填 補著雙槓的寂寞。荷葉改變了水塘的荒涼。我由於沒找到巴音心頭更加恐慌。一個十九 歲女孩給我的恐慌我用什麼可以消除?

  這個叫巴音的女孩子想幹什麼?

  必須找到巴音。

  現在我們怕她。我們可以不要她交出偷走的東西,只要知道她為什麼和還想對我們 幹什麼。

  我們夫妻雙雙在滾燙的馬路上騎著自行車。穿過大街小巷找到了漢口郝夢齡路甲一 七九號。巴音留在合同上她家的地址就是這個。

  我們在郝夢齡路甲一七九號的烤藍搪瓷門牌前下了車。這是一家帶個大院子的國家 單位。招牌上寫著:市蔬菜公司經營批發部。市蔬菜公司綠色食品研究所。

  我丈夫還是去問了門房這單位可有姓巴的?院子裡可有家庭居住?

  人說沒有。

  我到圍牆大樹下的一塊濃蔭裡向在那裡玩牌消暑的老人們打聽,這一帶可有姓巴的? 或者不姓巴,是兩口子和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一家人過日子,男的是勞改釋放犯,女的 在街道工廠做工。他們的女兒總穿一件文化衫,齊膝牛仔褲,長披髮小尖臉厚嘴唇。

  老人們很認真很熱情地將整條郝夢齡路的居民篩選了一遍,結果沒有。

  巴音告訴我們的學校和家庭地址都是假的。巴音消失了。

  我說我的腿發軟,有點噁心。丈夫說你可能中暑了。我們支起自行車,找到一家冷 飲店喝冷飲,我要了一紙杯可口可樂,丈夫要雪碧。幾隻蒼蠅圍繞著我們,時時刻刻伺 機落到我們的杯子沿上,拿手都趕不走。這樣,我們喝得很緊張,老盯著可惡的蒼蠅。

  小姐!我丈夫叫道。

  小姐應聲而至,說:老闆您還要點什麼?

  我丈夫說:我不是老闆。

  小姐一笑,說:那就先生。先生您還要點什麼?

  蒼蠅!我丈夫說。

  小姐愣了片刻,說:有病!

  誰有病?我嚴厲地頓下杯子,說:你說誰有病?你們是賣冷飲還是賣蒼蠅!

  我丈夫也放下了杯子,大聲說:叫你們老闆來!

  兩隻杯子一放在桌子上,蒼蠅迅速飛了上去,小姐試圖用抹布揮掉,我丈夫伸出胳 膊擋住了。

  我丈夫說:讓你們老闆來看看,讓顧客們來評評。說什麼文明經營,禮貌待客,無 菌操作,杜絕蚊蠅,保障衛生。全他媽騙人!

  我跟著叫道:騙人!騙子!

  小姐將抹布揉作一團當武器朝我們擲來。我們一閃,打在另一旁觀的顧客臉上。顧 客大怒,將手中一杯冷飲投擲過去。小姐急閃,推倒了桌椅。我丈夫揮臂掃掉桌上我們 的兩杯冷飲,愛惜長統絲襪的女士們皆尖叫著跳起腳來。

  老闆這才匆匆趕來。對不起,各位女士各位老闆,老闆抱個拳,四面作揖。說:大 家息怒,每人來一杯冷飲,我請客。

  我們悻悻地拂袖而去。

  黃昏的人行道上,我們推著自行車走走停停。停下來往往是看見了年輕姑娘。

  我說:我覺得我們今天過火了,其實到處都有蒼蠅。

  丈夫說:是啊。可我們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我說。

  我說:現在我更害怕了。

  別怕,我丈夫說:我們必須找到巴音,會找到的。

  我說:她為什麼找到我們家行騙?武漢有三鎮,有成千上萬大款,有七百萬人口。

  問題越來越多,越來越無頭緒,傳統的方式是懲罰壞孩子。警告,記過,記大過, 留校察看,開除直至送到少管所。少管所之路與監獄緊密相連。現在卻是孩子沒了。除 了她是個孩子這一點是真的外,其它附屬物都是假的。


13


  這一天我丈夫請來工人,將防盜門的鎖和房門的鎖都換了。全是最保險的新型保險 鎖。

  換了鎖我還是心神不定。我坐在書房裡,只要客廳有風吹草動我就會馬上出去看看, 比較安靜和沉悶一些的下午,我總感覺巴音就在附近並且會隨時開門進來。此外,我還 做了關於巴音的夢。夢很支離破碎,但其中有巴音。

  過了幾天,我請了幾個朋友來家喝茶聊天。我們開著低聲的輕音樂。在音樂聲中我 把巴音的事講給大伙聽,大伙不時發出笑聲。大伙又紛紛講他們生活中的奇遇,我們也 忍不住好笑。在說笑感慨中,我們都認識到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既然無奇不有也只 好見奇不奇,任他去吧。

  送走朋友,我以為我準沒事了。但不行。我安靜不下來。在我附近,在我周圍有什 麼東西不對勁。就是這種不對勁的東西使我惶惑不安。這種感覺在巴音與我姑母的遭遇 戰之後襲擊過我。現在又來了。

  丈夫說:你是不是精神上過於緊張了!

  我想我還不至於。我的神經細胞不至於那麼脆弱。我的感覺肯定事出有因。

  丈夫說:那我幫你回憶一下。你仔細想想,是不是在什麼時候見過巴音?

  我仔細想過,好像沒有。

  丈夫說:哪一次偶爾在商店、餐館或者公共汽車上吵過?就像那天我們在冷飲店。

  不,沒有。我一個人出門一般以忍讓為主。

  稍有空閒,丈夫就幫助我左回憶右回憶。姑父姑母也三天兩頭來開家庭會議,左分 析右分析。可我就是什麼蛛絲馬跡都想不起來。富有正義感的朋友,樓上樓下的鄰居, 同事及同事們的家人都紛紛參與了尋找巴音的行列,但沒有一個人獲得成效。巴音驀地 消失了。連我有時候都記不起她容貌的細節。她留給我的已像一幅速寫。幾筆簡易的黑 白的線條勾勒。

  事情到這個時候,應該收場了。親朋好友為我們興師動眾一番,最後得有個總結。

  我不太明白,問丈夫:怎樣總結?

  丈夫說:請吃一頓,以此表示我們的謝意,也表示這件事從此就過去了。

  我們首先比較隆重的請了姑父姑母。陪客是老幹部活動中心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干 部。菜單嚴格按照低膽固醇低脂肪低蛋白的老人營養指南擬定,雞蛋的蛋黃都剔了出來, 光雞蛋清。

  姑母劈頭對我進行了批評:你們這是幹什麼?太浪費時間浪費金錢了!你們年輕人, 一寸光陰一寸金,真不該把精力花在我們老傢伙身上。難道你們請我吃了酒,姑母我就 不批評你們了?難道我少吃你們這一頓酒,往後就不幫助你們了?

  姑母臉繃著,慈愛在眼神和語氣裡頭。說完大家都快樂地笑嘻嘻。姑父告訴老人們 我從雞蛋裡頭剔出蛋黃的舉動,老人們從心裡感歎我這樣的年輕人太好太難得了。

  我一個勁地說:應該的應該的。

  果然在席間,大家碰杯之前,姑母很自然而然地說了這樣的祝酒詞:大家都知道前 段時間我侄女家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為此,各位都費了心,為此,我們也少不了剋 他們,但現在事情就算不了了之了。算了。過去了。借此機會,我一是感謝各位二是請 我的侄女侄婿諒解我們以前的囉嗦。我建議為大家的健康,為深化改革乾杯!

  大家響應,乾杯。

  第二次乾杯是姑父出面。姑父仍一手酒一手煙,穿件今夏流行的真絲暗花T恤,瀟灑 地說:大道理當然也是真理已經被我夫人說了。我只一句實在話:家庭也要向前看,萬 水千山只等閒。祝大家生活和諧,萬事如意!

  大家響應,乾杯。

  宴後,姑母夫婦準備外出旅遊。他們趁散步的機會來借了一個旅行箱。一句舊話都 沒提。我們很為有如此提得起放得下的老人而高興。

  接下來是宴請其他親朋好友。平日我們極怕麻煩,很少聚集賓客。這一請大家就倍 加領情。每頓飯都吃喝得十分盡興。將不愉快的事推得遠遠的,誰都不再談論它。

  一連半個月我晚上擬菜單,清早打著呵欠上菜場,一天到晚無須解掉圍裙。我丈夫 則天天面對堆成小山的杯盤碗碟無奈地歎氣。

  要圓滿地皆大歡喜地結束某一件事可真是不容易。語言是不夠的,你說完了就完了? 大家就不議論不奔走了?不成。得要行動。要營造總結性的氣氛。具有總結性氣氛的行 動是什麼形式?是酒宴。比如一個人死了,葬禮後要酒宴。單身生活結束,須婚禮酒宴。 現在很多年輕人結婚不請酒,群眾都認為他們沒結婚,只不過是兩個非法同居的單身漢。 打了勝仗一頓酒,簽訂了合同一頓酒。奪回了金牌一頓酒,大事小事國事家事一樣的道 理,我們為巴音的徹底消失也是一頓頓的酒。

  我可累壞了。每天倒床就睡,恐懼感的確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天的晚宴大家喝起了勁,酒沒有了。我趕緊跑下樓去買酒。由於慌裡慌張,我沒 換鞋,就穿著拖鞋,並且下了樓才發現天在下雨。我冒雨衝進小區的副食商店,售貨員 一邊給我酒一邊開玩笑說:又搬家了?

  就這一句話,我好像受了一記當頭棒喝。六月十八號我搬家那天在這家副食商店遇 到肖老師的情景清晰地再現。肖老師家的門牌號碼由肖老師的聲音在我身邊重複了一遍。 我用櫃台上的圓珠筆搶記在酒瓶的商標上。

  更重要的是,一直蟄伏在我心中的惶惑不安讓我觸手可及,抓住了。我毫無根據毫 無道理地覺得巴音很可能是肖老師的女兒肖景。

  巴音是知道我的。現在回憶一下,這一點確鑿無疑。她在暗處,我在明處。她對待 我是滿有把握是暗處知情人的那種神態舉止。我的恐懼就來自於我本能地覺察到她知道 我衝我而來,而我卻不知道她是誰。

  我三步並兩步跑上樓。將丈夫拉到一邊。一口氣把才纔在副食商店觸發了靈感激動 地告訴了他。

  我丈夫甩了一把臉上的汗,沮喪地說:辛苦了這麼多天,原來你還在胡思亂想?

  他猛搖我的肩:虧你敢想!你那肖老師人家夫妻雙雙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家裡到處 是書,十幾年前就每週喝肉湯,那孩子三歲就會唱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還有扎蝴蝶結 的八條小辮子——這可都是你親口講我聽的。

  對,我說。我瞇起眼睛穿過時空看到了扁扁硬硬的八條小辮子。在斑斕璀璨的晚霞 中,支楞支楞地晃呀晃。

  我說:就是,我可真敢想。我都有點厭惡自己了。多大一點兒事,鬧得家裡雞犬不 寧。算了,算我沒說,喝酒去。

  過了一會兒,丈夫主動來到了廚房。

  丈夫說:明天,我陪你去看望一下肖老師夫婦好嗎?

  我得到了一個意外的驚喜。

  我說:你對我有時候真的很不錯。

  他說:比如——

  我說:此時此刻。我接著說:如果你還想宴請你個人的一批朋友,我很樂意繼續買 菜下廚。


14


  第二天傍晚,我們稍事修飾,提了兩隻大西瓜,去拜望我從前的老師。其實他們家 就在我們家前邊兩棟。

  我們發現門框上有按鈕,就按了門鈴。在室內兀然響起的「祝你生日快樂」的音樂 聲中,景護士長開了門。她穿著大花布短褲和老式女汗衫撩開紗門上的布簾,同時間: 哪一位?

  我說:是我,景護士長。

  噢!景護士長驚喜交加,扭頭叫道:老肖老肖!

  肖老師應聲過來,一看見我們就摀住了胸脯,他打著赤膊,穿一條短褲。

  太不像話了!肖老師說:我們太不像話了!你們稍等片刻。

  我們趕緊說:沒關係沒關係。武漢的夏天嘛,暑天無君子,大家都一樣。

  儘管我們如此說,他們還是掩上了門。片刻之後,門大開,肖老師景護士長衣冠齊 整地在門口迎接我們。肖老師是長褲子和帶折疊痕跡的綢襯衣,景護士長是漂亮新潮又 不失莊重的連衣裙。夫婦倆雖然仍穿拖鞋,但都穿上了襪子。

  在握手,你好他好的熱烈氣氛中我們被讓在客廳的圓桌兩旁坐下。頃刻間桌上堆滿 了切開的西瓜,冰凍的汽水,冰凍綠豆湯和香煙、煙灰缸。十幾年過去,看來肖老師的 家庭與時代一起在進步。住房條件從原來的一問房進步到兩室一廳,客廳鋪著拼木地板, 打了蠟,黃澄澄光可鑒人。一台雙開門大冰箱一塵不染,裝飾著桃花台布。大彩電正在 演播某部港台武打片,紅紅綠綠閃閃爍爍,只是聲音被肖老師限制了。

  吃吃吃!景護士長說。她又反覆自言自語:真是大叫人高興了。

  肖老師說:可不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住的雖不遠,但從時間來說,是太 遠太遠了!

  我問:肖景呢?

  他們答:上夜班去了。

  肖景十九歲了,初中畢業後上了護士訓練班,現在在醫院當護士,肖老師談女兒談 得和天下的父親一模一樣慈祥和自得。

  我和丈夫對望一眼。我覺得我的心像一隻天平,一頭沉甸甸實實在在地放了下來。 哦,肖景不是巴音,另一頭同時又懸了上去:誰是巴音?

  景護士長說:那天你們怎麼沒來?我熱了肉湯飯菜,你們卻一直不來。我讓肖景去 叫你們,你們猜出了什麼問題?肖老師想不起你們的門牌號碼了。

  我說:同樣,我們下了樓,我就是說不清你們住哪一棟了。

  肖老師理直氣壯了:看看,她們娘倆還使勁埋怨我,說我人老了。其實人類有個共 同的特點:在短期內容易忘記最重要的事,是不是你又在某種特定條件下突然記憶復甦 了?

  我說:是,在副食商店,天在下雨,我穿著拖鞋。

  肖老師更加理直氣壯:怎麼樣?我近年正在研究一個與此相關的人體生理現象課題。 怎麼是老了!

  景護士長說:他這個課題是聯合國資助的。

  我問:資助的是美金嗎?

  肖老師夫婦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景護士長說:美金不美金的沒什麼說頭。有出息的還是你。寫文章到處發表,真不 簡單!我們一直拿你當榜樣教育肖景呢。

  我謙虛,說:哪裡哪裡。

  談話陷入雙方當面互相吹捧的泥淖,大家都彆扭,談話僵住了一刻。十幾年不曾有 機會真正晤面,以為都有萬語千言,可是事實上都只有浮在表面的一套話。我丈夫不失 時機地起身告辭:二位老師,我們要走了,家裡還有孩子呢。

  他們說:哦,有孩子在家那就不留你們了。今後常來呀。

  我們說:常來常來。也歡迎你們到我們家坐坐。

  他們說:一定去坐,唉呀,送西瓜幹什麼?

  夏天吃個瓜嘛。小意思,夏天吃個瓜。含笑送客,含

  笑勸主人留步,平庸的禮儀損害了真誠。我何苦今日費心費神走這一趟!我停住腳, 說:哦對了,我想看看肖景的照片,今天我主要想看她。

  景護士長略一猶豫,說:行,行,那就再請進吧。

  我丈夫說:下次吧,免得又換鞋麻煩他們。

  我說:你不懂,我最喜歡肖景了,她小時候我經常給她梳八條辮子。我指著一間虛 掩房門的房間問:那是肖景的房間嗎?

  肖景的房間打開了。最醒目的是她床那邊的一面牆。牆上全是港台歌星的彩色劇照, 每張劇照下面寫著歌星的名字和他們的年齡,血型,星座,身高體重,鞋子尺碼及格言。 另有彩筆在歌星的臉前註明對該歌星的評價。童安格:深情專注;梅艷芳:性感多變; 姜育恆:淡泊孤寂;草蜢:活潑熱烈;郭富城:歌舞並茂。在郭富城畫像的四周,圍繞 著許多鋼筆寫的話:把特別的愛獻給特別的你。你知道我在等你嗎。請允許我給你一萬 個kiss!望著這一幫歌星的是一個女孩,她的像片足有兩頁開的日報那麼大。下面寫著: 巴音,明天的巨星。

  巴音身著長裙,坐在某幢高樓的水箱上。她的長髮飄起,裙裾掩足,下巴朝遠方微 翹。數不清的樓房全都在她身後,顯得很渺小。

  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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