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白
我早就想把近年來混跡於北京平民的採訪實錄整理出來,和更多愛北京愛北京人的朋友們共享這一份愉悅。作為皇皇帝都的北京固然威名遠播,作為平民的北京又何嘗不獨具魅力?記不得是哪位朋友告訴我的了:他到一位老北京家中小坐,主人為他沏上茶,說:「給您燜上了。」簡單的一句客情兒,使這位朋友回味無窮。他說,不管到了天涯海角,只要想起這句話,大概都會「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的。我相信這位朋友其言也實,其情也真,不過他若能在北京久住,他會發現,被北京人脫口而出卻意蘊無窮的話語真是比比皆是。譬如北京人愛說「話又說回來」:「……這開出租車的掙得是多了點兒,可話又說回來,人家還操心呢,勞神呢,沒白兒沒夜呢!唉,話又說回來了,開公共汽車的也不容易:為個仨瓜倆棗兒的錢,得踩著點兒去上班兒,風雨無阻,也不能太委屈了人家!」——語言,是文化的積澱,是人情倫理,是思考方式。光是這一句「話又說回來」,你該看得出北京的老百姓們夠多麼厚道、仁義,多麼通情理,多麼習慣於替人設身處地。
只要你到平民北京中去,你會發現得更多,不僅僅是語言。
比如那些蹲在菜站大棚前曬太陽的老太太們,那些提著鳥籠漫步筒子河的老頭子們,他們中間就有平民北京的歷史和人生。還有那些蹬著平板三輪,風一般馳過街巷的當代「祥子」們,那些在夜市的燈影裡揮舞著布料,高吼「瞧一瞧,看一看」的「倒兒爺」、「倒兒奶奶」們,他們中間更有一個新的「平民北京」。而這新的平民北京,它如何從傳統中脫胎,又如何被改革開放的大潮沖刷出新的色彩,則更是一個有趣的題目。
不過,我們還是先從向歷史的尋覓中開始對平民北京的探討吧。
有必要聲明的是,早在二三十年代,知識界已經開始了對平民北京的自覺探討,一代一代的考察者為我們積累了不少珍貴的資料。筆者在採訪過程中,固然從被採訪者提供的資料中得益,也從已成文的資料中取益多多,恕不一一致謝。作為一個對舊北京並無親歷的採訪者,錯訛之處,肯定是有的。如蒙教正,將感激不盡。
槓夫瘸三兒
--探訪錄之一
他居然是個過去的槓夫。結識他的時候,他正一手晃著一個蒙上了籠罩的鳥籠子,悠哉游哉地在天壇的古柏林子裡轉悠。七老八十的老爺子,禿瓢,圓臉,酒糟鼻,顴骨上星星點點地掛著老斑,津津樂道於我提出的疑問,為我解釋為什麼要一邊走,一邊晃籠子:「人老在屋裡悶著還得心臟病呢,何況本該上天的鳥兒……晃,晃,它在籠子裡就得用爪子,使抓勁兒……嘖嘖嘖,怎麼樣?用現如今時興的說法——整個兒一座健身房!」這老爺子爽朗、風趣,采風者是不能不趁機「搭各搭各」的。這一「搭各」不要緊,你發現你面前站著的,是個過去的槓夫。你感到意外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他那條老得讓右腿等它慢慢拖上來的左腿,可是你再細細地端詳,你發現了他肩膀上的疙瘩肉,你發現了他站在原地不動時的姿勢:提胸腆肚收臀,腳撇成外八字。你立刻相信這老爺子所言不虛。
「我知道您不信我瘸三兒這拉拉胯的德性還能去給人抬棺材。那是!抬棺材的主兒甭說瘸了,哪個不是膀大腰圓的精壯漢子!再說,抬棺材的講究什麼?穩!皇上出殯就甭說了,咱沒趕上不是?可聽說那128個槓夫光演槓就練了多少次。到了民國,大戶人家出殯前也得走兩趟試試啦。皇上那會兒,是在槓上鋪上木板,擺上桌椅,沏上茶水,槓房掌櫃的和大內的官兒們坐上去,起槓以後就盯著這茶水灑不灑了。民國那會兒呢,沒那麼嚴重了,可也要在槓桿兒上放十幾個盆兒,盛滿了水,槓頭兒響尺一響,起槓,槓夫們屁也不敢放一個啦。『梆——梆梆』,這是慢走。『梆梆梆』,這是急走。響尺橫打是換肩,再橫打,可就是練摘肩下槓了。您瞅吧,百十號人,一水兒的綠色駕衣,黑布靴子,黑氈帽,帽子上頂根翎子——喪家加了剃頭錢,我們就得剃頭穿靴,體體面面地給人家掙臉不是?急走慢行,換肩換撥兒,那槓上擺的盆兒豈止不能掉,得點水不溢才行!要是我現在這模樣,還想去當槓夫?滾一邊去吧!」
「您當年一定也是個壯漢,才敢幹這一行的。」我說。
「敢情!可話又說回來,不幹這一行,我幹什麼去?咱家又沒產業,兩手攥空拳的命,憑力氣吃飯唄!槓夫這差使,那時候叫『閒子』,『閒等兒』。等著活兒了,就有現錢去買棒子麵糊口。等不著活兒,就接著『閒等』。我18歲那年,街坊王升大哥就領我去槓房門口當閒等的『小口子』去啦。啥叫『小口子』?就是貧寒人家發送,請不起大槓,用八人以下的小槓,不用那麼驚動,槓房就跟等在門外的小頭目說,叫候在門外的小哥兒幾個給辦了。這小哥兒幾個就叫『小口子』,頭目呢?頭目叫『門墩子』。我幹了幾個月『小口子』,就上城門口的清茶館等活兒去了。年輕,氣盛,老當『小口子』,覺得窩囊,老看著人家抬三十二槓、六十槓的氣派。咱北京城的槓夫,都是天麻麻亮的時候上茶館等活兒。槓房掌櫃的只跟槓夫裡的大頭、二頭說事兒。老關係,有技術,一有活兒,掌櫃的就找大頭二頭,大頭二頭就到茶館找大傢伙兒,安排每伙槓的准日子。軟片——就是棺罩啦,幡啦,傘啦,槓夫的衣服啦,硬器——就是槓子啦,繩子啦,那全歸槓房預備,不用你管,按點兒來就成啦!您記著,『響尺』的亂梆子一敲,就得聚齊幾,該站哪兒,您就站哪兒,不准喧嘩說笑。『響尺』再打一聲,您可就得規規矩矩給人家起槓了。起槓以後您就聽吧,只有響尺『梆梆梆』,腳步刷刷響。您要是犯了規矩,槓頭兒掄起響尺就打過來了,打你個頭破血流你也沒脾氣——得罪了喪主兒,砸了大傢伙的飯碗,你擔戴得起?」
我告訴這位老爺子,聽他這麼一說,才算是開了眼了。過去只是聽說北京的槓夫全國聞名,甚至天津上海的闊佬兒辦喪事,還有人進京「特請」。這回終於明白為什麼要「特請」了,沒想到抬棺材還有這麼多規矩講究!
「那可不!北京嘛,大戶人家多,人家捨得出錢,咱不能讓人家喪主兒挑了理兒去。光是從這屋裡出堂出院兒,就是一功。您想吧,遇見高台階,上去時咱得前捧後肩;下去時,咱又得前肩後捧。到了過道兒門,槓子施展不開了,得有個人鑽到棺材底下背馱。還不能瞎嚷嚷,全聽響尺號令。那喪主兒不錯眼珠兒地盯著你哪。你敢把棺材歪了,碰了,翻了?那可就熱鬧啦。靈柩出了門,蓋上了大罩,事兒還沒完。孝子摔了盆兒,『響尺』就喊上了;『四角跟夫,後尾答碴兒!』咱就得應:『唉——』,『響尺』接著喊:『本家姑奶奶賞錢多少多少吊!』咱還得應:『吊——』這一路,遇上設路祭的、設茶桌的,時不時就得來這麼一下子。就這麼一路抬出城去,等到完了活,揣好了二頭目發的塊兒八毛錢,累得腿肚子都轉筋啦。可還得往家趕呀,老婆孩子還等米下鍋!」
「我這麼聽著,這一路賞錢的可不少啊,怎麼才分個塊兒八毛?」
「這您就不懂啦,那喊『賞錢多少多少吊』,可不全是真賞。有的是真賞,有的是假賞,還有的是小賞大喊。咱北京人愛面子不是?要不怎麼說『死要面子,死要面子』呢!就算遇上賞了大錢的人家兒,人家也是跟槓房和大頭目、二頭目算帳,再分到咱手裡,可不就塊兒八毛了?就這塊兒八毛的,要是天天能掙來,也知足啦!趕到後來,我看那些大戶人家也都敗得差不多了,死要面子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槓夫的活兒也越來越顯著肉少狼多了,咱又改行,蹬三輪去了。要不,怎麼摔斷了腿!」
……
就這麼著,我跟這位「瘸三兒」大爺算是認識了。一兩年間,時時到天壇的古柏林子裡會會他。以後因為忙,有一段日子沒有再去。再去時,已不見了他的蹤影。另外幾位相熟的老頭兒們說,他一年前就過去了。
「坐火葬場的車走的,一按電鈕,進了煙囪胡同了。」老頭子們說起死,都有這麼股子幽默勁兒。
「要骨頭」
--探訪錄之二
一個「耍」字,大約可以看出平民北京的某類性格特徵。油嘴滑舌毫無節制者被稱之為「耍貧嘴」;動作賣弄以圖喝彩者被稱之為「耍飄兒」;衣履不整襤褸如絲者被稱之為「耍套兒」;尋釁搗蛋不可理喻者被稱之為「耍叉」——舊京民謠曰:「娶了媳婦不要媽,要媽就耍叉,耍叉就分家」,即指此種潑皮氣。我想,「耍」字的「神韻」或許和「耍狗熊的」、「耍中幡的」、「耍耗子的」、「耍猴兒力子的」等等江湖職業不無淵源。「要叉」一詞,便是明證:先是街頭賣藝的行當,後又成為潑皮勁兒的轉喻。「耍骨頭」一詞的演化,亦與之相彷彿,不過是比耍叉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蔑稱便是了。人要是到了被稱之為「耍骨頭」的地步,已經不光是尋釁搗蛋不可理喻之輩了,你還得具有自輕自賤,面不改色心不跳,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臉皮。這倒也名正言順。因為「耍骨頭」的行當在江湖中也比之「耍叉」者更卑賤,被列之為「窮家門」,無家的丐幫是也。曾見一回憶文章憶及幾位江湖藝人聊天,大歎人心不古,江湖亂道。幾位「耍狗熊的」、「耍猴兒力子」的哥們兒們憤憤然道:「連耍骨頭的都上了地啦!」「上地」者,撂地賣藝之謂也。在他們看來,「耍骨頭」者,除沿街乞討外,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儘管他們的「大雅之堂」亦不過飛土揚塵的天橋一隅而已。五十步笑百步,也還是要笑的。從中也可以想見「耍骨頭」者地位之卑微了吧?
在我結識「孫骨頭」之前,已經對「耍骨頭」的行當略知一二了。老捨所作話劇《茶館》裡那位串場人物大傻楊,便是一位「耍骨頭」的:手執兩塊牛胯骨,上邊綴著13顆小鈴鐺,俗稱「十三太保」。其中一塊牛胯骨為「龍頭」,以紅絨球飾之,另一塊為「龍尾」,以紅綠綢帶飾之。「耍骨頭」者走街串巷,尤以光顧商家店舖為好。「合扇」相擊,作「呱噠呱」之聲,鈴鐺相諧,伴「嘩鈴鈴」之響。道一聲「哎,打骨板,聽我言,馬家老鋪在眼前」之類,便引出一段現編現唱的「數來寶」來。或表吉利恭喜意,取悅店家;或作調侃戲德科,招徠聽客。一段甫畢,平伸牛胯骨求賞。有賞者將一枚兩枚置之骨上,「耍骨頭」者絕對知趣而退,轉移他方。另一家店舖門前再來一句「哎,打骨板,眼兒發花,原來是內聯升的少東家……」如法泡製,又是一段。一般說來,店家樂得圖個吉利,或者是為了避免「耍骨頭」者廝守門前,攪了生意,總是要賞上幾文錢的。當然也有心情不佳,較上了勁兒,聲言「尊口免開,敝店一毛不拔」者,那可就熱鬧了。如果說,相安無事時,「耍骨頭」者多為口角春風之輩的話,這時便將「耍骨頭」本相暴露無遺了。他將在這家店舖門前一段一段數下去,詞鋒由吉利話轉向了譏諷,譬如「數來寶,說半年,這位東家不給錢。不給錢,省下啦,打副金棺材多露臉……」有時候,一位仁兄還不夠,三五同夥前來助威。店舖門前塞滿了囚首喪面,科頭跣足之輩,骨板聲、譏誚聲、哄笑聲甚囂塵上。到了這個程度,就算有人「慘不忍睹」,想出來打圓場,也難以收拾了。「耍骨頭」者就是非要這個勁兒的——還非得聲言「一毛不拔」者將錢送上,作揖請駕不可。丐幫中唱「數來寶」為生者,也有不擊牛胯骨的。有的人以兩塊竹板相擊,竹板稱為「玉子」,求賞時則以竹板平伸接錢。還有以瓦片相擊者。我想,竹板、瓦片自然是不及「耍骨頭」更有特色,大概因為這原因,「耍骨頭」才成為了這一行當的代名詞,也成了嬉鬧耍賴,撒潑打滾,不顧臉面,不顧後果的搗蛋行徑的代名詞。
然而,「孫骨頭」身上,卻找不出絲毫當年「耍骨頭」者的風采。他當然是個「耍骨頭」的出身,從與他一塊兒下棋的老哥兒幾個給他起的外號裡,便一目瞭然。不過,他真的似乎「溫文爾雅」,是「衣食足而知禮節」了?還是他自知出身卑微,不敢詐刺兒?總之,這是個好老頭兒。我把我知道的有關「耍骨頭」者的有限知識和盤托出,向他請教。他並不否認。不過,他說他要補充兩點。
「第一,」他說,「我們那兩塊牛胯骨可不是馬馬虎虎的家什。那是朱洪武朱元璋皇上傳下來的。皇上嘛,受命於天。可開始不行,開始他死了爹娘,沒地方找飯轍,當了叫花子。別瞅當了叫花子,命在那兒哪。所以他這叫花子當得讓人害怕——到了人家門口,叫聲:『爹呀,娘呀,好心的老爺太太呀,賞口吃的吧!』您想啊,這位可是天子命,那不等於折人的壽嗎?他這一叫不要緊,叫誰誰得病,誰還敢應這叫花子呀!可憐這位真龍天子啊,沒招兒啦,哭吧,哭著哭著才想起找兩塊牛胯骨來。由這兒開始,也不張口叫人家好聽的了,打著牛胯骨就挨家挨戶串去了……您是寫文章的,別把我們這家什子給小看了。」
「一定,一定。」我連連點頭。儘管我對明史不甚了了,判斷老人家這一段認認真真的「史料」的真偽,還是有把握的。不過我想,從歷史角度來看,這一段傳說固然無價值可言,若換個角度呢?譬如心理學、民俗學的角度?
「第二,」「孫骨頭」接著說,「我們說的那『數來寶』,那是藝術!誰都瞧不起咱,說咱那東西不入流,不是藝術。它京戲那唱念作打是藝術;它『耍狗熊』的,現在叫馬戲,是藝術;它『耍猴兒力子』的,現在叫木偶戲,是藝術。憑什麼『耍骨頭』說『數來寶』就不算藝術?我們這一行,也得練!不練,那牛胯骨一敲,抓打呱,呱打呱,合轍押韻的詞兒,合情順勢的詞兒,能從嘴裡出來嗎?那不是藝術是什麼!唉,可惜啊,連窮哥們兒都看咱不上眼,說咱也不過是窮家門,臭要飯的而已……倒是有的文化人拿咱當回事,這也是我見著兄弟你,願意說說真心話的原因。」
我問他指的是哪位「文化人」,願聞其詳。
「名字我不知道。我聽說『數來寶』的前輩有一位藝名『窮不怕』的,這人我沒見過,早死了。聽說他學過戲,學過相聲,後來以說『數來寶』為生,他還擅長用白沙灑字。有位文化人寫詩誇他,那詩寫得好哇:『信口詼諧一老翁,招財進寶寫尤工,頻敲竹板蹲身唱,誰道斯人不怕窮。日日街頭灑白沙,不須筆墨也塗鴉,文章掃地尋常事,求得錢來為養家。』」
孫骨頭說「數來寶也算是門藝術」,我是同意的。不過,我也知道,孫骨頭是把「太平歌詞」的「窮不怕」說成是他的同行了,不知道這裡是不是也和把朱洪武說成是「耍骨頭」的先輩一樣。可我又何必說透它呢。
我問「孫骨頭」,是否能給我來一段「數來寶」,讓我開開眼。
他想了想,以掌拍腿,道將起來:「哎——打骨板,進街來,買賣店舖兩邊開,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大發財。大發財,喜事來,金山銀垛放光彩。放光彩,我沾光,掌櫃的仨瓜倆棗賞過來。孫骨頭,今兒不濟,保不齊明兒個就發跡。朱買臣敢想水潑地,秦瓊賣馬也沒計,呂蒙四十運氣轉,朱洪武也曾把空拳攥。空拳攥,攥空拳,叫聲掌櫃的給倆兒錢,沒時沒候念您的好,日進斗金少不了……」
聽他數到朱買臣、秦瓊、呂蒙、朱洪武的時候,我又想起了他說的「那兩塊牛骨頭可不是馬馬虎虎的家什」那句話,或許越卑賤越要尋找一種心理的平衡吧,心中不免一酸。
「大狗熊」孫寶才
--探訪錄之三
孫寶才其貌不揚——出奇大的冬瓜腦袋,無冬歷夏都不見毫髮。這禿瓢還不像其他老者的禿瓢兒一樣,透出干葫蘆般的油亮金黃,而是佈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瘡痕老斑。臉是平的,鼻子圓溜溜,臉上的肌肉雖然豐富,卻已經明顯地鬆弛了。右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了那只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只有左眼在努力地睜著。上下嘴唇也相互錯位了,一看便可知這是中風的後遺症。
「就我,都這德性了,還拉我練個什麼勁兒。」說著,拉起那耷拉的右眼皮:「您瞧,您瞧,眼睛到還看得見,可這眼皮子不管用啊!他們找我出去使活兒,我就是這麼揪著眼皮子告訴他們來著。可您猜怎麼著?人家說啦,誰指望著看您臉蛋兒來著?要找漂亮的臉蛋兒,滿街都有,我們就不找您啦!可您這手活兒,誰也沒有。這是絕活兒,您不出來使,誰能使?」
天橋的藝人們把他們所長稱之為「活兒」。表演,叫「使活兒」、「練活兒」。就這麼著,孫寶才80歲上又往他那個碩大的冬瓜腦袋上套上了朝天翹的小辮兒,往他扁扁的臉上抹上了白粉,重新走上了舞台,直到今天,到他91歲高齡的今天。我採訪他的時間是1991年1月9日,地點是在他的家——北京南城福長街三巷,一排嶄新的平房裡。同去的,還有宣武區文化館的李金龍。多虧老李不斷地用高且脆的大嗓門,向老頭兒重複我的詢問——老頭兒已經有點耳背,而我,似乎還不習慣於初進人家,便在人家屋裡扯開嗓門嚷嚷。
孫寶才的女兒——看來也已經是近70歲的人了——自始至終站在外間屋,關切地看著裡屋的父親,偶爾進來為我們添茶倒水。這情景使我頗覺有趣,我還從來沒有見過70歲的女兒在90歲的父親面前是什麼樣子,因此我忍不住時不時把目光投向她。
「我這閨女,我孫子,還有我重孫子都勸我,這麼大歲數了,還演個什麼勁兒!您老缺錢,我們給您。踏踏實實家呆著,遛鳥兒,養老,不就成了?我跟他們說,你們不懂!不是你們養不起我,也不是我圖錢。咱圖的,是個樂呵!您想啊,包袱一抖響了,大傢伙兒一樂,我心裡也樂不是?興許這麼著倒能多活幾年哪!」
所謂「包袱」,是相聲行的術語,「笑料兒」之謂也。顧名思義,相聲的笑料兒彷彿是包在包袱皮兒裡的一樣,點破笑料的那一下子,被稱之為「抖包袱」。「包袱」一抖,卻鴉雀無聲,那可夠讓人垂頭喪氣的了。那「包袱」就叫「抖臭」了。倘若「包袱」一抖,舉座笑倒,那就叫「抖響」了。喜劇藝術家的得意之處,便在於此。
我看過孫寶才的雙簧表演:著青色長袍,臉敷白粉,禿瓢上一根沖天翹的小辮兒。他演「前臉」,即充當前面的表演者。他的徒弟則在他的身後蹲下,以扇掩面,時而唱流行曲,時而唱「蓮花落」,時而京白數語,時而韻白一段。孫寶才在這演唱道白聲中,嘴唇翕動,眼波流轉,一會兒學嬌憨少女,一會兒學娉娉少婦,一會兒又是龍鐘老嫗,一顰一笑,惟妙惟肖,和椅子背後那位真正的演唱者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已足讓觀眾開心解頤的了,後面那位還時不時要和前面這位逗逗樂子,故意出他的洋相。比如說是要放炮仗,一響二響過後,第三響卻遲遲不響,待「前臉兒」俯身著時,突然「砰」地一聲,「前臉兒」只好捂眼作哀叫狀:「媽呀,崩著眼睛啦!」又比如後面這位唱曲兒的唱之不已,打鼓敲鑼的後面是扭秧歌,扭秧歌的後面是「迪斯科」,「前臉」也只好聽其擺佈,舞之不斷,直到癱倒。這些都是「極響極脆」的「包袱」,雙簧表演就是這樣在觀眾不斷的笑聲中推向高潮的。
天橋是舊北京的平民遊藝場,是販夫走卒者流「找樂子」的地方,也是江湖藝人們「平地摳餅」的地方。
「平地摳餅」是「撂地賣藝」的形象說法:以白灰為界,在地上畫出方圓一兩丈的場子,有人稱之為「畫鍋」,有人稱之為「摳餅」,總之是靠這方寸之地找出生計的意思。類似的平民遊藝場還有幾處,比如隆福寺、護國寺、白塔寺的廟會,都留下過孫寶才們的身影,當然其中還是以天橋的雜技曲藝表演最為繁盛,最為經常就是了。
孫寶才在天橋演出的時候,已經不用撂地「圓年子」(招攬看客)了,宋三茶館為他搭了一個棚子,他和他的搭檔在那裡獻藝,每天的收入和茶館分成。其實。他是在隆福寺走紅的,在那裡,他得到了觀眾送他的外號——「大狗熊」。
類似的外號在北京的平民藝術家中俯拾皆是。庚子年間便有說數來寶的「窮不怕」,唱俚曲說笑話的「醋溺高」,練槓子的「田瘸子」,說相聲的「丑孫子」,民國以來又有鼻哨吹戲的「花狗熊」,且唱且舞的「賽活驢」等等,從這些名目中不難看出,舊北京的平民藝術家們幾乎無一不備自嘲自賤的特點。
平民北京的悲喜劇心態蘊育了這樣的平民藝術,而如此的平民藝術又為北京平民性格的形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瞭解北京不可只知道作為煌煌帝都的北京而不知道平民北京,而研究平民北京,不可不知道「丑孫子」、「賽活驢」們。「大狗熊」孫寶才,大概是榮獲過北京平民贈送謔稱而仍在粉墨登場的最後一人了。
孫寶才告訴我,雙簧應該說是相聲的一種。不過說相聲的人,以說學逗唱博人一笑,而演雙簧的人,以二人配合之巧妙,神態舉止之滑稽贏得觀眾就是了。
孫寶才稱,「雙簧」之始作俑者,為清末單弦藝人黃甫臣父子。傳黃以唱單弦名重一時,常被慈禧太后宣召入宮演唱。然黃甫臣日漸衰老,嗓音不逮。某日,老公又至,宣旨召見,黃甫臣不敢抗旨,卻又有難言之隱。這時黃甫臣之子自告奮勇,隨父進宮,隱之幕後,代父演唱,其情其景,大概很有些類似現今的「走穴」歌星:台上手持麥克風作天真浪漫態或痛心疾首狀,而真正的演唱者乃錄音磁帶也。
黃甫臣父子的表演頗得慈禧賞識,非但不治「欺君之罪」,反而被問及其表演名目。黃甫臣急中生智,答曰:「雙黃。」流傳至今,即「雙簧」也。孫寶才言之鑿鑿,是真是假,有待查考。
孫寶才年輕時拉過洋車,打過執事,扛過大個兒,因自幼舉上詼諧滑稽,善學眾生百態,在朋友的勸說下,18歲拜趙爾如為師,學說雙簧。
「不是我欺師滅祖啊,是我師傅臨死時拉著我手,親口對我說的。他說,寶才啊,你師傅對不起你啊。唉,這是實話,我師傅沒教過我一個『整活兒』。您想吧,三年零一節,每天裡,一大早起來,我就從天橋奔東四牌樓——師傅家在隆福寺夾道。進了師傅家,哄孩子,劈劈柴,啥活不幹?師傅高興了,教個一句半句;不高興,今兒就白干。現在我會的這點兒活兒,全是自己眼裡看著,心裡想著,偷偷練著,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我師傅不教我整活兒,我不怨他。江湖上傳藝難啊,寧給一錠金,不捨一句春,都傳了你,師傅吃什麼去?」
我說:「那您現在呢,您也這麼大歲數了,也得帶倆年輕的徒弟,甭讓這活兒失傳啊!」
孫寶才說:「是!我可不保守,我樂意!也有年輕的人來找我學藝。可我一看,得勒,您請回吧!您說,有心學藝,不說受我當年那苦那累那臉子吧,至少您得把這頭剃了吧?自打有了說雙簧這行當起,說雙簧的沒有留頭髮的,甭說分頭,背頭,寸頭也沒有!看,我這禿瓢兒,一輩子了!您又要學藝,又要美。您說,留個油光水滑的大背頭上去演雙簧,那叫雙簧嗎?您說,您不狠了心,剃了頭,我能收你當徒弟嗎?」
他說得不無道理,只是不知道現在是否還能找得出這樣狠心學藝的年輕人來。
因此,這節目現在也只有「大狗熊」孫寶才和他的「老徒弟」一塊兒演了。每星期日上午一場,晚上一場,地點在前門大街「老捨茶館」。
「瞪眼兒食」
--探訪錄之四
老太太朝我投過來警覺的一瞥。
可以理解。介紹我來的朋友告訴我,一個多月以前,老太太茹苦含辛養大的女兒和她的丈夫氣夯夯地搬走了,原因是老太太過多地干預了女兒和女婿的私生活。她甚至不止一次地用掃床的條帚把兒敲打女兒臥室的門,警告女婿說:「那事兒啊,不頂飯吃,一個禮拜來一次得了,別這個便宜沒夠,沒完沒了地折騰我閨女。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唉,老太太,怎麼說她好?真是個賣『瞪眼兒食』的!」朋友說。
如果說,這一出悲喜劇和老太太的寡婦心態有關,我倒覺得有幾分道理,可說這是她賣過「瞪眼兒食」的結果,充其量只能算個玩笑。不過,我的造訪卻是為「瞪眼兒食」而來。早就聽人講過這一行當,只是其說不一,似是而非,聽說老太太便是這行當出身,是不能不訪訪的。
「您問這事兒幹嘛?老輩子的事兒了。」老太太說。「再說,別聽他們瞎說,我可沒賣過『瞪眼兒食』,不信您打聽去,我長大成人那會兒,還興吃『瞪眼兒食』嗎?」
這可把我給問住了。我想了想,對她說,那行當不過是成百上千種「找飯轍」的法兒中的一種,沒有什麼張不開嘴的。而我,只不過是想對舊北京的五行八作作一些調查,寫幾篇文章,並沒有別的意思。
「陳同志,不是我嫌寒磣。實話跟您說,我爸爸是賣『瞪眼兒食』的,可那是民國剛開始那會兒的事,到我長大成人那會兒,這買賣就不那麼興了。論起來,我做的小買賣倒也受了點我爸的影響。可我不賣瞪眼兒食了,我賣雜燴菜。」
「雜燴菜就是折籮,是嗎?」
「對。我有一個外甥在聚賢堂飯莊當廚子,我們家那死鬼去了,我姐可憐我,讓兒子給我這當姨的想想活路,這外甥就找掌櫃的求情,把那些酒席的折籮攢一塊兒。後來我外甥又跟好幾家飯莊子講好了,也把那折籮便宜點兒留給我。每天清早我推著車去拉回來,放火上咕嘟咕嘟,推上街賣啦。一路走一路吆喝:『賣雜燴菜來!』這東西那會兒還挺受人待見呢,窮啊,老百姓哪兒就沾著葷腥啦?可我這一桶子裡,好,雖說牙磣點兒,倒是解饞呢!」
「那『瞪眼兒食』是不是也是雜燴菜?」
「不是!我記得我爸和肉市上的人都挺熟,他天天傍黑兒奔向市,把那些筋頭巴腦沒人要的肉躉它半麻袋回來,好歹收拾收拾,扔鍋裡咕嘟,放點作料,就連著鍋一塊兒挑出去啦。到了熱鬧地界,往路邊一撂,買賣還挺好,就和我後來賣那雜燴菜一樣,好歹是葷腥呀,窮人美唄。拉洋車的,扛大個兒的,到旁邊鋪子裡買個火燒貼餅的,蹲在這熱騰騰的鍋邊上夾肉吃。這『瞪眼兒食』的吃法兒大概哪一攤都一樣,先吃後算賬。您這一筷子下去,大也好,小也好,豬皮也好,拐捧兒也好,反正是一筷子一大枚。您想啊,誰不想一筷子下去夾出塊大的來?這不瞪大了眼兒,行嗎?」
「噢,就這麼叫『瞪眼兒食』了?」我說。「可我還聽人說,說的不是吃的人『瞪眼兒』,而是賣的人『瞪眼兒』呢。」
「也對,也對,賣的也得『瞪眼兒』!您想啊,好幾個人圍在鍋邊,你一筷,我一筷,不看著點兒,心裡沒個數兒不是?那最後怎麼清賬啊?這賣的就得想招兒啦,人少時,心裡數著就成;人多時,有拿竹棍兒當碼子的,也有拿制錢記賬的。你夾了一筷,我就在你的名下擱一枚。吃完了,數碼子好計數。不管是用竹棍兒還是用制錢,我的眼睛也不能離開那口鍋,不能離開鍋裡那幾雙筷子不是?」
「那可真成了大眼兒瞪小眼兒了。」我忍不住笑起來。
「唉,您說得對,都是窮命,誰能不瞪啊?我賣雜燴菜時不也一樣!一個破盆兒伸過來了:『您給打兩大枚的。』我不看他我都知道他的眼睛圓了,心說:『您行行好,撈點兒真貨吧。』我這心裡也沒少了嘀咕,太實在了,這買賣就甭做了;太虧了人家,也缺德,還指望人家以後再照顧買賣嗎?都是一個字:『窮』!可瞪來瞪去有啥新鮮的?不能瞪出個金元寶來不成?」
「大兵黃」
--探訪錄之五
想瞭解平民北京的情感歷程和性格淵源,是不可不在舊京的平民遊藝場——天橋駐足的。誠如民俗學前輩李景漢先生所說:「到天橋和在天橋的人們,就在那兒,比較是更顯露原形了,在態度、情感、思想和智力等方面。在那兒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如何的真吃、真喝、真玩兒、真樂、真說、真笑、真怒罵、真瞪眼、真吵、真鬧、真鬥心眼兒,也真大方,真慷慨解囊,真拔刀相助。」李先生繼而以「大兵黃」的「不怕天不怕地專罵貪官與污吏」為例,指出:「我們得從平易中,微細的事物中,從粗俗樸素的形式中,從牛鬼蛇神的形象中,來認識天橋社區的內容和本質,從活生生的客觀現實生活中來透視天橋的偉大處。」
我對這見解拳拳服膺。
由此我也希望更多地知道一些「大兵黃」。
作為三四十年代公認的天橋「八大怪」之一,有關「大兵黃」的文字資料還是能搜集到一些的,當然其中也有其說不一之處,比較共同的說法是:「大兵黃」本名黃才貴,字治安,曾為清兵,參加過甲午之役,後又為張勳的辮子兵,退伍後為生計所迫,到天橋賣糖丸,別無所長,便以罵街招徠看客。當是時也,污言穢語,排山倒海,圍觀者裡三層、外三層,喝彩之聲不絕,街巷為之祖塞。轉眼之間,「大兵黃」名揚京師,一時間,逛天橋未能一睹其風采者,引為憾事。
這些資料更使我熱切地希望找到一位這盛況的目擊者。
不久前,有幸結識了年近古稀的潘先生。老人坦率地告訴我,他年輕時家境殷實,因此每每留連於街肆,沉湎於書館,如今突然發現,年輕時的見聞可以作為舊北京的資料傳諸於世,他十分願意為我作一些咨詢。
我便問他,是否見過「大兵黃」罵街?
他淡淡一笑,說:「我能沒見過嗎?」
這淡淡的一笑真讓我覺得自己處處透著傻氣。
潘先生告訴我,「大兵黃」罵街賣糖丸的地方,在如今自然博物館路東偏南一點。「大兵黃」是全天橋唯一一位「不請人」的賣藝者。所謂「不請人」,就是說他不用「圓粘子」——招徠觀眾。每日下午一時許,在「大兵黃」每天出現的地界,早已有看客恭候。不知究裡者看到那塊場子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還以為正有什麼好把戲,其實並無表演,是人們虛位以待「大兵黃」駕臨。一點多鐘,「大兵黃」來了,圍觀者紛紛吆喝:「來了!來了!閃開道兒,閃開道兒!」「大兵黃」還是坐洋車來的,這氣派就不小。只見他提著那根本色的木棍,分開眾人,走到中間。此公70歲上下,高個頭,不胖不瘦,連鬢的花白鬍子,頭戴硬殼平頂六瓣瓜皮帽,帽頂上一個大大的紅絲線疙瘩,帽額前釘著一塊玉石帽正,後腦勺拖著一根不粗不長的辮子,他有時則將辮子盤上頭頂,剛好盤了一圈。「大兵黃」的上衣永遠是一件馬褂,有時是黑色的,上有凸現的萬字不到頭的暗花,因年代久遠,衣料的布絲已經顯現,有時則是紫馬褂或者是土黃色的馬褂,下身是一件和上衣差色兒的淺絳色或淺駝黃色的大下擺袍子,腳穿白布襪,蹬夫子履,鞋面上掛著圓壽字軋花。老頭兒的左肩挎著一個絲綢的「彈子兜」,兜底短穗抖動,兜裡鼓鼓囊囊裝滿了他要賣的藥精。「大兵黃」入場伊始,先將手中那根木棍挑在襠前,形象殊為不雅,他將那木棍左掃右掃,掃得看客紛紛退避,很快便清出一塊丈把見方的場子,這招數和用開路叉打場子是一個意思,不過在「村」、「野」上更為別具一格,更有「大兵黃」特色便是。場子既開,罵街便也開始了。三皇五帝他爹,達官顯貴他媽,前屆總統他姐,無恥小人他妹,唾沫橫飛,一瀉千里。據潘先生說,這位「大兵黃」儘管口口不離「他媽的」、「小舅子」,讓人覺得不堪入耳,心驚膽寒,細細聽來,卻能發現此公是非善惡涇渭分明,他傳遞的是普通百姓的價值觀、倫理觀。比如他罵人國聯軍,罵瓦德西,罵軍閥混戰,罵賄選總統……圍觀的芸芸眾生當然齊聲喝彩,一吐為快。在放蕩不羈的外表下,「大兵黃」又深藏著足夠的平民北京的智慧——他的開罵,從來不涉及當時的掌政者,凡到此處,或暗示,或迂迴,或借古諷今,因此,雖然出語驚人,卻又能不惹麻煩,久演不衰。當然,老頭子也有「金剛怒目」,忍無可忍的時候。大概因為此公甲午戰爭時曾經「伯也執殳,為王前驅」,和日本人交過手,所以對家國興之更有刻骨之痛吧,日偽時期,他有幾次居然破口大罵起日本人來,其膽量和氣魄,一時更傳為佳話。
等「大兵黃」罵得肆脖子汗流,罵得群情亢奮,同聲喝彩的時候,他就開始賣他的「藥糖」了。他將手頭那根木棍兒狠狠往地上一摔,吼一聲「X他個妹妹!」這便是罵街暫告段落,賣「藥糖」開始的信號。「大兵黃」的「藥糖」大小如蠶豆,幾塊一包,以白報紙包之,每包賣一大枚。看客們從他的罵街中過了癮,解了氣,當然也樂意幫他,紛紛解囊,買下一包藥糖。賣完了這一撥兒,又有一撥人圍將上來,「大兵黃」又開始了新的一輪「X他妹妹」。
「您還別說,這老爺子當年可是個大明星,那知名度不讓今兒的陳佩斯、趙本山!不過,他可趕不上現如今的明星們這麼闊,別看他坐洋車去賣糖丸、罵大街,最後還是不知終老何方啦!」潘先生感慨地說。
聽潘先生談過一席話以後,我曾以路過一次天橋,不知怎麼的,格外留意了一下當年「大兵黃」撂地開罵的地方。那裡的空地上正舉辦年歷展銷,五彩繽紛的美女圖像粉坊的粉絲一樣被晾在一排排鐵絲上,隨風飄動。突然想到「大兵黃」若魂歸故地,發現等待他老人家的,是如此香艷的一群,他是否還有膽量以那般不雅的姿勢打他的場子,罵出那一串串污言穢語來?
「剃頭挑子一頭兒熱」
--探訪錄之六
我妻的娘家在西城的一條胡同裡,胡同西口,是太平橋大街。上了大街向北一拐,可見一溜店舖。在兩家門面可觀的店舖中間,擠著一個窄窄的門臉兒,彷彿一左一右兩位腦滿腸肥的警察,把個可憐兮兮的卓別林擠在胳肢窩下。不經意的過路人,是不會發現這位「卓別林」的,而我,常來常往的緣故,對這可憐蟲漸漸有幾分留意。
這窄窄的門臉兒是一家小小的理發鋪,當然是不能和時下北京城裡裝修華貴的「髮廊」、「發屋」同日而語的。這是一間窗玻璃、門玻璃上寫滿了「理發」、「理發」紅漆大字的小破屋;窗台下,無冬歷夏都戳著一隻孤零零的煤球爐子,半死不活地坐著一個滿盛著水的鋁盆。暗紅色的小門,油漆已經斑駁,門把手周圍黑糊糊一層油垢。門扇開闔時,窗戶格子都跟著顫悠。倘若你在午、晚飯前後走過這裡,又趕上天氣還算好的話,一般可以看見一位□�{著眼眶,癟了腮幫子的老者坐在門前的小板凳上,身前置一方凳,方凳上放著一碟花生豆,一把小酒盅,方凳下還蹲著一瓶「二鍋頭」,這便是小小理發鋪的剃頭匠了。剃頭匠生意之冷清,是不言而喻的。我經常路過這裡,遇見顧客出入卻是有數的幾回。而這幾回見到的,又都是和剃頭匠年齡相仿的老頭兒。老頭兒們從裡面走出來,都是一水兒的大禿瓢。
我得以闖進這家理發鋪,結識了這位剃頭匠,純係偶然:夏天的一個傍晚,按常例看望老泰山。剛下了公共汽車,便趕上了傾盆暴雨。我那時手上正拎著剛剛從一位畫界前輩那裡求得的一幅山水,儘管離去處僅一箭之遙,也只好找個地方暫避一時了。
鬼使神差一般,我怎麼居然就沒去那兩家門面堂皇的商店,而是走進了小理發鋪敞開的破門。
老剃頭匠在喝酒。矮凳、方凳、花生豆、酒盅、二鍋頭,一切如常,只是挪進了屋裡。平時並不大敞的門之所以敞著,當然不是為了迎接我,大概是老頭兒為了觀賞門外的景兒:大雨滂沱不算什麼,壯觀的是,地勢低窪的太平橋大街又趕上了下水道堵塞,頃刻之間便變成了一條洶湧澎湃的河。兩輛臥車熄了火,活像兩隻踞伏於水中的海龜。不遠處那家賣菜的大棚似乎也遭了水,茄子、西紅柿成片成片地飄浮過來。赤了上身的少年們在水裡趟來趟去,揀茄子,扔西紅柿,笑聲、叫聲和風聲、雨聲匯成一片。
看這樣子,雨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倚在人家的門框旁看人家喝酒,總覺彆扭。於是便絞盡腦汁跟老頭兒搭訕,一直說到問老人家喝好了酒以後,能否給剃個寸頭。
「要躲雨,您就在這兒呆著,犯不著臉上掛不住,還想招兒來照顧我的買賣。」老頭兒說。
「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我忙不迭地解釋。「反正這兒呆著也是呆著,我這頭髮又該理了——只要您樂意。」
老頭兒說:「我吃的就是這碗飯,有什麼樂意不樂意的?我是看您年輕輕兒的,那腦袋金貴,不瞄著『四聯』,也瞄著『西單』,我這門臉兒小,剃不了那麼金貴的腦袋。」
「嘿,老爺子,聽過這麼一說沒有?——英雄出草莽,絕技藏深巷,我今兒還非領教領教您的手藝不可了!您喝著,您喝到後半夜去,我也等得起,雨且停不了哪!」我得承認我有點壞,成心搔老爺子癢處。
「好吧,大雨天鬧得,咱爺兒倆說不定還真有這緣份。」老頭兒撂下酒盅,站將起來,那神氣再滿不在乎,也遮不住技癢難熬。
屋子中央擺著一把不知哪朝哪代的理發椅子,全系木料打製,墩墩實實,坐上去倒頗覺安全。椅子後面,排著兩條漆黑油亮的趟刀布。面前是一面長僅2尺寬僅1尺的鏡子。推子是手捏的。唯一的電器是一把磕得坑窪不平的鋁殼吹風機。
「您這理發鋪子得有年頭兒了吧?」
「也就30年。過去咱哪有鋪子呀,頂多了,到天橋支個布帳子。我還挑過剃頭挑子串街呢!」老頭兒左手捏著小梳子,手背上青筋隆起,手指卻張成了蘭花形,像一位五手纖纖的青衣。右手的袖口捋得高高的,胳膊彎兒也抬得高高的,懸腕運剪,「嚓嚓嚓」,說話的時候,仍然不錯眼珠地盯著剪子,這神態活像個大書法家在運腕行筆,擘窠大書。
「您瞧,我沒找錯人吧!從鏡子裡看您這姿勢,沒有幾十年的功夫可端不出來。」我說。
「敢情!打自民國三十年我從老家出來,跟我叔學藝算起,也小五十年的了!」老頭兒開始來勁兒了,他告訴我,他是河北寶低人,而寶坻、定興,是剃頭匠的「產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代代相傳,都拿這手藝當飯轍,就跟三河縣專出老媽子一樣。」
「您可別拿這手藝不當回事兒!」我說。「當年那剃頭挑子還留著沒?白塔寺『茶湯李』知道不?去年春節在晚報上登了一大篇呢。這不,當年的大銅壺搬到地壇廟會上去了,露了大臉啦!保不齊哪天就有人請您去表演剃頭了!」
「您這話說得還真是這麼個理兒!『茶湯李』的事我也聽說啦。咱不敢比人家,茶湯是啥時也有人吃啊,可口可樂喝膩了,來碗茶湯!可現而今這逛廟會的,又有誰找剃頭挑子剃頭啊!不過,要說表演,讓不懂得者事兒的人開開眼,還真保不齊。前兒個有個老兄弟就跟我說起來啦,說鬧好了明年春節咱也挑著剃頭挑子上地壇嘍!這不,我還真把傢伙兒收拾出來了……」
老頭兒把蒙在牆角一堆雜物上的那塊灰色塑料布揭開,我才發現,原來是一副漆上了嶄新的紅漆的剃頭挑子。
「剃頭挑子一頭兒熱」這句歇後語,北方人常用作單相思之類的比喻,其出處顯然是因為剃頭挑子確實是「一頭熱」——挑子的前邊,是一個圓形的炭爐。剃頭時,剃頭匠往爐上坐一銅盆,燒熱水備用,一頭熱即言此也。炭爐旁還戳著一根木桿,俗稱「將軍桿」,桿上部有一橫架,上面掛著越刀布,也用來掛「喚頭」。所謂喚頭,鐵製,形同巨鑷。剃頭匠挑挑兒過街,並不吆喝,以一鐵棍從喚共中插入,向外一撥,喚頭即作「倉兒倉兒」之聲,俗謂「報君知」。撂下擔子做活兒時,報君知則到將軍桿上棲身。
將軍杯的頂部,通常是用來掛帽子的。不知道那些在「將軍桿」上掛過帽子的人是否知道,那「將軍桿」上也曾掛過示眾的腦袋!史載順治元年,多爾袞率清兵入關,曾下令關內關外兵民剃髮。順治二年,律令愈酷:「今限旬日,盡使剃髮。遵依者為我國國民,遲疑者同逆合之寇,必行重典。」大江南北,演出了一場「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的慘劇。當時的剃頭匠們領了官差,挑了剃頭擔,逡巡於大街小巷,見沒剃髮的,拉來便剃,稍一反抗,就砍了頭,掛在特設在剃頭擔的竿子上。」(夏家俊《清朝史話》)
剃頭挑子的另一頭,是一個紅漆的梯形小櫃,當然也可以稱之為櫃形的凳子。櫃子的抽屜裡放著剃刀、木梳等工具,抽屜下面還有一個盛水的小桶。顧客來了,將帽子掛在將軍杯上,在小櫃上落座,剃頭匠會遞給您一個小笸籮,您得端著它,接著為您剃下來的頭髮。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剃了,就老大不樂意了,還滿地裡扔,讓人踩,行嗎?」老剃頭匠向我解釋為什麼要端那個小笸籮。
「沒勁沒勁!」我說,「有種兒的就別剃!」
「那不掉腦袋了?」
「噢,又要對得起腦袋,又要對得起父母,所以才找了個笸籮接著,是嗎?」
「那我可不清楚。反正人都說剃下的頭髮要是不接著,滿地扔,讓人給踩了,您可就得倒霉!」
我想老頭兒一定是跟我聊得挺開心,所以身手不大顯顯,總覺得不夠勁。理好了發,刮淨了臉,他忽然問我,需要不需要「取取耳」。愣了一下,我明白了他說的是「掏耳朵」。早就聽說過掏耳朵、剪鼻毛直至從眼睛裡刎沙子,都是過去理髮師們的本職,只是從未領教過就是了。
「我們管這叫『朝陽取耳』,就是衝著太陽借光。這會兒,也只好跟電燈泡借借光啦!」老頭兒把電燈泡拽過來,讓我歪下腦袋,揪著我的耳朵找光。他先拿過一把小小的類乎三稜刮刀的工具,探進我的耳朵眼兒裡轉來轉去。
「這幹嘛,鏇耳朵?」
「這叫鉸刀。得用它先把耳毛鉸乾淨。」
鉸完了就用耳挖勺掏,掏完了把一把毛茸茸的「耳洗子」探進去,一點一點把耳朵眼兒刷乾淨。
「放放睡嗎?」耳朵快掏完的時候,老頭兒問了一句。什麼叫「放睡」?聞所未聞。
「放了睡」才知道,就是推拿、按摩——沒想到老剃頭匠的活計裡,還有這麼個節目。他扯過一把小板凳,讓我坐了下來,又搬過那紅漆的剃頭櫃,坐到了我的身後。他抬起一隻腳蹬在我坐的小板凳上。「靠過來!」話音沒落,他已經拉著我靠在他的腿上了。他先抓起我的一隻胳膊掄圈兒,隨後又拽著這胳膊一屈一彈。沒想到,奔七十的人了,手勁居然如此之大,穴位一點,疼得我直咧嘴,他卻樂呵呵地說:「小伙子,放心!閃腰岔氣,落枕抻筋,包好!」
「活兒」總算完了,我們爺兒倆對著喘氣。
我問他收多少錢,他說只收理發錢。「5毛!」他說,「取耳、放睡,那是我高興,練練活兒給您看看,趕明兒真能上地壇廟會表演,省得手生不是?」
我掏出錢放在老人家手上,心裡想,但願他對半年後那個地壇廟會的期待,不是「剃頭挑子一頭兒熱」。
鬼畫符
--探訪錄之七
當鋪在日本被稱作「質屋」,這當然是世人皆知的。之所以扯起這個話題,是因為我在奈良的一條老街上看見的一家質屋,彌補了我在見聞上的缺憾。這座和整條老街一道被保存下來的建築物,居然和我從舊照片上、從前人描繪裡得知的中國老當鋪幾無二致。或許這行當,這建築在台灣也還有?反正北京是沒有了,連一處保留原樣的建築也沒留下。因此,當我看到這窄窄的門面外那一圈高高的紅漆柵欄,把質屋圍成個活脫的牢房時,其驚喜是不言而喻的。我曾經在《老北京店舖的招幌》一書中看到過宣統二年開設於東皇城根的「阜和當」圖繪,那建築式樣就是這樣的。只不過清末民初時市面設施還不算擁擠,「阜和當」門外也就多了一根高聳的旗桿,近頂橫著一條龍,龍頭上掛下一串銅錢,銅錢下綴以紅布條。這是老式當鋪的幌子。這旗桿幌子在民國以後也很快被拆除,而代之以更簡潔實用的招幌了。
我知道,當鋪門面上這近乎牢獄的柵欄,是歷來傳聞當鋪始作俑者為囚徒的依據。據說罪犯王某在獄中為巧取同獄犯人的銀錢,設「小押當」,有嗜賭者輸錢情急,遂將物品半價押之,贏錢再交押金利息贖回。王犯獲赦後,將「小押當」推而廣之,自此當鋪業興。我曾以此傳聞請教於前輩,答曰:謬傳也。門外柵欄,不外乎與今日銀行之柵欄門同類,為保安所需,與牢獄無涉。我由此忽然醒悟:這傳聞的意義,或許不在乎真假,它傳遞的,是民風淳厚的北京百姓對當鋪的敵意。在任俠仗義的北京人眼裡,當鋪是一個趁人之危掙昧心錢的所在。客情和氣的北京人,同樣不能容忍當鋪掌櫃那長腔怪調的傲慢和冷漠。在這種價值取向、人際觀念的對立中,當鋪那高高的柵欄,恐怕也就不能不被人和牢獄相聯繫了。由此我們也不難解釋,為什麼每逢兵荒馬亂之時,所有的北京當鋪都難以逃脫被哄搶一空的命運。
家住宣武區前孫公園胡同的丁先生,年屆八旬,儘管腰佝背駝,卻仍然精神抖擻,博聞強記,我所知不少舊京掌故,多得益於丁老。丁老稱,當鋪之為舊京平民所側目,不僅因為它放貸坑人,而且實在也因為它自有一套鬼鬼祟祟的行為舉止。進到當鋪裡,你會聽到高過頭頂的櫃台那邊說的是半徽半京的行話。他們把「12345678910」說作「搖按瘦掃尾料敲笨繳勺」把「同行」說作「子母繞」,把「東西」叫「端修」,把老太太叫「勒特特」,大姑娘叫「豆官妞兒」,小媳婦叫「洗玄份兒。」本來,等米下鍋,臊眉耷眼地揀幾樣值錢的東西來押當,這對於講頭講臉的北京人來說,已是無地自容的事,豈料這高櫃台後面還嘰裡呱啦一通隱語黑話,不能不讓人覺得是欺人不懂,當著面算計人。這無異於當面抽押當者的嘴巴。待到掌櫃的甩過一個價兒來,押當者就得目瞪口呆,氣得背過氣去。都急等錢用,誰不想押得高一點?於是乎只有哀求、央告、通融,自尊心掃地,直到「當家的」出來敲定。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成交以後,掌櫃的一邊高聲報帳,一邊寫「當票」。您當的是一件嶄新的羊皮大衣,也被喊作「蟲吃破光板老羊皮襖一件!」您當的是一枚翡翠帽正,則被喊作「硝石帽正一枚!」據當鋪中人回憶,如此報帳寫當票,並不是為了貶損抵押物,而是一種分類的方法。如皮毛品則以「蟲吃破光板」起頭,翡翠則以「硝石」起頭,書畫則以「爛」字起頭,衣服以「破」字起頭。大有分類學上的考慮。此說或有道理。不過,皮毛若以「皮毛」起頭,書畫以「書畫」起頭,似乎也不妨礙分類。我想,如此報帳的開創者,恐怕還是意在壓低押物所值,至於以後漸成習慣,演變成分類的字頭,也是很自然的事。丁老告訴我,當票拿到手中,你會發現,這當票更彷彿是一個神秘的、遍佈詭計和陷阱的東西——龍飛鳳舞的自造字,當鋪以外的人只能如睹天書。據說入當鋪學徒,學寫「當字」便是第一功課。當鋪自備「當字本」教材,學徒須習寫熟練。當字字體類乎行草,然除個別單字尚可辨識外,其他單字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了。如「褲」,寫作「久」,「百」,寫作「鄉」,「棉」,寫作「○」。等到把這些單字寫到當票上,更寫成了「套寫」——也就是說,把「蟲吃破光板」之類一氣呵成,那就更進一步千纏百繞,如鬼畫符一般,外人絕對看不懂了。
就這樣,當鋪——森嚴的木柵,高踞人上的櫃台,傲慢的掌櫃。嘰裡呱啦的徽音隱語對煌煌帝都子民的不恭;貶損有加的報帳對死要臉面的北京人的羞辱;鬼畫符一般的當票對求貸者的嘲弄……這一切都使它們成為了平民北京的對立物。不過,北京的平民也悲哀地發現,恨它,罵它,還得求它。對於每陷窘境的老百姓來說,它甚至是不可或缺的。當然,終於有這麼一天,當鋪也悲哀地發現,自己也處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物價的大起大落,使它們風雨飄搖。不管當鋪如何挖空心思巧取豪奪,也無法抗拒這樣的事實:物價跌落時,贖當者少,過期當物大貶其值;物價飛漲時,當鋪放出的高利貸又是大貶其值。當中國的經濟走入40年代下半葉那一場通貨膨漲的狂潮中的時候,當鋪業也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只好壽終正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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