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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的選擇 作者:曹黎民


  深夜十二點,羅毅正準備上床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是謝長榮打來的,她驚 慌失措地叫道:「起火了,華興起火了」。羅毅愣了一會,隨即便眼前發黑,豆粒 般的虛汗佈滿額頭。

  這之前,這個晚上所有的電話都振奮人心。一個是政協當副秘書長的中學同窗 打來的,說華興商場關於對華鷹公司的情況匯報,市裡準備開會認真研究。華鷹公 司是三年前由華興商場與香港銀鷹集團合資組建的商業企業,去年華鷹開業後,中 港雙方在怎樣協調處理華鷹公司的經營決策、勞動關係,財務收支,盈虧分攤以及 高層人士任免等等問題上矛盾越來越大。羅毅的報告將這一緘口難言的爭端公開化, 請求上級重新對華興與華鷹的關係進行認真的研討作出相應的決策,這個行動在市 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第二個電話是教委物業公司打來的,說他們看到了那份報告, 而且讀出了華興的某種意向,說這個報告真是大快人心,說學校當初同意將商場廉 價租給華鷹公司完全是看在華興的面上,說即使如此廉價的租金華鷹也未按期繳完。 華鷹所在的商場立在學校操場上,是學校向銀行貨款修建的,學校曾為租金問題罷 課了幾天,最後在市裡的壓力下才被迫同意的,如果華興有所動作,那麼華鷹就將 失去合資身份以及所享受的租金優惠。第三個電話是市府辦公廳張曉春處長打來的, 張曉春是華鷹公司中方代表袁野的夫人,袁野原是華興商場總經理,去華鷹後便與 守留的羅毅在諸多問題上發生了嚴重分歧,袁野不僅帶走了大批業務骨幹,而且華 鷹開業後從不就公司的經營財務等情況向作為中方投資企業的華興溝通匯報。張曉 春在電話里拉了一會家常,諸如羅小兵學習成績怎樣? 考大學需不需要找人,然後 談到當年羅毅在百把員工的音體用品商店受挫時,袁野是怎樣拉他一把,將他弄到 具有千名員工的處級商場當副總經理,說袁野在華鷹日子並不好過,是耗子鑽風箱 兩頭受氣。過去一年裡,羅毅與袁野在許多重大問題上的衝突,都是靠張曉春通過 電話加以調解,在羅毅看來,這種夫人外交大都出現在形勢於袁野不甚美妙的時候, 所以羅毅總是聽而不語,他與張曉春曾經落戶在一個山溝裡,返城後的最初幾年還 在一個商店共著一方櫃台。

  這個晚上的最後一個電話卻如雷轟頂,羅毅知道華興一旦起火將片瓦不存,在 一個瞬間裡,他想,聽到這個消息最高興的人大概是袁野了,這一把火將燒掉所有 的是是非非,過去他同袁野打牌總是輸,袁野說,他這個人只佔運氣。這時醒來的 妻子林萍抬頭問:「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羅毅站起身,去廚房用冷水擦了把臉, 然後披上外衣出了門。

  老遠就看見市中心那一片沖天的火光,寒風呼呼啦啦地刮著,消防車呼嘯著一 輛跟一輛朝火光處駛去。趕到現場,大火已將商場臨街的門面吞噬,十幾支高壓水 柱對著大火也無力阻止火勢向縱深漫延。這是一幢修於1948年的木板結構環廊 形建築,火焰衝破屋頂玻璃瓦整個商場便形成一座巨大的煙沖,騰躥而起的黑色殘 骸滿天飛舞。消防隊員很快便意識到一切撲救都是陡然,於是將水籠頭掉轉聚匯在 與商場鄰接的銀行分理處外牆,從商場裡搶救冰箱彩電鑽石項鏈的消防隊員跟著掉 頭衝進銀行大樓搶救電腦帳簿和保險櫃。被公安警戒在外的羅毅望著在大火中畢畢 剝剝燃燒的商場,臉不住地抽搐。身邊是渾身發抖的謝長容,謝長容住在商場頂樓 的宿舍裡,聽到火起的呼叫披著羽絨衣赤著腳就跑了出來。街對面擠滿了圍觀的人 群,沖天的火光使他們變得興奮而熱烈,有個繫著狐狸皮圍脖的女人說,她正在商 場對面的餐館吃夜宵,看見商場頂樓廣告牌鋼架的焊接火花像禮花一般四處飛濺, 一會兒火苗就從二樓冒出來,焊接工是兩個農民,見狀用水桶吊水澆撲,未果便撥 腿跑了,火警電話還是她打的。羅毅瞥了一眼身邊的謝長容,商場頂樓外牆的戶外 廣告鋼架製作安裝加工是他去上海參加一個經貿會時由謝長容和策劃部的吳天成策 劃的。他們將工程轉讓給天宇廣告公司,焊接施工竟是農民在干! 謝長容哆哆嗦嗦 地說:「這事是吳天成在搞,我不知道。」羅毅說:「我是法人,一切責任由我承 擔」。從火海裡逃出的住家戶陸陸續續聚到羅毅身邊,拖兒拽女的哭成一片,有了 只裹了條棉被,有的在跳樓時摔傷了腿,羅毅對大家說:「先投親靠友,沒親友的 就住旅館,安頓下來再說」。轉瞬間,這座立於鬧市中心建築面積萬餘平方米的國 營老字號商場就變為一片灰燼,從火起到燃盡,只用了兩個多小時。

  大火過後,人群散盡,街上一片死寂,四合的夜色像滯水一般凝重深厚,凜冽 的寒風裹挾著嗆人的焦糊氣息恣肆擴散。望著青煙裊裊的廢墟,羅毅心裡突然湧出 一種寒流漫過胸口的窒息感覺。

  商場的幾個頭兒一直站在羅毅跟前,等著他拿主意。羅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說:「得在附近租間房子作臨時辦公室」。黨委副書記徐彬說:「我有個朋友在青 年路開了家錄像室,有二十多平米,當街,明天找他談一下」。羅毅說:「馬上就 去,天亮前務必打整出來,不然明天千多職工看不到我們的身影就會往市裡跑」。

  錄像室老闆還在打麻將,聽完徐彬的話,打著呵欠說:「燒的是華興,天老爺 也欺窮,租是可以,時間不能太長,我剛進了一批帶子,場場滿座」。租金談定後 老闆免費給了幾張桌子和板凳,大家簡單地佈置了一下,華興商場臨時辦公室的招 牌便掛在了門邊。接著分頭打電話通知商場黨政工團,各科室各經營部負責人明早 開會。幹完這一切已是凌晨四點,羅毅對大家說:「回去吧,還可以躺兩小時」。 然後拖過一隻凳坐下,手支著額頭一動不動,明天,不,兩個小時之後的中干會要 說些什麼? 通報火災情況,穩定職工情緒,著手保險公司的索賠,重建被付諸一炬 的各種帳簿包括職工工資檔案,對被一起燒掉的聯營單位的安撫與補償,積極與全 國各往來單位聯繫說明情況,清理財產考慮全國各應付款及債權債務的如何了結… …一股寒風破門而入,羅毅打了個寒顫,這才感到背心出奇的冷,剛才被大火炙烤 出的汗流此刻像凝固成了冰粒。他從兜裡掏出餐巾紙,往背心擦了一把,抬起頭, 發現大家都沒走,坐在冰冷的屋裡愣愣地望著他。謝長容趿著一雙�蛌彄c,從老闆 那裡弄來的棉被整個地蒙在伏在她膝上的女兒身上。謝長容是袁野走時從人事科提 上來的,袁野不僅帶走了大批業務骨幹,還在華興內部安插親信。謝長容在袁野被 免去華興總經理職務後還往他家裡跑,經常在下面說羅脾氣暴躁剛愎自用聽不得不 同意見,缺少袁野那種平易近人溫文爾雅的政治家風度。另一個副總經理張仁華是 從財務科提上來的,他的老婆去了華鷹。張仁華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早就有了去意。 徐彬是市級機關下來鍛煉的幹部,才三十出頭,他不在華興鍋裡舀飯,年底就要回 去。羅毅望著他們,心裡想,在這前所未有的災難面前,他們會齊心協力地共渡難 關嗎?

  窗外飄起了小雪,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兒,羅毅說:「咱們開個會,事 情已經發生了,歎惜悲觀也沒用,群眾看著我們,當領導的就是在關鍵時候能挺得 住,黨團員、中層幹部要在善後工作及今後的生產自救中起骨幹帶頭作用,對職工 要講清情況,樹立戰勝困難的信心。」張仁華問:「馬上就是發工資的時間,怎麼 辦? 」羅毅說:「可考慮先發兩個月生活費然後放回家等待轉機」。張仁華又問: 「退休職工呢?醫藥費還報銷嗎?」羅毅說:「退休職工的工資和醫藥費照發照報, 在職員工的醫藥費在困難期間暫停報銷,咱們分一下工,老張負責向保險公司索賠, 核實聯營單位的損失,清理財產,建立各種帳目及檔案,徐書記負責穩定職工的思 想政治工作,要留下一批骨幹,商場的各項工作要照常運轉,謝總負責受災職工的 安置,要妥善,要周到,包括他們子女讀書用的課本和文具。」

  說話間,天邊就泛出了魚肚白。

  天剛亮,晨報就送來了。頭版醒目地登著華興起火毀於一旦的消息。很快,門 口便擠滿了各報記者。羅毅走出辦公室,一聲不吭地往旁邊小巷走了十多步才掉頭 面向尾隨而至的記者,說:「有什麼話,請問吧。」一個長髮披肩的姑娘問:「電 焊火花使整個商場頃刻間灰飛煙滅,你有沒有感到疑點頗多? 」話音剛落,另一個 滿臉絡腮鬍的人就接上了:「在鬧市中心,只有華興還是舊時代的陳跡,它與新時 代和整個市容極不協調,況且又債台高築,它的突然消亡有沒有另一種意義? 」羅 毅沉下臉,本想說:施展聰明才智謀求轟動效應並非只有國會縱火案之類的題材, 他壓住火氣, 迸出的話火藥味便淡了許多: 「有人可以回答你們。」眾記者問: 「誰?」羅毅指頭豎立向上道:「公安局檢查院和無所不在的上蒼。」

  回到辦公室,已經到了的中干們正在議論晨報上的那條消息。這個說,銀行的 就是國家財產,咱華興的就不是? 銀行絲毫未損明天就可開門營業,消防隊是犧牲 華興保銀行,銀行的錢沒流出來就是廢紙一堆,燒多少可以印多少,華興卻難以復 生。那個說,消防隊出動了6個中隊,怎麼就沒把火勢控制住? 干警數百名,就只 搶出幾十台彩電碟影機?電器部就在臨街出口處,聽說有人進去就奔辦公室財務科, 老半天才抱出一台彩電。見羅毅時來便打住話題,一個個耷拉著頭默默不語。羅毅 掃視了一下大家,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想躲也躲不了,既來之則 安之,天塌下來也得站起頂住」。這時,有人捎來口信,說調查組有請。

  火災調查組設在檢查院,由檢查院,市財辦,安全辦聯合組成。羅毅走進辦公 室還沒坐定,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就發問道:「你就是羅毅? 」羅毅抬頭望去,那 人叼著細煙抖著細腿像在審犯人,於是站起身答道:「鄙人就是」。年輕人纖細的 手指在煙捲上彈了彈,說:「經初步調查,火災系你部戶外廣告焊接火花所致,廣 告策劃部的吳天成已被拘審,作為總經理,你應該負什麼責任? 」羅毅說:「我認 為不是我們在管理上出的問題,防火宣傳教育我們是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年輕 人打斷道:「可是你們沒有防住,講了等於白講! 」羅毅壓住火氣,說:「華興的 火災隱患市裡早就應該想到並採取措施,如果說我有責任那就是我跟經常上門的安 全檢查組一樣不知道華興的木質地板已經朽到遇著星點火花就一發不可收,再說, 我們把戶外廣告鋼架製作安裝轉讓給天宇廣告公司也無可非議,他們具備安裝技術 資格,他們在轉讓給其他人出了事與我們有何相干? 」年輕人說:「問題是由此造 成了嚴重後果,燒死3人,直接經濟損失上千萬。」羅毅說:「銀行裡有人攜巨款 外逃,難道要行長負責?檢查院有人殺了人難道要檢查長償命?」年輕人拍地一巴掌 擊在桌上,叫道:「這裡不是搞辯論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深圳瀋陽克拉瑪依! 」羅 毅走上前,一巴掌回敬在桌上,然後雙手作被銬狀,說:「有逮捕證就把我銬了」。 旁邊一位老同志倒了一杯水,遞給羅毅,說:「羅總不要激動,我們講的是實事求 是。」

  從檢查院回來,羅毅老遠就看見臨時辦公室前及馬路上密匝匝地站滿了商場職 工,堵塞其間的出租車不停地拍著車門按著喇叭。人們看見羅毅便讓出一條道,羅 毅站上一隻椅,聲音嘶啞地說:「職工同志們,華興目前遇到的困難前所未有,大 火可以燒掉物質,但燒不掉華興的精神,華興一定能在廢墟上重新立起來,請大家 不要聚在街上,商場馬上就會有各種相應的政策和條款出台,現在有許多事要做, 一時騰不出人手來接待大家,請大家回去,聽候通知,我們是國營企業,是黨的一 級組織,決不會丟下大家不管」。

  人群開始散去。羅毅見馬路疏通後才轉身進了辦公室。徐彬說:「中干會剛開 完,大家已分頭做工作去了,有不少單位送來捐助款,已經收到40多萬,袁野也 來了,送了5萬元。」團委書記韓燕說:「他把電視台的人都帶來了,又是講話又 是錄相」。羅毅沒有答話,他知道袁野是來看他的笑事,看他怎樣收拾這個爛攤子, 這杯水車薪的5萬元是為了某種宣傳效應。華鷹從來就沒真心幫助過華興。上個月 華鷹向社會公開招聘特困企業待業職工和大齡青年,一時間又是上報又是上電視, 轟動一時,可是卻偏偏拒收華興職工。華興當初與香港銀鷹集團組建華鷹公司其宗 旨就是解決華興「人多地少」和未來片區改造拆遷時的員工分流安置的困難。華興 原本就是特困企業,有近200名職工因工作無法安排一直在家待崗。可是,華鷹 卻視而不見,寧肯招聘外人也不要自己的合資夥伴。

  羅毅將徐彬拉到一邊,低聲道:「有件事得求你幫個忙。」徐彬說:「羅總的 事就是我的事,只管吩咐。」羅毅說:「吳天成已被收審,你應該知道關大間的滋 味兒,給你爸講講,叫看守所通融一下,給他關個單間。」徐彬的爸在市公安局當 副局長,徐彬猶豫了片刻,便抄起電話。羅毅按下話機,說:「到外面去打。」

  吳天成從大間鐵門出來時帶出一身腐惡之氣,他雙臂夾著腰肋,臉上有幾處青 塊。羅毅說:「難為你了,你是為我負罪」。吳天成笑著說:「你猜個謎,五個打 一個,猜著了,今後進監獄可以免遭皮肉之苦。」跟在旁邊的看守所長笑了一下, 羅毅想了一會,搖搖頭。吳天成說:「謎底叫打手沖」。羅毅握著他的手,無言以 對。所長將他們帶到二樓拐彎處的一個單間,裡面有扇不小的窗,可以看見圍牆上 的鐵絲網和外面的高樓。吳天成對羅毅說:「請回吧,有道是沒有進過監獄的男人 不算完整的男人。」羅毅說:「家裡的事我會盡力照顧,出來後,我有碗飯,決少 不了你的」。他感到對不起吳天成,吳天成原本在創利頗高的音像製品商店當經理, 羅毅將他要來,叫他先在策劃部過渡一下就上副總經理,沒想到卻讓他進了監獄。 羅毅紅著眼圈說:「肋骨傷著沒? 我去弄瓶藥酒來替你擦擦」。吳天成說:「沒事 兒,那幫人聽我是縱火犯,下手便不乏溫柔,接替的活兒也不重,只替獄頭兒充當 蹲馬桶的扶手。」

  走出看守所,羅毅才感到飢腸轆轆,於是在路邊麵攤要了兩碗酸辣面。吃麵的 都在議論華興火災,這個說,這把火不知燒了多少私房錢,那個說,豈只私房錢, 這把火將各種帳單票據化為灰燼,如果貪污幾十百把萬半夜敲門就心不驚了,如今 許多單位的頭兒巴不得能有場意外大火。羅毅拍地擲下筷拂袖而去,嚇得議論者半 天沒回過神來。碗裡的麵湯震流滿桌。

  回到辦公室,秘書小高說,王局長來電話叫你到局裡開會。羅毅趕到局裡,背 心已經濕透,他看見黃副市長和王局長繃著臉不停地看表,於是顧不得喘氣便開始 匯報火災情況和善後工作安排,末了說:「關於火災事故,我應負主要責任」。黃 副市長點上一根煙,說:「要從中吸取教訓,作出深刻檢查,黨歷來講實事求是, 華興火災與深圳遼寧克拉瑪依性質不同,當務之急是搞好善後工作,盡快組織生產 自救。」王局長接道:「穩定壓倒一切,要做好職工的思想政治工作,不能給政府 添亂,這場大火對幹部和職工都是一場考驗,願走的就走,留下的是精華,要自強 不息尋求新的出路,所有的款項都要用於行產自救,當然,首先要妥善安置十幾戶 受災職工,妥善解決商場職工的基本生活」。羅毅說:「這些工作都在進行,包括 與全國各廠家客戶的聯繫,希望政府能幫助解決臨時經營場地,使華興能盡快地站 立起來。」黃副市長說:「涉及政府支持的事要研究後才能答覆,有個信息可以透 露一下,市裡正與某香港集團洽談開發包括華興在內的整個片區,如果成功,救災 與拆遷就可以結合起來。」王局長插話道:「你們這把火幫了港商不少的忙,免了 一筆舊房折價及拆遷費用。」黃副市長說:「談判還只是意向,因此不能把希望寄 托在片區拆遷上。」王局長問:「保險公司那邊的情況怎樣? 」羅毅說:「張仁華 在跑,爭取能索賠1500萬。」王局長說:「不要把問題想得那麼樂觀,保險公 司那幫人精明得很。」

  從商業局出來,天色已暗。羅毅給在辦公室值班的徐彬打去電話,問受災戶住 在哪裡,情況怎樣。徐彬說:昨夜住在望江樓。羅毅奔到望江樓,上上下下跑了個 遍,最後才在地下防空洞的一個通鋪間裡找到,幾十號老老少少裹著被蓋端坐在床 上,像一排壘砌而成的雪人。羅毅問:「謝總呢? 」大家都搖了搖頭。羅毅摸了摸 被蓋,潮濕得浸手,問:「誰帶你們來這裡的? 」商場傳達室的老劉說:「這地下 室蠻好的,冬暖夏涼又便宜,五塊錢一夜」。他身邊的孫女說:』羅伯伯,我坐了 一天了,我餓,我要上學。」羅毅掏出手機,找到徐彬大聲吼道:「謝長容幹什麼 去了? 」徐彬說:「不知道,聽說她在找調查組的人申辯,精神壓力很重。」羅毅 撥通團委書記韓燕的家,對她說:「你,再找幾個人,馬上到望江樓來,受災戶必 須立即挪個住處,另外,派幾個人去倉庫拿些羽絨衣棉毛褲皮鞋毛巾等生活用品, 明天之內,務必解決受災戶子女的學習用品,來時聯繫家餐館,訂四桌」。韓燕說: 「上午才開會說由謝總負責,她又兼著工會主席,我怕關係不好處,況且,有些費 用開支,我說了也不算數。」羅毅說:「今後謝總不在時,受災戶的安置由你全權 負責,我會給各部門打招呼,你安排一下,馬上過來。」

  第二天一早,羅毅趕到辦公室就問保險公司那邊的情況,張仁華點上一根煙, 說:「保險公司只同意以銀行帳進貨款為依據進行賠償,還要減去庫存,說300 萬就頂破天了,他們只承認經銷,不認代銷,他們昨天就派人找了各經營部的職工 瞭解情況,我想,1500萬的索賠目標很難達到。」

  張仁華說完,長長地歎了口氣。

  羅毅望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他去心已定,因為這種無計可施束手無策有悖他 智多星的品性。張仁華被稱為智多星是有出處的。一年前,袁野忙於華鷹開業,便 叫張仁華代他去經濟管理學院進修,那是為期三個月的碩士研究生班,對象是國營 大中型企業的書記廠長或經理,進修期間,院長上了一堂課,實際上只講了幾分鐘, 大意是說在一個團隊(領導班子)裡,各種角色必須配備恰當,如果某一個角色重複 或空缺,就會失去平衡出現內耗或功能殘缺,構成有效團隊的角色是:協調人,塑 造家,監督員,智多星,實幹家,凝聚者和善後者。院長講完後便給每個學員發了 一張設計特別的表格和分門別類列出的近百道問答題,讓大家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 回答並按實際中所表現出的不同程度給自己打分,然後再將所得分數按一定的規則 填入表格並按一定的規則進行計算,這樣他就能知道每個學員屬於什麼角色。大家 按要求填上表交上去,然後靜靜地等待院長宣佈結果。院長並沒一個個地宣佈,只 是在黑板上公佈了結果,協調人8,塑造家7,監督員9,凝聚者7,實幹家6, 善後者9,智多星1。大家都關心智多星是誰,院長說,他對這個結局也深感意外, 往屆學員裡從沒智多星。大家問智多星的的分數的特點是什麼,為什麼會沒有,能 在這裡進修的人並不愚蠢。院長說,智多星所在的分數段就不公佈了,只談其典型 特徵,智多星者,思維深刻,不拘禮儀,高高在上,不重細節。智多星在中國進不 了團隊是因為他與團隊中「一把手」協調人會暗生陰隙,與好衝動易暴躁總想激起 爭端的塑造家,與缺乏靈活性對沒有把握的主意不感興趣的實幹家,對在危急時刻 優柔寡斷的凝聚者,與缺乏鼓動力的監督員,與拘泥細節的善後者都會發生不和與 衝撞,因而很難在團隊立足。院長分析完畢,然後叫起張仁華問,你填報的內容是 否確實?或者計算有悖規則?張仁華說,他是在如實填寫,只是他不是團隊中人,是 頂商場老總來的。

  張仁華抽完煙,見羅毅仍舊不答話,於是站起身,從兜裡摸出一張保險公司頭 兒本周工作日程安排的時間表,說:「今天在家的是曾小冬,聽說是個冷面美人, 還是得去碰她一下,這個世界不談錢大家都是朋友,一談錢就成了敵人,華興目前 的狀況是到處樹敵。」

  羅毅聽著這酸不遛秋帶剌的話,一股股火氣直往腦門沖,張仁華是袁野走時提 上來的,袁野在任時不用,走後卻塞給他,羅毅環顧四周壓住火氣,他知道這個時 候領導層內部發生不和與衝突,支撐著華興的精神柱樑就會隨之傾塌。他對張仁華 說:「你在家留守,我去會那個冷面美人。」

  保險公司十四層高樓紀念碑式地矗立在江岸,清潔工正在升降機裡刷洗著乳白 色牆磚上的污垢。門衛認真地查看了羅毅的證件才讓他進去。經理室在十一層,軒 敞明亮,放眼望去,江闊天空。曾小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如石膏一般,她對羅毅 說,請等一會,然後掉頭繼續聽一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的調查匯報,是一件被盜索賠 案,青春痘慢條期理張三李四王麻子地東拉西扯。羅毅見曾小冬居然不乏耐心,於 是掏出手機找到韓燕,問了一下安置情況,然後說:「叫劉師傅那個小孫女來通話。」 韓燕說:「她上學去了」。羅毅關上機,仍用對話狀,說:「佳佳嗎? 課本文具備 齊了嗎?羅伯伯想聽你唱個歌,隨便唱什麼都行,笑臉?好的,羅伯伯最喜歡聽這首 歌,一天到晚,緊繃臉不累人嗎?況且從美容角度講,不活動也容易衰老……」

  這時,曾小冬掉過頭,說:「昨天你們張總來過,我們已經向他講了我們的意 見,保險公司賠償的原則是實事求是,你們進貨款不到700萬,扣去庫存,燒掉 的不會超過300萬。」羅毅說:「進貨不一定當月付款,另外,我們還有大批代 銷商品,計有800萬。」曾小冬說:』代銷商品屬於廠家,廠家沒投保,我們沒 義務賠償」。羅毅說:「貨進入商場就是我們的,燒掉跟賣掉一樣就得付錢,這是 經商包括為人最基本的信譽,況且,所有的代銷品全都在2000萬的投保數額內」 曾小冬說:「保險沒有約定代銷。」羅毅說:「保險也沒約定投保財產的經代之分。」

  這時,坐在旋轉椅上的青春痘:「我們派人作了細緻的調查,你們自己的職工 都說燒的是經銷產品。」

  羅毅說:「你們去的人說只有經銷才是自己的,我們的職工當然不會說是代銷。 這種所謂調查不堪一擊,比如你們的職工包括你本人對保險公司的財務以及每一款 項的收支進出狀況都清楚嗎?」

  青春痘說:「我經手調查的被盜索賠案90%都是自盜」。

  羅毅說:「保險公司全靠有你這樣精明的辦事員,不然,你們還只是個一數一 底的小門面」。

  青春痘說:「不出火災,你們那些積壓滯銷的東西能這麼快就變成錢? 還不得 靠讓利折價搞什麼有獎銷售廉價處理。」

  羅毅說:「沒有天災人禍你往哪兒舀飯吃?人們會把鈔票大把大把往你這裡投?」

  曾小冬手一揮,青春痘悻悻地退出辦公室。曾小冬起身為羅毅沖了杯茶,說: 「羅總真是咄咄逼人,我想你一定讀過保險法,許多條款並無確界,比如經代之分。 如果打官司,輸家不一定是我們」。

  羅毅說:「國家在制定各種法時,對於某些無確界的條款,其解釋權不會下放 到你我這樣的基層單位吧? 也就是說,保險公司與華興商場在法的光照之下並沒有 那一方就一定得處於死角,上帝是公正的,如果要上法庭,我們奉陪,我們投保2 000萬這個基本事實是無法改變的。不過,我希望的是實事求是和平解決。」

  從保險公司回來,各基層黨支部團支部負責人會議已經開完。徐彬:「留下的 骨幹已經確定,正在組織清理領事巷倉庫,騰出用來作商場及各部門辦公室,給全 國各廠家客戶的信函已經發出,第一批週末街頭擺攤銷售組後天即可上街,對了, 四十幾家聯營單位來過,要求賠償損失。」羅毅問:「張仁華呢? 」正說著,張仁 華便推門進來,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他去了銀行分理處。公安消防隊從火災現場 搶救出數十個保險櫃,經清點,內有人民幣約45萬元,其中20萬損壞輕微的銀 行同意兌換,其餘的雖駁離成功但炭化嚴重,分理處認為無確認權,難於受理。

  財務科長廖志遠罵道:「他們自己貸出去收不回的呆帳死帳不知有多少,大筆 一揮就報損,我們報損點眾所周知的被燒壞的錢他們就如此刁難。」

  韓燕說:「好像是我們蓄謀縱火?放一些假鈔以便混水摸魚?」

  張仁華說:「他們說現金存放總額超過了常規控制量,」

  羅毅掉頭對高秘書說:「向市分行起草一份信函,記一下要點:自『分配放開』 後,我場實行月中基本工資和次月效益工資分期發放辦法,由於職工基本工資普遍 偏低,分期發放不利於生活安排,因此,較長時期來,各經營部都在領取職工基本 工資後統一保管,待效益工資領取時集中發至職工手中,而火災正發生於職工基本 工資領取後效益工資結算前,因此受損人民幣絕大部分系我場從銀行提取出來的工 資款,加上春節前夕,各經營部要將一年工資由獎金結余從部門自存入銀行的戶頭 中取出用為職工年終獎金發入,故總額超過常規控制量,基於受損人民幣全部來自 銀行,火災又屬突發事件,其『難辯真偽』的可能性不存在。」

  張仁華問:「聯營單位的索賠怎麼辦? 他們沒投保,與代銷性質不同,保險公 司肯定不會賠。」

  羅毅說:「聯營單位與我們有經濟合同在前,民事關係已經構成,我們不能沒 有一個態度,先統計核實一下他們損失的情況,擬定個補助方案」

  張仁華問: 「四十幾家聯營單位,少說也燒了500萬,按怎樣的比例補助? 總額度為多少?錢從哪裡來?」

  羅毅沒有回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感到背脊一片冰涼。

  從辦公室出來,有個畏畏縮縮的女人喊了聲羅總,羅毅沒見過這個女人,那女 人說,她是萬天緣的愛人。萬天緣是電器部的維修工,一年前,袁野以工資高出一 倍的優厚條件要他去華鷹,他沒去,他不願幫港商干。一個月前萬天緣患了尿毒症 一直躺在醫院做透析。女人小聲抽泣著說:「老萬不准我找您,說不能給領導添亂, 我只好找親戚朋友借,不知道今後能不能報銷? 」羅毅說:「萬師傅任勞任怨地工 作了幾十年,醫藥費一定要報銷。」女人感激涕零剛走,又跟上一個陌生男人。是 服裝部艾芳的男人,那男人也是畏畏縮縮的,從兜裡取出一張醫生診斷證明,說: 「艾芳半年前就發現了乳腺包塊,醫生說要動手術,可當時部裡搞展銷工作忙,她 又是班組長,於是拖了下來」。羅毅說:「該做手術就做吧。」那男人說:「我們 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知道商場目前的困難,我們想等商場渡過了難關再做,不知道 ……」羅毅說:「感謝職工對商場的體諒,你放心,即使我被撤職,離開之前也要 解決這筆醫療費」。邊說邊掏出小本子,又記下艾芳的名字。從辦公室到家門口, 一站路接待了十幾個職工家屬,他們像是排了隊似的,沒有一個大吵大鬧,全都低 聲下氣,他們只是傾述自己的困難,並沒要商場立即拿出錢來。羅毅鼻腔一酸,險 些滾出淚來。多好的職工,多麼通情達理,他們想得到的只是一種希望一種承諾。 羅毅抬起頭,仰天長吁了一聲,他今後拿什麼來兌現這些承諾?

  暮色四合,寒氣逼人。羅毅看了看表,在街頭麵攤吃了兩碗酸辣粉便奔往王局 長家。

  王局長正在看本市新聞節目,由泰國新感覺集團租賃中方渝州客車製造廠場地 及設備而成立的泰龍客車製造有限公司,拖欠中方租賃費,中方由此提出起訴,中 國國際經濟貿易促裁委員會近期將作出裁決。王局長罵道,這些外商玩的都是他媽 的『空手道』。羅毅知道他在連帶華鷹一塊罵。華鷹的田先生玩的也是『空手道』, 田先生與華興合資後,以每平米50元的優惠價租下四層樓的商場然後將一、四樓 以每平米100元租賃出去,分文未花就獲得了兩層樓八千平米的經營場地。華鷹 開業一年多,不僅沒產生分厘利潤反而出現虧損,一個沒有歷史包袱,購物環境良 好,具有海外直接貨源的企業會出現虧損,箇中原因明白人大約都知道,如果經營 者不是白癡外行,那麼就是利潤在稅前就消化掉了。就華興而言,華鷹出現虧損還 意味著, 按利潤均沾、風險共擔的對等原則,華興還得承擔投資30%的虧損和債 務。羅毅得知這個消息拍桌大罵:這不是綁著老子吃! 於是連夜草擬了那份關於對 華鷹公司的情況匯報。王局長看後連連點頭,說,華興不是他田先生手中的燒火棍! 然而此刻,一場意外大火卻燒掉了華興可以跟華鷹抗爭的所有份量,即使看見潛在 隱患,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力顧及。

  羅毅深深地歎了口氣,當前首要任務是生產自救,於是提出在廢墟上搭棚經營 的設想,他說:「搭棚經營,每月能有20多萬的收入,可以解決大部份職工的工 資。」

  王局長搖搖頭,說:「這一點我們早就考慮到並向市裡作了匯報,上面不同意, 僅是清理場地就得花一大筆費用,搭棚經營,杯水車薪無濟於事,現在正在爭取銀 行停息的支持,一旦經營,就不好辦了。」

  羅毅說:「即使支付銀行利息,每月也還有數可賺,總比坐吃山空好,盡快恢 復經營,職工能看到希望。」

  王局長說:「下半城沿江碼頭一帶可以擠出些門面,搞分散經營。」

  羅毅說:「這是將一碗水灑向荒漠,為什麼不能利用廢墟,那是一塊黃金寶地。」

  王局長說:「除了不准在廢墟上搭棚,什麼地方都可以用,你自己想辦法吧」。 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你應該明白箇中原因,那個片區已被港商看中,市裡正在 與他們談判,建廟容易撤廟難,這把火燒掉了你這個釘子戶,目前只能等著片區撤 遷安置。」

  從王局長家出來,羅毅感到徹骨的寒冷,風裹挾著沙粒塵埃霓虹雨點從馬路上 迎面湧來,拖出一孤迷濛飄蕩令人窒息的光帶。

  回到家,屋裡屋外都坐滿了人,全是聯營單位的商家。聯營專櫃的商品未納入 華興商場資產總額,保險公司概不賠償。大家鐵青著臉,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這時, 電話鈴響了,是徐彬打來的,說張仁華被一個溫州廠商打傷了。羅毅放下電話說: 「在座的有沒有動手打人的,如果有,只有向張總道了歉我才接待。什麼事都得坐 下來談,講合情合理。火災最大的受災戶是華興商場,但鑒於我們與你們有經濟合 同在前,在火災損失方面華興不可能沒有一個態度,這個態度就是適當的帶有道義 性質的補助。聽說你們一下報來的商品損失額高達1200萬,恕我直言,這個數 將零售價當成實際成本價申報者有之,因帳薄被燒而隨意虛報加大籌碼者也有之; 鑒於此,我們需要認真仔細地甄別核實,不是你說燒了多少,我們就得賠多少,天 下哪有這般道理? 我們投保2000萬,保險公司才答應賠300萬,這個數還不 夠給你們。我們現在是力爭向保險公司索賠到應該得到的數額,有了錢,其他的話 才好說」。一個寧波商家說:「聽說上面不同意給聯營單位賠償。」羅毅說:「華 興商場,我是法人,我說了算。」廈門商家說:「怎麼個補助法? 我們心裡要有個 底」。羅毅說:「可以向你們交個底,四十多戶聯營專櫃,多的補助我不敢保證, 200萬這個總數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如果保險公司那邊鬆動一些,對你們的補助 再增加也在情理之中,關鍵還要看你們的合作態度,是不是如實申報,是不是蠻橫 無理,我這個人是吃軟不吃硬,弄僵了,能兌現的就只有江湖上的那名老話,要錢 沒有要命有一條」。

  索賠的人走後,林萍一邊清掃滿地的煙頭一邊嘮叨不已:「這家成接待站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清靜,一天到晚電話鈴不斷,全是催款討債的,保險公司的賠款 即使能爭到1500萬又能怎麼樣,銀行和各種債務高達3000萬,恢復經營遙 遙無期,片區改造撤遷安置過渡也是三年五載的事,撐不往就不要硬撐,可以引咎 辭職嘛,你不考慮你後半生也得為兒子的前途著想,一個月200元生活費,連兒 子的伙食費都不夠「。

  正說著,羅小兵就回來了,和著隨身聽搖頭晃腦。羅毅一看表,都十點了,便 沉著臉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羅小兵摘下耳塞說:「路上堵車。」羅毅說: 「去夜總會的比白天上班的人還多? 」羅小兵低下頭,說:「跟同學聊了一會」。 羅毅想起聯考的事, 問: 「考了多少分? 」羅小兵答:「450」:。羅毅問: 「袁雄呢? 」羅小兵說:「550」。羅毅站起身一巴掌擊在桌上:「你連專科線 都沒上還有心思聊天?」

  去廚房熱飯的林萍聞聲奔過來,衝著羅毅叫道:「你不要借題發揮! 為什麼不 能聊? 都像你這樣做孤家寡人,小兵讀書比不過袁雄,你也比不過他老子嘛,人家 每月拿2000元,你才拿200元,還有能耐關係背景運氣哪一樣比得過他? 人 家日子過得浪漫又瀟灑,你呢? 跟著你只能喝西北風受窩囊氣。」然後拉著兒子的 手說:「走,到外婆家去」。

  人去屋空。羅毅倒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愣。他想起了放在辦公室的三萬元私 房錢,可卻不知道存折帳號,到儲蓄所查詢是一件麻煩的事,儲蓄小姐沒有那份耐 心。電話鈴長響不斷,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剌耳,他抓起話筒拋在茶几上,他 需要安靜一下,思考未來的路,經營場地無望,如果市裡與港商開發片區的談判拖 而不決,你能撐持多久? 他掉著瞥了一眼書桌上那幾封電報,是沿海幾家獨資企業 的老闆聽到華興火災後發來的邀請電,以月薪一萬元聘請他為總經理,他閉上眼, 對著滿屋的煙霧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牆上石英鐘敲了十二下,羅毅正準備上床睡覺,門鈴響了,他以為是林萍,打 開門,心裡不禁一驚,造訪者是華鷹商場一樓的租賃人陳自強。

  陳自強原本是報社招聘的經宣人員,專拉廣告,後來路子跑熟了便自立門戶成 立了個大地廣告公司,掛靠在市經協辦。陳自強當然不是傻瓜,他從田先生那裡租 下一樓後,便以每平米150元轉租給其他人,將大廳分割得像鴿籠一般,黃金屋 咖啡店大排檔啤酒城電子遊戲美容廳,各自為陣八仙過海。學校找田先生收地租, 田先生找陳自強,陳就一個個地找他的承租人。傳聞田先生準備向法院起訴,要收 回一樓。羅毅望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不動聲色地問:「陳經理有何指教?」

  陳自強坐下後,目光掃視了一下客廳,沒有吊燈裝飾糊牆紙,簡陋得跟一個千 人大商場總經理的身份極不協調,唯有地櫃書櫃裡陳列著的各類名灑,才使房間顯 現出一款豪華品味。陳自強笑道:「羅總可以開個名酒展銷會了」。羅毅說:「鄙 人不嗜酒,但喜歡收藏,陳經理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陳自強說:「羅總對一樓有 否興趣?」羅毅問:「此話怎講?」陳自強說:「我想收回來全部給你,4000多 平米的整塊大廳只有華興才能一口吞下。」羅毅不動聲色道:「如今的企業,有鼻 子是象,割了鼻子是豬,華興現在是燒掉毛的賴皮豬」。陳自強說:「累垮的駱駝 比馬大,商界誰不知你羅毅起死回生之能耐。」羅毅說:「過獎了,陳經理坐收漁 利,還有啥不舒心之處? 」陳自強歎了口氣,說:「明人不說暗話,我這一年成討 債的黃世仁了,那些租賃公司全是掛靠性質的個人行為,極不講信譽,就說那個電 子遊樂場,一查封,人就不知去向,找他的掛靠單位,對方說,他們是獨立核算自 主經營自負盈虧, 一切債務自己承擔, 現在還是國營企業講信譽。」羅毅笑道: 「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心裡想,他真會選擇時機,在華興走投無路時獻上一 「村」。

  陳自強掏出香煙,猶豫了一會又收回。羅毅說:「吸一支也無所謂,這客廳早 已變成毒氣室了」。陳自強點上煙,說:「我只在田先生給我的價位上多收10%, 以填補前期的投入」。羅毅說:「實際上,你每月只是按每平米50元的價向田先 生繳租」。陳自強說:「如果你能同田先生講成50元,我就只收60元,你與田 先生是合資夥伴嘛,當初爭得50元還是你立的大功」。一年前,當學校得知華鷹 公司要將一、四樓高價轉租時,曾罷課三天以要挾華鷹提高租金。那時,與學校談 判的袁野每次都要帶上羅毅以舌戰群儒,羅毅不像袁野那樣溫文爾雅,一接火就劈 哩叭啦直髮連珠炮,他說,做生意跟做人一樣要講究信譽,我們有約在先,沒有我 們一口吃下四層近兩萬平米商場的氣魄和保證,在全市商業不景氣的背景下你們有 向銀行貸款修商場的膽量嗎? 生意各有各的做法,有的靠關係,有的靠背景,有的 靠網絡,有的靠信譽,不一而足,這跟你們老師上課一樣,一個老師一路拳,各有 各的打法,不要看見別人拳路有悖常規就心態不平衡,我們的職工子女上學差幾分 被你們三萬五萬地收,沒見心態不平衡,不要拿學生做法碼,將那些天真可愛的孩 子放敞於寒風凜冽的街頭巷尾於心何忍師德何在? 想到這裡,羅毅苦笑一聲,真是 為他人作了嫁衣裳,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華鷹開業後,袁野作為合資方的中方代 表去華鷹,並從華興帶走了大批骨幹,留下一副爛攤子拋給他。一切好處都被華鷹 擄了去。

  羅毅抬頭望了一下牆上的石英鐘,對陳自強說:「承租之事,得跟幾位副總通 通氣再說」。

  在沙發上和衣躺了幾個小時,天剛亮,羅毅便起身用開水泡了碗剩飯,夾了一 塊陳年泡蘿蔔,狼吞虎嚥之後便給徐彬打電話詢問昨天家裡的情況,徐彬在電話裡 說:「保險公司毫不鬆口,廖志遠在組織上街遊行,橫幅已經弄好,投保兩仟萬, 為何只賠三百萬,你看這事穩妥不? 有三十幾個外地廠家來電催款,收到的50萬 社會捐贈已作兩個月的職工生活費發放下去,得想辦法盡快恢復經營,看守內閣的 日子很難過」。羅毅問:「張仁華的傷勢怎樣? 」徐彬說:「他這個人高高在上不 拘禮儀,對聯營單位報上的受損清單鄙夷不屑,說誰燒了多少該補助多少他心裡有 數,於是惹毛了那幫人。都說他當財務科長那陣就這個德性,對帳目什麼的只管大 體待平,對差個幾百上千的從不在乎,不知道袁野為啥要提拔他? 」羅毅說:「老 張挨打,我有責任,關於聯營單位的補助數額,我沒給他一個明確的意見,當時, 我心裡也沒底,咱們去看看他,在他家碰頭,有重要事研究」。

  出門前,羅毅摸了一下兜,只有幾張角票,翻了一下抽屜也沒找出錢來,只好 從書櫃裡取了一瓶酒,是瓶竹葉青,張仁華不喝被廣告炒作過的酒,包括茅台五糧 液。羅毅將竹葉青在手上掂了掂,輕輕撫摸著已經泛黃的商標,這是他從農村返城 時在縣城供銷社買的,時間是1972年,原本想孝敬父親,喝老白幹的父親放了 好些年沒捨得喝,後來聽說他收藏酒便退還回來。

  張仁華正躺在床上,鼻有些青臉有些腫。老婆在洗刷早餐碗盤,見羅毅時來, 便把碗碟弄得叮噹響,衝著正在溫習功課的兒子罵道,出了事大家都知道跑,只有 你充大不動,什麼智多星,挨打星。張仁華抓起床頭櫃上的茶杯擲出去,隨著一聲 驚炸,客廳寂靜下來。張仁華對羅毅說:「不要多心,她是罵兒子,前天中午,他 們翻出校牆去街上打電子遊戲,班主任跟蹤而至,大家見狀抱頭鼠躥,唯獨他站著 不動,結果換了個處分」。羅毅取出竹葉青,說:「這事我有責任,讓你受委屈了,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想買點水果,囊中羞澀,只好以酒充之」。張仁華說:「每件 事都沒能辦好,真是無地自容,這情形有點像炒股,幫別人出主意,都賺,自己下 水,每炒必套,智多星是不能朝政的」。羅毅說:「我有個哥們兒在醫藥公司,效 益不錯,差一個懂財會的副經理,你若有意,我馬上跟他聯繫一下? 」張仁華說: 「這個時候怎好言走。」羅毅說:「你的情況特殊,窩在華興原本就不公,能走則 走。 」張仁華眼眶一紅,說:「感謝關照,我已是知天命的人了,還能奢望什麼? 無非是圖個安穩的日子,華興,不是潑你冷水,氣數已盡」。羅毅說:「感謝你的 坦言,天無絕人之路,昨晚陳自強來了一趟,他願將華鷹一樓4000平米整塊租 給我們」。張仁華說:「他是解套」羅毅說:「他拋出的價位並不高,接盤仍有做 頭」。張仁華搖搖頭說:「袁野不會讓你進去的,你一去,就跟二、三樓的他們形 成直接競爭態勢,袁野和田先生在經營上都不如你,在中國,經營不單純是經營, 經營是政治,政治的滲透力無孔不入無堅不摧」。

  這時,徐彬推門進來,聽到陳自強要讓出華鷹一樓,便說:「山不轉水轉,水 不轉人轉,真是冤家路窄啊」。羅毅說:「老張不能拘泥於善後工作的細微,索賠 清理之類的事叫廖志遠去辦,老張在大事方面多出主意」。張仁華說:「還是讓徐 書記領銜主演吧, 華興可是個千載難逢的舞台, 得好好掙一番表現」。徐彬說: 「路上碰到組織部的人,要我下個月就回去」。羅毅問:「處長任命下來了? 」徐 彬說:』要走也得等善後工作安置妥當」。羅毅說:「當走則走,別誤了前途,過 了這個村沒那個店,只是別忘了華興。」張仁華說:「難怪進屋的時候就紅光滿面 精神爽,人生三大樂,陞官發財死老婆,今後討飯找到你府上,不要假裝不認識」。 徐彬原是市檔案局機關團總支書記,回去後就當處長。徐彬說:「檔案局是清水衙 門,瞎子都轉不到那裡去,清靜得有如荒野。」張仁華說:「旱澇保收,養尊處優, 無風險之慮,無勞碌之苦,這種快活哪裡去找! 」徐彬一下想到遊行的事,便說: 「廖志遠他們到公安局登記去了,這事得勸阻,穩定壓倒一切,不能給政府添亂。」 張仁華說:「你放心,遊行之事自然會有人出面干預的,保險公司會因此增加20 0萬」。羅毅問徐彬:「火災調查進行得怎樣? 」徐彬說:「謝長容在調查組面前 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我耽心她精神承受不了」。張仁華說:「她擔心的是她那頂烏 紗帽,事到如今,不知這頂烏紗帽還能值多少錢? 」謝長容原是人事科副科長,袁 野走之前被提為副總經理,謝長容在袁野遙控指揮期間,嘴裡整天都掛著袁總怎麼 說袁總怎麼講,後來羅毅出任總經理,她仍站在袁野一邊,到處說羅毅剛愎自用性 格暴躁誇誇其談這樣的人怎能當『一把手』? 徐彬說:「有人看見她還往袁野那裡 跑。」羅毅說:「橘生淮北難為枳,人各有志,要走的可以走」。心裡想,他對她 夠寬容的了,她的男人受賄一千元事發東窗他放了一碼,在商場騰出一間辦公室讓 她從郊區搬進城;為她女兒轉學托關係走後門費了不少力,可她仍舊忠於袁野,袁 野究竟給了她什麼好處?

  見大家低頭不語,羅毅站起身,笑了笑說:「我現在倒是覺得輕鬆了,一個和 尚挑水吃,我到王局長那裡去一趟」。

  王局長正在南郊花溪河邊釣魚,看見羅毅便說:「我車裡還有一付魚具,去拿 來一塊兒釣,星期天就得好好休息,其他什麼也別想」。羅毅從路邊停放的桑塔納 裡取出魚具。王局長說:「現在許多人都去養魚場,那有什麼意思,冬天裡能在江 河釣到魚那才叫本事。冬天要選擇背風向陽的北岸,水深1�P5米,冬天水溫低, 魚兒游動覓食的速度慢,窩子餵好後就要死守。大學畢業分到烏江邊的筏木場,入 夜便去釣魚,那時叫扳網,選一處岩石旁邊的回水沱,將網撒下去,然後就靜靜地 等待,那時有的是時間,不怕等,從來沒覺出煩躁不安,等得越久,心裡越熨貼, 越覺得有意思,真正的垂釣者不是指望能得到兩條魚,而是指望得到比魚兒上釣更 有意思的某種滿足。那時常扳到凌晨,在江邊搭一堆樹枝,將魚剝淨燒了,喝幾口 紅苕酒,然後就飄飄然然想一些白日裡不敢想的事兒,那時便覺得日子過到最精當 之處了。你在農村那會空閒時間幹什麼? 」羅毅說:「搞宣傳隊,唱樣板戲,演郭 建光、楊子榮,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們那裡也有一條河,流經常德洞庭,我們弄 魚用雷管炸,看準了,一次能炸幾十斤」。

  王局長望著河面的浮漂不再說話。

  沒靜上十分鐘,羅毅就忍不住提起了進入華鷹一樓的事,從與香港銀鷹集團組 建華鷹公司的初衷談到進入一樓經營的順理成章,從今後的經營思路到如何協調與 華鷹的關係,思維嚴謹,一氣呵成。王局長聽後沉默了好一會,說:「理論上說得 過去,我也支持你盡快恢復經營,但中國的許多事,理論與實際往往是相互悖逆的, 比如協調與二三樓的關係必然要落實到某個具體的人,你與袁野由來已久的怨結如 何化解?」

  羅毅與袁野的關係可以追溯到20年前。羅毅與袁野的夫人張曉春原在一個宣 傳隊,返城後又分到一個商店,正當他倆的關係日漸明朗時,文質彬彬的袁野出現 了。袁野一到商店就被選為團支部書記,不到半年,張曉春就跟羅毅東飛伯勞西飛 燕,嫁了袁野。許多年後,袁野從電大畢業回到商業局,去了負債纍纍的華興,其 時,羅毅日子正難過,他在音體用品商店上上下下關係都緊張,袁野將他要到華興, 一下提到商場當副總,袁野的這一舉動大出人們意料之外,不僅彌合了往日的嫌隙, 而且使之演變為一種非同尋常的關係,女人嘛,就那麼回事,男人奔的是事業,張 曉春成了他們事業聯手的橋樑。華興開始起死回生扭虧為盈。矛盾是從袁野決定將 大批骨幹帶往華鷹開始的。羅毅說,去留應該統籌,把骨幹都帶走了,華興怎麼辦? 謝長容說,對華鷹的支持應該像當年對亞洲拉的支持一樣要毫無保留真心實意,要 著眼於政治。羅毅說,勒緊國人腰帶打腫臉充胖子的時代已經過去,況且華鷹不是 亞非拉,我們傾其所有是個什麼政治? 那天,一向溫文爾雅的袁野拉下臉衝著羅毅 說,我們不是在分割財產,華興這個家還是我在當!袁野走後,羅毅便上書商業局, 說留守華興一無人事任免之權二無經營決策之主這無扁之擔實在擔當不起。袁野得 知,則說羅在撂擔逼官,系中山之狼。矛盾由此激化不可調和。

  王局長拉起一條半斤重的鯉魚,說:「聽說袁野老婆是你舊時的戀人? 不要滲 雜進個人恩怨」。

  羅毅說:「我年輕時的女朋友不只一個,不可能都成為我老婆,我與袁野的分 歧只在華鷹,決不是為了一個半老徐娘的女人」。

  王局長笑道:「總還是張舊船票嘛」。

  羅毅提了一下竿,沒釣著,說:「我與袁野決非個人之爭,有人總是想以此掩 蓋華鷹問題的嚴肅性。當時,袁野要麼留華興,要麼去華鷹,這是常識,商場如戰 場,怎能靠遙控指揮? 而他卻想魚與熊掌兼得。華鷹開業至今,沒有召開過一次有 中方全體董事參加的會議,中方的兩位董事,插一句,我作為華興總經理法人代表 僅僅是華鷹的董事,而袁野只是華興國有資產的代表卻是華鷹副董事長,這種關係 本身就消弱了華興作為投資方的地位與份量」。王局長說:「我也插一句,這是歷 史形成的」。羅毅說:「就從尊重歷史這個角度,作為中方董事的我實際上被排斥 在華鷹的重大問題決策之外,從華鷹開業至今,出現了非董事會名單成員變更為董 事、常務董事並參與決策的現象,中方投資企業不僅沒有參與研究而且事後也未獲 通知,華鷹招騁和任命的數名副總經理,中方董事未參與研究與考核,華鷹公司事 前未經有中方全體董事參加的董事會研究,進行了利用資產抵押貸款,購進房產, 與江浙廣東沿海等洽談或實施聯營等重大經濟活動,事後也未將情況向中方全體董 事通報;華鷹開業至今,中方投資企業的中方董事從未獲得華鷹公司的財務報表, 完全不知道投資效應;華鷹開業至今,作為華興國有資產派出的代表袁野,從未就 華鷹工作向中方投資企業作過一次溝通與匯報;作為中方副董事長的袁野從未召集 過中方董事會議哪怕是在華鷹員工為『保證金』一事出現騷動和為執行《勞動法》 急待理順員工勞動關係的特殊情況下也沒有採取措施讓中方董事碰頭,中方董事集 團實際上處於互不聯繫名存實亡的狀態」。

  王局長說:「還說協調與華鷹的關係,還沒進去,火氣就上來了,一旦進入不 成了短兵相接的肉搏狀? 中國人看問題的方式和角度不同,只知道你在困難時期袁 野拉了你一把。」

  羅毅說:「我在音體用品商店人均創利居全市商業系統之冠,我承認當時有人 見錢眼紅想整我,但並非無路可走,就算他拉了我一把,我能因此置華興千多職工 的利益於不顧?」

  王局長就:「不要激動,什麼事都要講心平氣和,瞧,魚兒都被你的火氣嚇跑 了。這樣吧,回去就進入華鷹一樓過渡經營打個報告上來,理由與可行性要說透, 我看問題的關鍵還在華鷹方面」。

  回到家,羅毅給林萍打了個電話,問:「分理處有沒有熟人? 」林萍說:「問 這個幹嗎? 」羅毅說:「我有個3萬的存折被燒了,不知帳號」。林萍說:「我知 道你有私房錢,幹什麼用?找情人」?羅毅說:「應付突發事件,真要找情人,不一 定是我掏錢」。林萍罵道:「不要臉」。羅毅說:「你不回來,今後我可要拒絕審 問,情況會好起來的,麵包會有的」。

  剛放下電話,又響個不停,是王局長打來的:「上街遊行就不要搞了,保險公 司已答應賠償500萬」。羅毅一聽就來火,說:「費了那麼大的勁兒,他們才松 動200萬,不行,職工要吃飯,我沒法勸阻。」王局長說:「保險公司是拿進去 舒服扯出來痛,但他們對遊行牌畢竟作了反應嘛,難道就只有這張牌可打?」

  羅毅放下電話立即撥通廖志遠,說:「張仁華要走,人各有志,想走的都可以 走,如果你有此念,事先通個氣,我好安排。」廖志遠說:「羅總在我在」。羅毅 說:「張仁華的工作今後由你負責」。廖志遠說:「感謝羅總的信任培養」。羅毅 說:「保險公司這塊骨頭很難啃,要考慮找律師,你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廖志 遠說:「雙管齊下,咱們成立個索賠工作組,明天我就組織一撥人去保險公司上班, 反正有的是閒人和時間,叫他們吃喝拉撒不得安寧,他不仁我們也不義,關於碳化 幣的兌換問題,我有個同學在市分行,說確認有個程序,需要時間,這事我已安排 了人,每天上門去催。」

  關於進入華鷹一樓過渡經營的報告打上去的當天晚上,田先生就來了電話,他 對羅毅說:「想跟你談談,車子已開出,在樓下接你」。羅毅放下電話,繫上領帶, 擦了擦灰濛濛的皮鞋,然後奔下樓。「奔馳」已停靠在路邊,他知道田先生約他談 什麼。透過車窗玻璃,霓虹像光帶一樣從身邊流曳飄逝,掉頭回首,往夕如夢。三 年前籌建華鷹之初決然沒想到會是今天這種結局,他此時赴約前往實際上已處於一 種屈辱的地位。他知道沒有田先生的認可,華興是進不了華鷹一樓的,汽車悄沒聲 息地駛入南郊山麓的一座別墅,在寂靜的山林中傳來肖邦的鋼琴曲《夜曲》。羅毅 知道,是田先生在彈。

  田先生叫田洪亮,七十年代末考入四川音樂學院,畢業後便去了美國。在美國, 靠彈鋼琴很難出人頭地,中國第一琴手殷承宗也沒彈出什麼模樣,在美國,田洪亮 儘管有著深刻的背景,但卻沒有錢。在美國,至愛親朋也不會無償給你一分錢。一 切只靠自己。關係背景只是對付國內官員才有用。田洪亮幹了一段時間洗碗家教之 類的活兒,目光便移向國內興起的海外公司熱,幹起了幫助國內公司進入美國市場 的營生,他熟知進入美國的渠道,幾百美元就可辦一張公司執照,就像偷渡者知道 過境小道一樣。其間,也做一些跨國生意,不乏坑蒙拐騙,比如土特產什麼的集裝 運到美國尋個檢疫不合格就可謀取暴利。當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他便放棄了 這種「勾當」,開始正正經經地做生意,就像揭竿而起的農民武裝,早期為了生存, 時常也會幹一些打家劫舍的事,一旦隊伍發展到某種規模,就會講究嚴明的紀律和 政治形象了。八十年代末,田洪亮轉到香港,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最容易賺錢的地 方仍是中國。因為國有資產是握在個人手中,它轉入個人兜裡的渠道很多,合資則 是最安全的轉移渠道之一,就像資金運動最保密的地方在香港一樣,因為那裡沒有 銀行管制,不用向上級機構匯報,在那裡,錢的來成去脈幾乎是無法追查的。田先 生做生意的原則是不用自己的錢,與華興合作,沒花一分錢就獲得二層樓8000 余平米的經營場地,商品全是代銷,對於那些急於想打進中國內地市場的各國廠商 來說,他是一條最捷近的通道。

  然而,正正經經的生意並非他想像的那樣容易。袁野這個人圖的不是金錢而是 政治,他的心思不在經營上,他是想以合資為跳板進入政界。租賃出去的一、四樓 景況更糟,原以為陳自強代表的是經協辦,是政府行為,沒想到他的公司是個衍生 物。陳自強還處在資本的原始積累階段,錄像廳放黃片,電子遊戲室行賭,卡拉OK 搞三陪,就像一群打著八路軍旗號無惡不作的土匪,嚴重敗壞著華鷹的聲譽。

  田洪亮心煩意亂,曲子像進入狹谷的小溪,失去了原有的寧靜與柔美。上午他 就得知羅毅想進入一樓的消息,利弊得失一直縈繞在胸揮之不去。華興進入一樓似 乎可以改變目前混亂不堪的局面,但是,羅毅的經營才幹又會對二、三樓形成威脅, 使過去的負面波衝擊變成正面撕殺,況且,他與袁野的矛盾難以調和。這種矛盾原 本是好事,國營企業難解之癥結就是內耗,江山輪流坐,果子大家吃,不像西方私 營企業,你是老闆內部就沒有誰敢起問鼎之心。他之所以選擇與國營企業合資,除 了可以享受若干政策優惠,更重要的就是可以利用這種內耗。如果羅毅進入一樓, 情況就會發生變化,他倆的衝突距離太近會引火燒身。

  女秘書將羅毅帶進客廳。光線很暗,只亮著幾盞桔黃色壁燈,隱隱略略映著牆 上梵高的《罌粟花》和蒙克的《青春期》。羅毅知道這座別墅的主人是聞各遐邇的 興隆火鍋老闆,那個靠用鴉片殼熬湯用福爾馬林浸泡牛肚起家的個體戶現在已經進 入用名畫和鋼琴來塑造形象的階段了。只是這種塑造仍舊透出某種血腥的本性,梵 高的畫那麼多,他就看中了《罌粟花》。女秘書對正在彈琴的田先生說:「羅總來 了」。田先生收住手,轉身對羅毅說:「不便去你那裡,只好請你來一趟,久不彈 琴,下手有如瞎子摸象,慘不忍聽」。羅毅說:「田先生太謙虛了,這個世界人人 都會做生意,但不是人人都能彈琴,我小時候學拉二胡,拉了大半年,鄰居聽了還 起雞皮疙瘩」。田先生說:「真是恍若隔世啊,當年就一門心思想出國深造,那時 候地方還沒領事館,辦理簽證得去北京,我來回跑了五趟,我這個人特自尊,不願 找朋友幫忙,我有個朋友就在京快上當列車長,我沒去找他,寧肯爬裝煤的貨車, 到了北京就像從掌子面出來的礦工一樣,那時辦簽證很難,一句有移民趨向就使所 有的努力變為陡勞。後來,回農村花十元錢弄了張假結婚證才簽成。記得出去那天 身上只剩七毛錢了,那是個寒風凜冽的夜晚,我裹的那件軍大衣早已油膩不堪,蓬 頭垢面飢腸轆轆,在上海虹口機場被查問了半天,警衛怎麼也不相信我這個流浪漢 會持有出國護照和泛美公司的機票」。

  這時,進來一位日本人,先鞠躬,田先生介紹是日本茶道表演藝術家,那人再 鞠躬,然後讓座,三鞠躬,最後入座。這時,身著日本和服的中國小姐送上茶具, 禮數所制,羅毅只好端坐,看著日本人一會摻水一會兒倒水,一會兒嗅嗅茶杯一會 兒理理衣袖,在一套小杯小壺之間折騰半天,才將一隻烏卵大的茶杯送上來。茶過 三巡,那人歇手問:「諸位以為日本茶道如何? 」羅毅無語,田先生手指在茶几上 輕輕敲了一下,站在暗處的秘書端出兩瓶葡萄灑,田先生說:「朋友從法國帶來的, 1874年釀製,望笑納」。羅毅說:「不敢無功受祿」。田先生說:「我們是朋 友,我收藏字畫,你也送我不少嘛! 」。羅毅說:「那我就只好收了,謝謝」。話 音剛落,便響起爵士樂《閉上你的嘴巴》,羅毅一聽就知道是頂級音響器材,麥景 圖mo7106六聲道功率放大器,美國傑士CF3號角式揚聲器,羅毅聽過這種頂級 音響的樂曲,但此刻那種親臨演奏現場的感覺卻被另一種感受代替,那就是樂曲被 器材解析得體無完膚。之後便是《梁祝》,在小提琴擦弦聲清晰可聞的解讀中,田 先生說:「聽說你想承租陳自強的一樓? 從華鷹籌建到開業,華興在人力物力智力 諸多方面給予了無私的支持,幫助華興渡過困難是華鷹義不容辭的事,但是……」

  羅毅說:「田先生不是想打官司收回一樓嗎? 陳自強掛靠的是市經協辦,打官 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我們進入一樓,過渡三兩年就可以將場地『完璧歸趙』, 實際上是變相地幫助華鷹收回一樓。」

  田先生點上一根煙,心裡想,華鷹要收回一樓確實很難,因為收回還意味著要 陳自強完清所欠的租金,如果打官司,就會被陳自強引向他的數不清的承租人,他 會像貓繞線團一樣讓你剪不斷理還亂,打這種官司就像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會把你拖得半死。要收回一樓只有陳自強自動讓出,就像炒股,他賺了一把之後在 高位上拋出,讓接盤的人承擔風險。華興敢在高位上接盤意圖何在?他關掉音響問: 「如果你們進入一樓……」。

  羅毅說:「進入後,華興與華鷹的關係會出現兩種可能,一種是和平競爭關係, 這種競爭有可能對華鷹所在的二、三樓造成衝擊,但這種衝擊同時也是一種激勵,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當然,我更希望第二種可能,華興與華鷹原本是天然的連瑣集 團合資夥伴,如果能統一合作,比如對外統一形象宣傳,統一經營管理,這樣,其 影響與效益都將不可估量,如果田先生能在租金上給予優惠,實際上,一、四樓並 沒按每平米100元的租金繳納,而是以種種理由賴帳,田先生應該知道華興的信 譽,如果能給予優惠,華興也將湧泉相報」。

  田先生沉思了一會,說:「我同你是朋友,同袁野也是朋友,站在我的角度, 統一很難,華鷹從籌建到開業,袁野一片真誠,特別是前期合作階段,從人才輸送 貨源渠道溝通到疏通關節化解各種矛盾,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如果你進入,我很難 面對他,做人要講良心講感情,儘管他在經營方面不如你。當然,如果他本人能意 識到自己的能耐和處境而作出明智的選擇,我們非常歡迎你進入。不管今後事情怎 樣發展,我都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想,我們最終能找到一種雙方都能接受的某種形 式」。

  羅毅告辭後,田先生的幕僚李晉生從書房內出來。田先生彈著貝多芬的《致愛 麗絲》,問:「你以為如何?」

  李晉生說:「無容置疑,羅毅比袁野更具有威脅,當然袁野一直在暗中跟你較 勁兒,想控制華鷹,他帶來的那批人安插在各個部門,已經形成一股舉足輕重的勢 力,儘管你摻進不少砂子,採用了廢除『固定工』辭退他手下員工的翦殺手段,但 奏效不大,華鷹也有難以掙斷的各種牽制。但是,他這個知道隱忍,知道進退張弛 之度,不會走極端撕破臉,況且,自從羅毅出任華興總經理後,他想控制華鷹的勢 頭明顯地減弱了,他現在是維持現狀等待轉機或者已生去意。羅毅則不同,他咄咄 逼人鋒芒畢露,讓他進入華鷹一樓無異於開門揖『狼」,所謂三兩年『完璧歸趙』 不過是一種口頭許諾,他有一種強烈的進攻慾望,火災前那份關於華鷹情況的匯報 就是宣戰書,他這個人圖的不是金錢,也非政治,他伴演的是一種救世主角色」。

  田先生問:「袁野的態度怎樣?」

  李晉生說:「羅毅如果進入一樓,要麼跟你翻臉,要麼跟你合作,我想不管出 現哪種情況,袁野都不願看到。袁野已是無根之浮萍,他的中方代表已經變成一種 象徵。華鷹需要的就是這種象徵」。

  老遠就聽到騰出作辦公室的倉庫人聲喧嚷,羅毅放慢了步子。他知道是怎麼回 事,昨晚他已得到火災處理意見的消息,直接責任人商場策劃部的吳天成已被刑事 逮捕;謝長容撤職,他是黨內警告降級降薪。關於對他的處分,原本也是撤職,後 經王局長力保才得以留住。 王局長說,幾個主要領導都撤了,那千多職工怎麼辦? 華興目前這個狀態,誰願意去?黃副市長說,商業系統真到了「世無英雄」?王局長 說,是叫他將功補過。

  倉庫裡擠滿了人,大多是聯營單位的,也有要求報銷醫藥費的職工。用來隔擋 各經營部辦公室的塑貼板被擠垮踩破,聯營單位要求給一個最後的說法,不然就將 庫存商品全部搬走。羅毅登上一隻椅,說:「請退出我的辦公室,我跟有關人員商 議一下,五分鐘給你們答覆」。總經理辦公室的人開始退出,羅毅將徐彬、張仁華 和廖志遠召到一塊,廖志遠拿出各聯營單位的補貼方案,說:「這方案是根據羅總 補貼200萬的內控線定的」。張仁華點上一根煙,搖搖頭,說:「少了」。廖志 遠說:「不是割你的肉,你心裡不痛」。張仁華正在辦理調動手續,是去醫藥公司 當財務科長。原本說是當副總經理,臨到辦理手續卻改為科長。羅毅對他說,現在 調動都是這樣先降半級過渡一下。張仁華說,能夠走成已夠滿足了,我原本就只能 當科長,進不了『團隊』,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袁野將我提為副總, 可一把大火給燒掉了。徐彬對張仁華說:「你看要補助多少」? 張仁華說:「我現 在是旁觀者,聯營單位自90年進入華興商場,對解決華興流動資金不足,彌補國 營商業難以微利經營小百貨的空缺,以及幫助華興準備拆遷『抽本經營』穩定商場 的繁榮起了巨大的作用,應該說是風雨同舟的老朋友,如果今後華興還將實行聯營 的話,補助300萬也不算多」。羅毅說:「照老張的意見辦,對每戶聯營單位按 比例增加。」廖志遠掏出計算器,很快就將核定數目交給羅毅。羅毅走出辦公室, 站在椅上,清了清吵啞的嗓子,說:「我曾根據華興的實際狀況作過總補助200 萬的承諾,財務科將每戶申報的損失進行了認真的甄別核實,總計為300萬,我 決定尊重財務科的意見,傾其所有也得湊足這個數,以回報多年來各聯營單位對華 興的支持,現在我將每個單位應補金額念一下,同意的我立刻簽字,待保險公司的 賠款兌現就支付。如有不同意者只好等我的繼任者來處理了」。有人喊:「你簽的 字,下課後算不算數? 」羅毅說:「我們是國營企業,不是皮包公司,國營企業有 其政策的連續性,我在任簽出的字據,具有法律效力。還有什麼意見? 沒有我就開 始念了,溫州電器公司8萬,浙江金華燃器公司7萬,石獅服裝廠6萬……」

  四十幾家聯營單位大多數拿著羅毅簽出的憑據走了,劍拔弩張的對抗場面一下 趨於平緩,只有幾戶想討價還價賴著沒走,羅毅將他們交給徐彬,然後轉向要求報 銷醫藥費的職工,他說:「關於醫藥費的報銷問題,商場已經發了通知,即暫停對 職工醫療補貼和住院醫療費的報銷,對那些我曾許諾的個別職工特殊病情的報銷仍 舊有效」。羅毅掃視了一下人群,從兜裡取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念道:「我 作出的許諾都記在本子上,萬天緣,火災前就患了尿毒症一直躺在醫院做透析,艾 芳半年前就查出乳腺癌,因為工作忙至今未去醫院作手術……這些職工幾十年任勞 任怨,即使重病在身,首先考慮的仍是商場的困難」。有人插話道:「上面已經降 了你的級,接替者不會認帳」。徐彬說:「降級不是撤職,羅總仍是法人,總經理」。 羅毅說:「我工作沒做好,讓大家受苦了,為了保障職工的基本就醫權利,我們將 盡快恢復門診醫療補帖,對於我曾作過的承諾,今後如果有人接替我,我保證離任 之前予以兌現」。

  有個蓄小鬍子的擠到前面,揚起一疊醫藥費收據,說:「我去年就生病住院, 報銷著醫藥費,我的肝炎不是火災後患的」。羅毅認得他是家俱部的胡彪,先患的 是甲型急性肝炎,出院後就一直在外開摩的賺錢。羅毅說:「你最好是去投人身保 險,然後摔傷一條腿什麼的,更來錢」。

  人群漸漸散去,羅毅回到辦公室,問:「謝長容呢? 」徐彬說:「她昨天得到 這個消息,哭了一整天」。羅毅歎了口氣,說:「應該撤職的是我,我是法人,對 火災負有領導責任」。停了一會兒又說:「有什麼好哭的,撤職是一種解脫」。張 仁華說:「四十好幾的靠政工起家的女人,誰要? 」徐彬說:「有不少職工反映, 說她沒有資格參加受災戶分房,說她郊區有住房,在商場騰出一間辦公室作為住家 是工作需要,現在她不是副總了,不該再享有這種特殊」。羅毅說:「咱們做人得 講道義,不能搞牆倒眾人推」。

  這時,秘書小高進來說:「昨天城管辦來人,說街頭擺攤設點不能長期化,說 困難企業多的是大家都上街城市就變成集市了。」羅毅說:「明天將銷售組撤回來。」 徐彬問:「華鷹那邊進展如何?聽說各種意見相持不下?」張仁華說:「中國的許多 事都壞在請示匯報上,壞在所謂的集思廣議的爭執中,作為企業法人,有權獨立行 使經營權力包括場地的租賃,政府不應干預,華興承租華鷹一樓只與陳自強發生關 系,關華鷹什麼事!如果我是頭兒,就搞先斬後奏既成事實,搬進去再說,要扯皮, 邊經營邊扯就像以色列佔領著中東地盤,和談的主動權握在以色列手中」。徐彬笑 道:「所以你不能當頭兒」。

  晚上回到家,林萍正在看股市行情,對他說:「飯菜冷了自己熱」。羅毅用開 水將飯泡熱,就著冷菜便吃,林萍掉頭瞥了他一眼,問:「華鷹那邊有消息嗎? 如 果進不了一樓怎麼辦?等待片區改造的拆遷安置?你就甘心當看守內閣,退一萬步說, 即使能進入一樓,你已是有罪之身,為了協調關係很有可能換馬,田先生是喜歡你 還是喜歡袁野?你心裡沒數?」羅毅放下筷說:「華興與田先生是平等的夥伴關係, 不是附屬,不存在誰喜歡誰的問題」。林萍說:「就憑你這德性,如果我是田先生 也不會跟你合作,華興拿什麼跟人家講平等? 現在只剩下一塊招牌和纍纍負債,所 有的人對你存有的幻想都感到不可思議,說這叫不見棺材不掉淚。人生有如炒股, 利空就得拋,不然就會被套牢,華興劫數已定,犯不著把後半生都搭進去」。

  這時,張仁華推門進來,從紙袋裡拎出竹葉青說:「老總的愛物,我怎敢消受, 昨天險些被我那小子開了封,現在『完璧歸趙』」。林萍說:「去醫藥公司報道了?」 張仁華說:「嫂子今後需要什麼保健用藥,說一聲就是。」林萍說:「你們都走了, 留下他這個光桿司令」。張仁華說:「我等乃凡夫俗子,羅總才是真正的漢子,至 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電話鈴響了,是黃副市長秘書趙小明打來的,趙秘書說:「保險公司在你那幫 人死攪蠻纏下繳械投降了,亮出了最後底牌,賠償900萬」。羅毅說:「我們最 低要求是1500萬」。趙秘書說:「我看差不多了」。羅毅說:「光是聯營單位 的補助就得300萬」。趙秘書說:「聯營單位又沒投保,那些江浙商人哪個不是 腰纏萬貫,你應該多想想自己,瞎操什麼心! 」羅毅說:「我們與聯營單位有經濟 合同在前,民事關係已經構成,在火災面前我們不可能沒有一個態度,我們與聯營 單位同在一條船上,現在船要沉了,你說是我們先逃還是讓聯營單位逃?」趙秘書: 「原來你是想操紳士風度!」說完拍地擱下電話。

  還沒容得羅毅發愣,電話又響了,是王局長打來的,王局長說:「保險公司答 應給你一個圓滿的數字,1000萬,你又爭得了100萬」。羅毅說:「聯營單 位起碼得補貼300萬。」王局長說:「這是最後數額,怎麼分割是你的事,什麼 事都得有個度,再鬧下去沒有好處,明天就舉行簽字儀式,錢早些到手也好安排, 要聽招呼」。羅毅正想爭辯什麼,電話已擱斷。張仁華說:「這是最後通牒,當忍 則忍。」

  林萍換了一個頻道,掉頭說:「事與願違,處處受制,你沒感到這是上蒼的某 種暗示嗎?」

  張仁華說:「嫂子言之有理,政府居然會出面幫保險公司說話,實在意想不到, 可否這樣認為,如果你手頭握有足夠的可以周轉的錢,對某些人來說,就會像芒刺 在背一般」。

  保險公司賠償華興火災受損款簽字儀式在假日飯店舉行。曾小冬頭髮盤曲在頂 春風滿面,對著電視台攝像機笑逐顏開,她說:「對華興火災賠償速度之快數額之 大尚屬首例,這充分顯現了保險公司保一方平方急企業之所急的服務宗旨」。

  羅毅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沒有修理的濃黑胡茬在那些刮得光光亮亮的臉龐間異 常突兀。黃副市長舉著杯踱到他跟前,說:「鬍子也沒刮就來了,你代表的是企業 形象,要有個風度嘛。」說完就轉到王局長那邊。

  保險公司一撥人圍了過來。辦公室主任余長春說:「我們這回是秀才遇到兵, 辦公室地毯被你們的煙頭燒穿了幾個洞」。

  羅毅說:「我想到的卻是老人家那句至理名言,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 花,想到了大革命時期農民協會鬥土豪分田地的情景」。

  余長春笑道:「都像你這樣幹,我們就得關門了」。

  羅毅說:「這個世界講的是生死輪迴日昇日落花開花謝,哪有只進不出的事, 只進不出不把人給撐死? 我建議你們成立個預測處,投保前對企業佔個卜看個相, 這樣就更保險了」。

  這時有個滿臉橫肉的人擰著兩瓶瀘州老窖走過來,說:「不打不成交,我來敬 羅總一杯」。

  羅毅說:「華興與保險公司並非隸屬關係,單位不分大小,獨立則平等,李鵬 總理決不會叫下面的人去敬剛果總理的酒」。

  旁邊的曾小冬笑道:「沒那麼嚴肅吧,我不會喝灑,這樣吧,詹助理代表我」。

  羅毅瞥了一眼不露聲色的詹助理,說:「我也不會喝酒」。然後將韓燕拉過來: 「請韓助理代表我」。

  韓燕紅著臉說:「羅總,我從來沒沾過酒」。

  羅毅說:「我只好代表韓助理了」。詹助理說:「聽說羅總專門收藏名酒,不 會是葉公好龍吧」。說完一仰脖將一杯酒吞而下之。羅毅什麼話也沒說,跟著一杯 吞下。詹助理說:「請羅總說話」。羅毅開了一瓶尖莊,分別倒入兩隻空碗,說: 「我喜歡痛快」。說完咕嚕一氣喝下。詹助理見滿碗的酒愣了一會兒,然後從容喝 下。羅毅說:「請詹助理說話」。詹助理對服務小姐揮了下手,說:「來瓶軒尼詩, 要XO, 不,來瓶Exart。」酒到後,詹助理一邊斟酒一邊說:「喝酒要慢慢來,嘗 嘗法國50年前釀製的白蘭地, 這酒瓶還可用作收藏」 。 羅毅不屑一顧說: 「Exart幾年前就斷市了,偶爾在電視裡還能看到,這小小飯店,何來之有?喝這種 假酒實在噁心,不過,既然詹助理如此崇拜,即使倒出的是尿液我也只好吞了」。 喝下後,羅毅取來兩隻大碗,將兩瓶瀘州老窖分別倒入碗中,說:「還是喝國酒爽 口些,公務在身,不能久陪,只好加快革命的進程」。詹助理見羅毅面不改色喝完 碗中之酒,退身說道:「羅總酒海橫流,不愧英雄本色,詹某失敬」。廖志遠上前 擋住想遛的詹助理,羅毅指著那滿碗的酒對曾小冬說:「曾經理說句話」。曾小冬 盯了詹助理一眼,說:「喝下」。羅毅見詹助理像小兒吞藥似的將那碗酒吞下之後, 方才轉身朝門廳走去。一路上,天翻地覆。他一直支撐到上了車,才哇地一聲,翻 腸攪肚地將囊中之物全部傾瀉出來。

  羅毅在家昏睡了兩天兩夜,第三天起來時仍頭重腳輕身子如飄。纏綿慵懶的春 雨下了好些天,馬路上積滿了水,汽車駛過便揚起一弧迷濛的水簾,羅毅躲避不及 泥水濺了一身,剛到辦公室坐下,高秘書就帶著客人進來,來者是市經貿職業高中 的校長,事由是吳天成的兒子吳小明行兇殺人。事情簡單得叫人難以置信:午休的 時候,鄰班的學生竄進吳小明寢室打牌,正在睡覺的吳小明叫他們說話輕一點,一 個輸了錢正在氣頭上的掉過頭衝著吳小明罵道,老子就是這個嗓門怎麼的想充老大 就點把火將宿舍燒了。吳小明從鄰床棕墊下抽出一把砍刀翻身便朝那人砍去。校長 說:「對方傷勢很重,胳膊肘縫了十多針」。旁邊的徐彬問:「吳小明的媽知道嗎?」 校長說:「昨天雙方家長到了學校,對方家長揚言如處理不當就報派出所,學校希 望內部解決,當務之急就是賠償醫藥費,吳小明家裡無法承受,所以只好找你們」。 羅毅問高秘書:「李曉紅來了嗎?」高秘書說:「早晨在醫院看見她,正在賣血」。 羅毅本想對校長說,那把砍刀是誰的?這種凶器怎麼會出現在學校宿舍裡?午休躥門 打牌賭博挑起事端怎麼沒有人管?事發時值班老師和領導在什麼地方?話到嘴邊卻改 為:「需要多少錢? 一次性了結」。校長想了一會,說:「5千元吧,超過的由學 校承擔,學校也有責任」。羅毅說:「我明天就叫人送來」。校長怔了好一陣,來 之前就聽說華興老總很難對付,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快地應承。

  送客時,羅毅看見李曉紅正蒼白著臉走來,她是銷售科留守的骨幹,李曉紅看 到校長,愣了一會,立即對羅毅說:「羅總,小明的事我自己能解決,錢已從親戚 那裡借到」。羅毅突然感到鼻腔酸澀,對李曉紅說:「事情已經了結,不准再去賣 血了,小明的事就是我的事」。

  從辦公室出來,羅毅徑直去了省二監獄。監獄裡瀰漫著一股久不留通凝固發霉 的空氣。吳天成鬍子拉楂面容憔悴,見了羅毅低垂著頭一聲不吭。羅毅望著他無言 以對,他從法院那邊得知,作為火災直接責任人,吳天成將因玩忽職守罪判刑三年。 吳天成在負責華興商場策劃發展工作中,將商場屋頂外牆一則戶外廣告鋼架製作安 裝加工轉讓給天宇廣告公司,天宇僱用未經電焊操作培訓的農民進行直接焊接,事 發前天,商場值班人員發現有電焊火花落入商場,吳天成得知後只安排有關人員注 意關好門窗,未採取有效防範措施,以致造成燒死3人,燒燬建築面積萬餘平米直 接經濟損失2000多萬元的嚴重後果。沉默了好一會兒,羅毅說「家裡的事我會 安排好的」。

  出來時,羅毅在監獄門口站了好一會,灰濛濛的天空飄著梅雨,寒風挾裹著干 枯的落葉攪成一片漩渦,羅毅感到異常疲憊和虛空,未來像被霧氣塵埃罩籠著的天 空,看不到明朗清徹的始初。

  回到家,羅毅正思索著怎樣向林萍啟齒借5千元錢,張仁華推門進來。張仁華 已經去醫藥公司上班了,他從紙袋裡取出一份文件,是華鷹公司給市人民政府的報 告複印件。羅毅問:「哪裡弄來的? 」張仁華說:「這你就不要刨根尋底了,看看 內容。」

  這是一份華鷹公司關於華興準備進入華鷹一樓經營的意見。要點如下:

  一、華鷹公司雖然是中外合資形式,但作為中方的華興商場實際投入的資本遠 遠不足,公司的運作是靠外方的投入和自身舉債在慘淡經營,在此情況下,作為合 資一方的華興欲進入一樓經營,作為外方在感情上是難以接受的。

  二、華鷹目前的實際經營狀況是虧損嚴重,債務纍纍,究其根本原因,在於一、 四樓與二、三樓形成了兩個不同的經營主體,而由於一、四樓招租、經營、管理等 均混亂無序,嚴重破壞了大樓的整體經營規模、形象、聲譽和經營效果,對此,我 司正在積極努力採取各種辦法進行收回工作。在此時華興進入一樓,將會給我司收 回工作帶來巨大的困難,勢必會使整個大樓的收租問題複雜化,並最終影響到學校 及政府本身的回報得不到保障。

  三、華鷹作為本市第一家中外合資的零售商業企業,理應得到政府承諾的良好 的投資環境,華興作為合資方,欲進入自己的合資場所單獨經營,這是一種極不合 理的行為,這種行為將給我司造成各方面的損失,如處理不當,將會影響到政府承 諾的可信性,影響到本市對外改革開放的形象,如果華興執意孤行,我方只能用法 律的手段來保護自己的合法利益。

  張仁華說:「這份報告越過商業局,直接打給政府,可見其背景之深刻,昨天 市裡開了個財貿工作會,黃副市長點了華興的名,說華興扭住華鷹不放是什麼意思? 尋找經營場地,偌大的城市,除華鷹一樓就沒地方了?」

  羅毅臉色鐵青,手不住地顫抖著,他感到像是被人從身後捅了一刀,心裡一陣 緊痛,進入華鷹一樓還只在協商階段,你田先生不同意就算了,華興又不是要強行 進入,現在居然以報告的形式公開化,混淆視聽,還扣一個破壞改革開放的罪名。 林萍為羅毅沖了一杯熱茶,說:「這下該清醒了吧,在籌建華鷹之初,我就說過是 為他人做嫁衣裳,事實怎樣,只要一觸及到華鷹的利益,他就會翻臉不認人」。張 仁華說:「在我看來,這是對火災前那份關於理清關係報告的不失時機的回敬,合 資猶如一場對奕,你炮二平五,他就一定馬八進七。」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王局長打來的:「羅毅吧,華鷹方面打給市政府的報告 批轉到我這裡,你也見到了吧,你是不受歡迎的人啊,看來還得自力更生,另尋出 路,局裡有個設想,準備組建商業集團,騰出幾個茅坑給你。」羅毅放下電話,情 緒慢慢調整過來,張仁華問:「是王局長打來的吧,想組建集團? 」羅毅手支著額 頭,沒有答話。張仁華喝著茶,慢條斯理地說:「目前你有三種選擇,上策是激流 勇退,華興的保險賠款已到手,善後工作也告一段落,引咎辭職正是時候,上面隨 便叫哪個人看守一年半載都不是難事。目前,國家提出的推進國有企業改革的實性 質措施有三點,一是組建企業集團,提高競爭能力,這主要是針對煤炭水利石化軍 工等支柱企業,二是推行改組、兼併、租賃、承包等形式,三是破產。像華興這樣 的企業只能歸到第三類,國家不會再為類似企業注入一分錢。破產、自謀生路,這 是大氣候,所以,走為上,繼任者弄不好就破產。硬撐,儘管不乏英雄氣概,卻是 逆歷史潮流而動」。林萍接道:「老張的話一針見血,目前的政策就是鼓勵個體私 營合資外資,國有企業不僅在經營用工分配方面受到諸多制約,連產品價格也受到 限制,我們廠生產的牙膏定價不能超過3元,而私營合資則高出我們好幾倍,物價 局對他們頗為體諒,說他們定價高是由於工資成本高,廣告成本大,這是什麼理由? 合資外資人員工資成本高,但它沒有冗員負擔,沒有多年對國家貢獻多提留少而形 成的沉重債務,沒有各部門亂攤派亂罰款的負擔,因而其綜合管理成本未必比國有 企業高;至於廣告高投入便用高定價來抵消更是荒謬,如果因此可以獲得高定價, 我們貸款也要投入廣告,這諸多的不公實際上是把國有企業逼向絕境」。見羅毅鐵 青著臉,不吭一聲,張仁華又說:「我們在國有企業幹了幾十年,人非草木,孰能 無情? 叫我去為私營外商老闆幹事當買辦,我也不願意,那麼中策就是維持現狀, 吃保險款,等待片區開發後還的那點面積再作最後一搏。近年文學創作中出現了一 種最後現象,比如《最後一個匈奴》《最後那個父親》,反映的是一個時代一種文 明一種精神一種價值觀念的終結,在市場經濟時代,國有企業似乎也到了一種最後 現象」。

  羅毅站起身,在狹窄客廳裡踱了幾個來回,突然迸出一句:「第三條路呢? 」 張仁華說:「那就是王局長剛才提到的組建新的集團,這於華興也是一線生機,但 對你個人則絕對是下策。」羅毅站住,問:「此話怎講? 」張仁華說:「到時你就 明白了」。

  組建新華集團的籌備會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開會前,王局長就將有關情況 對羅毅交了底:新華集團組成的四個單位,群眾百貨商店的郭躍時任董事長,羅毅 出任總經理,益民音體用品商店的柏宏志與大眾文具店的李文學分別出任副總經理。 在會議室過道上,羅毅就聽到柏宏志的聲音:不知是我們收編他,還是他收編我們? 如果是讓他收編,我寧願向洋鬼子繳械,讓外商兼併還有幾個價錢可談。李文學附 合道,組建集團給人的感覺是飛來一片黑壓壓的蝗蟲。郭躍進的話倒是比較溫和, 他說,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嘛,組建集團是大勢所趨,不存在誰收編誰的問題,都 是共軍,局裡會認真考慮班子人選的。

  羅毅推門進去的時候,滿臉憤然的柏宏志愣了一會,隨即聳聳肩坐下。羅毅瞥 了柏宏志一眼,心裡想,真是冤家路窄啊。益民音體用品商店是羅毅的發祥之地, 也是他的滑鐵盧。當年,羅毅任商店經理時,率先實行獎金與櫃台效益掛勾,上不 封頂下不保底,人均創利一下躍居全市商業系統之冠,由於在獎金上拉開了巨大差 異,有人便心懷不滿,層層上告。當時的副經理柏宏志則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 一時間,調查組絡繹不絕,紀委監察局審計局走馬燈似地轉。羅毅走後,柏宏志接 任,商店便江河日下年年虧損。王局長對羅毅交過底,說兩年前曾經先後派去了兩 個經理,但都沒能呆下去,柏宏雪經營無方權謀有術,商店被弄成了他的獨立王國 水潑不進。組建集團與其說是為了兼併那些年年虧損的企業不如說是將像益民這樣 的商店真正地收歸國有。王局長說,華興的千把待崗員工於益民來說可以變面一股 活水,對坐吃山空的門面櫃台要實行大換血。

  會議一開始,柏宏志便率先發言,他知道羅毅出任集團總經理的深刻含義,他 說:「我們正在與外商洽談,準備搞合資企業。」王局長說:「這是誰決定的? 」 柏宏志說:「是職代會決定的。」王局長說:「職代會有什麼權力決定國有資產的 命運? 國有資產的歸屬變更轉讓必須經過局國有資產辦公室,不是想破產就破產, 想被外資兼併就被兼併」。柏宏志碰了一鼻子灰,黑著臉不在說話。李文學望了望 正襟危坐的王局長,說:「我不反對局裡的決定,身為黨的幹部,下級服從上級這 條組織原則還是有的,只是我店租賃出去的門面櫃台有約在先,毀約會引發官司, 不利於安定團結。」李文學的商店佔著市中心黃金地段,卻不思進取,門面櫃台全 部租給個體戶,靠坐地收租混日子。王局長說:「這屬枝節問題,集團成立後,由 董事會決定如何處理」 。 這時,群眾百貨商店的郭躍進抽完煙,咳了一聲,說: 「我堅決擁護局裡關於組建新華集團的決定,一根筷子容易折,道理是顯而易懂的」, 說到這裡突然掉頭問羅毅:「不知華鷹出現的虧損是暫時困難還是一個無底之洞?」 這一問,使垂頭喪氣的柏宏志像注射了一針興奮劑,他一下又來了勁兒,說:「華 鷹管理混亂,債台高築,與一、四樓糾紛不斷,莫非是拉我們一起來背黑鍋? 組建 集團,華興得有個清白自由之身」。像突然湧進一股寒流,會議的進程一下被冷卸 凝固,陷入僵局,羅毅沉思片刻,站起身,說:「我這裡表個態,一擁護局裡關於 組建新華集團的決定,二華興千餘員工不是白吃飯的,三關於華鷹問題近期內將給 諸位一個交待。」

  散會後,王局長將羅毅留下,憤然道:「郭躍進這個老滑頭,他一個正科變為 正處還人心不足。」黨委吳書記說:「他退休在即考慮的不是鬧個什麼待遇而是長 遠身後之事,他是想退下前物色好接班人,以便今後生病養老諸多方面能得到關照, 他這一招是想在政治上給羅總出任製造麻煩,以便讓群眾的人取而代之」。王局長 說:「他這是一廂情願,組建集團局裡決心已定,再大的障礙也要一個個地消除」。 分手時,吳書記對羅毅說:「聽說謝長容情緒波動很大,要做做她的工作,不要後 院起火」。

  從商業局出來,羅毅去了城郊黃沙溪住宅新區。華興年前買了十幾套,原本打 算作為福利房分給老職工,現在全部給了受災戶。工作是韓燕做的,她對有可能分 到新房的老職工說,那片住宅新區是安居工程,二室一廳才三十平米,你們如果不 急著去,就可望華興片區改造時選擇商品房,華興片區是黃金口岸,地價傾城,到 時盡可討價還價,地勢樓層面積都會遠遠超過黃沙溪。她對受災戶說,這安居工程 造價便宜,有福利性質,超過的面積才幾百塊一平米,華興片區改造還僅僅是意向, 何年何月才能談成尚不可知,於是,交換雙方都皆大歡喜。羅毅來到七樓謝長容家, 她男人徐斌正在打點行裝。羅毅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新居,問:「準備去哪? 」徐 斌說:「守著200元生活費總不是辦法,到海南去闖闖」。羅毅問:「去幫你表 姐? 聽說她開了好幾家分公司」。羅毅認識他表姐,叫朱曉霞,是原市建設銀行信 貸處處長,幾年前,有人舉報她利用借貨三萬五萬地吃回扣,但查無證據,她家裡 廉潔得只有一台黑白電視機,「巨款財產,來歷不明」這一條也不存立,紀委檢查 組只好收兵。那天,朱曉霞鄙夷不屑道,吃回扣是愚蠢人才幹的事,這種小敲小打 也發不了大財。朱曉霞的挑釁使檢查組目瞪口呆。有論者道,弄錢最安全且利潤最 大的辦法是將貸款全吃掉,比如,為某公司放一大筆款子,到境外發展,等一家人 工作移民去了國外就宣佈虧損或破產,理由堂而皇之,跟老外做生意是得先交學費 啊! 你怨誰,貸出去收不回來的呆帳死帳又不止她一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只有 天知地知。後來朱曉霞辭職去了澳大利亞,一年後便以境外公司的身份出現,在海 南找了家瀕臨破產的小廠合作,掛出了合資企業的招牌做起房地產。據說境外資產 上千萬。徐斌為羅毅沖了一杯茶說:「那個婆浪六親不認,生怕親戚朋友到她那裡 吃大戶。她的錢都是黑錢,如今都喜歡打合資外資牌,就像當年文革的戰鬥隊一樣, 不管什麼人,只要將紅袖標一戴就是革命組織。」羅毅感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 一下,空空的一笑,說:「謝長容呢?」徐斌說:「到袁野那裡去了,她也不想想, 袁野要是欣賞她,早把她帶走了,我對她說,羅總對咱們不薄,就說這新房,咱們 又沒房管證,當初只是臨時搬到商場辦公室居住,可羅總仍按受災戶給解決了。去 年我進了一批盜版VCD光盤收了一千回扣, 羅總也放我一碼,要是在華鷹早就被炒 了魷魚。可她就是聽不進去,還是要投奔袁野」。羅毅站起身,拍了拍徐斌的肩頭, 說:「祝你一路順風,她回來後轉告一聲,如果她願意,仍可干她的老本行,人事 科長,當然,人各有志,勉強不得。」

  走出黃沙溪小區,羅毅抬起頭仰天長吁了一聲。

  回到辦公室,廖志遠從抽屜裡取出重建的職工工資檔案冊遞給羅毅,說:「請 羅總核定。」羅毅瀏覽的當兒,不時有人撞進來找廖志遠,是各部門留守骨幹,想 看看工資冊。經銷科的老趙說:「前年我有個獎勵工資,這事張仁華知道」。電器 部的小沈說:「去年我從職工聯校畢業時,張總到經干院學習去了,應該加的那個 序號一直拖著沒動」。廖志遠對大家說:「這些情況我都清楚,放心,工資冊羅總 核准後會公佈的」。大家望了望羅毅,然後悄沒聲息地退出去,在這沉寂之中,羅 毅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下班後,羅毅一個電話將張仁華叫到冠生園大酒樓。張仁華一進來就拉著羅毅 往外走,說:「困難時期,不要講排場,我這個人要求很低,一瓶高梁酒一碟鹵豆 干足矣,那些山珍海鮮吃著沒味兒」。張仁華尋了一家簡陋冷清的館子,要上酒, 點上煙,說:「讀初中那年,所有的館子都空空蕩蕩,逢年過節才熱鬧一陣子,那 時,人們從單位或地段那裡分到餐票然後到指定餐館領取,大多是一碗苕片湯什麼 的,一次端著銻鍋排隊時,看見館子裡有個老頭兒在獨自享用一小碟鹵豆乾,那一 幕真是永世難忘,就像文革中看《列寧在十月》裡那個芭蕾舞亮腿的瞬間,從那以 後,能在館子裡獨自享受一碟鹵豆乾便成了最大的希望,現在吃著雞鴨魚肉總覺得 沒味兒,只有面對這一小碟鹵豆乾,置身這簡陋冷清的空間,味覺才能打開,才能 品出其中滋味兒」。羅毅要了一碗酸辣椒面,說:「災荒年我在讀小學,食堂每週 有一次酸辣面,將麵條稱好放罐裡蒸,然後兌上開水,舀上醋食鹽辣椒面,湯湯水 水一攪和,真是鮮美無比,下肚酣暢淋漓,那天,沒有誰敢上課搗蛋,一個個小腰 桿挺得畢直」。張仁華仰脖喝下一杯酒,歎道:「懷舊是心態衰老的表現,真是人 到中年萬事休啊,對了,你有什麼事情吧? 」羅毅從公文包裡取出工資檔案冊,遞 過去,說:「你在財務科幹了多年,請你最後把下關」。張仁華掃了遍,搖搖頭, 說:「廖志遠這個人幹事一板一眼,缺少才氣與膽識,成都武侯祠有一副對聯,其 中一聯好像是這樣說的,法無定法今後治蜀要深思。這個檔案反映的只是袁野時期 的狀態,後任者應該體現自己的意願」。羅毅問:「此話怎講? 」張仁華說:「應 該趁這場天賜大火給你的班底和骨幹們提高幾個序號,現行的工資制度是一刀切, 根據工齡年限職務按部就班,很少考慮能力與忠誠,在增加工資這個問題上,企業 頭兒每年也只有千分之一二的自主權,法無定法,袁野倒是深諳此道,比如入黨提 干分房加薪評先進選勞模,有標準嗎? 沒有,他的意志就是標準,所以,跟他的人 不少」。羅毅沉默了好一會,說:「難怪以前有的人工資莫名其妙就長了一截,原 來是你在為虎作倀」。張仁華喝了一口酒,說:「重建工資檔案應當著眼於未來, 聽說組建集團的事已經提到議事日程了,我敢斷定,群眾、新民、大眾都會在工資 上動腦筋做手腳,就像一些地區撤縣建市搞突擊提干一樣。在未來的集團中,華興 才是你的班底,你不關照誰會關照?什麼事都按原則辦循規蹈矩,誰願跟你?水清則 無魚。這事由我來辦,你只須用筷子頭在人名上點,今後如惹出什麼麻煩,就說是 我張仁華臨走前搞的」。羅毅搖了搖頭,說:「有些情況,我並非不知,但獲得擁 戴並非全靠物質,就像當年人們奔往延安一樣,信念和精神產生的凝聚力向心力才 是恆久的,如果想錢,目前廖志遠、韓燕這批骨幹就很難留下,哪裡掙的錢不比華 興拿生活費多?」

  張仁華歎了口氣,將工資冊退給羅毅,說:「是啊,林子深了什麼樣的鳥都有, 不是所有的鳥都吃蟲子。組建集團的事進展怎樣? 」羅毅望著窗外的夜色說:「華 興得有個自由之身才行。」張仁華說:「不出我的意料,他們是在逼你陷入政治泥 潭,華興可是黃副市長親自抓的點,撇開黃副市長不說。在當前這種背景下,合資 外資已成了改革開放的同義語,誰敢有所觸動? 泰龍公司目前的狀況你是知道的, 他們拖欠中方租賃費已高達1200萬,而且從未依法向保險部門為員工投保,聽 說其法人洪泰峰已跑回泰國,該公司650名員工已處於無人管理狀態,客車製造 廠根據租賃協議不予承擔這批原屬自己員工的工資和醫療保險,市勞動爭議仲裁委 員會之所以一直拖而不決就是不願冒政治這個風險。」

  羅毅沒有答話,心頭湧起一股無名怒火,他要了一瓶高梁酒,悶悶地喝,心裡 想,當年破除兩個凡是,講實事求是,講思想解放而建立起的順應時代發展的新的 理論與模式,難道要將它們變為另一種桎梏? 改革開放沒有固定的模式哪種方式能 促進企業發展就應該允許採用哪種方式。

  張仁華喝完最後一杯酒,抹抹嘴,說:「吃了你這頓飯總還得出點主意,如果 你執意要走組建集團這條路,就得解決與華鷹的關係問題,目前比較穩妥的辦法只 能在原有的框架下尋求某種靈活,比如與華鷹方面定個君子協議,虧盈兩不管,華 鷹賺的錢我不沾,虧損我也不以予承擔。要爭取到這一點,就繞不開袁野,因為這 將涉及到華鷹員工未來地位退休養老等諸多具體問題。恕我直言,華鷹弄成現在這 個樣子,你與袁野都負有責任,鶴蚌相爭,得利的是田先生。客觀地講,袁野在那 邊的日子也很難,不管正視與否,一旦合資就會出現『東風』與『西風』的問題, 除非是假合資。如果存在『東風』與『西風』,就必然會出現誰壓倒誰的問題,想 保持某種平衡與均勢很難,袁野決不是那種甘於當買辦的人,他身上也不乏『最後』 情結,當然不排除其他功利,當初袁野也許想過讓你去華鷹,但又怕你一去就跟田 先生鬧翻,他帶走大批骨幹原本想加強中方地位與控制,沒想到這種於華興釜底抽 薪的作法卻引發了與你的衝突,他去華鷹後,一方面受到諸多鉗制與方方面面的牽 址身不由已,另一方面,他原是華興老總可突然之間顛而倒之要向曾是自己副手的 你匯報工作,這個急彎很難轉,於是便腹背受敵。進入華鷹於他來說無疑是一場悲 劇。如果你想跟他談談,我可以安排一下。

  回去的路上,羅毅感到頭重腳輕,腦子裡亂作一團梳理不開。

  第二天夜幕剛落,羅毅便來到張仁華家。對能還與袁野達成諒解,他心時沒有 底。自從華鷹開業他倆就變得形同路人。已是三月,似乎還看不到春天的意象,寒 風撲面,直往心裡鑽。

  張仁華在客廳裡擺好麻將,對羅毅說:「今晚只打麻將,不談工作,什麼事都 要慢慢來,有要招急」。正說著財政局副局長熊小波推門進來。熊小波是張仁華的 表弟,原本有個重要應酬,聽說是為羅毅與袁野的事,使推了那邊。熊小波見到羅 毅就說:「有些事,只能由著生活自己的邏輯發展,該打牌的時候就得打牌。」羅 毅知道張仁華叫熊小波作陪的良苦用心,羅毅跟熊小波中學同窗,農村又在一個生 產隊,熊小波跟袁野關係也非同一般,大學同學黨校同班。熊小波有一句口頭禪, 這個世界只有公理婆理沒有真理。

  對這次與袁野會面,羅毅感到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意味,他與袁野自華鷹開業後 就不相往來了,一次在街上迎面相遇,雙方既不想躲避,也不想招呼,幾乎是同時 從兜裡掏出「大哥大」,偏著頭嗯嗯地應答,在忙於公務的遮掩下插身而過。正想 著,袁野就推門進來,

  袁野仍舊是那樣膚色細膩舉止謙和,進來時雙手抱拳說了聲來晚了抱歉,然後 坐下便開始和麻將,他是知道張仁華安排這次會見之用心的,他也知道組建新華集 團的事。他對局裡的這個動作甚為不滿,完全是別有用心。華興的一把火沒燒著當 事者反倒引往他的身上。組建集團必然會牽連到華鷹,即使像張仁華說的那樣華興 與華鷹簽定個虧盈兩不管的君子協議,這種名存實亡的合資於他來說也是一場災難, 華興一抽身,坍塌的是華鷹,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如果繼續留在華鷹,他就只是 田先生的高級打工崽了。走,往哪裡走?十月間的桑葉,誰肯睬(采)你?

  麻將打得很沉悶,第一局大家都沒說話。第二局途中,財政局有個小伙子找上 門來,年輕人像是有重要事情向熊小波請示,熊小波瞥了他一眼,說:「你沒見我 正打牌嗎?你看打哪張?」年輕人掃了一下堂子,說:「這個時候了,還能有啥想法? 寧肯拆搭子, 決不出生張。 」熊小波沒聽他的,打出一張二筒。袁野推倒牌說: 「不好意思,等了好久」。年輕人在旁邊看了一會,悻悻地走了。張仁華說:「剛 才的情景不知那年輕人會不會聯想到李商隱的《賈生》:「『可憐夜半虛前席,不 問蒼生問鬼神』」。熊小波說:「你是太抬舉他了,你以為他是來憂國憂民? 李商 隱是誰他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腦裡只有一個字:錢。他來找我幹什麼? 是 為股票的事,他用局工會的小金庫炒股,下午股市出現拋盤,他大概是心慌了」。 張仁華說:「慌什麼,九七在望,看它能跌多少? 」熊小波說:「仁華兄不愧大家 氣度,對利空消息和各種打壓不屑一顧,面不改色心不跳,佩服。」

  第五局開始,袁野說話了:「田先生不讓羅總進一樓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對羅總 經營才幹的最高讚賞,不遭人嫉是庸才。」羅毅楞了一下,一時間竟找不到恰當的 對答,他感到與袁野對話總存有一種心理障礙,「度」很難把握,什麼原因,他也 說不清楚,打了一圈,袁野又說:「羅總坐在我上方,一張牌都不讓我吃,打得真 是精到」。羅毅自然明白話的弦外之音,於是索性放開,說:「我打牌從不卡下家, 這些牌就像上甘嶺坑道口握著爆破筒的戰士讓他們一個個依次壯烈,袁總是不願顯 露牌勢」。、袁野說:「剛才那年輕人的牌經,跟著下家走,對杵不如卡,寧肯拆 搭子,決不打生張,這些牌經稍加提煉就能成為人生哲理。如果打了十多圈還沒下 『叫」,就得學會放棄,即『無為而治」也,熊局長剛才是有悖規則,所以放炮。」 羅毅說:「我對玩牌的理解不同,我看是黃棒手硬感覺加運氣」。

  這時,電視正映著廖耀湘率兵團南撤營口,袁野說:「國民黨就崩潰在那些只 顧自己的敗將手中,羅毅說:「國民黨失敗是在於打不嬴硬要繃面子,如果遼沈的 廖耀湘,平津的傅作義,徐州的杜聿明能審時度勢,急早收縮南撤,還可以依托長 江天塹,劃江而治,保留半壁河山」。

  熊小波揮了揮手,說:「不爭論,不爭論,記得30年前,我跟羅總爭論過格 瓦拉的革命輸出論,幾年前跟袁總爭的則是蘇聯及東歐的解體是歷史必然還是外部 顛覆,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可笑。誰是真理? 我看仍舊是公理婆理,我非常贊同鄧小 平『一國兩制」的構想,我看這種構想這種模式不僅可以解決領土統一,而且可以 用於一切領域諸如思想信仰生活方式價值觀念乃至家庭婚姻,爭論不休,就搞『一 國兩制」,由著生活自己的邏輯發展下去。」

  這時,樓上傳來乒乒乓乓的敲鑿聲。張仁華說:「剛裝修幾天,客廳的燈就不 亮了,於是將電線暗槽全部鑿開,其實,在客廳裡接根線就行了。」張仁華老婆沒 聽懂話的含義,一邊摻水一邊說:「他是將客廳改為酒吧,在國外,酒吧飯店的線 路設計安裝及處理是一門科學,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牽一髮動全身,不是隨便接根 線就可以應付的,在國內,酒吧飯店夜總會近幾年之所以火災不斷,說是因為線路 亂接一氣。」

  羅毅心思全無,他感到打牌已經成了一種負擔。他原本想與袁野和解,共同尋 求一種雙方都能接受的靈活,但是,對方卻沒有誠意,每句話都在借題發揮充滿了 火藥味兒。真是覆水難收啊,他與袁野的關係不可能再回復到華鷹籌建始初了,站 在各自的立場上,雙方對華興的前途,對「靈活」將帶來的利弊得失都有著深刻的 分析。牌桌上的話題被熊小波引到天氣上。羅毅掉頭望去,窗外風刮得正急,城市 燈光彷彿在跟著疾風飛走。

  星期天下午,羅毅帶著韓燕驅車來到南山麓竹林一處茅舍,他決定跟田先生談 談,他感到與田先生對話比跟袁野對話要輕鬆得多,沒有什麼心理障礙。況且有關 華鷹方面的任何決定,最終得由田先生說了算。準備就緒,羅毅掏出手機,對田先 生說:「有重要事想跟你談談,車已開出,在華鷹停車場接你」。四十分鐘後,一 輛桑塔納繞進竹林,羅毅迎上前,對從車裡下來的田先生說:「鬧市喧浮,特借山 中居士茅舍一晤」。田先生走進茅舍望著牆上齊白石徐悲鴻的畫,說:「山不在高, 有仙則名,屋不在闊,有畫則靈,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是個好地方」。

  這時,一居山老翁捧來兩隻大碗,摻入滿滿老蔭茶。羅毅捧著碗咕嚕嚕仰脖喝 下,抹抹嘴,說:「我這個人喜歡痛快,中國茶飲,一入日本,便弄成手中玩物, 顛來倒去,美其名曰『道」,其實『道』也者,無處不在,如中國農民之飲茶,泡 一大缸,以斗碗勺之,開懷暢飲,磅礡大氣也。」田先生笑道:「羅總不是請我上 山論茶的吧,關於華鷹的態度,想必你已經知道,希望你能體諒我的難處。」羅毅 說:「公理婆理都是理,田先生不必為之負疚,我非常理解田先生的難處,韓燕, 拿畫來」。韓燕應聲從裡屋出來,雙手捧著一軸畫卷,在竹茶几上徐徐展開。田先 生一看大驚失色,是青籐道士徐渭的《墨葡萄》,他起身俯視,說:「百聞不如一 見,這些山林葡萄真是狂掃而成」。羅毅說:「是朋友從南京帶來的,不敢保證是 不是徐渭之手跡,先生若不嫌,權且收下」。田先生抬起頭,退後幾步,反覆審視 了半天,說:「真假難辯,真假難辯啊! 」羅毅說:「這個世界,以假代真之作又 何至書畫?」

  田先生笑了笑,坐回去。此刻,他明白了羅毅約見之意圖,想以某種方式抽身 而去。思索一會,於是說道「華鷹去年虧損100多萬,原因很多,我們並沒要你 們承擔應該承擔的風險」。

  羅毅說:「華鷹開業一年多,我方董事從未參與華鷹的經營活動,董事會也未 向全體董事作過情況匯報,我方從未獲得華鷹的財務報表完全不知道投資的實際效 應,因此,『風險共擔」這一款我方實難接受,當然,我方也不想分沾利潤,如果 田先生不反對的話,就來個虧盈兩不管。」

  田先生點上一根煙,說:「風險意識是企業生存發展的推動力,沒有風險,所 謂合資就『名存實亡』,那麼,華興在華鷹的200多員工與華鷹的勞動關係是不 是也名存實亡? 華興員工以國營職工的身份在我方享受著特殊公民的待遇,使我們 在用工上不能自主,上個月你們的員工蘇小珍辱罵顧客拒不認錯被我們辭退,是你 們出面干涉使我們的決定難以執行,再有,我方為增強企業凝聚力和主人翁意識決 定員工集資,他們也拒不參與,這種狀況是否可以隨『兩不管」一道結束?』

  羅毅一時啞然,好一陣沒說出話來。

  這時,韓燕說道:「一桌飯菜,既然雙方都吃著無味,何不散了的好」。

  田先生說:「韓小姐爽快,可謂快刀斬亂麻」幾天前,田先生就聽到關於組建 新華集團的事,依羅毅的性格,他感到分道揚鑣將是不可避免的事,不過,分手於 華鷹也並非壞事,華鷹已經具備了作為獨資企業的條件。到於教委那邊在租金方面 的牽扯,責任不在我方,一是有約在先,二是既成事實,三是華興所為。於是接著 說:「我們是朋友,我非常體諒羅總的難處,如果韓小姐的話能代表你,我完全贊 同這種選擇,站在我這個角度,要說出韓小姐那番話也很難,華鷹從籌建到開業, 從公司管理體系的建立到經營模式經營佈局的規劃,從人才輸送貨源渠道到方方面 面關節的疏通,華興注入了極大的心血,如果分手由我方提出,這就太不道義了, 是過河拆橋背信棄義」。

  羅毅站起身,說:「非常感謝田先生的坦率,如果我也贊同韓小姐的意見,我 會打電話告訴你」。

  田先生伸出手說:「我個人非常佩服你的人格與膽識,不管今後我們的關係將 作如何調整,我們都是朋友」。

  送走田先生,羅毅和韓燕來到一片開闊的山巖前,夜幕降臨,城市燈光燦爛如 星,環繞城市的兩條江水像嵌著寶石的綢緞閃爍著迷濛的光芒。韓燕說:「剛才怪 我多嘴,就算我沒說」。羅毅說:「不,我得感謝你,我不敢說的話由你說了,是 啊,一刀下去,一了百了」。韓燕說:「田先生很滑頭,如果由我方提出,就得承 擔一切後果」。羅毅說:「只要華興有望,國有企業能夠振興,個人的榮辱譽毀算 得了什麼,就像打仗,有時還得靠滾動血肉之驅掃除雷區」。韓燕歎了一口氣,說: 「國有企業走到今天這一步,除了經營體制冗員欠債等因素外,最重要的就是像你 這樣的頭兒已不多見了。張仁華說,國有企業已到了一種最後現象,外部有個體私 營合資外資的分割包圍,內部則瀰漫著一種世紀末心態,一當頭兒就千方百計地撈, 穿的用的全都鳥槍換炮,也不管企業虧不虧,我爸說,五六十年代企業的頭兒退休 後大都兩袖清風,常常有人累死在崗位上。我看,國有企業要振興,關鍵還在建立 有效的用人和監督機制,不能等企業瀕臨破產才考慮換人,商場如戰場,幾萬人馬 被人家分割包圍了才考慮換將為時就晚了。所以,企業用人得經過思想素質綜合能 力等等方面的嚴格考核,哪能像現行的用人制度,這個地方搞不好就換個地方,干 企業應該視同帶兵打仗,殆誤戰機兵敗山倒就得軍法從事,在戰爭年代,不是將帥 之才就不敢出言帶兵」。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座教堂時,羅毅叫司機停下。星光下,這座年歲久遠的教 堂靜靜地矗立在山林間。羅毅記得讀中學春遊時,老師曾告訴他們,這座教堂建於 1872年,大約是最早一批進入中國腹地的外國傳教士修的。羅毅朝殘頹不堪的 塔身和四周明明滅滅的流螢望了好一陣,突然迸出一句:「一百多年前,西方人的 傳教之夢就做到中國腹地來了,再過一百年,不知道情景又是怎樣?」

  天還沒亮,趙秘書的電話就打來了,氣洶洶地問:「聽說華興想分手? 」羅毅 說:「華鷹方面並不排斥這種想法。」趙秘書說:「我們沒聽到這種信息,你這樣 干,華興在華鷹的員工怎麼辦? 你是向他們背後捅上一刀」。羅毅說:「他們可以 留在華鷹,不願留的可以回來,何謂背上一刀?不理順關係,華興千餘員工怎麼辦? 讓他們綁在華鷹身上不明不白地承受30%的虧損和債務?」趙秘書說:「我不跟你搞 辯論,你應該知道它將帶來的嚴重後果及社會影響,你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羅 毅說:「我當然要負責。」趙秘書氣極道:「你,你想聽一下對你的反映嗎,既沒 有政治家風度,又缺乏商家信譽,是個勢利小人」。羅毅說:「我是企業的頭兒, 不是政治家,沒有政治家風度不足為訓,至於勢利小人,我謀的是華興千餘員工的 利,我看那些眼睛只盯著洋人或假洋鬼子兜裡的錢青紅不分皂白不辯忘了自己老祖 宗的人才叫勢利小人」。說完啪地擱下電話。

  走出家門,羅毅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感到心裡堵得慌,寒風料峭,街頭的樹 梢灰霜閃動,看不到春天的意象。

  來到辦公室,立刻被一群人圍住。羅毅認出他們是華鷹那邊員工的家屬,一個 個怒氣衝天,他還沒說話,有人就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姓羅的,你是想當集團總 經理,拉我們回來墊背?」「你他媽的憑什麼中途毀約撤出?」

  羅毅被吵得發暈,對眼前這些撒潑的女人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這時,韓燕站 上椅子,大聲說道:「各位家屬,關於與華鷹方面理順關係的事,不管最後決定是 怎樣,我們的員工最終只能選擇其中一個企業作為自己的勞動關係的主體」。一個 梳著爆炸式髮型的胖女人叫道:「你算老幾?你一個售貸員有什麼資格說話?滾下來!」 韓燕說:「我現在是經理助理,家屬們,理順關係不是拋棄,是叫你們選擇,要麼 華鷹要麼華興,在過去一年裡,華鷹勞資糾紛不斷,比如強迫繳納保證金,比如無 理辭退華興員工,這些都是我們通過勞動部門強行干涉才取消的,目前,華興的狀 態大家都知道,能否振興尚難預料,我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無遐再顧及這類糾紛, 理順關係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人們開始安靜下來。

  有人問: 「華興撤出後, 留在華鷹的員工權利能不能得到確定? 」韓燕說: 「國家有外資企業員工權利的若干政策。」有人問:「如果田先生賺足了錢,或欠 了一屁股債一走了之呢? 」韓燕說:「這個我們就無法預測了,所以要盡快理順關 系,總不能他屙屎讓我們揩屁股。」有人問:「回來的人怎麼辦? 」韓燕說:「當 然只能跟大家一塊拿200生活費。 」梳爆炸式髮型的女人打斷道:「我們是問工 作安排。」韓燕說:「目前大多數只能回家待崗,今後企業站起來條件允許會妥穩 安排的。」

  梳爆炸式女人叫道:「她是個婊子,華鷹回來的人都得罷官,把她拉下來。」 邊說邊往前邊擠, 伸手要抓韓燕。 見門外的保衛聞聲衝進來,便揮手對大家說: 「走,到商業局市政府去說理,咱們當初去華鷹是黨委決定的,是跟著黨走,他姓 羅的跟袁野斗拿咱們來開刀……」

  家屬們罵咧咧地離去了。羅毅看見韓燕背過身去用手在抹臉,他知道她在哭。 在這非常時期,她一個女子能站出來頂撐住,真是為難她了。他走過去,在她肩頭 輕輕拍了兩下,什麼話也沒說,然後轉身離去。

  羅毅來到華鷹商場對面的街口,迎著寒風停駐了很久。在高樓林立的鬧市中心, 華鷹商場以其獨特的風姿屹立其間,孤形構架與風雪流雲迤邐,外牆玻璃共蒼穹藍 天一色。羅毅望著它鼻腔有些酸澀,建場初期與田先生的親密合作像電影一幕幕在 眼前掠過,而現在卻要分道揚鑣,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始作俑者的袁野和他在籌建 初期為什麼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狀況?現在是不是走到非得分手的境地?還有沒有別 的路可走?

  晚上回到家裡,林萍劈頭就說:「剛才趙秘書又來電話了,說華鷹員工的家屬 跑到政府去靜坐示威,問你還想不想在本市立足!」

  羅毅憤然不已,說:「如果怕幾個人無理取鬧,那什麼事也別幹了,他趙秘書 有什麼權利干預企業行為? 華興從公私合營而國營到現在,幾十年不僅沒要國家一 分錢,還年年交納利稅,不思改變,不借組建集團獲得經營場地,他趙秘書給華興 千餘職工開工資?」

  林萍突然說:「昨天下午到哪裡去了? 談工作?哪裡不能談?偏偏要上深山老林 談!這日子沒法跟你過了。」說完甩門而去。

  羅毅還沒回過神,電話鈴又響了,是張曉春打來的:「你真的到了非走這條路 不可的境地?我不想看到你與袁野兩敗俱傷,你走出這一步,袁野怎麼辦?當年是我 叫他收留你的,我對他得有個說法。羅毅,即使你能出任集團總經理,未必坐得穩, 三個組建單位的狀況你是知道的,各懷鬼胎,華鷹的員工也並非見利忘義之輩,他 們跟了袁野多年,橘生淮北難為枳,跟人斗不是你的長處,到頭仍是為他人作嫁衣 裳。羅毅,在當前這種背景下,國有企業的頭兒能保住一方平安,職工不遊行不鬧 事就很不錯了,想改變什麼,個人的力量就像螳螂之臂。羅毅,維持現狀等待華興 片區開發,對你對袁野都不是壞事,也許今後還有新的變化與轉機……」羅毅握著 話筒,什麼話也沒說,直至話筒裡卡嚓一聲憤然擱下。他抬起頭,愣愣地望著立在 對面的穿衣鏡,他感到鏡中的那個人變得模糊不清,不像是自己,他站起身踱過去, 久久地審視著自己,他發現幾日不及細究的額頭突然平添了幾道皺紋,原本深藏不 露的白髮竟瀰漫了一大片。電話鈴一直響個不停,聽來有如四面楚歌,他仰天長吁 了一聲,然後甩門出去。

  街上,霓虹燈撲朔迷離,夜總會裡歌舞昇平,羅毅來到華興廢墟前默然佇立, 他感到心中的憤怒煩躁與委屈像冰石一樣難以消融,寒風呼啦啦地刮著,裹挾過來 一道迷濛的光帶子。羅毅突然覺得眼前這片廢墟在閃爍著光粒的寒風中確實透出一 種最後的意象。莫非華興真的氣數已盡,莫非它的悄然消亡於除了華興之外所有人 都是一種幸事?羅毅心裡一陣酸疼,臉上劃過一串冰涼的東西,他抹了抹,是淚水。 可是,他又對自己說,我是華興的頭兒,怎能不謀華興的利益? 怎能讓振興的一線 機遇插肩而過? 「最後」並不意味著此後就一片空白或徹底終結,它可能只是一個 挽結一個轉折, 之後便是新的開始, 那種維持現狀坐吃山空不思改變不起抗爭的 「最後」才會是徹底的消亡。羅毅突然感到身後像湧來一股熱流,他轉過身,是商 場留守的骨幹,他們默默地佇立在他身後,羅毅一下熱淚盈眶,堵塞在胸的那些冰 石悄然融化,他抬起頭,吸了一腔清涼的空氣,掏出移動電話,按下了田先生的手 機號碼……

            一九九七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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