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看見那個形跡可疑的男人朝她走來的時候,正接到王小剛通過呼機傳來的
風聲很緊的暗示。那男人臉色淨白,穿一件灰色的便衣,模樣就像幾年前空白無物
的《收穫》封面,不 知道裡面藏著什麼內容。上星期,旁邊的七月書店才出了事。
那個從農村栽秧歸來的三妹在 老闆反覆交待不見皇軍不掛弦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
那天,與三妹聊侃的那個男人臉上爆滿 青春痘,阿蘭當時還以為他是三妹的同鄉,
青春痘也操一口川北土音,聊著聊著三妹就將藏 在櫃台下的《清宮房術》給了他。
第二天, 七月書店就被查封。青春痘順籐摸瓜,將書店老 板的窩子一舉端掉。事
後, 三妹哭喪著臉說,她怎麼知道青春痘是穿便衣的公安。書店老闆 氣極敗壞地
大罵道,你給我滾,你以為他要娶你作老婆,回去挖你的黃泥巴。
這時,形跡可疑的男人踱到阿蘭櫃前,漫不經心地掃視著櫃台上的電腦知識股
市期貨指南中小學生優秀作文選,然後趨身朝櫃架上的書脊望去。
阿蘭問:「你需要哪類書?」
形跡可疑的男人說:「有《廢都》嗎?」
阿蘭盯了他好一會兒,心裡想,他有一副端莊清秀的五官,可惜生在不明不白
的臉上,誘鉺都不掛就想釣魚?那個青春痘迂迴到三妹家鄉人的份上才釣到那本書。
於是笑了笑,說:「這樣的書,公安局裡才有」。她看見他愣了一會,白淨的面孔
隨即泛起一片紅暈。於是整個上午都在想,這個人究竟是幹什麼的。
中午時分,書市便冷清下來。窗外那條奔湧而下的江面上,幾艘輪船拉響了汽
笛。 那些 從奉節萬縣來的客戶進了貨便搭下水船回返,匆忙得像潮漲潮落。上午
交易期一過,書市便 回到過去廢舊倉庫的歲月裡,散發出一股股發霉的氣味。
天上飄起了慵懶纏綿的春雨。在雨中,江水、山巒、樹林與高樓顯得特別柔和,
像幾筆粗重 而模糊的水墨畫。 雨水也容易使人想起一些傷感的往事。那些往事像
地面積水漣漪在阿蘭心中一圈一圈地擴展。阿蘭高中尚未畢業就走上了謀生之路。
她原本是品學皆優的班幹部。那天,鄭小梅將學校正在追查的手抄本《少女之心》
塞進了她書包,一上課班主任便徑直走到她的跟前,她在班主任拎她的書包時對抗
的大半節課,從小學到高中她從未有過這樣的遭遇,即使全班大搜查班主任也不會
動她的書包。書包最終還是被擄了去,那天,鄭小梅哭得淚人兒一般,反反覆覆地
說書是她悄悄塞進阿蘭書包裡的。班主任搜出《少女之心》,將書包拋向阿蘭,說,
是這樣的嗎? 書本在阿蘭腳下散落一地,她將地上的書本和文具撿起來,默默地塞
進書包,然後奮力擲回去。那天窗外也下著春雨,纏綿的雨水在鄭小梅的哭聲中顯
得異常淒婉,阿蘭就這樣在全班始料不及的驚震之中頭也不回去地跨出了教室。
江邊碼頭上,扛著大大小小編織袋的乘客擠擠攘攘地擁上跳板,起伏的江水使
跳板晃蕩不已,上面的人像諧振似的如履平地,輪船拉響一聲長長的汽笛,然後離
開碼頭,很快便消失在迷濛的遠方。
天剛落黑,阿蘭就來到鄭小梅家。上星期,王小剛在紅孩子夜總會為阿蘭找了
份事兒, 歌 舞中插一段手風琴演奏。王小剛開出的曲目中老闆只勉強看中了《快
樂的女戰士》 。阿蘭對 老闆說,她有個朋友仿模葉倩文周慧敏可以亂真。老闆對
這類詞聽得多, 一肚子的饑諷,又 不便發作。因為王小剛是文化局社文科科長,
管著轄區所有的歌舞廳夜總會。阿蘭說,唱得 不好可以辭退,我的手風琴就免了,
說實話,我最不想拉的曲目就是《快樂的女戰士》。
鄭小梅正對著鏡剃眉毛,見阿蘭進屋便收了剃刀,從兜裡抓出一把錢來清理。
阿蘭輟學後,鄭小梅也離開了學校,先跟阿蘭一塊守服裝攤,後來就幫著賣書,每
天像郵遞員那樣將書背 到服裝市場零售。 鄭小梅曾經有過一段輝煌人生,那是在
小學二年級之前。那年,她在全市 少 兒小提琴電視大賽中獲得一等獎,那時鄭小
梅人雖長得醜,卻醜得乖巧伶俐,特別是歪斜著頭夾琴的模樣,人見人愛。之後,
一場持續不退的高燒下來, 手指頭便失去靈性,琴弦上弄 出的聲音一下變得像金
屬劃玻璃,揪人心肺。那時,班主任就將她交給阿蘭,叫阿蘭跟她結成一幫一。初
中二年級,鄭小梅偷家裡錢給阿蘭買了一付隨聲聽,她爸得知告到學校,說鄭小梅
成績沒長一分錢倒被騙了不少。阿蘭聽說後將隨聲聽連同英語磁帶劈哩叭啦地擲在
小梅爸腳下,說,我小學二年級就跟她栓在一起,難道連一付隨聲聽都不值? 第二
天,班主任便將阿蘭叫去,冷冷地一笑,說,原來你是看中了她家的錢。阿蘭氣得
發抖,說,她小學二年級那陣有錢嗎? 她爸那時在外面跑啃是的干饅頭。阿蘭當即
便決定轉學,但最終沒走成,辦理手續那天,她看見鄭小梅在昏暗的過道裡被男生
當排球一樣推來搡去。她感到好像就是在推搡自己,鄭小梅已經結成為她身體的一
部分,甩不掉了。
鄭小梅的爸聽到阿蘭的聲音時,長滿褥瘡的身子正被老婆弄得生疼。房間裡彌
漫著一股腐惡之氣。人生莫測,他當年生意火紅的時候,絕沒想到他會終身躺在床
上,他是帶著女秘書兜風時的出車禍。他一心煩就擰起藥瓶往老婆身上砸,罵道,
我在外面白天黑夜地跑你幹什麼去了,孩子一不舒服就往嘴裡塞感冒片。只有阿蘭
來時才會變得像羊羔那樣溫順,任老婆在身上弄得疼痛鑽心也一聲不吭。
小梅媽替男人擦完藥走出來,神色淒然,對阿蘭說:「活著有啥意思? 真想跳
河算了」。
阿蘭說:「你千萬別這樣想,慢慢會好起來的」。
小梅媽歎了一聲,說:「小梅拖累你這麼多年,我們心裡真不好受。」阿蘭說:
「我跟小梅從小學同到高中,比親姊妹還親,再說,她也是憑本事掙錢吃飯」。
正說著,鄭小梅就沖了個頭出來了。一篷烏黑的頭髮濕漉漉的披撒在肩,然後
塗脂抹粉,裹了件緊繃繃的羊毛衫,下面是條黑呢短裙,只蓋住半截大腿,還沒出
門,腿部肌膚就冒出一片細密的小疙瘩。阿蘭望著她這身著裝,說也不是,不說也
不是。鄭小梅什麼都聽阿蘭的,唯獨穿著方面特別強,一說,她就會大哭大鬧幾天
不理人。
去紅孩子夜總會要坐好幾站路的車。被雨水淋濕的路面映著閃爍的霓虹,汽車
就像在班斕的色彩中行駛。
鄭小梅的歌聲博得一陣又一陣的喝彩。每次演唱,她都會接到不少鮮花和共進
晚餐的邀請,但那些崇拜者大都沒能走出昏暗的大廳就改變了主意,有的即使成行,
也是項莊舞劍,在席上不停地為阿蘭斟酒夾菜獻殷情。鄭小梅於此悲痛欲絕。阿蘭
說,你放心,阿蘭的白馬王子決不會在歌舞廳裡誕生。阿蘭對男人的認識已經不是
書本上的了, 黃牛玩的花樣比那些將你 灌得迷迷糊糊然後帶到舞廳一圈一圈地旋
轉用乾癟的雞胸頂撞你的乳房要高明得多。 黃牛玩 的是兩小無猜的把戲。那時,
阿蘭剛從學校出來, 守著冷清的服裝攤,望著東去的江水有一 種魚兒被衝上沙灘
的淒涼。 黃牛就是那時出現在她的生活裡。黃牛的表妹跟她鄰攤,黃牛經 常看望
他的表妹,寂寞時三人就下跳棋,輸了就刮鼻子掏腋窩。沒多久。阿蘭便陷進了這
種 童年遊戲演繹出來的成人故事裡。
鄭小梅唱罷《容易受傷的女人》,來到阿蘭身邊,說:「那個戴大紅領帶的男
人獻花時給了 張名片,叫去他的歌舞廳,在深圳,月薪二仟元。」
阿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個戴大紅領帶的男人正在點頭微笑,阿蘭將名片
在手中掂了掂 ,說:「我看他像個紅苕屎還沒屙乾淨的鄉鎮企業推銷員。」
回去的路上,鄭小梅一臉的不快,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開歌舞廳的?」
阿蘭說:「我做的是書生意,看人就像看書的封面就知道裡面的內容一樣,那
個男人屬於沒 有書號條碼由鄉鎮印刷廠裝訂成冊的黃色手抄本。 有些人,別看他
手持大哥大,將飲料筒拉 得叭叭響 ,說不準明早還得在麻將桌上摸幾把才能找碗
飯吃,那些大把大把在女人身上花 錢的十有八九是貪污犯詐騙犯。就說剛才那個,
領帶系得像紅領巾似的, 沒準兒火車開到貴 州某個偏僻縣份他說與縣裡某分司有
業務聯繫把你帶下車那就慘了」。
這時,有輛自行車從她倆身邊插過去,拐進師範學院的大門。阿蘭感到騎車人
有些面熟, 白 淨的臉,灰色的便衣。驀地,她想起是上午見到的那個形跡可疑的
人。 她轉過身,衝著已 駛時校門的自行車喊道:「喂,你停停。」自行車剎住,
形跡可疑的男人掉過頭,對奔上前 的阿蘭說:「是叫我嗎?」阿蘭雙手背向身後微
微偏著頭,問:「你還認識我嗎? 」形跡可疑 的 男人搖了搖頭。阿蘭說:「上午
你去逛了書市嗎?當時我還以為你是便衣公安。」形跡可疑 的男人終於哦了一聲,
說:「你小小年齡怎麼就棄學經商了?」阿蘭低垂下頭。她穿著一身 高中時代的學
生制服, 她喜歡這種著裝,因為它具有一種保護色彩,守候在書店裡,誰都不 會
懷疑她會出售壞書,反倒會生出一縷憐憫。阿蘭抬起頭,空空地一笑,說:「你要
的那本 書我有,都是國家 出版社出版的,可突然又宣佈是禁書,查著就沒收罰款
吊銷執照。這不是坑我們老百姓嗎?你是搞文藝批評的吧,明天我給你送一本來。」
形跡可疑的男人騎上自行車, 說:「前年買 過一本,叫朋友借去弄丟了,我叫馮
曉彬,住五幢二單元四號。」
吃過晚飯,阿蘭便背著挎包往師範學院奔去。入夜的校園十分寧靜,她選擇這
個時間是不想 見到那些趾高氣揚的同齡人以觸發內心的傷痛。 她沒想到這麼多年
過去了, 大學仍是她嚮往 的家園。她好像一隻被風捲走的鳥兒只能在遙遠的空中
眺望這片綠洲。能安穩她飄泊荒涼之 心的是她生意不錯,賺了不少錢。
路經燈光明亮的體育館時有人喊住了她。阿蘭掉頭望去,是高中時的團支書王
敏。 王敏拿著 網球拍正從體育館蹦出來,短裙在料峭的春寒中顯得異常扎眼。阿
蘭望著她那雙裸露出來的 肥滾滾的腿, 心裡想,夏天還遠,她就有些迫不及待,
這麼冷的天就亮出來, 給人的感覺像 凍肉一樣噁心。她感到王敏就像那些印數可
憐巴巴的自費出版的書, 總是千萬百計地推銷自 己,這種書不管裝幀如何精美封
面如何高雅深奧, 擺在櫃上卻無人問津,除了送人別無他用 。阿蘭對王敏的如此
評價始於那次搜查事件,她一直懷疑是王敏向新來的班主任打了小報告 。
「你找誰? 」王敏瞥了一眼阿蘭脹鼓鼓的挎包問道,「是來讀夜大的吧,你早
該這樣了, 亡 羊補牢未為晚矣,當年沒想到你會那樣衝動,你不該為那白癡把自
己的前程搭進去,。」
阿蘭聳聳肩,說:「你怎麼斷定我是來讀夜大的?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讀師範,
你最後一句話 倒使我非常震驚, 我記得初二跟小梅鬧翻後是你來做我的工作,並
以此作為入團的條件和考 驗, 你要是早對我這樣講,我就不會幹那蠢事了。」阿
蘭說完便掉頭朝掩映在竹林中的紅磚 樓走去,心裡罵道,真晦氣,怎麼撞上她了。
來到二單元四號,隔壁說馮老師在操場。阿蘭來到操場,望了好一會才看見馮
曉彬。 操場空 蕩蕩的,跑道上映著教學樓投來的黑白相間的方格子,馮曉彬沿著
跑道 一圈一圈地走,在 光亮與黑暗之間穿進穿出,他走走停停,每次都停駐在黑
暗處, 默默地望著前面的建築物或 樹蔭,那孤寂的身軀以及那久長的沉思狀像是
在憑弔中世紀的遺址。
「馮老師」,阿蘭喊了一聲,「書,我給你帶來了。」
馮曉彬停住步,看清楚是是阿蘭,於是說:「到家裡坐坐吧」。
一進屋,阿蘭就從挎包裡取出《廢都》放在沙發上,然後掃視了一下客廳。空
闊的客廳裡居 然立著一部手風琴,他拉過手風琴?阿蘭的目光在手風琴上停駐好一
會,她感到琴立在電視 櫃旁邊很不協調,凸現著一種舊生活物景的意象。
馮曉彬拿起書翻了一下,說:「這是盜版書」。
阿蘭心裡一驚,問:「你怎麼知道是盜版?」
馮曉彬說:「我是讀書人,對書的敏感就像你們對衣料的敏感一樣,手一摸就
知道是不是仿 冒品。」
「那些個書商真是不講信用,拿這些盜版書坑人。」其實,阿蘭知道是盜版書,
但這樣的書利潤高,大多數買主也不會管是原版還是盜版一樣地看。
馮曉彬唉了口氣,說:「只好將就用了。」
阿蘭說,我還帶來一些,邊說邊拍了拍脹鼓鼓的挎包,她並不急於打開而是默
默地望著馮曉 彬, 第一次就帶這麼多書不知他是否接受得了,弄不好他會揮手叫
你裹書走人。
馮曉彬猶豫了片刻,說:「都抖出來看看。」
阿蘭解開挎包,將書全部抖出來,《騷土》《荒原》《豐乳肥臀》《奇技淫巧》
堆滿沙發。馮曉彬皺了一下眉頭,說:「你怎麼專賣這樣的書? 」阿蘭說:「好走
唄, 再說,閱讀它也 不一定是壞事,在這個世界上,許多女孩踏上社會的第一課
說是上當受騙, 因為她們對社會 、愛情、慾望和自身的認識極其敷淺,從這種意
義上說, 如果在進入社會之前能讀到這些書 就會起到某種預防作用,就像兒時種
牛痘一樣。 」阿蘭說這些話的同時,想到當年黃牛玩 的把戲,實際上,那些動作
和技倆這些書都描敘過,如果當年讀過這類書,她決不會陷入那 樣的泥沼。
這時門輕輕敲了一下,阿蘭看見馮曉彬像是不經意地用報紙掩搭在書上。這個
不經意的動作 就像翻開了《收穫》的封面,呈現出某些內容。
進來的是王敏,居然沒換著裝,肥滾滾的腿像是從暢銷書的封面中伸出來的一
樣。她是跟蹤 自己還是活動著一年之後的走向?她這種自命不凡的人會把自己局限
在狹窄的中學教室裡?
王敏也沒跟阿蘭打招呼,她將勞倫斯的《白孔雀》還給馮曉彬後,說,她去新
華書店跑了幾 趟, 一直沒看見唐浩明的《曠世逸才》,然後便滔滔不絕地議論起
來, 從楊度到袁世凱、孫 中山、毛澤東,彷彿她已經讀過小說。在議論唐浩明的
時候, 她注意到沙發上報紙掩遮著的 那堆東西,是書,她早就聽說阿蘭在做書生
意,而且發了。她居然把生意做到學校來了。
馮曉彬分別為阿蘭和王敏倒了杯水,在遞給王敏時說:「挾《曾國藩》之盛名
而作,給人一 種強弩之末的意味,我從不讀成名之後的書」。
阿蘭等著收錢,見王敏沒有離開的意思,便來到譜架前,翻著樂譜,是74年出
版的手風琴選 曲,大都是文革曲子。「你會拉琴?」馮曉彬掉過頭問了一句,阿蘭
進屋時他就注意到她的 目光在琴上停駐了好一會。
阿蘭瞥了一眼腳邊的琴,是只48貝司的小琴。她本不想碰它,但不想傻乎乎地
站在一邊聽王 敏沒完沒了的賣弄, 於是拎起琴,轉過身去。她對著空白無物的壁
牆沉默了好一會, 然後拉 起了《黑眼睛》。這是一首最富手風琴表現魅力的俄羅
斯民謠。 她拉這首連專業琴手都會望 而生畏的曲子是想回擊王敏的造作。拉著拉
著便失去控制, 淚水湧了出來。她原本以為這種 低貝司的小琴拉不出什麼效果,
沒想到還是碰觸到傷感的往事。 她想到了她的父親,她恨他 ,考高中那年,他跟
他的學生一塊私奔了, 他是那樣迫不及待,就在她臨考前夕。父親的私 奔使全家
猝不及防,之前沒有任何跡象,母親氣得快要瘋了,考場上,阿蘭一提筆就淚流滿
面。但是,她又是那樣地愛她的父親,在旋律中,她聽到了父親來自遙遠北方的聲
音, 她仿 佛就是那個癡迷的女孩,迎風站在開滿紅梅花兒的原野上,日復一日地
守望著親人的歸來… …
阿蘭轉過身來的時候,王敏已經離去。馮曉彬木雕似的立在客廳裡,好一陣還
沒回過神來。他簡直不相信眼前這個賣禁書的女孩會拉出這樣的曲子! 馮曉彬是去
年才從一個來華訪問的 挪威人的演奏中 知道《黑眼睛》的,它講訴的是一個美麗
淒婉的愛情故事。 在國內,許多專業琴手都不敢輕 易跋涉這段沒有終點的愛情旅
程。那天,挪威人也是拉得磕磕絆絆,彷彿守望綿綿無期。
阿蘭將手風琴放還原處,淡淡地說:「我三歲時就跟父親學琴,他曾是歌舞團
的專業琴手」。
馮曉彬說:「你怎麼會落到那樣的地方? 你應該有個堂堂正正的職業,先將書
店移到學校 來,再圖發展,學校機會很多,有什麼困難我一定盡力幫助。』
阿蘭低著頭,沒有吭聲。
守著新華書店門市部的胖女人不打毛線的時候就跟電子遊戲室的老闆聊天,以
此打發寂寞的 日子。 阿蘭走過去時聽見她倆正在議論街對面那個站在美發廳前的
麼妹。 胖女人說昨天那個 絡腮鬍在裡干了兩個點,麼妹出來時人都立不住了。胖
女人看見阿蘭,說:「怎麼有空出來 溜躂?」
阿蘭是來向胖女人進書的。那天她以為馮曉彬不過是說說,沒想到他居然操辦
起來, 把學校 方方面面的關係都跑通了。阿蘭一直猶豫不決,她不知道馮曉彬這
樣熱心用意何在? 她對他 一無所知;況且 ,她不想見到那些趾高氣揚的同齡人,
她對高校市場需求也不甚瞭解。馮曉彬汗涔涔地跑了 好幾趟,她才答應去試試。
阿蘭在胖女人身邊坐下,掏出一支MORE遞給她,說:「掃黃就像交通警的手臂,
把客戶都往 你這裡趕」。
胖女人點上煙,笑道:「你是假裝不懂吧,這掃黃打非,誰不知道是做給上面
看的。』
阿蘭說:「這回動的是真格,上星期七月書店就被查封了。」
胖女人一臉的不屑,說:「那是分髒不平,市裡區裡在鬥法,書刊市場是區裡
辦的,市裡要 插一桿子,區裡手頭攥得太緊。市裡當然要用掃黃的梭標撬它一下。
我們那個白癡經理以為 可以乘虛而入, 有道是各有各的碼頭,井水河水哪能流到
一塊,我來一個多月了,一本書也 沒賣掉。』
阿蘭說:「你們是國營主渠道,財大氣粗,坐一天就有一天的工資,我這點小
本生意哪裡經 得住這般圍剿, 那些公安聯防稽查整天都在裡面轉悠,我是來求你
幫忙的。」邊說邊掏出馮 曉彬擬的一串書目遞給他。
胖女人掃了一眼書目,說:「你真夠精明,全是剛到新書,是想裝點一下門面
掛羊頭賣狗肉 ?這樣吧,八五折優惠你」。胖女人站起身,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從胖女人門店出來,阿蘭看見王小剛正與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往書市走來。王小
剛看見阿蘭,目光老遠就充滿了柔情蜜意,而且是目不轉睛,像是擱放在傳送帶上
一樣。 王小剛看見阿蘭 腳邊那漲鼓鼓的編織袋時,目光便多了一縷擔憂。他從鄭
小梅那裡知道, 阿蘭要去師範學院 開個書亭。這些天,王小剛一直心神不定,手
裡翻著文件腦裡想的卻是阿蘭的事。 阿蘭去師 院開書亭是想圓她的大學夢,還是
看上了馮曉彬?王小剛知道馮曉彬其人,出過三本書,是 市裡小有名氣的青年評論
家。
王小剛是在八年前中學生文藝匯演上認識阿蘭的。那時他剛從電大畢業分到文
化局。那次演 出,14歲的阿蘭連同那美妙絕倫的琴聲永久地留在了心底。三年前,
這個經常出現在夢中的 女孩突然降臨到他的辦公桌前。 王小剛驚愣了好一陣,拿
起電話便要撥書刊市場的廖主任。阿蘭說,廖主任已經答應了,只要辦了執照,他
馬上將那個攤位給我。 王小剛像被澆了一盆 冷水,莫名地迸出一句,我一落筆就
意味著前面排了好久的人沒了希望?事後他也不明白他 怎麼會前後判若兩人。那次
邂逅的結局是,阿蘭嘩地撕掉申請,掉頭就走。
王小剛一邊想一邊跟聯合檢查組上了三樓。阿蘭的門店就在三樓。書市呈回型
佈局, 沿著 四壁用隔板劃出若干門面。阿蘭的門店靠著窗,從那裡可以看到江水
和山巒。 王小剛在阿蘭 的門店前停了下來, 一邊翻著櫃台上的書一邊低聲問:
「學校那邊幾時開張?」阿蘭說:「明天」。王小剛問:「這邊怎麼辦?」阿蘭說:
「兩頭跑, 上午這邊,下午那邊。」王小剛說:「學校就那麼點 需求量,能維持
多久?」阿蘭說:「他說只是一種過渡。」王小剛一下明白了,馮曉彬有地 利之便,
是近水樓台。這些年,王小剛一直在為阿蘭的大學夢鞍前馬後地跑,去年找到音樂
系的主考老師, 主考老師說,阿蘭我 認識,她的演奏水平早已超過大四,到大學
來幹什麼?這樣的尖子我們收過不少,他們來大 學唯一的功課就是談戀愛,你看過
她中學評語嗎?桀傲不馴,思想複雜。
王小剛突然發現阿蘭的衣著有了變化,不是那身學生制服了,一條洗得發白的
牛仔褲配著一 件桔紅色絨毛衫, 恰到好處地勾勒著婀娜有致的身段。王小剛心裡
隱隱有些作痛。 他感到他 正面臨一種選擇,而且迫在眉睫。他與阿蘭的關係始終
沒越過最後一步, 那次看電影,他的 手伸進她的裙裡,準備向縱深挺進便遭到堅
決的抵抗。那當兒,阿蘭壓住他的手,告訴他,阿蘭決不做情人,如果愛她就先離
婚。 但是,他現在不能離,他正處在人生的轉折關頭,他 的副局長提名已經報上
去。
一個頭髮被烙得焦黃的青年來到阿蘭櫃前,帶來一股嗆人的劣質煙草昧。他望
了望店門上方 的招牌, 將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遞給阿蘭。阿蘭掃了一眼寫得歪
歪倒倒的書名, 冷冰冰地 說,沒有這些書。阿蘭從不將書賣給那些形跡可疑的陌
生人, 包括像眼前這個目光渾濁而色 迷的鄉下人。真正的買主除了面熟而且神色
都很麻木, 就像在挑牙膏牙刷針頭線腦一樣。去 年,有個豐都老客戶托侄子來進
書, 那個毛頭青年先是色迷迷地盯了她一會,待她彎腰取書 時,便伸手在她屁股
上摸了一把。 阿蘭轉身便給了他一耳光,聲音驚動了正在巡邏的宋保安 ,宋保安
原來跟黃牛一個糧店,出來後先在皮革市場當保安,後來就轉到書市。宋保安將毛
頭青年揪到治安室,不由分說就給了他一電棒,罵道,你有幾個臭錢就癩蛤蟆想吃
天鵝肉 ? 你在藥店買避孕套也是這樣想入非非對售貨小姐動手動腳?兜裡的錢都給
我掏出來。
阿蘭將紙條退給頭髮烙得焦黃的年青人,說:「你讀過黃雀在後的成語嗎? 」
黃毛愣了半天 也沒反應過來。
王小剛望著阿蘭,心裡莫名地慌亂起來,他感到今天的阿蘭是那樣的嫵媚,她
把靈魂中一切 複雜而又單純的東西呈現出來時是那樣的自然, 那樣的諧美。櫃台
前有一片被翻得亂七八糟 的書, 王小剛等待著阿蘭整理時抓住她的手,他以前常
這樣幹,她的手是那樣地柔軟,握在 手裡像一棒溫暖的水。
阿蘭站著沒動,對著王小剛笑了笑,說:「他們已經檢查到樓上去了,周圍的
人都在往這邊 看,你不怕洩露天機?」
校園書亭立在操場旁邊的路口上,身後是一顆粗壯的梧桐樹。所謂書亭只是幾
張拼攏的課桌 , 旁邊立了一把紅白相間的遮陽布傘。搬桌的時候,望著那些擺出
幾分高貴神色的同齡人,阿蘭心裡很不舒服,後來看見他們買本書要磨蹭大半天的
窘迫狀, 心態才逐漸平衡。上帝是 公正的,不會讓人什麼都得到。心裡這麼想,
臉上卻蕩滿熱忱。
這時,王敏擠了進來,腋窩下夾著網球拍,渾身蒸發著逼人的熱氣。剛才阿蘭
與馮曉彬搬桌 的時候, 她連連打丟了幾個球。她一直在想阿蘭跟馮曉彬是什麼關
系,或者說,阿蘭是通過 什麼關係認識馮曉彬的 ? 馮曉彬居然為她表現出空前的
熱情。 王敏一邊想一邊掃視著桌上的書,拿起一本《波特萊 爾詩集》問道:「這
是第四種版本了吧, 第三種版本好像是貴州社出版的, 書名叫《惡之 花》 還是
《黃昏的和諧》? 」王敏聲音不大,卻產生出一種磁場效應,周圍的人不約而同掉
過頭去。阿蘭本想說,探討這個問題就像面對一道炸牛排研究它取過哪些名一樣意
義不大,重要的是能否消受得了。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她發
生爭 論, 她瞭解她,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每天都有你看過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
斯朵夫》 嗎這樣 的話語從她嘴裡飄出,那情景就像穿一套時裝長裙在原始部落迤
邐飄過一樣。 阿蘭去過王敏 的家,連個書櫃都沒有,但是她卻有許許多多的外國
名著卡片,而且像背英語單詞那樣背得 滾瓜爛熟。王敏不屑地將《波特萊爾詩集》
扔回去,然後從腋下抽出網球拍轉身離去。阿蘭 望著她的背影,淡淡地說了一句:
在中國網球玩不出貴族,未來的中學校園也不會開闢網球 場。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書亭清靜下來。有個前額寬闊看上去像是禿頂的男人來到
櫃前。 阿蘭感 到這人在書亭附近轉悠了好一會,像是在等候誰。前額寬闊的男人
掉頭回顧一下, 突然指著 要壓在《白宮歲月》下面的《人體藝術攝影》。這是一
種界於禁與非禁之間的邊緣書,阿蘭 見人散去時剛插進書堆的,只露出一溜書脊。
這書是前年進的,進成5折,賣一本可淨賺15 元。阿蘭正準備取書,呼機響了,是
王小剛打來的,約她晚上雅蘭茶莊見。她抬起頭時,前 額寬闊的男人卻不見蹤影,
前後不過分把鐘。 她關掉呼機,很是氣惱,鄭小梅也不知道跑哪 裡去了。阿蘭知
道 這裡的許多人屬於另一個層次。 這種層次的人買某些書時既不會翻看內容更不
會討價還價,而是盡快走人。對這種層次的人。交易時間越快越好,而且在整個過
程中你不要看他, 他 們的動作特別利索,用報紙裹著書就走,連找的零頭也不會
要。
馮曉彬這些日子一直很興奮,像有一股清新的山風吹進他的生活。他站在窗前,
透過嫩綠鮮 亮的梧桐樹葉眺望著阿蘭的書亭。 儘管阿蘭對他的幫助並沒表現出多
大的熱情和謝意, 但他 仍然感到欣喜。那天,同一幢樓的所有人碰到他的第一句
話就是,昨晚你放的什麼帶子,那 手風琴拉得真是銷人心魂。
太陽向西偏去,風吹得書亭傘蓬金光閃爍,馮曉彬正處在渴望愛情的時期,他
寫了三本書,激情耗盡。生命與事業猶如砂器,沒有愛情之水或者愛情之水一旦蒸
發, 砂器就會坍塌。他 已經喜歡上阿蘭了,但是,他又是一個將愛情與其他不同
質的東西分得很清的人, 他不想因 為幫助而得到回報。他只是希望這種幫助能改
變她的生活航向, 他希望它所帶來的歡樂和激 情能滋潤他乾涸的心靈,讓這種激
情伴隨他走一程。這些日子,他一直思考著這樣的命題:使人激動的源泉究意是什
麼? 許多年前,他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那個女人被譽為是校花,但結婚沒多久,
花兒就蔫萎凋謝了。(或者說那花只適宜於在別處開放)後來結識的幾個,花的開放
週期都沒能維持到產生共同生活願望的那一刻。馮曉彬於是想到,使人激動的源泉
決 不是女人本身,而阿蘭,身上似乎呈現著一種類似源泉的潛質。
平時,太陽落山的時候,馮曉彬會準時吃飯,飯後看新聞聯播然後去操場散步,
回來拉半小 時手風琴最後伏案作寫,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現在,作息將被打亂,
他去食堂買了只油酥 雞, 自己親手弄了個涼拌黃瓜和蕃茄炒蛋,然後踱到窗前,
等候阿蘭。
教學樓燈光亮起來的時候,阿蘭才推門進來。身後是鄭小梅。一進屋,阿蘭就
將一張佰圓鈔 遞給馮曉彬說: 「一點酬謝」。馮曉彬雙手擋住,說:「我說過,
一切幫助都是無條件的。」阿蘭說:「你不收,我就撤走書亭,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情」 。馮曉彬始料不及,很是尷尬 ,接過錢,說:「吃了飯再走吧。」阿蘭猶豫
一會,見鄭小梅目不轉睛地望著架在客廳裡的 餐桌,也就站著不走了。
馮曉彬先問了一下書的銷售情況,然後談起了手風琴,他說:「我是下鄉那會
學的琴, 沒教 材,沒老師,瞎胡拉。想從頭學起,但這把年齡還背個琴去還課什
麼的,臉面上又擱不下」。
阿蘭嫣然一笑,說:「人人都在擠時間賺錢,馮老師還有這種閒情? 從頭學,
很苦的,不比 你寫一本書容易。」
馮曉彬伸出手,彎了彎手指,說:「這僵硬的手指難道沒有靈活的希望了?」
阿蘭說:「試試看吧,我爸自編了一套教材,很適用」。
馮曉彬將電視櫃上那張佰圓鈔拿過來,推至阿蘭跟前,說:「這是第一個月的
學費」。
這時,王敏敲門進來了。她換了一款拖地長裙,秀髮盤頂,儼然大家閨秀似的。
她望著餐桌 上的菜餚, 心時想,馮曉彬是從不留客吃飯的。阿蘭與他究意是什麼
關係? 阿蘭那張平平淡 淡的臉為什麼總能迷住男人?鄭小梅見是王敏,趕緊起身從
書房裡端出一隻凳, 用衣袖抹了 抹凳面的灰塵遞至王敏腳邊,又去廚房拿碗筷。
王敏見馮曉彬沒吭聲, 站著沒動,將手裡握 著的《花邊女工》擱到茶几上。她是
來還書的, 正在寫一篇有關論文。《花邊女工》是法國 反現實主義傳統的「新小
說」 走向死胡同後又「返回到人」的代表作。這部只有幾萬字的中 篇小說一舉奪
得了74年龔古爾文學獎。 王敏丟下書在轉身跨出門的那一瞬,心中的氣實在憋 不
住,於是掉頭說道:「波姆的悲劇在於她與那個未來的博物館館長不在一個層次上,
她連 高中都未畢業, 像波姆那樣的女孩也許會被喜歡一陣子,但僅僅是一陣子,
因為男人在這些 女孩身上發現的美和安寧不是他們所想像的那樣」。
馮曉彬愣了一會,他沒想到王敏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望著阿蘭,不知如何是好。
阿蘭十分平靜地站起身,拉了一把正啃著雞腳的鄭小梅,對馮曉彬說:「謝謝
你的晚餐,我 男朋友在呼我了」。
馮曉彬跟了出來,在黑暗的過道間險些絆倒,他抓住扶梯,對阿蘭說:「真是
豈有此理。她 居然會那樣理解作品。」
阿蘭說:「我讀過《花邊女工》,王敏說得很對,我跟她從小學同到高中,就
數這次說到點 子上了。」
校園書亭漸漸冷清下來。
對面的廣告欄上,每天都有激動人心的熱點,音樂茶座,文學沙龍,足球之夜,
股票點評。今晚是文藝匯演,禮堂那邊早早就傳來了歌聲,飄逸起絢麗紛呈的衣裙。
阿蘭希望這種不被注意的寧靜,有些書就像隱私之類的悄悄話只能在沒有人群
的旮旯裡流淌 。 這時,那個神色憂鬱的男人又轉到書亭前。他住在馮曉彬後面那
幢樓, 經常騎一輛泥塵裹 覆的自行車。神色憂鬱的男人拿起一本《死亡之旅》翻
了起來。 這是根據英國人德效謙所著 的 《當代中國之驪革干城》 和班固所寫的
《漢書·陳湯傳》 的 史料加工而成的一部破譯古羅馬帝國歷史上一大懸案的紀實
小說。公元前53年,古羅馬發動 了一次對安息(即今伊朗) 的侵略戰爭,在卡爾萊
兵敗後有支六千餘人的殘部突圍流竄到我國 西域, 之後就無影無蹤了。《死亡之
旅》寫的就是這支部隊流竄到西漢祁連山以北被殲而降 的故事。神色憂鬱的男人,
問:「有沒有《當代中國之驪革干 城》的譯著?」阿蘭說:「我可以想法弄到。」
神色憂鬱的男人心不在焉地 翻著書, 又問:「有沒有《揭開林彪死亡之謎》,93
年雲南社出版的,作者叫姚明樂」。
阿蘭進過這種書,被王小剛拿去幾本。那天,王小剛非常神秘地問她,你知道
林彪是怎麼死 的嗎?阿蘭說,倉皇出逃,飛機失事,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王小剛
說,那是官方的說法。阿蘭說,不相信官方的,相信誰? 你是要說三叉戟飛機是被
導彈擊中後墜毀的吧。王小剛說 ,導彈襲擊說仍然是一個假象,林彪是在9�P12赴
毛澤東在北京「玉塔山」 別墅的晚宴之後 下山時被火箭炮擊斃的,三叉戟上坐的
是葉群和林立果。阿蘭說,你也相信地攤文學的胡編 亂造?王小剛說,你不懂,什
麼叫政治?政治的最高形式就是鴻門之宴。
神色憂鬱的男人掏出一張伍拾圓鈔遞給阿蘭,說:「錢先收下,零頭就不找了,
能答應我一 個小小請求嗎?讀這類書純係研究之需要,不足為外人道也。」
阿蘭說:「你放心,我這個人別和能耐沒有自己的嘴還是管得住的,今後不管
你需要什麼書 ,我都可以替你弄到。」
神色憂鬱的男人走後,馮曉彬興致勃勃地奔了過來。馮曉彬說:「今晚的演出,
我給你報 了個手風琴獨奏。」
阿蘭說:「我不是這裡的學生,沒資格參加。」
馮曉彬說:「演出不都是在校學生,承租出去的印刷廠、電腦服務部、飲食培
訓中心, 他 們的職工都可以參加,一些系裡的獨唱也是請外面歌舞廳的伴舞,琴
都借來了,120貝司的 大琴。」
阿蘭說:「小梅要去紅孩子演唱,她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馮曉彬說:「紅孩子今晚就不去了,我再給報個獨唱」。
阿蘭說:「她從小就怕上學校舞台,一上台就心裡發怵嗓子發緊」。
馮曉彬說:「我陪小梅去紅孩子。」
臨到最後一刻,阿蘭才同意拉一曲。她實在無法拒絕馮曉彬的熱情。她抱著琴
面壁坐在幕後 角落, 身後奔來奔去的人影投在牆壁上像圍過來的碩大觸角。阿蘭
對這種演出毫無興趣, 演 奏熱情早已透支,從小學到高中,從區裡到市裡省裡,
已經是曾經滄海了,現在她需要的是 平平靜靜地生活。
學生會宣傳部長來到阿蘭跟前,拍了拍她的肩頭,看了看馮曉彬報上的手風琴
曲目,說:「 會拉《快樂的女戰士》嗎?」見阿蘭沒吭聲,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說: 「不會拉就拉柴全 吧。」馮曉彬的字寫得很潦草,她把金字認成了全。阿蘭
抬起頭說:「不是柴全,是柴金。」
一出場,追光便籠罩過來。舞台上,搖滾舞掀起的興奮塵埃還未散開,在被追
光照得絢麗紛 呈的塵埃中, 阿蘭感到她和她的手風琴離這種氛圍是那麼的遙遠,
就像一座上世紀遺留的廢 墟。舞台下的躁動還沒平息下來,她看不清人們的面容,
只聽到前排的議論:
現在的女孩真是大方,有一種強烈的表現慾望,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柴金,沒聽說過,就像畫鬼,瞎胡一氣就能蒙住人,騎兵進行曲,藍色多瑙河,
勃拉姆斯第 五,敢拉嗎?一拉就現形。
聽說是中文系馮老師的一個遠房表妹。
沙土的蘿蔔一帶就來
阿蘭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被這憤怒的力量所驅動,柴金第二樂章像
一襲鋪天蓋 地的大風雪呼呼刮來。 阿蘭很少用這種大琴,她缺少像父親那樣的臂
力, 她感到有一股不屬 於自己的力量在將琴無限地拉長,這聲音已經不是西伯利
亞那充滿詩韻的風雪呼嘯了,而變 成隆冬的冰封在地層下崩裂……
在還沒完全停息下來的余響中,阿蘭背著琴快步走出禮堂,她一路小跑,汗流
涔涔, 耳畔只 有樹葉搖曳的沙沙聲。她不想聽到台下的反應,不想聽到那些對柴
金一無所知的議論。 她也 不需要掌聲,而是寧靜,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賣書的
女孩。
清晨起來,阿蘭脫掉睡裙對著鏡凝望了好一會,審視著自己結實而別緻的乳房,
小腹和臀部 , 她很少這樣照鏡子,因而當她穿上一條小碎花棉布長裙時,突然感
到有一股像熱風似的流 鑽進裙裡。
走出門,烏雲便從四處合來,大雨飄潑而至,雨水很快漫過腳背。趕到書店時,
長裙下部全 被浸濕。 阿蘭望著窗外雨霧濛濛的江水,有幾艘船剛剛靠岸。她拉起
裙裾將雨水擰乾, 搓揉 著上面粘著的泥塵。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她一直想著馮曉
彬,她突然感到風通過潮濕的裙裾 湧上來,在兩腿之間 穿掠,清涼得有些襲人,
就像一段銷人心魂的樂曲過門,由風在裙裡 飄蕩奏出。
馮曉彬常在她拉琴時走神。阿蘭感到他的眼光沒有盯著曲譜或許她的手指,而
是停駐在她的 身上。他的眼神是否帶著其他內容?阿蘭由此又想到學琴前在廚房裡
的情景,她炒菜的時候 ,站在她身後遞鹽端盤的他,有沒有慌亂的痕跡?有沒有像
王小剛那樣從身後摟抱她的衝動?
這時,阿蘭感到有個人立在櫃前一直盯著她。那人面對著昏暗的早晨形象一片
模糊, 手中拿 著一本三維畫冊,將頁碼翻動得嘩嘩響,他說:「生意做得真悠閒
啊」 。阿蘭抬起頭,定睛 望去,不禁渾身一顫,好半天沒回過神來,他是黃牛。
她記得他判的是七年刑, 現在才三年 。黃牛朝玻璃上模糊的影像望了一會,用手
抹了抹凹凸不平的臉,說:「不認識我了?」阿 蘭說:「光線太暗沒想到會是你。」
邊說邊推過去一張靠背椅。
黃牛點上一根煙,問:「生意還好?」
阿蘭搖了搖頭。
黃牛說:「找個地方聊聊。」
阿蘭本想拒絕,但又說不過去。他才從監獄出來。於是關上門,跟黃牛走出書
市。 雨還在下 ,阿蘭撐開傘,瞥了一眼黃牛,又將傘收擾,她不想跟他再共一把
傘, 不想跟她走多遠。黃 牛看在眼裡,沒有吭聲,進了旁邊一家餐館。他要了兩
杯牛奶一籠叉燒包子, 狼吞虎嚥之後 抹抹嘴,點上一根煙,說:「我想借點錢做
生意」。
阿蘭想了想,從挎包裡取出三千現金遞給他,說:「這兩年掃黃打非持續不斷,
生意很不好 做,能幫助你的就是這些了。」
黃牛接過錢,盯著阿蘭的眼光轉出另外一些內容。阿蘭掉過頭,冷冷地望著窗
外。 她已經不 是過去的阿蘭了,就是在當初,事後回想起來也有一種受騙之感,
從他老練嫻熟的動作, 她 感到她於他決不是第一個。況且,沒隔多久,他又開始
追逐別的女人, 為了那女人,他用刀 子捅進了另一個男人的肚腹。在想著這些的
時候,她感到他的膝蓋頂了過來。他是想喚起她 並 不遙遠的記憶。過去。他倆一
塊進餐時,他就是這樣用膝蓋頂她的膝蓋,然後手便伸過來,隨之一股激情就會穿
過桌上的酒杯和菜碟流淌到她的心裡。然而現在,她感到的只是噁心。她想讓開,
可餐桌太窄,無處可逃,於是豁地站起來,招呼老闆結帳,丟下一張伍拾圓鈔,對
黃牛說:「我還有事,告辭了。」
從餐館出來,阿蘭搭上一輛中巴車直奔師院。雨還在淅瀝瀝地下,梧桐樹葉被
雨水清洗得異 常鮮亮。 馮曉彬窗口正傳來格裡艾爾的《小蘋果》,旋律是那樣的
舒展, 流淌著一種使人意 想不到的婉約之美。阿蘭沒有上樓,只是怔怔地站在梧
桐樹下。 她不明白怎麼會跑來找他。她 與他約定的學琴時間是每週二次,而且是
在黃昏。 這個時間是馮曉彬選定的。他說黃昏來臨 的時候才開始飛翔有一種哲學
意味。
操場那邊,那些無憂無慮的同齡人像一片繽份絢麗的色彩,點染著雨中的寧靜。
阿蘭心境一 片黯然。她怎麼會遇上黃牛? 她的那個服裝攤怎麼會跟黃牛表妹比鄰?
認識黃牛後, 阿蘭才改 行進書市的。黃牛說,胸罩褲衩是賺女人的錢,這個世界
最難賺的就是女人的錢, 一把蔥也 會甩得滴水不沾。黃牛說,做生意眼睛要盯著
男人,男人花錢的概念與女人完全不同,男人 考慮的不是東西的價值 而是臉面和
需要,只要需要,一擲千金也在所不惜,男人常去什麼地方? 餐館書店夜總會。黃
牛原本開著書店,被吊銷執照後便將攤位轉給了阿蘭。現在他什麼也沒有了,錢從
哪裡來 ?一想到這裡,阿蘭就感到心時發涼。
阿蘭沒有上樓去找馮曉彬,這些事告訴他又有什麼用呢?
王小剛吹著《多瑙河之波》坐在雅蘭茶莊裡。茶莊座落在鬧市中心,飲者卻寥
寥無幾, 典雅 高檔的裝飾叫人望而止步。電視屏幕上正放著多瑙河兩岸的田園風
光。這張手風琴世界名曲 VCD光碟是王小剛給老闆的,他告訴老闆只要他來茶莊就
放這盤碟子。
三年了,王小剛終於接到阿蘭主動約見的電話。這些日子,她的呼機一直關著,
關得他心煩 意亂暗無天日。 下午的電話,真有些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意味兒。也許
她聽到了他提為副局長 的消息, 對他想表示某種鬆動。32歲就上副處,畢竟不是
多數, 是出類拔萃的佼佼者。馮曉 彬可以施展並能夠到達的境界並不那麼順暢與
美好。 實際上,他並不想讓她做情人,他是真 心愛她。他一直在伺機結束他的婚
姻。 他的婚姻就像官場上的法則,老婆是「首長」,決定 著談話的方向,她可以
隨時隨地改變話題, 也可以突然中止談話。有時候,他出差多日所蓄 勢的波瀾,
回來時一句話就可以叫它們變成一潭死水。
阿蘭進來的時候,天上還飄著雨。街上霓虹燈亮成一片,她像是從一串彩色的
雨簾子中走 進來, 美麗之極。王小剛心裡怦怦直跳,整個人身子都像在顫抖。眼
前的景像有如夢境。老闆微笑著端來兩杯龍井,然後把壁燈調成淡藍,整個茶莊就
飄浮在藍色的多瑙河之上。
王小剛發現阿蘭神色黯然,心頭像潑了一瓢冷水,問:「發生了什麼事?」
阿蘭說:「黃牛回來了」。
王小剛說:「聽說他上山打炮眼時,救了一名落水兒童,減了幾年刑」。
阿蘭緘默不語,對多瑙河之波似聽非聽,她感到這些聲音和畫面是那麼遙遠,
恍若隔世。
王小剛說:「他敢亂來,我立馬叫公安局抓人。』
阿蘭說:「那個攤位原本是他的」。
王小剛說:「誰說是他的? 他是被吊銷執照。」當年,王小剛還不知道阿蘭與
黃牛的關係,黃牛執照吊銷後廖主任將攤位留給阿蘭。王小剛還以為阿蘭給廖主任
塞了多少錢,或許與廖 主任有什麼關係。
我想離開書市,阿蘭說。
離開也是好事,那地方原本就不是你呆的,去文化館還是曲藝團? 先臨時干,
有機會就轉正 。
市級文藝團體都閒著沒事幹,我爸拉了大半輩子手風琴,最終還得下海。
你想幹什麼?對未來總該有個明確的目標和企盼,我也好想辦法。
這時,柴金第二樂章伴隨著鋪天蓋地的大風雪瀰漫而來。阿蘭拉柴金是在一個
冬天, 她記得 那時手指凍得像紅蘿蔔,她整整拉了一個冬天也沒走出廣袤無垠的
西伯利亞冰天雪地。 她想 ,這是否暗示著她的人生宿命。阿蘭找王小剛原本想請
他幫忙處理掉還有2萬價碼的那些書 ,然後關門。這之前,她找了旁邊三味書屋的
老闆,老闆說,時下風聲這麼緊,胃口再好也 怕噎著,二折怎麼樣? 那些能走7折
的書, 打給三味書屋得損失上萬元。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幾 隻鳥,被呼嘯的風雪吹
得昏頭轉向,像一些輕飄飄的雪塵。西伯利亞也有鳥? 心裡這麼想,嘴裡就迸出一
句:「我是風中之鳥」。
王小剛愣了一下,身子像跌入深谷,他一下抓住阿蘭的手,生怕她飛走。他感
到她的手是那 樣的輕軟, 柔若無骨。此刻,冰冷得像雪團似的,隨時都會融化。
「你是來告別嗎?」他 的聲音變得異樣,像在顫抖。
阿蘭說:「感謝你這些年的關照。」
「你對我有過承諾,我是認真的,給我一點時間。」王小剛雙手捧著阿蘭的手,
很久也沒 捧熱
阿蘭說:「我是波姆。」
王小剛莫名其妙,「什麼波姆」?怔愣間,那只雪團似的手便融滑了出去。
阿蘭回到家,從上午就開始的麻將還沒收場。阿蘭媽掉過頭,說,你哥回來了。
然後繼續跟 張伯說水龍頭的事。 阿蘭媽一臉的憤然,說,水龍頭上個月才換,花
了40元,請人裝30元,水龍頭10元,昨天又開始滴水了。張伯是川劇團跑龍 套的,
打出一塊白板說,我家水龍頭壞了就讓它細水長流,只要不形成噴湧之勢,不淹沒
廚房,流一個月也就多幾塊錢的水費。正說著,阿強就回來,他去火車站買了到鄭
州的 票。 阿強原來在橄欖壩開餐館,後來改做玉石了,說河南玉在邊境上一擺就
是緬甸玉。 他點 上煙,對阿蘭說:「上午我看見黃牛了,從美容廳出來,這個雜
種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嫖女人 。」見阿蘭一臉的蒼白,又說:「他來找過你?是從你
身上詐的錢?」
阿蘭媽一下推倒牌,說:「馬上報警,當初我就說他是騙子,你就是不聽。」
阿強說:「報警,那些書就得全完蛋,那可是錢啊。」
阿蘭媽說:「去找王小剛,他在管這事兒。」
張伯說:「世事就像修水龍頭,找誰都不會白幫忙,我看誰也別找,讓它細水
長流。阿蘭,出門痛痛快快玩些日子,回來再說,像黃牛這樣的人是熬不住的,有
句話叫什麼來著,從哪 裡來回哪裡去,大凡從監獄出來的人都得回去。」
阿蘭媽說:「對,到版納去,阿強正缺幫手,湊不到一塊,也可獨立開餐館嘛。」
阿蘭問:「那些書怎麼辦?」
張伯說:「找個安全的地方封存起來,等風平浪靜之後再說。」
阿強說:「你能肯定那時書還能脫手?」張伯說:「人不會不吃飯吧。」
阿蘭媽莫名其妙:「你說什麼?真是風馬牛不相及。」
走還是不走阿蘭猶豫不定。她力求以不帶任何偏見的眼光去審視黃牛,盡可能
平靜地回憶過 去的一些生活片斷, 她感到黃牛不應屬於那種死白懶皮的男人。她
給黃牛三仟元夠多的了,是看在當年那些情份上。那個攤位他塞給廖主任的決不會
超過這個數。
阿蘭剛擺好書,就看見黃牛從校門方向那條林蔭道走過來。她心裡一下涼了半
截, 事情在明 白無誤地告訴她,黃牛是想讓那個陳腐的故事繼續演繹下去。他怎
麼知道她在師院賣書?黃 牛走得從容而瀟酒,肩上背了一隻褪色的軍用挎包,臉上
泛著一種難以辯認的微笑。 如果你 不知道他的過去,決不會把那粗糙不堪的臉同
監獄連接起來,而會把它當作是一種閱歷。一 種曾經滄海的深刻。
黃牛來到書亭,拖過一隻靠背椅坐下。有人的時候,什麼話也不說,翻翻書,
然後抬頭凝望 昏黃無力的太陽, 人散去,他才掉過頭,跟阿蘭聊,輕言細語,心
平氣和:
那邊生意不做了?那些書呢?
退回去了,我並不欠你什麼。
廖主任會白白地將那個攤位給你?
你塞了多少錢?一千還是兩千?我給。
你以為像考試臨時抱抱佛腳就成?那些轉給你的書商與客戶不是資產?
明天我就將攤位退掉。
我又沒逼你,高校就幾千號人,注定沒有出路,貨源也是問題,精品的生產周
期不是一年半 載的事, 守在這裡只能喝西北風,我不會白吃你的,那個姓姜的女
人在糧店跟我同過事, 那 個男人纏了她很久,我是盡師兄之義幫她一把,教訓一
下那個無賴,我跟她根本就沒事兒。
我不想聽這些,與我有何干係?
你是在做王小剛的夢吧,他老婆大學畢業,是銀行信貸部主任,父親是市裡的
部長。離婚? 他這樣的人,提了副局不想轉正?轉正後不想再上一個台階?仕途無止
盡。 當初他給你辦執照 就沒安好心,他居然還親自將執照送往你家,這做得太露
骨了嘛,他真愛你嗎?權力和女人 ,哪個於他更重要?
我想跟誰好與你沒干係,用不著你來教我。
有幾個中文系男生朝這邊走來,他們經常來買書和閒聊。戴眼鏡的說,文化問
題沒有最終解 決之前, 所有的社會改革都是不徹底的,沒有文化批判而要搞什麼
政治經濟體制改革, 就像 一群沒文化的工匠在工程師沒有交給他們圖紙之前就草
率開工一樣, 從這個意義上說,葛蘭 西在監獄裡構思的文化批判,超過了當年馬
克思政治經濟批判。梳小平頭的卻說,我認為資 本主義已經在罵 聲中成長起來,
從批判中吸取了營養, 走出了十九世紀的百年大底,走上 了一條逐漸攀升的上行
通道,所謂文化批判,不過是把當年攻佔巴士底獄的潰敗之軍撤退到 書齋裡罷了。
黃牛從挎包裡取出幾本《清宮房術》放在書桌一角,那幾個男生很快就發現了,
愣了片刻,然後拿起書,翻也不翻就夾在報紙裡丟錢走人。黃牛拿起錢,在掌上甩
擊幾下,對阿蘭說:「沒想到高校也有這種低級需要,真是青山遮不住啊,所以,
不要談崇高,一談崇高,上帝 就會發笑。」說完便起身離去。
阿蘭氣得渾身發抖,她已經不是以前的阿蘭了。她看見那幾個已經走遠的中文
系學生還在 掉頭回望, 一串冰涼的淚水湧了出來,順著光潔的臉頰涔涔而下。她
感到她的形象受到了極 大的傷害, 如果是以前,她會無所謂,剛進學校時她就夾
著賣過一些邊緣書,但是現在她 很在乎了,因為她的名字已經變得跟學生會主席,
跟某某歌手某某詩人一樣響亮了。 這起始 於那次文藝演出,那天夜裡,她拉的柴
金第二樂章使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有的人翻了書,問了人,才知道柴金是誰。這
個緘默不語的賣書的女孩居然能拉柴金, 這曲子所掀起的暴 雨雪連音樂系的專業
教師都不敢迎 頭而上。 自那以後,日漸蕭條的書亭又熱鬧起來,許多人有事沒事
都要來書亭轉悠, 或買書 、或閒聊,或邀她參加週末舞會,儘管書走得很滯緩,
但心情卻舒暢, 她感到她已經成了校 園的一份子了。而現在,她卻不得不離開這
裡,她不能讓黃牛來玷污她的聲譽。
太陽落山的時候,大風驟起。從臨時書庫出來的阿蘭站在門口怔了好一會。大
風刮斷了操場 旁邊的電線, 將小賣部的塑料遮棚掀起,吹得像飛毯一樣在空中掠
走。 人們迅速躲避到教學 樓裡,校園倏地空寂得有如廢墟,只有鳥們還在昏頭轉
向地飛, 它們從呼呼搖曳的樹葉間朝 操場飛去,途中被一股巨大的旋風罩住,然
後被捲裹著扶搖直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天是馮曉彬上課的日子。鄭小梅正躺在沙發上看一本三維畫冊,見阿蘭進來
趕忙掏出一把 零鈔來數。 數來數去也差十多塊錢。鄭小梅賣書經常丟錢,她搔著
頭皮,說,就背了十本書 出去,怎麼會弄丟 呢? 阿蘭又氣又惱,說,你唱歌得的
小費怎麼不會丟? 鄭小梅嘟著嘴指著兩乳之間說,小費是 往這裡塞,怎麼會丟?阿
蘭無可奈何,歎了口氣,來到廚房擇菜,問,馮老師怎麼還沒回來? 鄭小梅說,他
說去經濟管理系有事。阿蘭知道他去幹什麼,鼻腔一酸,淚水險些掉下來,客廳裡,
鄭小梅一邊看著三維畫一邊說,這畫背後真有景物嗎? 阿蘭望著她那副雙眸相聚無
憂 無慮的樣子, 長長地吁了一聲,心裡想,這三維畫就像生活層面,看不透底色
背後景物是一 種幸福。
馮曉彬一直沉浸在幫助阿蘭一攬子計劃的興奮中。這些天,他跑了附近的外語
學院, 政法學 院,醫科大學,建築大學,他們都歡迎阿蘭去設流動點。馮曉彬心
想, 只要市場一打開,阿 蘭便可以同那座廢棄倉庫改建的書市徹底割斷。他還通
過各種渠道, 說通了學校一些非師範 熱門專業,比如國際金融,經濟管理,電視
播音主持, 都同意下學期讓阿蘭先讀預料班。在 為阿蘭跑的同時,馮曉彬一本題
為《激動的源泉》 一書也開始動筆。這是一部關於美學探討 的漫談。馮曉彬認為
使人激動 的源泉是人與藝術的合而為一, 這種源泉既不是純粹感官的,也不是那
種『形而上』 的審視 ,它應該像阿蘭,她在拉手風琴的時候,給人的感覺是身體
內的美和旋律在噴湧, 她與那些 美妙的旋律已經合而為一,彷彿是一口天然的水
井,人們只需扶住容器,便有無窮無盡令 人心曠神怡的水源源流來……
馮曉彬買了一瓶紅葡萄酒,在為阿蘭斟酒的時候,發現她神色淒然,低頭不語,
便問:「出 了什麼事吧?」
阿蘭抬起頭,空空地笑,說:「沒事兒。」
這時,鄭小梅一拍腦門,說,我想起來了,今天碰到高中班主任,她也去逛服
裝市場,險些 被她撞見,嚇得丟了書就跑,忘記了收錢。
鄭小梅說, 今天還碰到王小剛,在檢查音像市場,繳了好多VCD光碟,他當副
局長了,中午 的盒飯還是他替我買的。
鄭小梅說,還看見黃牛的,他從一家美容廳出來,男人美啥子容,我看他從裡
面出來時仍舊 一臉的臘黃。
阿蘭叭地擱下筷子衝著鄭小梅說:「你少說句行不行。」
鄭小梅嘟了嘟嘴,不再吭聲。客廳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梧桐葉在沙沙響。
飯後還琴,馮曉彬看見阿蘭仍心事重重,似聽非聽,便放下琴,問:「究竟出
了什麼事? 」他想,她一定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儘管他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但可
以肯定的是她與過去又 有了某種糾葛, 抑或說,她與那些不同質的東西仍舊牽扯
在一起。
阿蘭一直低著頭,考慮著是否將黃牛的事告訴他。她原本想叫王小剛幫忙,處
理掉那些書,她相信他會幫她的,但她不願意這樣做。自從馮曉彬出現在她生活裡,
她就不願再欠王小剛 的情了, 她感到她已經愛上了馮曉彬,有些東西從她認識馮
曉彬那天開始就在不斷地積累, 這情景就像窗外的梧桐葉已經 綠至極處。每當教
琴的日子,整天都會處在莫名的興奮中,經過一天的思戀的鋪墊,晚上教琴時,他
的手不管碰及她身體的什麼地方,胳膊還是手指,體內的湧流都會迫近高潮。她於
此有些害怕,每次都帶上鄭小梅。
阿蘭抬起頭,淡淡地說:「我想去西雙版納玩玩。」
鄭小梅一下從沙發上蹦起來,說:「西雙版納好美麗喲,什麼時候走?」
阿蘭對馮曉彬說:「那邊的門店已經退了,書也大部分處理了,這邊的書就讓
它堆在書庫裡 ,堆放不了的,可否擠一擠你的房間。」
馮曉彬愣了好一會兒,趕緊說:「這有什麼難的,我一個人,三大間空屋,夠
你堆的,什麼 時候回來?」
阿蘭站起身,走到譜架前,翻了翻曲譜,說:「也許一個月吧,回來還得檢查
你的功課。」
馮曉彬不再多問,只是默默地望著她。他知道,問也是白問。也許,離開一段
時間更好, 它 比任何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更能確定無疑地檢驗雙方的情感,檢驗兩
個生命能否結合到一塊。他感到她的出走一定與她過去的生活有關。他從不碰及她
過去的生活,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 ,她所展現的自然寧靜之美除了藝術還與過去
的生活有關。 這是成熟的表現,不像某些女 孩,才接觸一兩次好像就能與你共度
一生。 在這個世界上,羞澀矜持的女孩很多,但是,這 種羞澀與矜持很難辯認,
有的像瓷娃娃一般脆弱不堪,輕輕一碰就會破裂;有的像三維畫,靈魂藏匿在燦爛
明亮的底色背景裡,婚後才能看到各種各樣的圖像。
夜色像水一樣從窗外漫進來,客廳裡的物什隨著夜色的加深,有的變得更加明
亮, 有的卻使 陰影加重。鄭小梅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按,電視屏上一會兒車臣戰爭
一會兒水漫金山一會兒又 拐賣婦女違法集資,畫面不停地變。
阿蘭望著窗外教學樓那邊的光亮,極力把心中的傷感掩埋住,儘管此刻她真想
撲到馮曉彬胸 前, 靠著他的肩頭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是她知道,說到底她只是
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被風吹到這片梧桐樹上暫時棲息的小鳥,她沒有權利將
馮曉彬牽扯到她過去的生活中,這 個信念,從一開始就紮在心底。
離開的時候,阿蘭掏出紙寫了幾行字,折好後遞給馮曉彬,說:「後天火車啟
動後,再打開 看。」
阿蘭將書店鑰匙交給廖主任的時候非常堅決。
廖主任正在接待一位記者,他往嘴裡塞了一把清涼丹,含了一會吐出來,對記
者說:「書市 是 經過兩個月掃黃戰役檢驗的,被查封的只有七月書店和文明書店
兩家,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什麼叫黃書,國家明文規定,在文學作品中出現那些個
描寫不屬此範圍。 一部書如果沒有那 些個描寫才真正叫胡編亂造04惑人心,除非
作品中的人物全是修女和太監。磁石吸鐵,動 物 異性結合,連植物也知道傳粉,
為什麼人卻偏偏把情愛和生命繁衍的行為視為下流淫穢?不 要動不動就扣黃源的帽
子, 我們這裡的書都是國家正規出版社出版的的。 」 記者從公文包裡 取出一本
《奇異性婚俗》說:「這本國家明文禁書經查是從你們這裡流出去的。」廖主任又
往嘴裡塞了一把清涼丹,說:「有無證據?證據是否確鑿?這姑且不論,即使是事實,
也是主 流與支流的關係, 就像個別醫生收取病人紅包,你能說整個醫院都在刮不
正之風嗎?」
記者走後,廖主任問阿蘭:「你有什麼事?」
阿蘭將鑰匙放在廖主任的辦公桌上,說:「我來退攤位。」
廖主任愣了好一會,拿起一本書,往嘴裡扇了扇,說:「掃黃戰役已結束,你
怎麼反倒要撤 走?你知道嗎,有多少人在排隊等候,每天都有人拉我去飯莊燙火鍋,
我這嘴都燙起泡了,」廖主任將鑰匙塞回阿蘭手中,「你再考慮一下,書店我為你
保留一個月,免收管理費。」
阿蘭將鑰匙放回去,說:「我不會回來了」。
廖主任說:「為什麼偏偏是你這樣安份守已的人要走?那些有背景有來頭的人,
許多事都 壞在他們身上, 那本《奇異性婚姻》他們居然敢在風頭上走,這不是蓄
意在壞書市的名聲?」
阿蘭說:「感謝你這些年的關照。」
廖主任非常懊惱,突然明白過來,罵道:「是黃牛想吃詐你? 那個雜種專吃女
人的錢, 當初 他叫將書店轉給你就是在進行一種長遠的投資,以便他日後每天都
可以從中收取利息, 你撤 走也好,看他龜兒子還能打誰的主意,今後你想回來說
一聲說是,沒有攤位,我這辦分室騰 給你。」
從書市出來,阿蘭叫了一輛長安客貨車。書庫在附近一幢居民樓裡,一間四平
方米的偏屋。房東是一對退休多年的商店售貨員,靠著出租補貼生活。阿蘭的走使
他倆惶惶不安。 阿蘭經 常幫老人做些家務事,抹抹窗拖拖地,冬天來臨的時候還
經常去醫院 為患有支氣管炎的老大爺灌氧氣袋。 阿蘭將書拖走後,望著相互摻扶
著的可憐巴巴的老人 ,腳像被什麼粘住似的,久久抬不起來。
長安車徑直駛到師院圖書館後面那間堆放清潔用品的小木屋。裡面用木板隔出
的一隅是阿蘭 的書庫。阿蘭原本想把那邊的書堆在這裡將這裡的書移往馮曉彬家。
開門的時候,隨著彈回 的鎖簧發出一道輕微的金屬聲響 ,她的心莫名地怦怦亂跳。
她感到黃牛一定會追蹤到這裡 來,於是,逕直將書拖到馮曉彬家。
教師宿舍樓靜悄悄的,夏日的陽光正懶懶散散地鋪酒其間。護院老頭見是阿蘭
又將頭埋在報 紙裡。 隨車的力夫很快就將十餘捆漲鼓鼓的編織袋搬進馮曉彬的書
房。這一切做完後,阿 蘭在客廳裡站了很久 ,心裡想,這些書如果被馮曉彬發現
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他會接受與認同嗎?他曾 經說過多次,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
理解她, 都會竭盡全力幫助她。阿 蘭的眼光最後停駐在牆上那幅唯一的照片上。
那是一幅題為《拉琴的女孩》 的攝影。阿蘭望 著照片上的自己,有種恍如隔世的
遙遠之感。 其實,這還是上個月的事。那天,她先是面對 著金色的落日,馮曉彬
叫她憧憬未來笑一笑,她說,未來是什麼?然後背過身去。於是身 後的落日便隱去
了她那帶著些微憂鬱的眼神, 逆光使手風琴一下凸現於整個畫面,滿張的 手風琴
使她看上去有一種不堪重負的感覺。照片沖洗出來,馮曉彬想重拍一張。阿蘭說,
我 想像的效果就是這樣,人,無關緊要。
阿蘭用手撫了撫照片,然後關門離去。
黃昏時分,阿蘭獨自來到街上。這是一段為下崗職工開闢的夜市,街兩側擺滿
了地攤, 衣裙 褲衩胸罩鞋襪在昏沉沉的路燈下像顏料一樣鋪展在人行道上。阿蘭
老遠就看見了那個殘疾女 孩, 她叫小艷,萎縮的腿腳跟前擺著一堆雜誌。小艷原
來是少年宮舞蹈隊的, 一次在七層屋 頂放風箏被大風捲扯下樓。她優美柔軟的身
子像鳥一樣先落到電線上,橡皮筋似的彈了彈,之後就與地攤為伍了,每天由她爸
背到攤區, 夜深人靜再將她背回去。阿蘭第一次見到她爸 還嚇了一跳,她爸一開
口就說要三級片那樣的書, 全然不顧來來往往的人。小艷爸是電影院 放映員,說
電影不放映三級片就發不起工資。
小艷看見阿蘭老遠就叫了聲阿蘭姐,聲音甜潤得有些揪心。過去她爸有事,阿
蘭就親自將書 送去 ,然後陪小艷抓抓沙袋唱唱歌。阿蘭蹲下身附在小艷耳邊輕輕
說: 「我要去一趟南方,回來 後咱們一塊擺地攤。」小艷高興得叫了起來,說:
「我好想有人陪我喲,不然,我會再從屋 頂往下飛一回。」
走進候車室阿蘭就感到一種逃離的味道。背著大包小包行李的打工農民爭先恐
後地湧向剪票 口,擠擠攘攘地登上通往站台的天橋,然後消失在藍天裡,這情景,
就像被大風吹走的鳥群 。
阿蘭坐在候車室門邊的靠背椅上等鄭小梅。外面,大風驟起,大風捲起的塵埃
使城市蒙上一 道渾濁而荒涼的底色。 過去的許多事情變得遙遠而模糊。阿蘭望著
風中的城市怔愣了好一陣 , 從旅行包裡取出音樂盒。這是馮曉彬送給她的,搖動
轉軸, 盒裡便迸出一支致艾麗絲的樂 曲。她搖得很慢,連貫的音符呈現出一種分
離之感,旋律變得纏綿而淒婉。
這時,她看見王小剛從廣場上急沖沖地奔來。
王小剛沒想到阿蘭會走得這麼堅決。這個消息是鄭小梅通過呼機告訴他的。他
曾對鄭小梅 說, 遇到什麼困難,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他。昨天,京城來了一個
巴文化研究考查團, 要 去游三峽。一個兩鬢斑白的人私下問他有沒有地方玩玩。
這話的含義再明白不過了。王小剛 很是 犯難,他怎麼敢帶他去自己管轄的夜總會
瞎胡搞, 於是打電話給鄰縣的李局長。他與李局長 是在區縣文化工作會議上認識
的。 李局長曾告訴他,有什麼不便的事只管找他。桑塔納風馳 電掣地駛向郊野,
車裡泛漾的楊采妮的情為何物使王小剛渾身燥熱。 李局長將他們帶到一家 樹蔭合
抱的莊園。緊緊握了一下王小剛的手便告辭了。老闆叫來兩個嫵媚可人的女孩,實
際上她 們並 不年青,嬉笑的時候就顯出某種歲月流逝的痕跡。梳短髮的拉著兩鬢
斑白的人下了舞池, 轉 了幾圈便不知去向。老闆對王小剛說,哥子,怎麼幹坐,
放心,這裡絕對沒事兒。披著長髮 的女 孩靠過身,手搭在王小剛肩上,用脹鼓鼓
的乳房磨蹭他。王小剛方寸大亂,潛意識裡的那個 閃念又 冒了出來,那是一片未
知的世界啊, 機會就在眼前,可以說是雁過無痕。他好久沒過性生活 了,他不能
容忍老婆做愛時那種首長談話的方式,他以禁慾捍衛著男人的尊嚴,迫使老婆提出
離 婚。 這一招很靈,老婆終於按捺不住,一上床就罵,都說一當官就陽簍,這話
真還能放之四 海,是給你配了個女秘書吧?就在王小剛猶豫不定的時候,呼機響了,
鄭小梅告訴他,明天 要去西雙 版納。王小剛愣了好一陣,心底湧起一陣虛無之感,
他的愛心像水一樣白白澆在沙漠上了,女孩 見他愣著,攏了攏有些微濕潤的長髮,
起身坐到他的腿上。 王小剛鼻腔一酸,頭顱一垂,臉 便深深埋在女孩溫暖的乳峰
之間……
王小剛在候車廳找到了阿蘭。阿蘭面無表情。她只帶了只很小的旅行包,候車
廳到處都是人 ,瀰漫著 一股嗆人的汗氣和煙油的味道。王小剛在阿蘭身邊坐下,
低垂著頭什麼話也沒說。冰糕箱在 他倆跟 前來來回回地滾動,書販不時將火車附
加費和封面花花綠綠的雜誌遞到他倆眼底。阿蘭買了 兩 支冰糕,遞給王小剛一支,
說:「忘了告訴你,其實,也沒啥必要,我會記住這些年你的關 照。」
「剛提拔就鬧離婚,影響不好,我保證三個月內了結此事」。
「也許,我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
阿蘭沒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會,王小剛:「給我來信,總可以吧。」
阿蘭掉頭望著他,他那頹喪的樣子跟他身份很不相稱,手中的香蕉冰糕在慢慢
地融化。
要漫長的沉默中,王小剛想到昨晚那個女孩,問她什麼,她都不作答,只是笑。
她對每個顧 客都這樣嗎?王小剛由那個並不年青的女孩想到了阿蘭,她為什麼一定
要出走, 在這個社會 裡,黃牛似的人物到處都有,再堅強聰穎的女孩最後都會碰
得頭破血流。 她今後的命運會是 怎樣的呢,在一個瞬間裡,他想到了這樣一個畫
面: 許多年後,他去沿海某地考查,在夜總 會幽暗的燈光中,款款向他走來的竟
是阿蘭! 那個時候,她會拒絕自己嗎?一個女人難道非要 走到那一步才肯收回那個
「不」字。她說她是波姆,他所認識的人沒有誰知道波姆是什麼,她與那個並不年
青的女孩或者說與其他許許多多的女人真是有質的不同嗎? 那麼構成她的物質究竟
是什麼?
這時, 他看見鄭小梅慌慌張張地奔來。 鄭小梅放下牛仔包,氣喘吁吁地說:
「剛出門黃牛就 來了」。
阿蘭心裡一驚,問:「他說了些什麼?」
鄭小梅是在出門下樓時被黃牛堵住的。宿舍過道長年沒有路燈一片漆黑。黃牛
用身子堵住她 的去路, 然後把她逼到牆角。鄭小梅望著他的目光感到像有什麼壓
在她的腹部動彈不得。 她 張著嘴,又呼喊不出來。黃牛掏出一張拾圓鈔,搓成一
根棍, 從她的頸脖往下劃,挑開連衣 裙領口紐扣,將錢插進兩乳間,問,準備去
哪兒?鄭小梅哆哆嗦嗦地說,去深圳。
王小剛望著鄭小梅那枚還沒來提及繫上的紐扣。整個身心像陷入黑暗之中,他
感到它呈現著 某種意象 ,她倆的命運會像連衣裙前面的那排紐扣,將被生活一顆
顆地挑開。 他感到心臟像被什麼劃 了一下,有種難以忍受的疼痛,但是他只能默
默地望著她, 他知道此刻她是什麼也聽不進去 的,只有現實本身才會對她的幻想
作出現實的修正。
鄭小梅從牛仔包取出一瓶礦泉水,喝了幾口,說:「他的眼光好色迷喲,我還
以為他要那個 ,我們宿舍過道發生過那種事。」
阿蘭說:「要你個頭,他還說了些什麼?」
鄭小梅說:「他祝我們一路順風。」
大廳裡傳來去昆明的91次特快準備剪票的聲音。王小剛說:「呆不下去就回來,
不要硬撐,我去買些路上吃的東西」。邊說邊往旁邊的小賣部走去。
阿蘭突然感到心裡怦怦直跳,像是被什麼推到了危險的邊緣。她彷彿看見了黑
暗中黃牛那張 冷笑著的臉。 「今天不走了,馬上去師院。」她望了望正在付錢的
王小剛,拉著鄭小梅就往 外走。
阿蘭決定將馮曉彬家裡的書全部拖走,打給三味書屋,就像炒股被套,當割肉
時就得忍痛割 。車駛 到師院的時候她才感到為時已晚。黃牛和宋保安的車已經先
期到達。黃牛正在給收發室的李 師傅 點煙。他掉過頭,看見後面車裡坐著阿蘭,
先愣了一會, 然後走過來,腳踩在汽車前輪上,吐 出一串大大小小的煙圈。說:
「不走啦?你真是聰明過了頭,你的小算盤是怎麼撥的我心裡 沒有數?」
阿蘭剛瞥見黃牛時心裡還怦怦直跳, 這會兒反倒平靜了,該了結 的終究得了
結,她拉著鄭 小梅來到 旁邊一家冷飲店,買了兩瓶檸檬汽水,慢悠悠地吮吸。她
看見宋保安跟黃牛說了幾句,便朝 冷飲店走來。
宋保安幾年前跟黃牛一個糧店,出來後先在書市當了一陣子保安,然後又到了
派出所治安聯 防 隊。他在阿蘭對面坐下,沉默了好一會,說:「我也不想這樣幹,
還是和平解決吧,先把書 處理掉,然後散伙,各走各的道。」
宋保安說,黃牛不是想懶你,那個攤位,他確實燒了不少香。
宋保安說,他剛出來,看在過去那段情份上,也該伸手拉他一把。
阿蘭一直緘然不語。她不是過去的阿蘭了,宋保安帶著暗示性的話她是聽懂了
的。 但是,她 決不會再回到書市去,更不想見到黃牛,哪怕只是提到他的名字,
她都會感到羞辱, 感到惡 心。她這一生最不堪回首的日子就是跟黃牛的那一段,
她之所以要出走,說是要遠遠地離開 他,永不見 他。
黃牛來舉報了,我們不管也不行。宋保安說。
那些書早就處理了。
你開車來幹什麼?
兜風。
那我只好公事公辦了。
阿蘭看見長安車駛進校門,逕直朝圖書館背後那間小木屋開去。阿蘭趕到小木
屋時,力夫已 將編織袋打開,將書全部抖出來。《顧准文集》、《西方的沒落》、
《瓦爾登湖》散落一地 。大風貼著地面掠來,將書頁翻得嘩嘩直響 。四周圍滿了
人, 用一種譏諷的眼光盯著宋保 安。保衛科長對宋保安說:「這是大學,要查什
麼黃書禁書去書刊市場」 。宋保安和黃牛面 面相覷,豆粒般的汗水直往外冒。宋
保安用手抹了一把汗, 漲紅著臉 ,說:「掃黃打非,人人有責,有人舉報,總要
來看看, 不然就是失職,沒有更好,大家都 放心」。邊說邊就上了車。黃牛耷拉
著頭跟在後邊, 在跨上車門的那一瞬,他突然站著不動 了。一陣大風刮來,他隱
略聽到些微手風琴聲。這曲子很熟,曾經在阿蘭家裡聽到過,像是《黑眼睛》的前
幾個樂句。黃牛掉過頭,循聲望去,突然指著梧桐樹林後面的紅磚樓房大 叫一聲:
「書在那裡!」
又一陣大風刮過之後,堆在馮曉彬家裡的書便被搬到宿舍前的草坪上。編織袋
繫著的繩已被 解開, 力夫將編袋從肩頭往下一甩,周圍隨之便發出一片唏噓聲。
保衛科長拿起一本《奇技 淫巧》臉色一下變得鐵青,校園裡居然藏匿著這等書籍!
阿蘭在科長怒不可遏的目光逼視下 異常平靜, 她見過這樣的場面。她將科長扔下
地的書撿起來,翻到版權頁,說:「這書是國 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正式出版的,
如果說是黃書, 應該封查的是出版社」。她望了一下越 圍越多的人群,她相信有
人會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兩年前,她有過這樣的經歷。她給小艷 送書的時候,
被市裡的文化稽查跟了梢,在電影院門口的台階上將她攔住。僵持了好一會,稽查
拎住挎包的背帶,用力一拉,背帶被扯斷,《人體藝術攝影》散落一地。在那個年
青人 很悠閒地點上煙, 踩著書頁裸體照上的腳很瀟酒地抖動起來的時候,有個長
者衝著他說話了 ,他先扶起被年青人猛烈的拉扯摔倒在地的阿蘭,指著年青人說,
釣著一個小姑娘算什麼能 耐, 有本事到出版社印刷廠去堵去查,國家書號管理失
控, 有如黃河缺口,她只是黃災中的 一個受害者,你們瞧,她還是個學生,原來
應該坐在明亮的教室裡,是什麼原因使她要靠賣 這些書來度日餬口?這個社會難道
沒有責任!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沒有誰站出來說句話。這些人阿蘭都很熟悉,他們都買過
她的書, 包括 一些邊緣書,有的還問過她有沒有叫聲爸爸太沉重的禁書。在這被
稱為最富批判精神最具獨 立人格的地方, 她相信會有一兩句公道的聲音。然而,
什麼聲音也沒有, 大家都變得沉默不 語,有的還用陌生甚至輕蔑的眼光盯著她,
阿蘭開始搜尋馮曉彬, 他應該站出來說句話,他 知道她多麼想同過去絕裂,多麼
渴望新的生活。然而,她卻看不到他的身影。
在整個過程中,只有宋保安的聲音。他一邊叫力夫將書拖上車,一邊對保衛科
長說: 「這事 發生在學校純屬偶然,阿蘭也是一時糊塗,我瞭解她,從來都是安
份守已助人為樂,書市那 邊查得緊,她一定是幫別人的忙,糊里糊塗就幹了這事。」
這時,王敏擠進人群,她那網球裙不時被大風掠起,粗壯的大腿異常扎眼。她
舉著網球拍,幾乎戳到阿蘭的鼻樑上,大聲說道:「昨天上午我親眼看見她在調包,
那時馮老師正在上課 ,馮老師根本不知道此事,她讀中學時就藏黃書被開除學藉,
她是金玉其外,利用了馮老師 的同情。」
人們的眼光在阿蘭身上停了好一會,一下想起了馮曉彬,於是掉頭四處尋找。
馮曉彬一直站在人群外,低垂著頭緘默不語。王敏的話像舞台追光一下罩到了
他身上, 人們 掉過頭去,整個世界突然之間都集中到等待他說些什麼。馮曉彬猝
不及防。 剛才宋保安帶著 保衛科長撞進屋時,他還非常坦然冷靜。他想,阿蘭在
學校從沒賣過這些書,這些書是怎麼 回事需要深入 調查,或許她也蒙在其中,就
像宋保安說的那樣。然而,始料之不及的是王敏說出的那番話 。她中學就藏黃書!
他沒有這種心理準備, 就像一些隱秘還沒完成通往坦然的時間過渡,便 被公之於
眾了。於是當人們讓開道,讓他面對著阿蘭時,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句:你
怎能這樣幹。
阿蘭一下感到眼前發黑,腦裡一片空白。她沒想到馮曉彬會說出這樣的話。她
什麼都想到了 , 路見不平慷慨激昂愛屋及烏寵辱不驚,或者像宋保安那樣息事寧
人, 唯獨沒想到他會說出 這樣的話。被大風刮起的塵沙落葉漫天飛舞,她看不清
他的模樣, 在天旋地轉之中,她突然 感到了一種解脫。她感到她多麼的幼稚和愚
蠢,男人,有幾個在關鍵時刻想到的不是自己?她扶著哭叫著 的鄭小梅,說,咱們
走, 不要哭。走出十多步,她突然轉過身,從旅行包裡取出那個音樂盒 ,奮力朝
馮曉彬擲去。
馮曉彬明顯地老了一截,鬍子拉土[HT5,6」]查[HT],形容憔悴,白 發也冒了
出來,在那個猝不及防的日子之後,他千方百計打聽過阿蘭的地址。他要向她懺悔,
他要告訴她,他不是完人,他也有懦弱和陰 暗的時候。猝不及防僅僅是一句遁辭,
實際上他知道堆在家裡的是些什麼書,而且那天晚上 就解開了編織袋上繫牢的繩。
他想起曾聽鄭小梅談起過王小剛。 他的一個學生畢業後分到文 化局當秘書,於是
叫她留意一下西雙版納方向的信。很快,他就得到了阿蘭寫給王小剛的詳 細地址。
馮曉彬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懺悔信並寄去二萬元匯款。但均以查無此人如數退還。
手風琴永遠地閒擱在牆角了,上面搭了一條窗簾布。《激動的源泉》僅開了個
頭便永遠地劃 上了句號。 在一天中的許多時候,馮曉彬總是怔怔地望著牆上阿蘭
的照片,那是一張被逆光 弄得模糊不清的臉。照片下貼著她臨走時留給他的紙條,
上面寫著幾行工整娟秀的字:
風會吹走鳥雁
天空卻不會寂寞
大風吹走一群
又會冒出一批
許多日子之後,馮曉彬身邊又有了幾個並不年青的女孩。她們看見牆上的照片
和下面的詩句 ,便悄沒聲息地離去了。
有一天,馮曉彬接到一封來自海南三亞的信,信封裡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張
三維畫頁。 他 很納悶,看了很久,終於看清了燦爛底色背後的景物:一隻貓頭鷹
在黃昏的天空 中飛翔。
馮曉彬一下激動萬分,眼裡噙滿了淚水,這是阿蘭寄來的。她曾對阿蘭講過黑
格爾那句自 喻為密納河畔貓頭鷹的名言。 他看了很久,終於讀懂了畫面的潛台之
詞,他是一隻貓頭鷹,不會被大風捲走,不管飛得多高多遠,都會回落到出發前的
清清河畔。
眼裡噙著的淚水湧了出來。
他感到這種嘲諷使他難以忍受的自責得到些微的消解。也許,她又結識了某個
男人, 她在向 那男人談起以前結識的包括他在內的幾個男人時一定是非常平靜的
了,甚至還會帶著一點歡 樂。她會向那個男人敘說些什麼呢?一定會講起與他在一
起的那些日子那些事情,甚至談到 有次學琴時她與他的膝蓋一直緊靠著沒離開過。
馮曉彬抬頭凝望著牆上的阿蘭,窗外的陽光正投在照片上,他感到她那憂鬱的
眼睛中透出了 一種類似母親般的慈愛。 他覺得她一定是原諒他了,或許說,她憐
憫他。
一九九六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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