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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 作者:畢淑敏

一


   阿里。

   阿里是一座高原——在我們這顆星球上最遼闊最高遠的地方。

   那時候,每年臨近「五一」,老百姓捐贈的春節慰問品,才能運到阿里高原師。

   和慰問品同時抵達的,還有信——整整一個冬天攢下的信件。軍郵車像穿山甲似地拱雪 而來,明日還要滿載而下。信從郵袋裡像碎木屑般傾瀉而出,將通信科的庫房壅滿。

   「走!週一帆!去看信!」」遊星不由分說,扯起我就走。

   我自然是極想早一點看到家信的。但是,不成。我是班長,高原師第一批女兵的第一任 班長。領導早已明確規定:軍郵車到來的日子,任何人不得進入通信科私查信件,只有等待 有關人員將信分批分揀送出。鑒於出現過眾軍人哄搶信件,造成大量信件在山風中遺失的嚴 重事件,軍郵車上山的那一天,通信科加派持槍雙崗。

   我沒動,遊星也終於沒動。她父親是高原師所屬軍區的副司令員。我是囿於小小的職 務,以身作則。她大概想起了威嚴的爸爸,要給老頭子爭光。

   我們傻呆呆地坐著,面對通信科的石頭房子,望眼欲穿。親人們的最後信息,是去年十 月大雪封山前遞上來的。整整一個漫長的冬季,那些信被翻得襤褸不堪,所有的話都像毛主 席語錄一般,在夢中也能復誦。現在,就要有新的歌來代替古老的歌謠了。我的父老兄弟 們,在遙遠的平原過了怎樣一個冬天?噢,還有春天?這裡的冰雪剛剛融化,那裡按節氣已 是夏天了。但願他們健康平安,千萬不要遭災生病。若是好消息,來得慢一點也沒關係,等 待充滿焦灼也充滿期望,像含一枚糖橄攬,值得回味。若是壞消息,千萬不要來!還是讓我 保存去年冬天最後的印象吧!不!不對!要是壞消息,還是快一點來吧!道路已經開通,可 以給家人寄錢寄藥,附上一片遲到的孝心。實在不行,還可以向領尋苦苦央求,放我下山, 回家去看看,也許還趕得上……別想得那麼壞,也許什麼都沒有發生,又接到一封平安家 信……

   爐子上的大磁缸咕嘟嘟地冒著泡,好像鍍滿茶�蛌漪�子底蹲著一隻不安分的大蛤蟆,高 原氣壓低,水不到80度就開,衝不開茶葉。於是人手一個小水桶般的茶缸,成天蹲在爐台 上,煎出中藥般濃郁的茶汁。

   「哪天咱們下了山,喝用開水沏出來的茶,也許另是一番滋味,就像生蘋果和熟蘋果的 味道是不一樣的。」心裡想的是信,我嘴上卻這麼說。

   遊星不答話。她不喜歡我的故作輕鬆。

   「信來啦!」有人在外面像報童一樣高聲呼喚。

   我們騰地竄起,全然不顧高原上不許貿然奔跑的禁令。

   第一批信件中,我兩封,遊星一封。

   我忙不迭地撕開信封。動作太匆忙,連著信瓤扯下一縷,風箏飄帶般耷拉著一目十行看 下去。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媽媽病了!急忙去看信尾處的落款,是去年十二月的 事。後來怎麼樣了?我親愛的母親到底是好些了還是更……加重了?我不敢把事往壞處想, 可不祥的預感像發面酵子,越脹越大。我手哆嗦著,揪出另一封信的芯,恨不能從紙背面看 出吉凶來。卻是一位多年沒見過面的親戚寫來的,聽說我在高原,托我買婦科良藥藏紅花。 氣得我直想把信撕得粉碎。媽媽,您老人家怎麼樣啦啊?

   真是憂心如焚!

   「我這個同學來信罵我不夠朋友,說她上封信問我的事,為什麼不答覆?誰知道她上封 信說的是啥?」遊星把空信封搖得像把蒲扇,「怎麼樣?咱們到通信科去找信吧?」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寧願挨批評,也不願忍受這種煎熬了。

   眾人的目光,追隨著我們:這倆兵膽子夠大的,竟敢私闖禁地。遊星義無返顧地走在前 面,好像她是我的班長。

   通信科的崗哨槍刺閃閃亮。我稍躊躇,遊星大步凜然地闖過去,像劉胡蘭一樣英勇。兩 位哨兵大概從沒碰到過這種情況,竟被震懾住了,或許以為我們有什麼特許,竟一聲未吭。

   儘管我們對信件之多早有準備,還是對眼前的景象大吃一驚。

   人們解開鼓囊囊的軍郵袋的封口鐵絲,成千上萬封信就像窒息過久的魚群,傾瀉而出。 人們揪著軍郵袋的犄角,拚命抖動,生怕有一封信掖在夾縫裡,信像山洪暴發似地積聚起 來,淹到人們的膝蓋、大腿根、直至腰腹……無數信件色彩斑斕地翻滾著,通信科的庫房好 像信的游泳池。通信參謀們艱難地湧動其中,把一封封信分門別類揀好,然後馬不停蹄地轉 送給望眼欲穿的弟兄們。缺氧加上信的壓抑使精壯的小伙子們氣喘吁吁。

   「嗨!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參謀孔博半個身子陷在信堆裡,像發現了國境那邊的特務 一樣叫起來。

   「像平常那樣走進來的唄!」遊星輕鬆地回答。

   「既然進來了,就暫且不要出去。不然出出進進如履平地,你們挨不挨克我不管,我可 是擔當不起。」孔博不耐煩地渾揮手,他手中恰好拿著一個碩大的牛皮紙信封,呼呼作響。

   「那封信是我的?」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信被摔得嘩嘩作響。

   「你也沒看,怎麼就知道是你的?」孔搏不屑地瞄了一眼。

   「只有我爸爸才會用舊牛皮紙袋子糊這種大信封,因為我說過一次,阿里路太遠了,街 上買的信封不結實,都磨破了……」我幾乎嗚咽起來,去搶孔博的手。

   孔博的眼珠瞪得像犛牛,他的嘴唇翁動,讀出了信封上我的名字,然後把信鄭重遞給 我。

   這是一封最新鮮的信,媽媽的病已經痊癒了!

   我感激地沖孔博笑笑。他停止了選信,正關切地注視著我,他很高大,信的海洋把別人 堵到胸口,對他才到軍裝的第三顆紐扣。恰好那一片「海域」以白色信封為主,這使他更像 一座矗立在白色底座上的標準軍人胸像,英俊瀟灑。

   孔博討好地把衛生科的信件都遞過來。我說:「咱們走吧!」我可不想在眾目睽睽下拆 閱私信,半年的喜怒哀樂,濃縮到短短幾分鐘內,要真是再有什麼揪人的信息,我也許會控 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肌。

   遊星說:「不走。信還沒揀完呢!出去了再想進來可不容易!」

   孔博贊同遊星,說:「留下幫忙吧!要是領導批評,我替你們說話!」眼睛卻看著我。

   想早些得到更多信的願望,像飢餓中的食品,在不遠處強烈地散發香氣,我點點頭,豁 出去了。

   我們幫著分信,手忙腳亂。發現一封自己的信,就無所顧忌地撕開,貪婪地閱讀。

   「我們該走了。」遊星懶洋洋地對我說,全失了剛才的銳氣。

   「為什麼?不是說好了嗎……」孔博比我還莫名其妙。

   「該來的都來了。就是揀到天亮,也不會再有我一個便條了。」

   遊星打了一個哈欠。她並不像一般女孩在這種時候忙用手掩住口,而是大張著嘴,我們 看到她雪白的牙齒和柔軟而鮮艷的舌頭。

   不知她的同學和她探討的問題如何,她手裡只有薄薄幾封信。

   我的信還遠沒有收完。一個軍人對他能收到多少信,是有大致的估計的。猶如經驗豐富 的老農預測自己能打多少斤麥子。

   「好。」我說。既然媽媽病的懸案已經解決,我重新想起自己的職責。

   「那你們把衛生科的慰問品帶回去吧!」孔博似乎很想給我們多找點麻煩。

   「不帶不帶!那麼多東西,還不把人壓趴下!反正人手一份,早晚都有我們的!我才不 當這苦力呢!」遊星沒好氣地說。

   「早拿晚拿自然都有一份,沒人貪污你那份軍餉,可袋裡的貨色是不一樣的。」孔搏不 動聲色地說。

   這一手果然厲害,遊星是什麼都想拔尖的角色。慰問袋可不是制式產品,老百姓有錢出 錢有力出力,誰知道袋子裡裝著什麼秘密?

   「在哪呢?」遊星問。

   成千上萬個慰問袋堆積在一起,又是別一番景象,它們大多是紅布縫製的,映出娶媳婦 般的熱烈。每一個都裹得鼓鼓囊囊,顯出莫名其妙的稜角,引起對內容物的無限遐想。

   「你們隨便桃。」孔博像一個慷慨的地主。

   遊星偏不聽從指點,繞過大堆,直取單放的一小撮。

   孔博不客氣地說:「別動!」

   為什麼?我偏要動!遊星才不管這一套呢,兩把扯開繡著金色五星的花布袋,只見裡面 是條繡花汗巾。「這有什麼呀,我還不稀罕要呢!」遊星嘟囔著。甩到一邊,再接再厲地翻 找。

   又扯開一袋。一雙修長的鞋墊蜷曲著掉出來,上面繡著一對綠盈盈的鳥,絲線纏繞,十 分精緻。

   「這袋我要了!」遊星抓著不撒手。

   「先看看你能不能用吧?」我提醒她。

   遊星把小巧的腳丫從毛皮鞋裡退出來,金雞獨立地比量了一下,長出一大截。那位癡情 女子是為一個有著修長足弓的高大男子預備下的。

   「我可以把前面剪掉一截。」遊星思忖說。

   「多好的東西!那樣豈不可惜!貪污和浪費可是極大的犯罪。」孔博抱著雙肩,一副於 心不忍悲天憫人的模樣。

   「可惜啦?怪不得藏得這麼隱蔽,原來是私房,給自己預備的!」遊星將鞋墊甩回去, 嘴裡不依不饒。

   「這都是相好的眾弟兄托我給留出來的,你們若是喜歡,就拿走。」孔搏說的是實情。 年輕的軍人們在白雪皚皚的高原,撫摸著一個不相識的女子精美的繡品,當有許多美好的聯 想。他們會在沒人的時候,獨自對著那花兒鳥兒發呆。夜晚,會有模糊而美麗的身影,穿行 於他們的夢鄉。

   「留著你們單相思吧!我們只想找點吃的,是吧?」遊星衝我閃閃眼睛,示意我同她一 塊清理慰問袋。

   整整一個冬天的脫水菜和干羊肉,我們的舌尖已經不記得飽含汁液的食物是怎樣的感 覺。顧不得矜持,我和遊星流水作業,解開一個又一個小紅口袋。

   花生,走油了。瓜籽,哈喇了。沙棗,名副其實揉搓成砂塵一樣的粉末。偶爾還有麵粉 青油烙成的棵子一類吃食,被漫長的搓板路顛簸得風塵僕僕如出土文物……

   我們面面相覷。

   「撤吧!」遊星慘然歎了口氣。

   孔博也再找不出什麼理由挽留我們了。

   突然,我們聞到了一股奇異的清香。香味游蛇似的牽引著視線,我們看到一個毛茸茸的 粗糙袋子,「八·一」兩個字都快粘到一起了。

   「這準是個又胖又黑的丫頭繡的。」遊星很肯定地說,伸手去解帶子。

   「你怎麼知道?」我挺吃驚。

   「凡是這樣的姑娘都比較笨。」遊星是白而窈窕的,很自信地說。

   孔博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是不贊成。但我們來不及說什麼,那清香像滴入盆中的 墨水迅速瀰散,籠罩了我們的肺腑。

   我們頭頂著頭,湊近了繡工拙劣的小袋子。


二


   協理員要我召開班務會,落實」一幫一」,「一對紅」。

   協理員是衛生科的政委,對我們女兵班抓得特別緊,什麼都是他說了算。我想他既是 「協理」,就該以協助科長為主要工作,可科長除了醫務以外全得聽他的。

   我們叫他「老協」,其實他的年紀並不大。眼裂很小,幾乎都是黑眼球,注視你的時候 像只槍口。說話時喜作大幅度的手勢,全不像高原上的人因為缺氧而動作粘糊緩慢,他是呼 呼有風,很有權威的樣子。

   「會議由你掌握,我參加。」老協拍拍我的肩膀。

   雖已是五月,我們依舊穿著棉衣。透過裡外兩層布和厚厚的棉絮,我感到他手勁很大。

   老協是絕不容許別人拍我們的,但他自己例外。

   我根本不想當這個倒霉的班長。不是女人的功名欲天生弱,而是這個小官太難當。大家 都是同一天入伍,好像一胎所生的孿生姐妹,誰也不服誰。加上女孩子事多,今天肚子疼出 不了操,明天兩個人鬧彆扭哭天抹淚……我可不願負這麼大責任!

   遊星想當,這我知道。將門出虎子,肯定也出虎女。我父親不過是工廠裡的一名工人, 從學徒到退休沒領導過任何一個人。當然,我媽除外。

   我把讓賢的意思同老協說過,老協說:「讓遊星當,是她領導我還是我領導她?」我就 沒法再說什麼了。

   「一幫一不就是自由結合,兩人部願意,就一對紅了嗎?」我覺得挺簡單的事,幹嗎這 麼如臨大敵!

   「那怎麼能成!你以為這是談戀愛,王八瞅綠豆,對了眼就成,就一對紅了?總要分出 個好壞,蘿蔔白菜搭配著來。要不,烏龜找王八還不成了一對黑!」老協諄諄教導我。

   我的臉像塗了消毒酒精,先發涼後發燒。談戀愛這些詞,是女兵們的大忌。老協三令五 申不斷強化,緊箍咒每天念三遍。我們終於像巴甫洛夫條件反射的實驗狗,聽到這個詞就膽 顫心驚。老協是我們的直接領導,他說,只有忍著聽下去。要是別人,當場摔給他一個臉 子!

   「只是班裡誰算蘿蔔?誰算白菜?」我問。其實老協這個比喻並不精彩。在高原,蘿蔔 白菜都是極金貴的。

   老協盯著我,不回答,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想來我這個當班長的,該算在蘿蔔堆裡。其餘人呢?我認為是蘿蔔的,老協沒準認為她 是白菜,於是我說:「您看先把班上同志分成兩組,再一對對摻起來,行嗎?」

   老協很滿意我立竿見影的進步,大筆一揮,把我的班分解為兩大陣營。他把遊星歸在白 菜堆裡了。

   會在女兵宿舍開。乍停了爐火,屋裡涼得悸骨。女孩子們特有的冰清玉潔,窗戶、碗櫃 上懸垂的白色紗布,更增添了寒意。

   遊星把黑羊毛的皮大衣拉開蓋在腿上。老協掃了一眼剛要說活,遊星搶先道:「我有關 節炎。」

   「大家都像你一樣,還怎麼打仗!」老協依舊批評。

   「大家絕不會都像我一樣,我就是我。」遊星很驕傲地說。

   我真為遊星捏一把汗。她聰明、能幹、技術好,就是嘴巴太鋒利了。

   是的。沒有人敢和遊星一樣。大家都規規矩矩坐著,會議進展順利。蒙在鼓裡的眾姐妹 不知道自己是蘿蔔還是白菜,按照老協私下的方案,一一結成對子。

   我和蘆花一對紅。說實話,她不該算白菜。人很內秀,長得溫順甜美、性格安安靜靜。 她是農民的女兒,真正的三代貧下中農。農村女孩能當上兵的很少,真是萬里挑一。蘆花不 知怎麼就被挑上了。人們剛一看到她的相貌,就認為有這樣漂亮臉蛋的女孩子一定很妖,待 發覺她確實是安分守己的女孩,便格外對她憐愛。也許她的一帆風順,憑的就是這份長相上 的福氣。

   老協說我工作多,該有個省心的一幫一對象,就把蘆花編給我。

   「班長,以後你多幫助我。」蘆花真會說,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開一次會,搞一項 活動,就好像重新認識一次。

   大家都沒事了,正準備散會,遊星一把掀開大衣,站到地上:「報告!我有個問題。我 那一半紅探親去了,在這段時間內,我是否單獨紅下去?」

   這是個疏忽。原本一一對應,偏巧遊星那個伴家有急事,破例下山了。

   老協一時愣住。

   「請問,我是不是可以到別的單位找個人紅下去,比如炊事班?」遊星不失時機地抖出 自己的企圖——她嘴饞愛吃。

   「那不成。炊事班都是男同志。」老協這一回反應挺快,而且馬上有了對策:「這樣 吧!遊星和週一帆結成一對紅。至於蘆花同志,和我結成一對紅。怎麼樣?」

   蘆花笑瞇瞇的。大家都羨慕蘆花的好運氣。和協理員一對紅,入黨提干的把握大多了!

   「喲!協理員你不也是男同志嗎?」遊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我是男同志不假,可我這個男同志同別的男同志不一樣。我是你們的領導,相 當於……對,相當於中性。你們連我都信不過,還能進步嗎?」老協咻咻吐氣。

   看來遊星和我是要同甘苦共命運了。真有點打怵,和她在一起,只怕不知誰是蘿蔔,誰 是白菜。

   誰知遊星嘻嘻一笑,說:「協理員,那多餘出來的是我也不是蘆花呀!按理說,該我和 您一對紅!」

   老協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說:「算啦算啦!我倒有個發明,乾脆你們三個組成個一對半 紅,沒準還成個新典型新創造呢!」


三


   高原是地球蒼老的額頭。

   高原是緩慢隆起的。它不慌不忙像個知道要趕遠路的智者,有條不紊地跨過一層層台 階。那種突兀陡峭而秀麗的山,是初出茅廬的乳兒,它們長不了多高就要夭折在精雕細刻的 險峻中,猶如兒童搭起的單薄的積木。只有渾重的看不出膨脹的然而卻是持之以恆楔而不捨 的堆積,才能鑄造出最高但最寂寞的莽原。

   高原的景象不應該是凡人所能看到的。它在冰雪的冷藏中保存了億萬斯年,嚴守著它生 成時的模樣。冰川織就的長紗逶迤幾千米,將它包裹得如同一具白色屍身。它會冷不丁刺出 鋒利的匕首,將膽敢窺視它奧秘的人,解剖為血腥的塵埃。奇寒而咸猛的山風,猶如鐵製的 鬃毛,每一根都可以掃瞎你的雙眼。高原有無數透明的吸盤,像碩大無比的章魚,貪婪地吮 吸著活的生命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次呼吸。它把偶然穿越的飛鳥和勇敢的探險者,遊戲般地擺 在雪的祭臺上,一任它們百年新鮮。

   高原是那樣的渾然一體:國界橫貫高原,是一道稀疏的籬笆。

   高原師就是看守籬笆的人。

   看守籬笆自然需要勇敢和機智,但你首先是要學會不被高原扼死。要活得健壯,活得瀟 灑。

   聰明的遊星終於錯了一回,那個做工毛糙的慰問袋,不是什麼黑胖姑娘繡的,而是廣東 湛江某小學的少先隊員們寄來的,要求親愛的邊防軍叔叔們把袋裡的葵花籽種到國境線上 去,這樣葵花盛開的時候,我們就有了一條金色的國界。

   「這群孩子真是,大老遠的捎點瓜子來!」蘆花歎了一口氣。

   遊星嗑開一粒,頓時濃郁的清香熏著我們的鼻子,使人精神陡然一振。

   這是成熟的種子所具有的屬於綠色植物的味道。

   嚴格說起來,葵花籽可不是瓜子,瓜子是炒熟了的,葵花籽可是有生命的。

   「我說遊星,你別吃了好不好?要嗑,炊事班的庫房裡有幾麻袋瓜子。憑你跟他們的交 情,能要一臉盆回來,於嗎非吃這有數的東西!」我看不慣遊星的饕餮。

   「炊事班那瓜子能吃嗎?都是山下基地炒好了運上來的,還能嗑開嗎?週一帆,你心疼 了是不是?可我也沒吃你那一份啊?來,撥堆,按咱們班人頭數分,我絕不多吃多佔……」 她抖起小袋子,嘩啦啦,傾倒在床單上。

   「我的床單剛洗過……」蘆花嘟囔。

   葵花籽飽滿碩大,略微帶點紫色,每一枚都有粗細兩道勻稱的白槓。

   那一刻,突然很靜,聽得見山風在石頭曲折的孔隙蛇行時的嗚咽。

   遊星把一粒抵到嘴唇的葵花籽又放下了。卻仍不服軟:「這幫小傢伙也真夠嗆,單知道 邊防線上有叔叔,就不知道有阿姨了嗎?」

   蘆花用手指叉起葵花籽,又聽憑它們從指縫流下,說:「真是好種子!怕是一顆顆挑出 來的,難為他們了!班長,你給湛江的小學生們寫封回信吧,就說在最高的雪山上,既守衛 著男邊防軍叔叔,也有守衛的女邊防軍阿姨……」

   「這不是廢話嗎?既是女的,必是阿姨。還有男阿姨嗎?」遊星又在吹毛求疵。幸好她 還沒當場糾正蘆花把湛江念成甚江。

   吃苦受累的事總是班長來做。大家決定由我執筆給孩子們寫封回信,就說駐守在祖國西 部阿里高原的解放軍阿姨收下了葵花籽和他們的一片心。謝謝啦!只是這裡是海拔五千米以 上的雪山、奇寒缺氧,國境線上又很不安寧,種不成金色葵花。請他們原諒。

   「我給你糊一結實信封。從咱們這兒到那個港口,恐怕有一萬里地。」蘆花找剪子和漿 糊。

   「把葵花籽擱爐台上烤熟了吃吧?病房裡還有爐火。」遊星躍躍欲試。

   「咱們不能試一試嗎?國境線當然不可能了,就在咱們院子裡挖個坑。」我終於把心裡 的想法說出來,主要是這些小炮彈似的種籽太可愛了!

   「地越瘦,種子越得壯。真沒準能活呢!」蘆花開始挑種子。她是農民的女兒,說到農 活,立刻抖擻起來。

   「好吧!我就等著吃咱們自個兒種出來的瓜子啦!」這就是遊星表示贊同的方式。

   「那這封信咱們就先不發了。明天就種,現在正是高原上最暖和的季節。」我鄭重宣 布。

   剩下的時間,幹什麼呢?

   高原的夜晚,很長很黑。

   我們不能到外面遊蕩聊天。一是有狼二是怕老協說影響不好。三個人經年累月活在一個 屋簷下,誰家裡有什麼事,小時候有什麼經歷,早已在無數次晾曬後再無一絲新鮮的水分。

   「打撲克吧!」遊星不知從哪摸出一副牌,鍍著塑料膜,十分精美,顯然是籬笆那邊的 貨色。高原師裡極少見。

   「哪來的?」我問。「這是四舊。」我補充。

   「我一不能偷二不能搶,只能是人家送的唄!」遊星挑戰似的把牌洗得像旋轉風車, 「這是新的。」

   蘆花好奇地撫弄著牌。

   遊星乾脆做出要把撲克收起來的樣子。

   我要堅持不讓玩,除了顯出膽小,也會失去群眾。「玩吧!不過咱們把燈熄了,打著手 電玩。要是萬一老協來了,咱們就裝睡。」我咬著牙說。

   大家相視一笑。共同去做一件詭秘的事情最能增進友誼。

   蘆花不會任何一種打法。我們從「爭上游」開始。

   突然,有人敲門。

   我們立即屏息,熄了電筒。窗簾原本就掖得嚴嚴實實。只要我們堅持住無聲無息,敲門 人就應該以為我們睡下。自動離去。

   來人不急不惱,徐緩然而頑強地很有風度地敲著,大有鏖戰到天亮的氣概。

   「誰這麼討厭!我去看看!」遊星用哈氣吐出這句話,躡手躡腳地從窗簾縫往外瞄。

   這能是誰呢?年輕的軍人,是絕不敢在這種時分私闖女兵的深閨。號稱中性的老協倒是 時有巡察,但他會在半里地外嚎得震天響,以示自己的冰清玉潔。

   其後的情景,卻是我再也想不到的。

   遊星突然把五個手指頭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伸直,紅的桃心黑的桃心(簾縫的月光將它 們染作皂灰)像被扇子扇著,一片片墜地,又柔韌地彈跳起來,像一塊塊破碎的氣球皮……

   遊星腳不點地閃到門前,風一般撲到外面,卻沒有忘記把門重重掩死。

   我和蘆花呆坐在黑暗中,看著地上和手中的牌……

   片刻之後,遊星又折返回來:「週一帆,把你的喝水杯借我用一下。他渴了。我的杯子 在別處。」說著,不待我應聲,擄了杯子,又到自己盛白砂糖的罐頭盒裡掏了兩把,沏了 水,雙手端著往外走。

   「來了客人,叫屋裡坐吧!」蘆花拍著床單說。

   「外邊挺好。」遊星頭也不回出去了。

   屋外是什麼人?惹得尊貴的司令員的千金誠恐誠惶?

   「你去看看。」我指示蘆花。

   「是個男的。」蘆花探回來。

   我點點頭。意料之中,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同性已不會使人如此振奮。

   「這個人我見過。最近常來找遊星。這副撲克就是他送的。」蘆花像往一堵危牆上加 磚,一句一斟酌,很小心地補充。

   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息撲向我們這一對半紅。

   「好像是個老百姓。」蘆花沒多大把握地說,「總披著皮大衣,瞅不大清楚。」

   這倒有點奇怪。遊星縱是談戀愛,軍營內多少英俊瀟灑的小伙子盡可以挑選,為什麼偏 相中了一位老百姓?

   「我得去看看。」班長的職責使我義不容辭。

   五月的高原之夜,寧靜淡遠,冷寂的天穹藍得像一塊碩大無朋的寶石。寶石的邊緣有犬 牙交錯的裂隙,那是被雪峰針芒樣的尖銳所剔開的,高原的夜空之上,一定有一隻巨大的藍 色水囊,它在午夜時分悄然崩毀,無數股晶瑩的藍湯傾瀉而下,浸泡著冰雪,浸泡著歪風, 浸泡著赭石上的苔衣和螞蟻細小的眼睛……

   無所不在的藍光妨礙了我的眼睛,過了一刻才在遠地中找到他們。遊星像一團藍色的星 雲,發出竊竊的低語和無緣無故的笑聲。她的額頭像藍色瓷器,反射著柔光。她微笑的時 候,牙齒是藍色的,好像剛在春天裡嚼過馬蓮花。她揮手的時候,指甲也是藍色的,彷彿用 矢車菊花瓣染過。她的眼白也是藍的,像高原最深遂的湖泊……

   那個男人倚在一束斜打的燈光處,個子不高,但很筆直。穿著皮大衣,衣領隱沒在半豎 起的領口內,看不清有無領章。燈光勾勒出周正的鼻樑和緊抿嘴角的下巴……一張很強韌的 臉。

   他確實是個老百姓。因為他沒戴軍帽,留著看似隨意實際很講究的髮式。

   就是這個男人使遊星變得嬌柔婉約,我不由仔細盯了他兩眼。

   遊星還我杯子。杯底還殘留著厚厚一層尚未化完的白糖。戰士每月的白糖定量是很苛刻 的,遊星這一次大約用去了月供給的一半。


四


   不知道阿里高原的土地算不算肥沃,這裡從來沒有人工種植過作物。向陽的山坡上偶爾 披掛著萎瑣的地衣,實在說明不了什麼。我們三個女兵,種下了這塊荒漠有史以來第一株葵 花——來自亞熱帶的種子。

   此後的日子,我們天天趴在那塊土地上看。億萬年的永凍土層,被我們用鏟焦炭的平頭 鍬翻開表層之後,很快又癒合成堅硬的盔甲,看不出一絲孕育生命的跡象。

   大相無形的高原啊!

   高原的五六月之交,很難說清它的時令。正午時分,已覺出微煦的暖意在半空繚繞。寒 涼的地氣像一塊森然冷玉,平行地向地心深處沉去。要是忽略掉突襲而來的暴風雪,基本上 相當於平原冬未春初的日子。

   然而那些跋涉過萬水千山的種子們,大智若愚地潛伏著,猶如最有耐心的士兵。

   要不是蘆花再三告誡,遊星一定會刨開泥土把種子摳出來瞧瞧。好脾氣的蘆花在其它事 上通融,惟有種地,像真正的老農固執堅強。

   終於,向日葵探出一片極小極小的葉子。我們圍著火柴頭大小的瑩瑩綠色歡呼跳躍,然 後馬上就心慌氣短,捋著太陽穴蹲在地上。高原缺氧,原是禁不住手舞足蹈的。

   「葵花長得太慢。以後我每隔三天看它們一眼,也許才能覺出點變化。」遊星說。

   葵花先伸開兩瓣對稱的葉子,像肥厚的小巴掌,彷彿想從高原的天空掬走點什麼。然後 突然在某個早晨挺直腰肢,前仰後合地向上攀去。

   我們澆水施肥,但它們並不加速長大以報答我們的苦心。蘆花歎了口氣說是缺太陽。營 房設在大山的心口,據說是極有戰略眼光的選擇。一旦發生戰爭,敵機偷襲時,會一個跟頭 撞到嶙峋的山石上機毀人亡。

   也許將來打仗時,我們可以佔個大便宜,但和平時的向日葵很不茁壯。它狂熱地崇拜太 陽,每天從東方剛露出迷濛的白色,就傾倒身軀朝拜,猶如一枚枚彎曲的綠釘。

   高原是地球上距太陽最近的地方。高原的陽光最清潔最純粹,像一面面閃亮的銀箔。

   高原的陽光雖然明亮然而冰冷,極白極尖利的亮線松針似的射向你。皮衣被刺穿了,棉 衣被刺穿了,可你依然感到冷。陽光攜帶過溫暖,但高原的風把陽光剝細了,只剩下一條條 銀線,不動聲色地普照著你。

   太陽顧不上一往情深的小向日葵。它有那麼多冰雪需要融化,那麼多江河需要濡養。小 小的向日葵算得了什麼呢!

   不知道怎樣幫助這些亞熱帶來的植物。特別是冰冷如汁的黑夜,它們一定在無望地呻 吟。也許給它們披一件棉襖?或者遠遠攏一堆篝火?

   「隨它們吧!要是命大,就能活下來。反正咱們是盡了心了。」蘆花聽天由命地說。

   向日葵的劫難還不止這麼多,早晨遊星出去刷牙,吐著牙膏沫罵起來:「誰這麼缺德! 居然在我們的向日葵地裡撤尿!有本事的,站出來再撒一泡!」

   不知什麼人,半夜小解,不辨東南西北,衝著我們的向日葵亂澆,小苗東倒西歪。

   我去拉遊星。一個女孩家,大叫大嚷,總是不雅。

   遊星蝶蝶不休:「你說秋後這瓜子還能吃不能吃?全是尿臊味!」

   她想得還挺遠!我說:「糧食也施肥,你還不照樣吃!」

   遊星說:「那可不一樣!豬糞發過酵,這人尿可是新鮮的!」

   蘆花將我拉到一邊:「班長,快叫遊星別罵了!那尿是老協撒的。」說罷,蹲下身去, 用手指把稀泥中的小苗扶正。

   「你怎麼知道?」我問。

   「老協最近常找我談心。我走遠了,偶一回頭,看見了……」蘆花一副將功補過的神 情。

   看蘆花這麼不怕髒臭,遊星也閉嘴了。

   一個遊星經常外出就夠操心的了,又加上蘆花!還有我自己……

   「洗澡去!洗澡去!鍋爐干燒半天啦!」老協陰沉著臉大吼,遊星的叫板他聽到一個尾 巴。

   獅泉河畔停著一輛怪異的車——像一條渾圓的綠色海豚,有呼呼的蒸氣像鯨魚水往似地 噴吐雲天。

   這是洗澡車。整個高原師只有一輛,在崇山峻嶺不停地跑,也要半年左右所有的哨卡才 輪流一遍。每逢洗澡車行臨,戰士們都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其規格幾乎等同軍區司令。要 知道,在銀妝素裹的高原,能脫得赤裸裸洗一個熱水澡,真是莫大的享受。

   輪到女兵們洗澡,老協提前幾天就通知各單位,要閒雜人等屆時萬勿靠近洗澡車。我們 端著臉盆甩著毛巾走在路上,機關院落裡空無一人。

   我們放肆地把軍帽摘下來,讓難得見到陽光的頭髮,在風裡飄蕩一回。老協平日要求極 嚴,不讓我們把一絲頭髮暴露在外邊。我髮際低,脖子後面的細發,幾乎長到脊椎骨。要把 它們提攏起來,統統塞進軍帽,揪得皮肉生疼。我想古代所謂的頭懸樑,大約就是這個滋 味。

   高原之上,人無分男女,所有的曲線都被棉衣的橡皮抹平,只有頭髮在昭示男女有別。

   老協有道理。

   近看洗澡車更像一輛囚車,只有一個門,窗戶極小極高,四周完全密閉。內設更衣室和 淋浴間,還有附屬的上下水設備和燒汽油的鍋爐。當然,最主要的是要有駕駛室,這樣洗澡 車只要開到有水源的地方,發動馬達抽水,點燃蔚藍色火苗的汽油爐,就會有熱水自噴嘴湧 出。

   這大概是全軍海拔最高設備最好的浴池了。

   半年享受一回,又能管多大用呢?洗澡車又很嬌貴,一天不是這壞就是那壞。一到戰備 緊張,先把洗澡車開到深山裡掩蔽起來。它的存在,並不真是為了解決大家的洗澡問題,只 是表示一種關懷的象徵。

   甭管怎樣,今天輪到我們徹底地洗滌身上的污泥濁水了。

   洗澡車內容積很小,只能容納幾個人。我們這一對半紅,安排在最後。空間被前人使用 得極熱,一團團水霧奶油一樣粘滑,令人窒息。

   「要是你們不反對的話,我就把窗戶打開了。」遊星說。

   我們倆反對也沒有用,根本不等我們表態,遊星就彭地一聲,把像輪船舷窗一樣的小圓 玻璃窗推開了。

   水氣擁擠著朝外逸去。不明底細的人,一定以為這裡爆炸了一顆魚雷。

   「媽呀!有人在偷看!」蘆花一聲驚叫,雙手交叉捂著前胸,慌忙蹲下了。

   我們全都蹲下了。大家人魚似的,赤身裸體水淋淋,毫無自衛能力。這可如何是好?

   還是遊星比較沉著,她抹抹臉上的水,問:「看的人在哪?」

   「在哪?在哪……」蘆花一手護胸,好像她那兒受了致命的傷,另一隻手雞啄米似地亂 指,真是嚇得不輕。

   「你們倆別動,我來看看,」遊星挺身而出,輕輕走過去先用手合上窗戶,然後用手抹 去另外一塊玻璃上的水氣,踮起腳向外觀察。

   我認真判斷了一下形勢,其實我們挺安全的。窗戶很高。一般人沒有兩米以上的身材, 絕窺不到我們。除非他像壁虎貼在墨綠色的車廂外,光天化日之下,幾乎不可能。

   遊星被水貼在額頭上的眉毛,猛然聳立起來:「一帆,你看!」

   我顫顫地湊過去。說實話,儘管從理論上講是安全的,但在這種沒有任何衣物保護的情 況下去觀察有無男人,著實令人恐懼。

   洗澡車左邊就是參謀們的宿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房屋是傍獅泉河而建,洗澡車也必 須擇水而棲。

   道路空蕩蕩,偶爾有夾著卷宗的人走過,腳步匆匆,凜然正氣,絕沒有駐足窺測的企 圖。

   整個營區酣睡般正常。

   「蘆花,你是不是看錯了?」我問,記起自己班長的職責。

   「沒……你看看窗戶裡頭……」蘆花驚悸未消。

   「一帆,你的真正的偵察兵的不是。。」遊星惋惜地說。

   我再次把玻璃上積聚的水氣抹淨,終於看清了……

   在洗澡車對面的房間緊密的窗戶後面,我看到許多雙年輕男子的眼睛。他們的眼球很濕 很亮,像一種奇怪的含有很多漿液的黑果子。當然他們的身影不是凝然不動的,他們各自在 窗前忙碌,好像有許多必須湊著光亮才能幹的事情。他們把背影對著同伴,他們的脊樑一定 是一本正經的。他們青春的面龐被窗榻分割成不規則的圖案,經過雙層玻璃的折射,變得虛 茫而模糊,惟有黑色的「果子」被放大了。像吸人魂魄的幽靈。

   「不要臉!流氓!讓他們的眼珠子都瞎了吧!」蘆花像個巫婆似地詛咒。

   「其實,他們又能看到什麼呢?」一向炮仗脾氣的遊星,這回竟出奇地冷靜。

   真的。縱是將小窗完全打開,也只能看到水霧迷滿中一縷縷長髮,至多看到一截脖子, 像一張小半寸相片,其餘什麼都枉然。

   「我在家穿游泳衣時,露的可比這多多了!這有什麼大驚小怪!」遊星昂首闊步地回到 蓮蓬頭下,不以為然地說。不知是對蘆花,還是對那些不可能聽見這話的男人們。

   蘆花蹲在地上,使勁揉搓自己的身體,彷彿要像蠶似地蛻掉一層皮。即使都是女性,她 還是頑固地不肯脫去背心短褲,白色的內衣貼在肌膚上完全透明,除了不舒適不便當以外, 什麼作用都不起。蘆花鬆鬆垮垮地套著它們,心理上安全許多。

   遊星自由自在地伸展胳膊腿,在如雲的泡沫中吹著氣說:「看吧看吧。誰愛看誰看好 啦!」

   我又朝窗外望望。剛塗沫乾淨的那方玻璃又罩上稀薄的水網,影影綽綽,並不分明。但 那些黑亮的「果子」依然在,彷彿一座豐收的果園。

   高原師沒有女兵,我們是第一批……高原氣候惡劣,家屬法隨軍……高原關山萬里,官 兵幾年才能探一次家……

   潔白的泡沫從下水道流出去,婉蜒一條香溪。

   密集的銀絲,纏繞著我們。性急的遊星把水量加大,水柱便像細細的鞭子,抽打著她光 潤的胴體。

   遊星在水霧中出奇的美。她是屬於那種臉上一般身段卻極好的女人,這種女人該在熱帶 生存。臃腫的軍衣毀壞了這份天賜的福氣。最冷的時候,我們要在棉衣裡套一身絨衣絨褲, 棉衣外罩一件老羊皮襖。就是在高原最溫馨的夏天,遊星也不敢脫去棉褲——她有關節炎。

   「喂,你穿上裙子,一定很漂亮!」我忍不住讚賞遊星,就算我們同屋,平時也沒有機 會這樣細緻地打量對方。水中的遊星,彷彿是另一個陌生的婀娜少女。

   遊星沒有答話,伸過手來,把我的水龍頭擰到極大,霎時,耳邊一片轟鳴。我和遊星仿 佛站在巨大瀑布的水簾後面。

   「我問你,你可一定要說實話。實話多難聽我都不怕,可你別騙我。你騙我,我會恨你 一輩子!」遊星把黑髮垂下來,我們躲在她的黑髮後面,好像一頂油亮的帳篷。蘆花聽不 見。

   「什麼事?這麼嚴重?」我想一定同那個夜晚來訪的男人有關,不由得抖擻精神,「我 一定如實說。」

   「你收到過……有人給你寫過……就是那種信嗎?」遊星突然結巴起來。

   嗨!我還以為是她的秘密,沒想到是刺探我的秘密!

   那種信,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師裡三令五申不許談戀愛,老協更是像獵狗一樣靈敏。 但總有膽大包天的軍人,利用種種手段,表達愛慕之情。我想每個女孩都收到過那種信,大 概以蘆花最多。她是農村出來的那些小幹部理想的賢妻良母型的女人。有的人書法華麗、詞 意高深,蘆花摸不著頭腦,還請教過我。但這種事,大家都諱莫如深。讓老協知道了,張揚 得到處皆知,一是要處理對方,二是要批評教訓你,好像是你不檢點,才惹來的事。

   像遊星這樣刺刀見紅問的,還真是第一遭。

   但我卻得如實回答。有一種人,你可以不喜歡他,卻不能欺騙他,因為他對你很真誠。

   「有。」我很困難但是很清晰地回答她。就在前兩天,我還收到孔博一封信。他笑嘻嘻 地跑來找我,說是從庫房的旮旯裡又掃出我這封信——這在通信科是常有的事,當時太忙亂 了。大家不但不埋怨,還有幾分高興,又多了一番親人的撫慰!

   我看看信皮,牛皮紙糊的,我家的地址,只是字跡陌生……

   他像執行正常的公務,放下信就走了。

   真夠難為他的,還假貼了一張用過的郵票。當然郵戳不完全。不過高原上的人缺氧,雙 眼昏花,沒有人注意到這處破綻。

   一切惟妙惟肖。我正不知道該如何給他答覆呢!

   這些我當然不能都告訴遊星了。我一邊恨孔博,咬牙切齒地咒罵他破壞了我的安寧,一 邊心中暗暗沾沾自喜:孔博是優秀而英俊的軍人,他在信中說了我那麼多好話……

   「可是,從來沒有任何人給我寫過那種信,為什麼……為什麼……」遊星仰起臉,閉著 眼睛,任憑水簾在她臉龐爬行。好像她渴極了,要喝這種不開的生水。

   我無法回答遊星的問題。我不是那些小伙子,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追求那麼美麗而能 干的遊星。


五


   星期天。

   我們緩緩沿著獅泉河行走。

   高原的河水像一團團輕柔的綢緞,抖著雪青的浪花,翻滾著一個個湍急的漩渦,滔滔遠 去,總覺得這河的名字詭譎雄奇——獅泉河——是獅子像泉水一樣跑過來還是泉水像獅子一 樣跑過來?

   總覺得這河裡的水古老而複雜,全世界的水汽浮升為雲,在宇宙飄啊飄,遇到高原聳入 天際的屏障,墜落為雪。它們一層層綿綿地降下來,,在半空中就凝因為冰。它們摞在高原 上,像壓縮過的餅乾,沉睡了億萬斯年。終於有一天,融化為水,匯入這條浩瀚的大河,完 成了幾萬里幾萬年的一個輪迴。每一滴水都幽遠而神秘,從高原出發,走進印度洋。

   「咱們除了像個磨道上的驢,走哇走,就不能想點別的事幹嗎?」蘆花發起難來。我們 已經走出營區很遠了。

   「回吧。打撲克或是侍弄葵花。」我轉過身。

   「咦?這是什麼?」遊星眼睛尖,或者說她總在東張西望,企圖發現點新鮮玩藝。

   河邊有一具洩了氣的橡皮筏。鬆軟乾癟,如同魚皮。

   「哪都沒壞,充上氣就能浮起來。」遊星驚喜地說。

   「咱們這兒怎麼會有這東西,又不是海軍?」蘆花也來了興趣。她從小在山裡,沒玩過 船。

   高原師經常收到莫名其妙的裝備。有一回運來一台巨大的電冰箱。「真是越渴越吃鹽! 還嫌我們這兒冷得不徹底?漫山遍野都是冰箱,比它的個兒可大多了!」老協氣得直哼哼。 其實,這是上級機關配給醫療部門低溫保存藥品的,同冰天雪地並不是一回事。但即使這 樣,那個冰箱也毫無用處,因為只有每天晚上才用柴油發電機供幾個小時的電。

   「甭管哪來的,咱們今天有事幹了!」我興致勃勃。

   遊星像拽一具屍體,把橡皮筏拖到汽車營。

   「喂!氣泵在哪?請給我們的皮箋子充上氣。要快!」遊星頤指氣使,帶著天然的命令 氣味。

   一個小戰士乖乖照辦了。其實,用不著遊星這般喝三吆四,換上蘆花款言細語地懇求, 或是我公事公辦地商討,事情也一樣能成。最基層的士兵對待女孩子們,又同年輕軍官們的 外冷內熱不同,他們毫不掩飾對女兵們的驚訝與愛護,使我們有所向披靡的特權。

   有了船還得有槳。路過不知哪單位的焦炭堆,遊星順手牽羊夾了兩把鐵鍬。

   現在,萬事俱備了。

   沾了水的橡皮筏子一改在涸岸上的卑瑣,油光水滑彷彿一隻海豹,映出我們三人變形的 影像。

   最後一瞬,我遲疑了,不管怎麼說,在場諸位中,我官階最高,要對大家負責任。天已 晚了,河水雪白的鬃毛尾梢已沁出墨水般的藍光,夕陽在遠處雪山的缺口處徘徊,浪濤凹陷 處汪著粉紅,像漂浮著花瓣。

   「船長,快上來!開船啦!」遊星看出了我的猶豫,搶先跳上船,向我招手。

   蘆花也跳上去,扶著鐵鍬槳,咯咯笑個不停。

   上就上!獅泉河的水沒有負載過船,我們在河邊生活了這麼久,還不知道河裡是什麼風 光!

   我雙腳一踏,像踩了西瓜皮,險些滑倒。小小的橡皮筏陡地增加了一個人的份量,吃水 很深,就地旋了一個圈。遊星用鐵鍬一撐,鍬上的煤屑匯成一股黑水,橡皮筏子疾速地駛離 岸邊,」

   好愜意呀!遊星和蘆花雙人持槳,奮力向前,配合挺默契。我雄踞船頭,像一位真正的 船長。

   獅泉河絕不像我們在岸上看到的那般溫良,連風也霎時變得獰厲起來。像皮筏子像一粒 黑色的彈頭,順著斜刺的水流疾速進入了河中心的主航道。

   獅泉河像一道粗大的灰色繩索。遠看它毛茸茸的,彷彿棉紗般鬆軟。近看也依然膨鬆, 好像少女未曾編緊的辮子。惟有深入到它的中央,你才發覺它有一根鐵的主幹,所有的浪花 都盤繞它旋轉,這根鐵索越擰越緊,牽引著所有膽敢進入它的水域的漂流物。

   波峰浪谷像狹窄山路應接不暇地急轉彎,把橡皮箋子打得措手不及。

   我們依然很興奮。劇烈的顛簸給人駕馭駿馬般的成就感,我們像鴨子一樣叫著、笑著, 說著誰也聽不清的話,波浪的喧囂遮蔽了所有聲音,只見彼此大張著嘴巴。

   殘陽在雪山缺口處虛晃,半邊河水已聚為幽藍,彷彿變為兩條徑渭分叫的河流,深不見 底地托舉著我們,洶湧西去。

   直到這時,我們才發現大事不好。最可怕的是我們非常輕快,根本不用舉槳費力,皮筏 子就箭一樣在水面竄行。

   營區已經像遠古的神話,落在身後。遊星試圖將皮筏扭出主航道,拐入旁側較緩的水 流,獅泉河大智若愚地把她的努力化為泡沫。水流與水流之間,有著人所不知的極嚴格的界 限,絕非輕易可以跨越。

   怎麼辦呢?昏暗中,我們的臉忽上忽下蒼白浮動。

   「要是我不鼓動班長上來就好了。」蘆花帶出了哭音。

   「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我顧不上責怪別人,也顧不上責怪自己,忙著察看地形。

   兩岸的石壁像電影膠片一樣,瞬忽即過。橡皮筏子浮力很好,一時半會兒不會翻沉。可 我們要回家!回到嚴峻而親切的軍營!

   「只有一個辦法了,跳下筏子,游到岸上。」遊星咬著下唇說。

   「可我不會游泳啊!」蘆花抽泣起來。

   「別哭!越哭水越多,我們就更回不去了!」我先穩住蘆花,雖然自己也恨不能掉淚。

   我略通水性,但在這樣寬闊的河床和冰冷的水中,我不知自己能否成功地游到岸邊。

   「別怕!我帶者你!」遊星很義氣地說。

   蘆花不相信地看著遊星。不是不信她的允諾,而是不信她的技術。

   河道稍稍變窄,但流速也相應加快。橡皮箋子像流利的滾珠,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被 衝出國界。

   遊星已經在做下水的準備了。

   「先別忙!容我再想一想。貿然下水,凶多吉少。別忘了咱們是一對半紅,要是缺斤短 兩,可就當不成先進典型了!」我想說句玩笑話緩解一下氣氛,沒想到更添淒涼。

   「最後做一次努力。蘆花,你不會水,無論出了什麼事,你都要摟緊橡皮筏子。遊星, 咱們兩個齊心合力,把船頭扳離激流,駛向岸邊!」我開始行使班長的權力了。

   「一帆,你和蘆花坐著別動。讓我一個人下水試試吧!」遊星顯出英雄氣概。

   「開始吧!」我不讓她再說下去。

   我和遊星在皮筏子上奮力扭轉航向的結果是一橡皮筏子失去平衡,一個側翻,倒扣水 中。

   「抱緊橡皮筏!」當耳鼓浸滿水的最後一瞬,我清晰聽到了一聲吶喊。蘆花說,這一聲 救了她的命。這個最不會水的旱鴨子,被扣到了筏子中央,冷暗若黑夜的鍋底……

   河水是逐漸浸入棉衣的。先是感覺到沉,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贅肉附在身上,喉管像被一 只很柔軟但是密不通風的手摀住,血脈急遽膨脹,纖巧的身體變成龐然大物……其後才是 冷。沁入心脾寒凝一切的冷水,充滿了棉衣的每一處縫隙。我們像高壓鍋的鉛錘一樣,打著 旋地向深遠的河底遁去小…

   求生的本能加上遊星最後的呼喚,使我們拚命抗禦地心的引力往頭頂的方向使勁,雙手 揮蕩如狂風中的枯葉。指甲碰到什麼,就像鐵鉤一樣摳進去,企圖懸掛住越來越蠢重的身 軀……突然,彷彿是天助神力,顛覆的小舟艱難但是頑強地脫離了主航道,天知道這條野馬 般的獅泉河亙古以來是否航行過一隻船!橡皮筏拖著我們,一寸寸楔而不捨地攏向河岸。

   終於,靠岸了!當我們重又踩到鋪滿鵝卵石的堅硬的土地時,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有 濁黃的水從膝蓋處篦出來。

   還有兩個人同我們一樣狼狽——老協和孔博,是他們沿河追趕,跳下水,把我們拯救出 來。

   「你們是不是……想逃到印度去?」孔博為泅水方便,半途甩掉棉衣,此刻被冷風一 激,上下牙嗒嗒打架。

   我們的棉衣雖說飽浸冰水,一時卻不曾被夜風吹透,相比之下,還稍暖和些。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到河裡來啦?」遊星也很冷,但她好強,把話說得出奇慢,卻流 暢不打顫。

   「你們那點事,全師……誰……誰不知道!比電報……傳得還快……自個兒還覺得挺保 密……嗨……」老協走到他們脫下衣服的地方,把褲子套上。拿起棉衣,看了我們三個一 眼,交到我手上:「誰體質差,先換上。」說完,顛呀顛地跑走了,大約是想借運動增加點 熱量。

   我把棉衣塞給遊星:「你有關節炎。」

   「我有關節炎不假,可這又不是褲子!我的前胸後背可是完全正常。」遊星把棉衣轉給 蘆花。見蘆花穿妥帖,又補上一句:「老協原本也是打算給你的。」

   蘆花一聽,馬上要剝下來,被我制止住了。她體質雖不錯,但不會游泳,灌了不少水, 裡外進心涼。

   蘆花還是嚥不下這口氣,說:「都不要,我還給他去!」跑著去追老協。

   遊星說:「我也先走兩步了。前有開道,後有殿後,我最安全。」莞爾一笑,蹣跚而 去。她的腿看來夠嗆。

   剩下我和孔博,棉絮裡的河水被風一激,化作無數細碎的冰凌,每走一步,悉悉作響, 彷彿草綠棉布裡絮的不是柔軟的棉胎,而是無數張嶄新的玻璃糖紙。

   「給你。」孔博把棉衣遞給我。

   「我不要。」

   「為什麼?這又沒有人看見。」孔博不解,「怕你不要,我剛才就沒敢當著眾人給 你。」

   「你要是當著眾人給,我就真要了。現在這樣鬼鬼祟祟的,好像我跟你真有點什麼秘密 似的。我可不要。」

   「唉!難道我們之間不是真同別人有點不同嗎?你知道,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到衛生科見 到你,我裝了多少回病,屁股上挨的針像一隻刺蝟!」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你又何必這樣呢!」我也歎了一口氣。聽別人讚美自己,是件快活事。但軍規像一隻 蒼老的手,扼住我的心。我不知對他說什麼。

   「凡有男女的地方,都會這樣。當男人和女人比例是1比1的時候,世界會很安寧。就 像祖先遺留給我們的那條著名的陰陽魚,端正平和,可以組成一個無可指責的圓環。」孔博 侃侃而談。

   「獅泉河的魚可不好吃。高原太冷了,魚為了御寒,也長出肥豬一樣的膘。有一天我看 見一片河水變為墨黑色,以為要出什麼妖怪,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一群魚背映的……」

   「別打岔。我們能有這麼一個說話的機會不容易。獅泉河的魚沒有以前多了。早些年, 淺水的地方汽車開過,漂起兩道魚牆,碾死的魚用自己的屍身標出車轍……當男人和女人是 2比1時,會引起最簡單的戰爭……」

   「當男人和女人的比例是10比1的時候,會有許多陰謀詭計的小人和光明磊落的勇 士,這個團體該英勇善戰一往無前……當男人和女人的比例是1000比1的時候……」

   孔博沉默了。

   「想不到你的腦袋瓜裡除了裝滿電台和密碼之外,還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又會 怎麼樣呢?當1000比1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問,因為這正是我們在高原上的比例。

   孔博依舊沉默。

   「你倒是說呀!要不我走啦!」我要挾他。孔博的理論驚世駭俗,我只知道女兵們的處 境微妙,卻從沒有上升到理論上思考。這傢伙除了偽造信件之外,還有幾分怪才。

   「沉默呀!我這麼半天一言不發就是答案。當1000比1的時候,所有的男人們都不再 說什麼,他們只是看著,等待著,沒有人會知道將出現什麼事情……別說有軍規管著,就是 沒有,也難得有人敢輕舉妄動。眾人的沉默是一種無形的繩索,每個男人都怕被拒絕、被嘲 弄……」

   「那……」我問。

   「我知道你要說我為什麼要給你寫信。因為我覺得我是這1000人當中最優秀的……」 他目光的的地望著我。

   遠山在蒼然的暮色中逶迤,好像一具猛□象,好像在添食天邊的雲霞。最後的陽光將高 原絲縷狀的雲翳染成詭譎的翠綠色,彷彿深海中的浮萍。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像棋子似地移動。

   那是高傲的遊星。

   「可是你們為什麼不給遊星寫信呢?」我問。

   「可我們為什麼要給遊星寫信呢?」

   「她挺好的。能幹又漂亮……」

   「男人找老婆,並不只看這兩條。還有許多很複雜很微妙的連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比 如蘆花,就像一碗晾得正合適的粥,誰喝下去都覺著舒服。比如你……」

   「別說我。我們說的是遊星……」我又一次岔開他的話。

   「好。就說遊星。我敢肯定,不會有任何人給她寫信的!」孔博停住腳步,很嚴肅地對 我說。

   「你怎麼知道?好像你們舉手表決過似的!」我真的吃了一驚。

   「我們早把你們調查得一清二楚。對遊星,我們同仇敵汽,眾志成城。」

   「為什麼?」我真為遊星難過,她在什麼地方不檢點,得罪了整個高原上的男性軍官!

   「因為……害怕。」孔博突然氣餒。

   「害怕什麼?她又不是叛匪。」我好氣又好笑。

   「叛匪並不可怕。碰上了,我可以立個功給你看看!可娶一個遊星回去。是黨指揮槍, 還是槍指揮黨?」

   「家又不是戰場。打比喻要適當。」

   「哪兒都是戰場。別看我們此刻平平安安,明天就可能爆發一場戰爭。再者是誰不想在 部隊混個好前途?可你要是娶了司令員的女兒,幹得再好人家也說你是沾了老丈人的光。堂 堂男子漢,今後怎麼領兵,怎麼在人前腰桿硬硬他講話?對軍人來說,功名事業遠比女人重 要。所以,大家都憋了一口氣,別說遊星還有那麼多毛病:盛氣凌人、又饞又懶……就是完 人一個,我們也不招惹她!由她自個兒趾高氣揚去吧,我們約好了,誰要是討好她,誰就是 我們之間的叛徒!」

   孔博剛誇我時,心中還有幾分沾沾自喜,聽他攻伐遊星,也頗能滿足自己的好勝心。但 漸漸手心發潮,想不到這幫小伙子竟存了如此頑劣的心計!

   遊星,你可知道自己生活在敵意之中?

   「其實遊星並不像你們想像的那樣。比如饞,她不過是愛掛在嘴邊上

   「喂!你別老跟我談遊星好不好?她就是公主,我也不想當駙馬!我只想同你談談你, 談談我們!」孔博突然火了,肆無忌憚地朝我嚷。

   「我們沒有我們!」我也不甘示弱。

   孔博真傻。男女之間的談話,最初絕對是從各自的朋友開始的。他這種單刀直入直取上 將首級的戰術,真叫人接受不了。

   營區像一頭蹲踞的野獸,已在前方出現。我們就是想言歸於好,也沒有路程了。


六


   老協千辛萬苦把我們從冰河中救出,目的就是讓我們寫檢查,地遍不成,再加工還不 成。我基本沉得住氣,蘆花的檢討書已經被淚水浸得像泡泡紗,老協還說不行。

   「看我的。」遊星忍不住了,提筆以我們三人的名義寫了一份集體檢查。

   「我們私自駕駛橡皮筏子順河漂流,主要是想到印度洋上看看風景……」

   「你瘋啦?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在國境線上,有什麼比投敵叛國更重的罪名?!」我 嚇得要撕,「真是跳進獅泉河也洗不清!」

   「你放心!」遊星閃著一隻眼攔住我,「真要是三個女兵集體預謀叛逃,第一個吃不消 的就是老協!」

   真叫遊星給說對了,面孔黝黑的老協面對自供不諱的罪狀,反倒先蔫蔫洩了氣。

   「瞎寫什麼!」老脅掏出煙,拿火柴役點煙,先把遊星的「自白」給燒了。「以後再不 許你們四處亂逛,惹出那麼多麻煩。」

   老協對我們管得越發嚴了。

   那天晚上,電燈很詭譎地眨了三下,這是柴油發電機給大家的信號。按規定,五分鐘 後,電燈就會熄滅,請大家準備好煤油燈或是蠟燭照明。

   「遊星還沒回來,門怎麼辦?」蘆花問我。她膽子小,又睡在最靠近門口的地方,每天 入睡時,都把門口的警戒措施搞得十分複雜。插上門後,先在門前擺一張凳子,若是有人半 夜闖入,推門之後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足以把沉睡中的我們驚醒,然後在靠近她床頭 的地方再擺上臉盆,盆裡注上快溢出來的水。這樣闖入者就是有幸躲過第一道防線,也會一 腳踹進水盆,除了造成極大的聲響外,必定滑一個結結實實的大馬趴。

   我說過她:怎麼搞得像地道戰一樣複雜!雖說害怕黑暗是女孩子們的通病,但像蘆花這 樣近乎病態的恐懼,也很少見。遊星乾脆在背地裡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她家的什麼人可能 在半夜裡被人強姦過。」我說:「遊星你再胡說,我就讓你睡門口!」

   遊星今晚沒回來,蘆花的防暴措施就無法付諸實施。蘆花哼哼卿卿睡不踏實:「這麼晚 了,能到哪裡去?班長、你說說呢………

   我說什麼呢?遊星到哪裡去了,我怎麼知道?世上的事,大約都是壓迫越深,反抗越 烈。遊星最近常外出,而且每次都要梳理打扮一番。說來也可憐,高原上的女兵,不可能有 任何特殊的服飾。遊星唯一的美化方法,就是把汽油桶一樣肥碩的棉褲換成絨褲,顯露出修 長的雙腿。每當山風吹過的時候,罩褲不會粘在棉褲上,而是瀟灑地隨風擺動。

   老協敏感地皺起鼻子:「遊星不是說有關節炎嗎,怎麼反倒比別人抗凍?」

   我煩老協一天像特務似地偵察我們,他一天天找蘆花談心,為什麼不說說自己!

   為了證明遊星並不脫離群眾,下午我也把棉褲換下。高原部隊的冬服是一年一換,理論 上我們每年都穿新棉衣。實際上我的棉褲破得慘不忍睹,褲腰處的棉花全穿飛了,只剩內外 兩層布,變夾褲了。

   我特地到老協面前走了走,以顯示我的絨褲。假如他要說我,我就說:「怎麼?這不是 總後發的軍裝嗎?」可惜老協只是很有些悲哀地看著我,沒說一句話。

   聽說老協在鄉下有個未婚妻,是穿上軍裝的第二天,父母給包辦的。農村有些很窮的小 伙子,原來都是要打光棍的命了,突然應徵入伍,有姑娘的人家便把寶押了上來:若是今後 能在隊伍上出息個軍官,自己的姑娘也就能跳出去,弄個太太當了。若是干幾年回來,女婿 也算是見過些世面,不會比土裡刨食的更差。匆匆忙忙訂的好事,待到青年小伙真的套上四 個兜的幹部服,這種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便遇上了地震。一把扯散了,怕組織上從此對自己 有看法,影響前程。湊合著,又覺得委屈,便一直拖著。

   儘管老協自己的事挺撓頭,對看守我們還是盡責盡職。在他心裡,肯定覺得我們像一堆 炸藥包,不定哪一刻就會有火花冒出。

   絨褲還真是穿不得。陰冷的地氣先把雙腿骨縫裡的漿液凝成雞蛋清樣,使關節澀得像一 盤老磨。涼氣繼續向上蔓延,像拔節的麥子,一會兒就抵到腰,冰冷冷地有直逼胃脘之勢。

   我佩服遊星,別看只是換穿了一條絨褲,沒有一股火熱的朝氣,還真抵擋不住。

   事情似乎有些異樣。那副精美的撲克?那缸子沒有溶化的白糖?那個披軍大衣的男人? 聽說他是地方政府的機要交通員,一個普通幹部……

   也許,我應該找老協匯報一下這些疑點?可是,他會不會說我思想太複雜了?萬一要讓 遊星知道了,也許會罵我一個狗血噴頭,我又何苦?在我內心最隱秘的地方,我甚至希望游 星沿著這條危險的路走下去。她很聰明,又有能力。特別是她有那樣一位父親。單憑這一條 就值得別人忌恨。雖說迄今為止還沒顯出她的老爹對她有何特別關照,但所有的人都知道, 到了關鍵時刻,這柄巨大的保護傘肯定會起作用。遊星是我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班長!班長!」蘆花在暗夜中呼喚我。

   我沒回答。儘管高原的黑夜是世上最黑暗的地方,我還是不願讓蘆花發覺我很清醒。

   蘆花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又叫了我幾聲,好像要同我商量。

   作假既然已經開了頭,只有繼續裝下去,我堅持一動不動。

   蘆花開門出去了。

   三個人中兩人不在,我感到孤單和恐懼。我竭力勸慰自己:遊星就會回來,蘆花就會口 來,朦朦朧朧睡著了。

   等我醒來時,滿屋亮堂堂的。高原的陽光像一把寒冷的鋼針,尖銳地刺著你的眼,卻絲 毫不給你溫暖。

   兩張床都空著。

   出了什麼事?她們倆上哪去了?徹夜未歸,在野外是要凍死的!

   「週一帆,你出來!」是老協,聲音冷得悸人。

   「到我辦公室去!」他用命令的口吻說。

   到底怎麼啦?我心中忐忑不安,滿腹狐疑地推開協理員辦公室的門。

   地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皮大衣、皮帽子、毛皮鞋、皮手套……武裝得像要過前沿 潛伏。儘管穿了這麼多,渾身還在瑟瑟發抖,好像惡性瘧疾病人在發高熱。門響,我進來, 都泥塑般毫無動靜,好像靈魂遠遁了這個世界。

   這是誰?犯了什麼過錯?明知不該過於好奇,我還是轉過去仔細端詳。

   這個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彷彿想縮進地縫裡的人,竟是——遊星!

   在此之前,我不相信時間會在一夜之內,如此殘酷地改變一個人的外貌:她的頭髮不知 被汗水還是淚水粘結在額角,細密的皺紋像漁網一樣罩在她年輕的臉龐上,顯得那麼做作虛 假,彷彿伸出手去就可以撫平。最重要的是眼睛,司令員女兒那雙高傲聰靈的秀目,像泉眼 在一夜之間乾涸,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凹洞,用毫無表情的目光與我對視。

   要不是老協站在一旁,我真想拚命將她搖醒:遊星!你怎麼啦?該不是夜裡做了個噩 夢,迷失在茫茫的雪原?

   老協面向我佈置任務,完全無視遊星的存在。我感到大事不好。

   「遊星昨天晚上,同地方上的機要交通員伍光輝坐同一輛吉普車,向國境方向叛逃。幸 好蘆花同志及時報告了她失蹤的情況,偵察部隊才將他們俘獲。在事情沒有最後查清之前, 先施行單獨拘留。」

   天呵!我一時如五雷轟頂!這怎麼可能!遊星有種種不討人喜歡的毛病,但她絕不會幹 出這種事,絕不會的!我想這都怪我,假如我昨天攔住蘆花,也許一切就不會發生!

   椅子好像突然燃燒,遊星跳了起來:「不是的!我絕沒想到叛國!我沒有——沒有— —」她從呆若木雞變得歇斯底里。

   「不是想外逃,我們從吉普車中堵住你們的時候,車頭正向著國境方向。這是什麼意 思?」老協咄咄逼人。

   是的。遊星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不然,她如何洗清自己作為一個軍人的忠誠?!

   遊星蒼白的臉突然變得通紅,好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把她的頭按到了地上:「這……我們 忘了那是國境方向……」

   「好一個『我們』!好一個『忘了』!你們在幹什麼,把國家這麼重要的事情都能忘 了?還有一個解釋,就是你們……冰天雪地的,就不怕凍著?想得還挺周到,穿了一身皮 貨……說啊,你們到底是幹了什麼?說!」

   如果有一根樹枝在老協面前,他的目光會讓它冒煙。

   「我們什麼也沒幹,只是想坐著車看看夜裡的高原……」遊星極力為自己辯解。

   「哄誰哩!」老協鄙夷地說,「看高原?成天看還看不夠?孤男寡女夜裡溜出去,還能 幹什麼?說……說不清楚,你們就是企圖叛逃!」老協像把一柄刀和一條繩索扔到遊星面 前,由她選擇。

   遊星必須說清楚,否則她無法保持自己做為一個女人的清白!

   久久的沉默。遊星的臉縮在毛茸茸的皮帽扇圈成的洞穴裡,像一塊萬古不化的寒冰。

   我預備悄悄地退出去,我忍受不了這種嚴酷的煎熬。

   「不要走。拿出紙筆,把遊星的話記下來,這件事現在轟動了整個部隊!」老協好像背 後有眼,及時制止了我的逃跑。

   遊星的鼻翼痛苦地顫動著,她面臨可怕的選擇:要麼承認對祖國的背叛,要麼承認自己 是一個放蕩的女人。

   遊星繼續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老協也並不催促。好像面臨一桌盛宴的人,並不太計較 時間。

   我看著桌上一個積滿茶�蛌漱j缸子,褐黑色的圖案像一座城諜和許多鋒利的牙齒……我 仔細地研究那個缸子,看出像未定國界一樣蜿蜒的曲線……

   突然我發現遊星也在盯著那個茶缸,我立即把眼光移開……我突然充滿恐懼地想到,那 重重毛皮裹脅之內的可憐的人兒,倘不是遊星而是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脊背中央有一股冷血在向上升……

   室內的海拔好像上升到比珠穆朗瑪峰還高的地方,稀簿的空氣還在不斷逃逸。遊星低著 頭,看不清她的臉,只見雙肩在搐動。

   我猜她在哭,卻聽不見絲毫聲響。

   終於,她抬起頭來。我和老協看到一張慘白卻十分果決的臉。

   「我說。」她說。

   「這就好。」老協心滿意足地說。吩咐我:「拿紙筆!快記錄!一個字也別落下!記原 話!」

   我記下的遊星第一句原話是:「我有一個要求…」

   「不許要挾組織!」老協很嚴正地拒絕。

   「不答應我就不說。」遊星不退讓。

   「那你先說說看。」老協心切,先遲了一步。

   「那就是——無論我說了什麼,都不要告訴我的父親!」

   「這個……我可以答應你,我不告訴你父親!」老協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這算什麼 先決條件!但他同時也耍了滑頭,他只保證自己不說。

   遊星這麼愛這麼怕她的父親!我原以為她會迫不及待地找她的父親,以求庇護。

   「我愛伍光輝,他也愛我。就這些。」遊星突然很快地說。

   「詳細點!」老協不依不饒。

   遊星拒絕談細節。

   「那還是有叛國投敵的嫌疑。」老協又端出無敵的法寶。

   遊星抬頭看了我一眼,突然跳出一縷親呢的光:「能讓班長出去一下嗎?」她輕聲問老 協。

   這是我與遊星相識,她第一次稱呼我的職務。

   「不成。」老協很乾脆地拒絕了,「這種事,有兩個人在場好。」

   於是遊星不再看我。她開始講一個輕浮女人的故事。這個女人就是她自己。伍光輝是那 麼英俊而無辜,所有的責任都是遊星承擔。還有老協最感興趣的時間和地點……

   「好啦。你先回去吧!沒有允許,不許出屋。等待處理。」老協對遊星赦免似的說。

   「週一帆,作為一個班長,你是很不稱職的!昨天晚上有人夜不歸隊,你為什麼不報 告?幸好蘆花警惕性高,積極請示,又和我們一起去找。要是真有人叛逃,從你到我都得上 軍事法庭!」

   原來真是蘆花!可是你呢?你昨天晚上想了些什麼?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是我們都不曾 料到的。假如我昨夜攔住蘆花,假如蘆花安靜地睡著了,他們以後也還會去看高原的星 星……

   「遊星是不會叛國的。」我急急辯解,這是我此刻能為遊星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說你什麼時候才能老練起來?那不過是個工作藝術嘛!不這樣唬,她哪能老老實實 說真話!」

   我瞠目結舌!

   「週一帆,遊星的事如何處理——還得等待研究。這期間,你不上班了。也就是說,你 的工作改為監護遊星。千萬不能出意外。」

   「協理員,這事還是讓別人干吧。比如蘆花。」這是我第一次抗拒命令。一個宿舍的戰 友,突然成了看守與被看守的關係,對她對我都是折磨。

   「蘆花說她不願見遊星,我已經把她調到別的宿舍了。你是班長,這是黨交給你的任 務。」老協很嚴肅地說,「最近邊界形勢很緊張,軍區要組織一個前線指揮部到阿里。軍人 要以服從為天職。」


七


   一隻懶洋洋的黑豬,肚子上粘著雪白的紗布,在高原上漫步。

   高原上難得有家畜家禽。這些人工馴養的動物,初上高原還沒能循序漸進地適應高原, 高原就毫不留情地把它們淘汰了。這只黑豬是一個例外,大家猜它一定剛從野豬變過來不 久,保存著蠻荒的強悍之氣,所以才能在高原苟且偷生。

   因為缺氧,軍人們的胃口很糟。農民的子弟也開始扔白饅頭,黑豬便頓頓會餐。因為缺 氧,豬也動作遲緩,肥膘觸到地上的卵石,肚皮就磨破了,經常像個功臣似地到衛生科換 藥。

   黑豬這兩天開始挨餓,軍人們的胃口出奇地好。

   我到食堂去給遊星打飯。亂嘈嘈的咀嚼之聲突然噤住,彷彿我是個大人物。

   這些天,遊星事件和火藥味日見其濃的國境戰事,成了高原師永不衰竭的話題。年輕的 軍人們在密切注視敵人槍口的同時,也分心關注著我給遊星打飯的碗。

   遊星不得擅自出入我們的宿舍,我晝夜同她在一起,成了名副其實的看守。除了我以 外,沒有人知道遊星的真實近況。她的桃紅色故事在傳播中烏爛發紫,不忍卒聽。

   我沒法替遊星辯解,她使我們女兵班蒙受了巨大的恥辱。大家都忙不迭地洗白自己,好 像早就看出遊星是個淫蕩女人。我難以自保,何以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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