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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石 作者:畢淑敏

第一節


   山不高,還叫什麼!

   崑崙山,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之一。

   一條蛛絲般纖細的公路,蜿蜒千餘里,通往山頂的崑崙騎兵支隊。

   象古代結繩記事時挽的疙瘩,每隔數百公里,公路旁就有一簇房屋。那是兵站,供過往 的軍人住宿。

   一輛草綠色的軍用高原轎車,從半山腰的兵站開出,隱沒在風雪之中。

   兵站立刻將車上所載乘客的數目及車子出發的時間,通知給下一座兵站。

   這是崑崙山的慣例。這不僅可以讓下一座兵站提前安排好食宿,更重要的是,一旦超過 預定時間,車輛仍未抵達,他們就應出去尋找。山高路險,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大雪就要封山,已經好多天沒有車輛上山了。真叫人不可思議。

   路極險。平原還只是初秋,上山的路卻已冰雕玉琢。

   封山是個可怕的字眼。它意味著崑崙山要同人世間分離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成為一座飄 浮在半空中的獨立雪國。儘管那人世並不怎麼美好,正為派性打得一塌糊塗。

   開轎車的小個子司機,蟋著身子,裹在毛色污濁的皮大衣裡,像一粒久經風霜的蛹,干 癟而結實。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路面,好像不是開著纏有防滑鏈的車輪碾過去,而是把積滿冰 凌的路咽進肚子。

   路面銀亮銀亮,龐大的轎車駛過,竟不留一絲痕跡。車輪像穿上了溜冰鞋,輕盈地朝四 下歡快地滑動著。

   司機雙臂僵直,頑強地操縱著方向盤。

   突然,急轉彎處冰雪覆蓋下的路基,像餅乾一樣破碎了,右後輪一個打滑,然後不可遏 制地瀉落下去。

   轎車的重心,飛快地向右後方傾斜。司機本能地將方向盤擰麻花似地向左打去,企圖挽 狂瀾於既倒。然而,根本來不及了!墨綠色的車體,像一條活潑潑的大魚,被一股巨大的力 量,揪得昂起頭來,擺出一種常態下絕對做不到的姿勢,仄側著半個身子,朝無邊的淵蔽墜 去……

   那輛車翻了。

   翻車的一瞬,女兵班班長朱端陽回憶起來,實在是妙不可言。沒有恐懼。恐懼都是旁觀 的人或當事人事後想像出來的。翻車之前,轎車已爬行到很高的海拔,缺氧像一床厚重的濕 棉被,捂得人透不過氣來,哪裡還顧得上害怕。翻車的第一個感覺,是什麼人用巨掌將她向 車廂外側扇去。她想:這樣腦袋不是要撞上玻璃了?那該是很疼的吧!幸好,車窗也向外側 倒下去,永遠同她保持著最初的距離。

   其後的事情,朱端陽便記不清了:車廂裡凡是沒有固定的水壺、背包、汽油桶,在空中 飛舞起來,隨著車體迅速旋轉。窗玻璃外忽是藍得虛偽的天,忽是銀亮的冰峰撲面而來,尖 銳得要刺瞎你的雙眼,那無窮無盡的白色,彷彿車不是在空中翻騰,而是在無底的雪國裡航 行……嘩啦一聲,玻璃撞在凸起的岩石上,粉碎成一把碎屑,彈片一樣強有力地散開,深深 楔進棉軍衣、皮大衣、人的皮膚或是任何一樣它碰上的物體。殷殷的血珠噴濺開來,留下奇 形怪狀的血跡。

   墜落中的車廂,是一個空洞的音箱。粗大的防滑鏈與岩石相撞,發出鋼鐵樣鏗然的響 聲。凹凸不平的車頂與雪地相觸,像巨大的鼓面旬然作響,呼嘯的山風擦著窗玻璃尖銳的裂 口,發出哨子一樣的嘯叫,隨著翻滾變換著韻調,像一隻嗚咽的笛。

   朱端陽的腦子一片空白,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巨大的災難降臨了。來不及思考,也無 法採取任何自救或他救的措施。唯一能做到的是,把身體蜷得緊緊的,兩手死死握住能抓到 的任何一樣東西,把腦袋縮進肩膀……

   沒有人知道司機採取過什麼措施。司機已經死了,死在方向盤和他的座椅之中,緊抵的 方向盤,戳穿了他的胸。但他的腳,緊緊地踩在油門之上,也許他曾為挽救汽車,做過最後 殊死的努力。也許,這完全是天意。在無數次翻車事故中,能落個全屍,便是極大的造化 了。假如屍身墜入人力所無法企及的深淵,就只有永遠地留在那裡,慢慢風化,成為山的一 部分了。

   這一次翻車,應該感謝山勢的極其陡險。唯有崑崙山,才有這種壁立千仞的懸崖。高原 轎車從空中翻下,不知翻了幾個跟頭,竟然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下面的公路之上。瀕死的司 機,不知是無意識的悸動,還是最後的責任感,踩動了油門。這輛已如同墳墓的轎車,猶如 一頭被從空中扔下的兔子,四腳著地後,瘋狂地肢著腳向前……直到被堅硬的岩石擋住去 路。

   死一般地寂靜。好像全車的人都死了。

   山風撕裂著人們的耳鼓,各處的傷口,在短暫的麻本之後,火燒般地疼痛,像蜂刺一樣 蟄醒了活著的人。

   朱端陽困難地從破損的車窗爬出來。門被摜得變了形,打不開了。手又被玻璃碴割破 了,但只流了一點血,就停住了。嚴寒,是最好的止血劑。

   冰冷的空氣,迅速地使她清醒了。身上到處血跡斑斑,弄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 血。朱端陽拚命活動自己的四肢,揉搓自己的耳朵鼻子,以證明它們是否還在。還好,都 在。而且漸漸感到疼痛,這說明功能正常。

   她這才有機會打量一下四周:冰峰雪嶺一如既往,無動於衷地注視著倖存者們。唯有漂 亮的高原轎車,變得叫人認不出來了,大片油漆被磕去,露出內層的鐵�蚻龑�板,車像一隻 經過偽裝的紅綠相間的怪物。車前大燈可怕地凹陷進去,燈瓦卻還閃閃發光,像死不瞑目的 眼睛。前風擋玻璃被撞得粉碎,這是一種特製的玻璃,雖破碎卻並不掉下碴子,像密集的冰 凌聚在一起。中心偏左處,有幾團艷紅的血污,那是司機被方向盤擠壓嘔出的。

   朱端陽感到刻骨銘心的恐懼。她剛從生與死的交界線上走回來。假如翻車中她被甩了出 去,假如她被車廂內的重物撞得醒不過來,假如飛濺的玻璃崩進她的眼珠,假如她的胳膊和 腿在某一特定角度上像麻桿一樣被折斷……

   那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此時此刻的朱端陽了!

   在廣袤的冰雪世界裡,這個面目清秀、身材瘦小的女孩子,顯得那樣單薄渺小。

   朱端陽想起了媽媽,想起了遙遠而溫暖的家。

   曠野中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音。它清脆得像玻璃折斷,刺得人一陣陣心痛,這是朱端陽在 哭。大聲地毫無顧忌地痛哭,也很有韻致,恍忽聽來,竟很像是放浪的笑。

   倖存的女孩子們,抱成一團哭起來。她們全然忘記了自己是女兵。周圍山谷發出轟轟的 迴響。

   十幾歲女孩子的眼淚,是一種奇怪的東西。所有的怯懦畏縮以至恐懼,都能溶解在那鹹 而苦的液體中,隨著痛徹肺腑的哭泣,匯進崑崙山永恆的冰雪之中。

   車上的男人們,默默地注視著同他們一起經歷了死亡地獄的女孩子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他們是搭車的,多是因故探親超假或是剛出院的戰士。

   女兵們斷續地停止了哭泣,聚光燈一樣,把目光指向她們的班長。

   噢!我還是班長呢!朱端陽悚然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肩上非同小可的責任。

   她們是崑崙山上第一批女兵!

   朱端陽揉揉因哭泣而酸痛的眼睛,臉上被淚水洗過,緊繃繃地難受。她要對她的戰友們 說點什麼。突然的變故,她必須行使自己的指揮權——她是這輛車上的建制班班長!

   只是,該說點什麼呢?

   有人傷亡,到處都是血。女孩子們學的是衛生員,戰場救護,四大技術,平日背得呱呱 叫,此時卻完全呆若木雞,不知該幹什麼好。倒是幾個老兵見過世面,依次觸摸著幾個不見 動換姿勢的人體的口鼻。凡有口氣的,拖出來,進行一點簡單的救護。那始終僵臥不動的, 只得讓他們繼續趴在那兒。活人都顧不上了,死難者就只好委屈些了。

   這是朱端陽第一次看到死人。她卻並不怎樣害怕,或者說,最害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她覺得死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剛才還好好的同志,怎麼就能一下子死了?她不相信,拼 命搖著一位女伴的頭。女伴大概是受了致命的內傷,臉上很乾淨,甚至體溫還在,只是摸上 去稍冷一點。

   她們一個班的女兵,本來是個完整的集體。現在,未到山頂,就永遠地失去了一個……

   應該說,威嚴的崑崙山,這一次是格外的慈悲了。高原轎車在墜落過程中,沒有摔得粹 身碎骨,沒有汽油外漏引起大火,真是極大的幸運。車上的乘客,除了在翻滾的過程中,碰 傷磕傷,少數幾個人死亡外,大多數只是皮肉受損,實在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倖存的人們,該終生感謝崑崙山。


第二節


   最初的忙亂過去了,人們逐漸安靜下來:下一個兵站的同志久候不到,會出來找他們 的。殘破的車廂尚可御寒,車內的乾糧還在,至於水,更好辦,漫山都是冰雪……

   朱端陽木然地站起身。有人死了,但她還活著。她們還上不上山了?

   看看長眠的戰友,假如她們這些倖存者終於成為不了「第一批」,那這犧牲,不是毫無 意義了嗎?

   最主要的是,軍區領導下達的是讓她們盡快趕到山上的命令,而絕不曾叫她們私自撤 回!

   世上有什麼比戰士的天職更重要的東西!

   最初的遲疑和恐懼退潮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情緒,籠罩著這個小小的女兵班班長。女孩 子們沉默著,等待著。遠處的山是崑崙山的主峰,那是騎兵支隊司令部所在地。暮色蒼茫之 中,那山俯視著她們,像威嚴的長者。她們才到半山,離那兒還遠著呢!然而,也唯有在半 山,她們才知道崑崙山是多麼高遠,才知道她們已經走過了多麼漫長的道路。

   只能向前,不能退後!

   女孩子們信任地望著她們的小班長,準備服從她的指揮。危難之中,有時不在於誰說什 麼,只要有人站出來,大家就會聽他的。

   「咱們坐兵站的車,繼續上山。」朱端陽的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個活著的女孩子都聽清 了。

   土黃色的操場。散亂的女兵。

   「面向我,成一路橫隊集合!」新兵連長喊道。這是一道奇怪的命令。

   奇怪歸奇怪,命令還是要服從。一百二十名女兵,按照個子高低,排成長長的一隊。也 許是因為太長,便略有些彎曲。

   要是平日,連長會命令解散:重來。就是一千名軍人,也該排成筆直的一線。但是今 天,他隱忍了,只是向後退了退,調整自己同隊伍兩翼的距離,直到成為一個端正的空心三 角形,他站在三角形頂點的位置上,瀟灑而幹練。一套草綠色的夏布軍服,因為洗滌過度和 當時的染料尚不過關,布料還只八成新,顏色卻已褪得十分淺淡,更襯出嶄新的領章鮮艷灼 目。新軍裝新領章,顯出的是新兵的拘謹,舊軍裝新領章,顯出的就是資歷與權威了。凡是 挑選出來訓練新兵的指揮員,都是軍姿出色的軍人。訓練女兵的新兵連連長,此刻簡直嚴肅 得像是力量與紀律的化身。

   「現在——聽我的口令——報數!」連長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因為距隊列比較遠,他的 聲音便格外威武有力。

   一百二十名女孩子,嘰嘰喳喳地開始報數。她們還不夠沉著,生怕將自己漏掉,搶報便 時時發生。

   連長皺起眉頭。要是往日,他會要她們重報的。但是今天,算了吧!和即將宣佈的決定 相比,這不過是細微末節。

   「報雙數的同志,出列!」

   隨著這第二道命令,六十名女戰士同時向左前方邁出了一步。

   現在,土黃色的操場上,出現了另一支新的隊伍。她們同留在原地的女孩子們,形成了 一個巨大的等號。

   但是,等待她們的命運絕不相同。新兵連長旋即下了第三道口令:「報數!」

   嚴格說起來,這口令的內涵是不甚清楚的:是兩列隊伍都報呢,還是……但沒有人發生 誤解。連長英俊的屑毛高挑著,犀利的目光只注視著前排女兵,好像他只是她們的連長,全 然忘記了後面那排士兵的存在。

   又是一次雙數出列。現在,一百二十名女兵被分成三排、最初那個巨大的空心三角形, 已經快被生命的綠色填滿了。

   連長的面容毫無表情。隨著一道又一道的篩選,連長知道最後的選擇就要揭開了。朝夕 相處幾個月了,像一個子女眾多的家長,他內心深處,也會有格外喜歡或是格外不喜歡的幾 個兵。他不希望這些好惡干擾自己的意志。又是一次報數……又是一次出列……女孩子們似 乎預感到了什麼,報數時格外仔細,速度變得緩慢了,卻再沒有出差錯。

   現在,十五名女戰士,站到了連長跟前。

   連長下意識地扶了扶腰間的武裝帶。他知道這十五名女戰士,將記住這一天,也將記住 他。他希望能留給她們一個英武的印象。片刻之前的惻隱之心已蕩然無存。女人也是軍人, 現在的問題是:從他親手訓練過的連隊裡走出的士兵,應該個個是好樣的!

   他邁著緩緩的步伐,從十五名距離他很近的女兵面前走過,目光從她們身上掃過,像鋼 尺一樣冷漠而苛刻地衡量著。

   晤……還好。不!簡直可以說是好,很好!女孩子們儘管眼裡透露出遮擋不住的疑惑, 卻個個挺胸收腹,透出勃勃的英氣。

   連長疾步口到了隊伍的中央,朗聲說道:「現在,我宣佈:剛才出列的這十五名同志… …」

   「報告!」

   突然,從後排右側隊尾的某個部分,響起一聲尖細的叫喊。並不怎麼嘹亮,卻具有根強 的震撼力。整個隊伍,此時實在是太寂靜了。

   「什麼事?」連長幾乎是好奇地問了一聲。治軍多年,敢在這樣的場合打斷指揮員講話 的戰士,他還是第一次遇到。莫說是新兵,就是老兵,也斷乎不敢。連長的吃驚之情更大於 惱火。

   「嗯……是這樣的,這個位置應該是我的……我比她高嗎!……不信……比比嗎……」

   她剛開頭鼓的勇氣挺足,以後卻漸漸縮小,聲音像雪似地融化著。沒有人聽得懂這前言 不搭後語的話,有的人扭頭張望,隊伍起了小小的騷動。

   但是連長聽懂了她的話。這是那個叫朱端陽的姑娘,從她所站立的位置可以判定,她的 身量在女性中屬中等偏下,眉目生得很清秀,看不出像有這麼大膽量的樣子。她發育得很單 薄,同隊伍左首那些身高體胖的姑娘們相比,像是□情不好的三類秧苗,給人弱不禁風的感 覺。她是從一座大城市入伍的,因為文娛體育都沒什麼出眾的地方,連長除了能記起她的名 字外,再沒有更詳細的印象。

   「你有什麼話,以後再說。現在,我宣佈……」連長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像揮去一隻 偶然飛近的蒼蠅。

   「我就是比她高嗎!不信,比比看好了!」沒想到這小女兵的脾氣,並不像第一眼看上 去那麼楚楚可憐,連長的喝斥反倒激怒了她,竟一個箭步從她所站立的隊列中跨出,急匆匆 走到第一排,站在另一名女戰士背後,梗著脖子同人家比起高低來。

   這一回,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

   一百二十名女兵最初排成的一字長蛇陣,說是按個頭高低為序,匆忙之中,並不那麼準 確一現在,眾目腰腰之下,這小女兵顯得比前排那名女戰士要高一些,也許相差的只是一毫 米的幾分之幾,也許只不過得益於她的單薄給人以某種細高錯覺,也許是因為她故意把腰挺 得更直、帽沿得朝天……但是,不管怎麼樣,她要顯得高一些。也就是說,現在第一排某個 士兵佔據的位置,應該是她朱端陽的。

   連長遲疑了。對於將誰派往崑崙山,他選擇了如此宿命的挑選方式。當這一切就要結 束,他即將卸去良心上的一份重負時,竟半路殺出這樣一個調皮搗蛋的兵,還是個女兵!如 今,怎麼辦呢?批准她去吧,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樣的命運。尚未遠去的柔腸百結又在連長心 中蠢動起來。不讓她去吧,今天的一切,將像蝕刻一樣,印入這一百二十名女兵的腦海。眼 下她們當然什麼都還不知道,但是她們馬上就會知道。到了晚上,她們會躺在床上,將前後 穿成一幅完整的畫面。然後,直到多少年後,她們還會回想起這一瞬,會從中嗅到他曾教給 過她們的軟弱與退縮。不!這不行!無論前途多麼險阻莫測,他作為一個新兵最先接觸的指 揮官,只能教給她們不可阻擋的氣概!想到這裡,強悍的新兵連長,嘉許地點點頭,容忍了 朱端陽的冒犯,示意她調換進第一排隊列。

   現在,再沒有什麼可以妨礙連長宣佈那項激動人心的決定:軍區將向崑崙山派出第一批 女兵。

   隊伍沸騰起來。崑崙山!女兵!國境線!第一批!這些充滿傳奇色彩的字眼,迅速在女 孩子面前,編織起一個美麗的夢。

   面對著海潮一樣躁動的激情,連長欣喜之餘,又感到淡淡的惆悵:為什麼非讓女人們上 去呢?難道男人們還不夠多;不夠勇敢嗎!他甚至萌生出同她們之中某一個交換的念頭。

   當然,這不可能。他所擔當的角色,也由不得這麼信馬由韁地亂想。新兵連長趕忙收束 住自己的思緒,沉穩堅定地說:「你們十五名同志,肩負著非常崇高艱巨的使命。那裡的自 然條件極其惡劣,生活環境非常艱苦,你們是光榮!」

   他很想再說點什麼。卻終於什麼也沒說。他沒有去過崑崙山,這使他在整裝待發的女戰 士面前感到氣餒。像一個不曾到過前線的軍人,不配向即將參戰的士兵鼓吹勇敢。

   他最後一次巡視他的部隊。當看到朱端陽時,他記起自己不該有的一個疏忽。

   「我最後宣佈:任命朱端陽同志為這個班的班長。當然,這只是臨時性的。正式任命將 由崑崙騎兵支隊作出。」

   朱端陽興奮得滿臉通紅,像一顆光潔誘人的紅杏。彈指之間,她的命運竟發生了這麼多 變化,而且還都是靠自己爭取來的!她原以為出列是去參加一項什麼活動或是出一趟公差勤 務呢!巨大的光榮和責任,像降落傘一樣罩在她頭上,她飄飄忽忽地好像要飛起來。

   我們的女兵班長並沒有陶醉在個人幸福之中。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快快跑回宿舍,趴 在床上寫封信,把這個消息告訴媽媽!


第三節


   崑崙支隊的領導,對歷盡劫難的女兵,表現出極度的冷淡。她們有吃的,有喝的,住在 衛生科,就是不安排她們工作。女孩子們渾然不覺,以為這是對她們的關懷照顧,每天興致 勃勃地打量這個新鮮環境。

   衛生科長袁鎮愁眉不展。作為崑崙山廣大防區的最高衛生長官,他已經夠忙夠亂的了! 再加上些女人!他曾在男女混編的醫院裡工作過多年,知道軍隊裡的女人意味著什麼。當然 這個問題是不宜說透的。支隊首長也委婉地表示了他們對軍區此舉的異議,從彼此憂心忡忡 的神色上,可以說心照不宣。袁鎮更是感到切膚之痛。如果說留下女兵們,對別人還是一個 潛在的危險,作為這支娘子軍的黨代表,他可有脫不了的干係。在徵得上級默認之後,他起 草了一份措辭懇切態度強硬的電文,發往軍區衛生部。內容無非是崑崙部隊歷來無女兵編 制,請求首長收回成命,將女兵們調下山。至於衛生員缺編,有男的派上來最好,沒有就算 了,衛生科可以堅持戰鬥,但絕不要女兵。

   機要參謀尤天霄將袁鎮的報稿扔在一邊,揶揄地說:「這麼長的電報!如果按民用報收 費,只怕你袁科長一個月的薪水都不夠!」

   袁鎮有點尷尬。衛生科長看病醫傷是把好手,起草來往文報並不在行。況且軍人以服從 為天職,既要許逆上級的意思,又要盡量做出謙恭的表示,左右逢源,著實不易,只好車□ 轆話來回說,十分繁瑣。

   「那你就給看著改改吧。」袁鎮好聲好氣地相求。說實話,衛生科長對頗得領導器重、 年青有為的機要參謀,並沒多少好感,總覺得他有一股凌人的盛氣。但此時磨扇一樣壓在心 頭的,是這批長頭髮兵的去留,顧不上別的了。

   「那好吧!刪去了的,可不要心疼。這也不是要拿去發表,掙稿費的。」尤天雷漫不經 心地拿起筆,唰唰勾畫下去,一路順風。

   袁鎮拿起改好了的報文,不禁傻了眼。他洋洋灑灑起草的底稿,被全部塗掉,通篇不剩 一字。

   「這……」袁鎮不禁火起。他急得進退兩難,機要參謀袖手旁觀不說,簡直是興災樂 禍!對了,這小子自恃有一張小白臉,春風得意,只怕已經動了邪念也說不定。他覺得自己 受了戲弄,冷冷地說:「機要參謀,按職責你可是有在不改變原意的前提下,修改電文的義 務的。既是如此,請你原文照發,一個字也不能少!」

   機要參謀莞爾一笑,說道:「當醫生的,該比一般人更沉得住氣才對。」說罷提起筆 來,在電報紙上留下了十個字:軍中有婦人,士氣恐不揚。

   好妙的電文!「軍中有婦人,士氣恐不揚。」袁鎮雖說看不慣尤天雷揮揮灑灑旁若無人 的派頭,也忍不住稱奇叫好。做下級的,對上級不合時宜的決定,敢怒不敢言,千般委屈萬 種無奈的為難相,叫這十個字,抒寫了個淋漓盡致。那委婉的商榷,無聲的祈求,盡在不言 之中,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句話。再說,現在辦事需謹慎,萬一上面怪罪下來,卻總不能把一 千年前的老杜從墳裡揪出來,再踏上一隻腳吧!

   北京時間八點整。內地已是車水馬龍,人流熙攘,崑崙山上還是死一般沉靜。由於地處 極西,日出很晚,加之駐地又在層層疊疊的山影之中,到處還是墨黑一片,只相當於平日的 凌晨四時。

   「袁科長,軍區急電!」

   機要參謀很有風度地敲著衛生科長的門。因是夜間送報,雖在營區以內,尤天雷也佩戴 著武器,著裝煞是整齊。兩長一短的敲門聲,清晰而有韻律。

   袁鎮一骨碌爬了起來。回電來了!軍區老爺們這回的作風夠緊張的了,昨日請示,今早 回電就到了。大概是一上班就往崑崙山發報,全不體恤戍邊的兄弟們正在做好夢呢!

   「怎麼說的?」他迫不及待地問。

   機要參謀無動於衷:「絕密電報的報文,是不能念的,這是紀律。除非您是個文盲,我 可以趴在您耳朵邊,用自己的話,將中心意思給您複述一遍。」

   賣什麼關子!袁鎮掃興地接過文件夾。他並不需要尤天雷照本宣科,只需點點頭使個眼 色,意思就全明白了。這可好,尤天雷臉上似笑非笑,實在令人猜不透。

   報是尤天雷譯的。字很漂亮,也很工整。衛生科長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了半天,最後才無 力地合上報夾。

   報文也只有一句話,十個字: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這一句較之杜工部的那一句,不知要強硬幾多倍。袁鎮只覺得耳鼓嗡嗡作響。

   再沒有什麼好商量的。袁鎮迅速調整著自己的思維,思緒反倒變得單一而明確。事已至 此,女兵們不可能退回山下,便只有一種選擇:以最嚴格的軍規去鍛造她們,約束她們,直 到她們成為同男性一樣英勇無畏的戰士!這其中所有的干係,所有的責任,袁鎮作為她們的 直接長官,便得一肩承當了。說實話,這是個倒霉的差事,袁鎮深長地歎了一口氣。

   起床號響了。

   女兵們在營房外洗漱。高原上秋天的黎明,倘無交加的風雪,還是頗有魅力的。蔚藍色 的星空,鑲嵌在由曲折的冰峰輪廓構成的框架中,高遠而神秘。崑崙山,是一座雄偉古老的 高山,它和它無盡的子孫,組成了我們這座星球上最高聳的峰巒。在汗牛充棟的中國古文化 典籍中,它有著無可比擬的光榮。崑崙山,是黃帝居住的地方,他巍峨磅礡的宮殿,建築在 崑崙之巔,百神在那裡聚議,黃帝的威儀統轄著四方。宮殿的周圍,是雪白的玉石欄杆。每 一面,都有九口井,九扇門。看管這美妙絕倫的宮殿的,是一個名叫「陸吾」的天神。他有 一張年青而英俊的面孔,背後卻是老虎的身子和腳爪,拖著九條鋼鞭似的尾巴。火紅的鳳凰 在結著美玉的寶石樹下起舞。崑崙山中央栽著一顆碩大無朋的天稻,每一粒稻穀都是雞蛋大 的珍珠……

   這就是神話中的崑崙山。真不知老祖宗們發揮了怎樣浪漫的想像,才有了如此荒誕神奇 的傳說。什麼宮殿!什麼陸吾!什麼天稻!沒有,都沒有。朱端陽看到的,除了冰雪,還是 冰雪。也許在這不知多麼深廣的冰雪之下,存在著一個神話的世界?朱端陽不知道。下山的 道路馬上就封死,在此後六個多月的冬季裡,這將成為與世隔絕的獨立雪國。唯一能夠聯結 崑崙山與外部世界的,只有空中虛無飄渺的電波。說不出是好奇還是害怕,朱端陽只是預感 到一種新的生活,不管她願意不願意,歡迎不歡迎,已經開始了。

   她對著朦朦朧朧的曙光在梳頭,整天窩在軍帽中的秀髮,因為絕少風塵的襲擾,格外青 長,一旦解開約束,像蓬蓬鬆鬆的金魚尾,飄然浮動。她輕輕地梳著,輕輕地走動著。腳下 的毛皮鞋因為帶子沒有繫緊,每走一步,都隨著腳腕踢動一下,像是一隻靈巧的小鹿,甩著 它過於沉重的蹄子。

   尤天雷不知不覺站下了。他覺得眼前像一幅美麗的畫。往日那些粗碩陰沉的山影,變得 嫵媚起來。作為普通的青年軍官,他們可沒有運籌帷幄的長官們那麼憂心忡忡。當他從密碼 中譯出那斬釘截鐵的電文時,竟有幾分興奮。此刻,在清朗朗的晨光中,他看到女性久違了 的頭髮,身上湧過一陣莫名的激動。那輕而藍的髮絲,像一塊絲帕裹住了他的心,他想起了 自己的媽媽,妹妹,以及一切引起過他好感的女人……

   循著尤天雷的視線,袁鎮毫不費力地追蹤到了正在梳頭的朱端陽。壓抑了許久的窩囊 火,呼地引燃了。不給她們一個下馬威還了得!多麼厲害的相思病啊,連潛伏期都沒有,這 麼快就發作了!漂亮的機要參謀不歸他管,鞭長不及馬腹,這沒辦法,女衛生員們,可是他 的直接部下。

   「你叫什麼名字?」他走過去,硬邦邦地問。

   朱端陽嚇了一跳,猛地撩開頭髮,驚奇地望著他。

   袁鎮反倒鬆了一口氣:還好。簡直是個小姑娘呢,除了眼睛很黑很亮之外,模樣算不上 出眾。不過,防患於未然方為上策。他依舊板著面孔。

   沒想到小姑娘竟像個皮球一樣跳了起來:「我的名字,你好好想想吧!我都告訴你好兒 遍了!」

   袁鎮一下子哭笑不得。是的,出於禮貌,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就一一問過她們的名字。 這幾天偶爾對面碰上時,作為她們名義上的領導,袁鎮找不出什麼話好說,也是敷敷衍衍問 問名字以示關懷。但他可沒打算記住她們,想的只是快快將她們打發走了事。現在遭了這小 丫頭的搶白,反倒無話可說。然而。且慢!衛生科長不是草包,他有著良好的記憶力,雖因 高原缺氧略有減損,稍一沉吟,也就回想起來了。

   「朱端陽,把你的鞋帶繫緊。風紀扣扣上。把頭髮全都給我塞進帽子裡去!記住,當兵 的,就得像個兵樣!」

   朱端陽委委屈屈地站在那兒,嚇得不敢再回嘴,別的不說,幾個月前,她看到這種面色 黧黑連腮鬍子的老解放軍,還是要叫叔叔的。她趕快按指示收拾好自己的儀容。

   天已經大亮了。但你在十步之外,將分辨不出女兵們的性別。

   袁鎮露出一絲可以察覺的微笑。殺雞給猴看,一石二鳥。漂亮的機要參謀和類似的小白 臉們,幹好你們的本職工作,休要異想天開!

   尤天雷若無其事地轉身遠去。衛生科長,你想錯了。從現在開始,無論距離多遠,我都 認得出這個叫朱端陽的姑娘。


第四節


   朱端陽的臨時班長職務無形中被撤消了。袁鎮肢解了這個班,把她們分散到不易於外界 接觸的小單位。比如手術室,任你是再風流瀟灑的小伙,白布手術單一罩,也只剩下一堆肌 肉和骨骼,作完手術推走後,連來者是什麼模樣都記不起來。在這種半封閉的保護圈裡,姑 娘們得以不受干擾地學習工作。

   袁鎮的用心可謂良苦,只是安全的部門有限。

   「徐一鳴,給你分配個助手。」袁鎮領著朱端陽,走進衛生科化驗室。

   「行啊!最好挑個丑點的,少給我找麻煩。」化驗員徐一鳴懶懶散散地從顯微鏡上抬起 頭,心不在焉地掃了朱端陽一眼。

   朱端陽氣憤得臉都漲紅了。這就是她未來的師傅,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宿舍兼化驗室 的工作間很骯髒,到處蒙著一層厚厚的塵上,只有化驗台上人俯身工作的那一塊,留下一團 人上半身形狀的乾淨區域。

   「你就住在這樣的屋子裡?」朱端陽不無諷刺地說。

   「對。另蓋一間宿舍,你知道要花多少錢?一塊磚從山下運到這兒,比大理石的還 貴!」

   「那……吃飯呢?」朱端陽下意識地抽了一下鼻子,屋裡氣味很不好,工作台一側,放 著盛大小便標本的瓶子。

   「當然了,站在外面吃,還不把腸子凍成冰棍?當一個好化驗員,首先得讓自己的鼻子 聾了。要不然的話,一天眼前過的都是糞尿膿血寄生蟲,你還吃不吃飯了?」

   朱端陽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徐一鳴的年紀並不很大,卻長著一頭少白頭髮。這使他講的 話具有了更大的權威性,給人歷盡滄桑的感覺。

   「以前化驗室就我一個人,工作忙,來不及收拾。你來了以後,要把內務打掃乾淨。不 要叫大家說你是個懶姑娘,既影響你進步,對你以後的事,也不好。」說罷,出門走了。

   真是個怪人。朱端陽說不清自己喜不喜歡這個瘦高的老師,只覺得他威嚴得令人可怕。

   不管怎麼說,先打掃衛生吧。

   朱端陽並不是個勤快姑娘。參軍前,凡大件的衣物,都是媽媽給洗的。現在可得自己解 放自己了。她把屋內所有蒙蓋器皿藥品的舊紗簾取下來,把玻璃擦拭乾淨。整整半天,直到 各處明可鑒人。屬於公物的部分,都纖塵不染,屬於徐一鳴私用的床具桌椅,更顯得污穢不 堪。

   該不該給他洗呢?新來乍到,朱端陽希望能給人留下個手腳勤快的印象。再說,成百里 八九十,何苦剩下這麼一個骯髒的犄角呢!權當侍候一個癱瘓的病人,做一次好事吧!

   雪水極涼。當朱端陽手指通紅地把洗淨的物品晾在院子裡,為了防止被風刮走,用針線 將它們在繩子上縫牢時,徐一鳴黑著臉回來了。

   「到屋裡來。我有話跟你說。」

   朱端陽喜孜孜地跟著往回走。想著徐一鳴要謝她,她就裝出不在乎的樣子。

   「誰叫你洗我的東西了?!」徐一鳴厲聲喝斥道。

   朱端陽委屈極了。徐一鳴的被褥油膩得極夠水平。單是枕頭上的毛巾,就有七八條。大 的上面摞小的,花的上面壓白的,層層疊疊,浸滿頭油。大約是髒了一塊,就鋪上塊新的, 直到最後所有的儲備用完,最上面又墊了塊大手絹。朱端陽洗的時候頗費了些勁,不由得想 起小時聽過的一則笑話:有人要用活人腦子做藥引,最後用十頂舊氈帽熬油替代了。徐一鳴 的這沓枕中,也可以做藥引子了。費盡氣力不說圖謝,倒招來這一番責問,莫非他枕頭底下 藏著巨款,或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到這裡,朱端陽惴然了:「我……我什麼都沒 動……」

   瞧這可憐兮兮的小樣!整個一個懵懵懂懂情竇未開的小姑娘!還是讓她糊塗下去算了。 徐一鳴感到歉然,想說一兩句緩和的話。又一想,不行。崑崙騎兵支隊,數千熱血男兒,就 這麼幾個寥若晨星的姑娘,還不是眾人矚目的對象呀!分配朱端陽到化驗室來,是對自己的 信任,萬不要從這裡惹出什麼流言蜚語。真要那樣,也對不起這小姑娘。罷!索性扮一個黑 臉,對大家都有好處。

   「我剛才忘了告訴你,今後化驗室就咱倆在這兒工作,要格外注意影響!除了上班時 間,不許進這間屋。凡屬我個人的東西,一概不許你動……」

   又是一條條清規戒律。朱端陽真不知道這崑崙山上的領導和同志們,為什麼都這麼冷若 冰霜。也許,是因為這裡一年四季幾乎都是冬天?眼淚在她的眶裡打旋。

   徐一鳴裝作沒看見,說道:「現在,我們開始學習化驗的基礎知識。這是台德國顯微 鏡。很珍貴。當初啟運的時候共四架,一路顛簸,運到後,只有這一架能用了。你千萬不可 私自拆卸,免得弄壞了……好了,我先測驗一下你的基礎。你在紙上寫出十五個化學元素符 號。」

   當朱端陽絞盡腦汁把所有知道的元素符號都寫完了,徐一鳴數了數,說道:「連寫錯的 都算上,才十四個。你還得寫一個。」

   「我實在寫不出了。」朱端陽像個被提問的小學生。

   「想。我要求你寫十五個,你就應該想方設法完成!」

   「實在想不出來。」知識的東西是科學的東西,也不是想想就能創造出來的。朱端陽覺 得沒道理。「抬頭看,房頂上是什麼?」徐一鳴啟示她。

   「是燈泡。」朱端陽回答。

   「燈泡上有什麼?」

   「燈泡上有……」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圃於師傅的威力,朱端陽不得不回答:「有燈 絲和玻璃。」

   「真笨!燈泡上有一個化學元素符號——『鎢』,這你都想不起來嗎!記住,要想成為 一個優秀的化驗員,除了刻苦學習,你必須要學會動腦筋!」

   朱端陽的學習生涯就這樣開始了。文化革命中斷了她們的學業,因為急著上山,新兵連 的衛生員訓練也沒來得及學完,基礎很差。徐一鳴像古代木匠師傅帶徒弟一樣,一招一式地 教朱端陽技術,很是認真。憑心而論,他是個好老師,但朱端陽總有一種顫顫兢兢的感覺, 除了工作上的事,徐一鳴從不與她多說一句話。每天清晨,當她跨入化驗室開始上班,她的 桌子上已經攤開一本書,翻開處就是今天要講述的內容。徐一鳴講課的方式很古怪,他不是 面向朱端陽,而是背對著她,坐在窗下自己的鐵製辦公桌前。那種桌子很涼很滑,不好用, 但崑崙山部隊因鐵桌可折疊,易運輸,都使用這種營具。朱端陽面對著徐一鳴的後腦勺聽 課。如果有病人走進來要求化驗,會看到化驗員和他年看的女助手,一順溜坐在各自的桌 前,距離相當遠,像教室裡第一排同最後一排的學生。至於化驗項目,簡單的,由朱端陽操 作;複雜的,由徐一鳴教她操作。當然,這個比例在不同變換著,朱端陽不斷有所長進。

   對著人的後腦勺,特別是一個花白的後腦勺交談,是件枯燥的事情。看不見表情,也看 不見眼神,只能從語調中去揣摸對方的喜怒哀樂。偏巧徐一鳴又是一種很沉穩的男低音,講 述的又是極呆板的醫學知識,極少抑揚頓挫的變化。

   有時聽得乏味,又不敢走神,朱端陽便做些鬼臉自娛,甚至開始研究師傅的後腦勺。徐 一鳴的腦袋上長著三個旋。「一旋傻,二旋愣,三旋打架不要命。」朱端陽沒見過徐一鳴打 架,不知道他是否很驍勇。只是懷疑這三旋之中,有一個是眼睛。因為每逢此時,徐一鳴便 宣佈休息,給她一個鬆弛的機會。


第五節


   朱端陽趁機溜到炊事班,去察看中午吃什麼飯。

   所有的女兵都饞。也許是她們的胃比男人小,需要更精緻的營養;也許是她們借此顯示 出某種優越與嫵媚。反正,女兵饞。

   炊事班是軍隊裡最有人情味家庭味的地方。蒸饅頭的熱氣,爆蔥花時的油煙,都令人不 由自主地想起家,想起媽媽。

   炊事班長安門栓正在修理汽油爐子。崑崙山上燃料奇缺,除了取暖用焦炭外,做飯燒水 一律用汽油。這玩藝擺弄起來,有時是很危險的。

   「你離遠些,我要點火蒸饃了。」安門栓抬起他因為小時候缺鈣而四稜見角的大腦袋, 看也不看朱端陽,好像自己同自己說話。

   周圍沒有第三個人。朱端陽順從地退後一步。

   轟的一聲,汽油爐子像爆炸似地燃燒起來,龐大的立式高壓鍋被輝映得通紅。鍋蓋上一 道道旋緊的螺栓,像一隻隻警覺豎起的耳朵。壓力表上的紅色指針,緩慢地開始移動。

   朱端陽真沒想到,每天吃下去的饅頭,竟是這麼驚險地製造出來的。複雜得似乎比學化 驗還難!」她不由得佩服起操縱這一切的炊事班長。

   「你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讚歎道。不想一回頭,安門栓竟渾身是火。原來他剛才修爐 子時,身上臉上濺了些汽油,此刻竟一起著了。朱端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安門栓不慌不忙 地抓起白布圍裙,頭上臉上抹了幾把,那無源的火,就都熄滅了。

   「我給你抹點藥吧?」朱端陽關切地說。安門栓的皮肉雖無大傷,但表皮被灸得通紅, 一定是很疼的。

   「不用。常事。」安門栓不在意地說。

   崑崙山上的火頭軍,較之其它兵種的炊事班,要辛苦得多。用汽油桶做成簡易的水車, 每天要像駕轅的牛一樣,拉著到冰河中汲水。在結滿冰碴的水中洗脫水菜,更是餐餐必行的 功課。高原缺氧,人們的每一舉手投足,都要付出較平原艱辛得多的努力,腸胃卻又變得格 外挑剔。哪一頓飯做不好,都會引起怨聲載道。使用高壓鍋做飯,更是一絕。你知道怎麼用 高壓鍋壓麵條嗎?需在冷水下面時,就澆上一勺菜油,麵條才能不酥不爛,你知道怎麼樣才 能把木板一樣粗糙的野驢肉燉爛嗎?得到男廁所後山牆外,刮下些粉白的硝來漬肉……只是 這個辦法,安門栓沒公開過。部隊裡人多,來自五湖四海,城裡兵也許受不了這行之有效立 竿見影的法子。其實,這「人中白」也是一味中藥呢!

   因為炊事班是苦中之苦,反倒成了一塊風水寶地。年青有為的參謀幹事助理員,竟有相 當一個多數,是從這裡走出去的,所以,看起來傻大黑粗的炊事班長,頗有幾個有頭臉的戰 友。對他們的調動,陞遷,安門栓總是淡然處之、絕無攀比跳槽之意。他很安心,任勞任 怨,於是入黨,受嘉獎,當軍區級的學毛著標兵。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個字不識, 當不了官。雖然這年頭也有文盲當司務長的,但要光憑腦子記住那麼多往來帳目,他不行。 再說,在炊事班,他自有人所不知的樂趣。在庫房裡,當他從麵粉袋垛成的甬道裡走過時, 當他把整麻包的大米壓在自己脊樑上的時候,都能感到一種沉重的充實感,好像心房的每一 個犄角旮旯都被糧食脹滿了,自己是那樣的富有。他的爺爺,他的老爺爺,太老爺爺……哪 一個見過這許多糧食?還都是精米白面哪!

   除此之外,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比如這幫子新上山的女兵吧!安門栓知道這是支隊近 來最熱門的話題。小伙子們議論她們時神采飛揚,以至於不理睬炊事班長燉好的大塊羊肉。 雖然女兵們每天從安門栓的勺把前過三次,安門栓從不拿正眼瞅她們。她們像是電影裡年畫 上的人物。來自他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世界。他家鄉的女子們.哪能這樣同男人們平起平坐, 也穿二尺半呢!別人想不通他,他更想不通別人。像這個朱端陽吧,安門栓知道年青的軍官 們怎麼評論她。身材多麼細巧,眼睛多麼招人,嘴巴多麼俏皮……要知道在飯桌上你可以知 道軍隊最機密的情報。安門栓頗不以為然:一柞半細的腰。養得出孩子來嗎?縱是養出了, 青石板一樣平整的胸脯子,養得活月娃子嗎?說到嘴俏皮,便更要不得了。女人家,要緊的 是幹活,嘴啞是福份呢!

   安門栓在轉這些很肉慾的念頭時,並沒有多看朱端陽一眼。他手腳不停地忙活著,直到 將案板拾掇得乾乾淨淨。絕沒有褻瀆誰的意思。

   朱端陽自然渾然不覺,湊近去問:「今天晚上吃什麼呀?」

   中飯還沒吃,她已經惦記上晚飯了。大概因為伶俐的小姑娘早已用餘光偵察出了午飯的 內容——饅頭脫水菜,引不起什麼食慾,只好把希望向下寄托下。

   安門栓頓時來了情緒。炊事班長宣佈食譜時的自我感覺,幾乎同統帥宣佈他的進軍令: 「今晚上改善伙食——紅燒羊肉!」

   沒有預想中的歡呼。朱端陽吐了一口唾沫:「我不吃羊肉。」

   「你不吃——羊肉?」安門栓頗感驚異。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竟有人不吃羊肉! 羊肉可是多麼滋補的吃食!鄉下人過年,能吃上羊肉泡饃,便是大造化了。這女子,該不是 在誑人吧?「真不吃?」他很嚴肅地追問。

   「真不吃。」朱端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像是裝的。連她自己也想不通,看起來挺 美麗的羊羔,是用什麼辦法,把挺好聞的青草味變成那麼一股惹人嘔吐的腥膻。她是真不能 吃。小時候吃了一家什麼順的涮羊肉,還沒走出飯莊大門,渾身就起滿蚧皮一樣的風團,痛 癢難熬。從此,父母便連羊肉味也不敢讓她聞了。

   炊事班長犯難了,不管吃飯的人品質好壞,也不管挑食的理由多麼離奇古怪,真要有人 哪頓吃不上飯,安門栓於心不安。

   「朱端陽,好像今天不是你幫廚吧?」徐一鳴身穿白色工作服走過來,雙手抱著肩,冷 冷地說。

   不好!出來溜躂的時間太長,師傅找來了,朱端陽悻悻地往回走,徐一鳴拉開距離尾隨 其後,像在押解一名犯人。

   繼續講課。為彌補剛才的過失,朱端陽再不敢分心。

   炊事班長安門栓用胳膊時拱開門,兩手端著一大碗肉走進來。

   「你不吃羊肉,這是單給你炒下的。趁熱吃吧!」

   是豬肉。寸把厚的肉膘上有豬毛,一塊肉皮上還留有殺豬檢驗時蓋下的紫藍色印章。

   想不到安門栓竟是這樣一個熱心人。只是這個吃肉法,真像是打家劫舍的綠林好漢。朱 端陽感激地笑笑,不知從何下口,想邀師傅一道嘗嘗,見徐一鳴陰沉木般的臉,又把話吞了 回去。肉聞著很香,她揀了一小塊瘦肉,填進嘴裡細細地嚼著。

   安門栓緊張地注視著她。

   朱端陽皺起了細細的眉頭,嚼得越來越慢,終於噗的一聲,將肉沫吐了出采。

   「你炒這肉的時候,鍋刷乾淨了嗎?」她有點不好意思自己的挑剔,但肉沒嚥下去,總 得把事情說清。

   「用鹼水刷了。」安門栓回答得很肯定。

   「那這口鍋昨天……或是前天,是不是做過羊肉?」

   「沒有。」

   「可我……吃出了羊肉味……」朱端陽很難為情地說。

   天下竟有如此精細的舌頭!鹼水刷鍋,幾天未做過羊肉,這都是真的。但炊事班長在整 碗的豬肉片裡,攙進了指甲蓋大的一塊羊肉,沒想竟被試出來了,看來這女子是真個不吃。 沒想到安門栓並不力自己的欺騙行為自責,反倒忿忿然起來:也忒嬌氣了!放著這樣好的東 西不吃,還想挑揀個啥呢?突然,他以鄉下人的狡黠悟到:這不吃,那不吃,只怕相中了我 庫裡的東西,想謀更好吃的東西呢!

   晚飯時,炊事班長很憨厚地對朱端陽說:「不吃羊肉,就只有鹹菜下飯了。」

   鹹菜就鹹菜吧!朱端陽隨安門栓進了庫房。

   崑崙山上的鹹菜還是相對豐富的。有醬菜,八寶鹹菜,萊罐頭種種。炊事班長卻一概視 而不見,逕直走到一壇摔裂了口的搾菜罈子前。

   「就這。你吃嗎?」

   長途運輸,一路風乾,這搾菜早已失了辣紅嫩綠的顏色,像揉皺的牛皮紙一般捲曲。放 在別的炊事班,這搾菜早報廢了,但安門栓捨不得,時時用肉炒了讓大家吃。有人實在咽不 下,便背著人連肉一塊倒掉了。

   朱端陽看看安門栓。炊事班長神色泰然,一點沒有捉弄人的意思。她把鹹菜接過來,用 水沖了沖,放進嘴裡。

   徐一鳴端著一大碗崗尖的羊肉走過來,拿起一塊腿棒,像狼一樣吃得盡興。抹抹嘴邊的 油,問朱端陽:「你不吃羊肉是真的嘍?要是把羊肉吃下去、能怎麼樣?難道會死嗎?!」

   這叫什麼話!只要是吃了不死的東西,就都該吞進肚裡嗎?如果說對安門栓的刁難,朱 端陽還能強忍著不予理睬,徐一鳴簡直就是成心捉弄人!雖說是自己的老師,朱端陽委屈憤 怒之中也顧不得了:「病人送來的化驗標本也不是毒藥,吃了也不會死,你幹嗎不吃?」

   四周的人一片哄笑。

   朱端陽不知這是在笑誰。有什麼可笑的?南甜北鹹,東辣西酸,愛吃什麼,是每個人的 自由。她氣哼哼地又補了一句:「我不吃羊肉,還給國家節約了呢!」

   「如果我們這幫人都回了自己的家,才真叫給國家節約了呢!可這能行嗎?我們得活得 好好的守在這裡。冬天才剛剛開始,整整半年見不到一點青菜。不吃肉,你靠什麼在崑崙山 上待下去?」徐一鳴還想說,像你這樣連個子都沒長成的小姑娘,更得多吃肉了。又一想, 這話有些過於關切,還是不說為好吧!

   朱端陽知道了徐一鳴是好意,但當著這麼多人受窘,那顆高傲的心,覺得受了傷害。她 一甩筷子:「餓死也不用你管!」一轉身出了食堂。

   崑崙山上日落早,外面已是影影綽綽的了。晚風一吹,額頭涼涼的,朱端陽又有點後 悔。當著那麼多人,太給徐一鳴下不來台了。

   前面不遠處,走著一個頎長的身影,步履很是矯健。突然,一筒晶亮的東西,從他身上 滑出,咕嚕嚕掉在地上。

   「喂,你丟東西了!」朱端陽招呼他。俯身撿起,是筒罐頭。藉著路邊屋內射出的黃 暈,勉強可認出「午餐肉」的商標。

   「那是我扔掉不要的。」青年軍人回轉身,很有風度地站著,矜持地說。

   午餐肉!不要了?朱端陽疑惑地晃晃罐頭,沒發現有什麼異常。那麼,就是這個人哪兒 出了毛病,把好好的肉罐頭丟掉了。她審視地打量著對方。

   小伙子瀟瀟灑灑地站著,露出一副頗為自信的勁頭。儘管夜色蒼茫,還是看得見他黑黑 的雙眸和雪白的牙齒。統一發放的軍裝,穿在他身上卻極為合體。因為穿的是馬褲,褲腿處 收束得很緊,令人想起威武的騎士。

   朱端陽有點不好意思。她從未這樣赤裸裸地打量過一個青年男子。儘管開始時完全是一 種醫務人員的職業目光:她懷疑這小伙子是不是有點精神上的毛病。後來就有點走神了。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趕忙問道:「這麼好的罐頭,為什麼不吃了?」

   「不愛吃。有的人能不吃羊肉,當然就有人不吃午餐肉了。」

   「咦,你怎麼知道我不吃羊肉?」朱端陽很驚奇。

   「我並不知道你不吃羊肉。」小伙子一本正經地糾正她。

   遠處有人走近。

   「你要是覺得午餐肉還可以吃的話,這筒罐頭就歸你了。要是也不吃,就扔在地上好 了。」說罷,小伙子揚長而去。

   「剛才那人是尤天雷吧!」徐一鳴問道。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朱端陽說著,巧妙地將罐頭藏在身後。憑著姑娘的敏感, 她覺出徐一鳴隱隱的不快。

   化驗員的眼睛,是輕易瞞哄得過的?徐一鳴不忍說破,遞過一碗羊肉湯:「從喝湯開始 鍛煉,慢慢就可以吃肉了!」

   朱端陽順從地接過來。

   她自然是吃的午餐肉,把羊肉湯潑了。


第六節


   幾次測試之後,安門栓發現朱端陽確實是不吃羊肉。他那顆鄉下人的心,又開始琢磨起 來了:都發一般多的伙食費,讓人家一天吃鹹菜,這公道嗎?該給她貼補點別的吃食,和大 伙拉平。只是這貼補的東西,又不可太好。太好了,旁人以為這是個美事,都說自己不吃羊 肉,咋個辦呢?

   炊事班長考慮得又周全又長遠。

   他領著朱端陽在庫房裡轉。庫存很殷實,散著生米生面清油的氣味,像是鄉下豪富的倉 廩。

   朱端陽看中了的吃食,比如午餐肉罐頭,安門栓捨不得給。「換個別樣的吧!這個吃了 膩人」心裡想的卻是:一筒午餐肉,合上運費,要四塊多錢,一頭活羊才八塊錢!

   朱端陽也不強求。借此機會,換點別的好久沒吃過的東西嘗嘗,也挺不錯。

   最後,朱端陽挑了一包壓縮餅乾和一把紅棗。安門栓挺滿意:這些值不了多少錢。

   「這是什麼?」臨走時,朱端陽指著個麻袋問。

   「蒜瓣。」

   「就是能生蒜苗的蒜瓣嗎?」朱端陽興奮起來。上山以後,她再未見過綠色。

   「那我抓一把去生點蒜苗了!」不待安門栓回答,她摟了一把就跑,生怕炊事班長攔住 她。

   飲後沒多長時間,朱端陽捂著肚子跑回來:「安班長……救救我……哎喲……」

   「你吃下啥了?」

   說話間,朱端陽已痛得直不起腰,呻吟著說:「棗……還有壓縮餅乾……」

   棗不礙事,定是壓縮餅乾吃多了。朱端陽拿的那種軍用餅乾,是一種新研製出的產品, 膨脹力極強。因為味道不好,平日沒多少人愛吃,只是上下山的司機怕車在路上拋錨,拿些 去當乾糧。剛才朱端陽裝了蒜就跑,安門栓沒功夫給她交待。

   「你攏共吃下去多少?」安門栓蹲下去問。

   「只吃了……一盒……」

   一盒還覺得少?那是三人一個戰鬥組的定量,泡開來,是滿滿一桶!安門栓真想揍這饞 嘴的女人一頓。其實那一盒餅乾,在不明底細的人看來,實在算不得很多。

   「喝了水嗎?」安門栓還報著一線希望。

   「喝了……好幾杯……」朱端陽已是兩眼翻白。

   完了!這種像雲母巖一樣,可以分離出無數夾層的壓縮餅乾,是切不可以干吃的。進入 體內一旦吸入水分,就會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開來,直到將人的腸胃脹裂。朱端陽此刻的痛 苦,還只是剛剛發作,更危險的情形還在後面呢!

   「這可咋辦呢?對!我背你快去找科長,他醫術最高……」安門栓去攙朱端陽。

   朱端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方向路線性的錯誤:如何吃進去是炊事班的事,如何吐 出來可是醫生的事了。然而她醒悟得太晚了,胃像氣球一樣迅速脹滿,一直壅塞到口鼻處, 黃綠色的汁液還帶著點點紫紅色的棗皮,順著嘴角外溢。

   遲鈍的安門栓突然靈機一動。他俯下身去將朱端陽像褡褳口袋一樣,橫置在自己廣闊的 背上。弓著腰,扛起神志不清的朱端陽,在地上踱開了方步。左右搖晃,上下顛動,像是熱 帶雨林中運送木頭的大象。

   朱端陽劇烈地嘔吐起來。粘稠的漿液噴濺而出,那種令人爆裂般的苦楚,隨之神奇地減 輕,最後像它突然發作一樣,突然消失了。

   這一切變化得令人不可思議。剛才痛不欲生,這樣一個土辦法,竟手到病除了。朱端陽 從安門栓的背上跳下來,覺得真像一個惡作劇的玩笑,又感激又忸怩。

   「你可不要跟別人說,丟死人了。」

   「不說。」安門栓把被吐髒了的衣服泡進盆裡。身上只剩下棉祆棉褲,沒了軍衣上紅領 章的照應,更像個老實巴交的鄉下漢子。

   「我來洗吧!」朱端陽不過意地搶過去。

   「俺自己來吧……特號的軍裝,難洗……」安門栓推辭。

   「損壞東西要賠,借東西要還嘛!我弄髒的,我來洗!」朱端陽執意要洗。安門栓便去 燒熱水。炊事班的人洗衣服,這點便利還是有的。

   「哎呀我虧了!我吐髒的這些一洗就掉,你軍衣上原來的油污太多了……」朱端陽費力 地搓著。

   「也就是到了隊伍上,俺的衣服上才見了油花。在家時,只有泥土。有油顯得富貴。」 安門栓很難得他說了這麼長的一句話。

   「水太髒了。你給換一盆。」朱端陽擎著滿是肥皂沫的水,指揮著炊事班長。

   安門栓用舀子給她盛了淺淺一盆。

   「太少了!再添點。連衣服都沒不過來!」

   「夠用了。儉省些吧。」安門栓固執地不肯再添。

   「你要是心疼熱水,我用涼水好了!」炊事班長的脾性,朱端陽已多少摸到一點。

   「冷水也不能太耗費了。」安門栓還是不添。

   「哎呀,這也不是沙漠,水也不是金子!你到屋外看看,漫天遍野到處都是冰雪。想不 到你這麼大的個子,還怕費力氣多拉點水!好,我不用你炊事班的水了,自己去挑!」朱端 陽氣得端著盆就要走。

   安門栓慌了,趕緊舀了一大勺水:「是俺不對。咱這兒不缺水,俺們那兒缺水,缺怕 了。溝崖下的水流,旱天只有一線線,走上幾十里,挑不回一擔水。」

   天下竟還有這麼糟糕的地方!

   「那你們吃什麼水呀?」

   「吃澇壩攢下的雨水。」

   「那水好吃嗎?」

   「好吃。雨水剛下時是甜的。在壩裡攢的時間長了,浸進了地裡的鹽,就不那麼甜了。 可熬攪團時,比澗水香,還省了鹼了。」

   「攪團是什麼東西呀?」

   「攪團是稠玉米糊糊,是俺們那兒的好飯,吃的時候,碰上個小疙瘩,還以為是塊饃渣 呢,滿心高興,咬開一看,嗐……」

   「那是什麼呀?」衣服已經洗完,朱端陽還不想走。

   「滑溜溜,黑秋秋,原來是個澇壩裡的蝌蚪蟲。原想吐出來;一想,蝌蚪也是肉,一吸 溜,進去了。到肚裡變青蛙去了……」

   朱端陽聽得入了迷,雖說把蝌蚪喝進去那一段,有點不那麼舒服,總的還是挺稀奇的。

   安門栓從沒有這樣親近地跟一個女人對面坐著說過話。對家鄉的回憶,像一盆溫墩水, 將他粗糙的心,泡得柔軟起來。

   我給你些獨頭蒜瓣,生的蒜苗粗壯。」炊事班長拿出自己攢的「私房」——這是他在幾 麻袋蒜頭中精選出來的。對於一向慳吝的炊事班長來說,這是很盛大的情意了。

   獨頭蒜剝去紫皮,個個碩大瑩白,像是小號的水仙頭。朱端陽找來乳白色的方形治療 盤,將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裡面,淋瀝上溫水。白天,將它們捧到窗邊曬太陽,夜裡,雙 層玻璃也擋不住崑崙山的寒潮,就得搬到炭爐前,不遠不近地焐著。獨頭蒜最先長出白蚯蚓 般的根須,糾纏成一層網墊,牢牢鋪滿瓷盤底,拚命地吸取水分,終於在一天早上,齊刷刷 綻出了一叢又一叢寶劍似的綠葉。

   綠色!久違了的這生命的顏色!

   崑崙山上的冬天,酷寒而漫長。上山的道路一旦被封死,這裡就成了遠離塵寰的獨立雪 國。國境兩邊的軍人們,都拼全力為各自的生存而奮鬥,所以極少有戰事。惡劣的自然條 件,使人們退回到原始部落時期,活著就是勝利,就是發展。御寒充飢,成為全部的生活內 容。人類,原是熱帶森林中猿類的後裔,就其生理構造來講,當是食綠葉水果為生的。雪原 是不適合人類生存的。無論穿多少層羊皮的大衣,鋪多少層狗皮的褥子,生命還是無可抑制 地萎縮乾癟下去,人們都無精打采的。朱端陽因為不吃羊肉,各種維生素缺乏的症狀,便格 外明顯。指甲翻翹,頭髮斷裂,嘴唇像兔子一樣,永遠裂著長不攏的口子。她發瘋似地想吃 綠葉蔬菜,想嚼能將牙齒和舌頭都染成綠色的草芽,讓綠色的漿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綠 色,在銀白色的雪原上,只是一個夢。以至於朱端陽看見自己和別人的綠軍裝,都想用牙齒 咬一咬。軍裝為什麼要是綠的?在昆台山上,這是一個惡毒的嘲弄。什麼顏色的軍裝都可 以,只要不是綠的。可以是白的,和千年不化的冰雪一個樣;可以是褐色的,被山風吹掉積 雪後裸露的山巖,就是這個顏色;可以是藍的,崑崙山不發怒的時候,天可以藍得像海一樣 深沉。唯獨不要綠,這是崑崙山亙古未曾有過的顏色,它除了留給人們一個不能實現的夢想 外,再就是對故土深深地懷念。

   現在,終於有了一縷綠色的生機了。朱端陽愛若至寶。戰士宿舍裡十分擁擠,她便把蒜 苗做到化驗室。

   「工作間擺這個東西,恐怕影響不好。來來往往人多,不要叫人說這是小資產階級情 調。」徐一鳴不贊成。

   「這又不是花,是菜!」朱端陽不服氣。

   徐一鳴沒有再堅持。綠色,實在是太招人喜愛了,化驗室內平添了勃勃的生氣。

   蒜苗長得高了,蒜頭內的養料不敷應用,便像發育過快的孩子一樣,倒伏了。

   「這可怎麼辦呢?」朱端陽愁容滿面。

   「該剪吃了。這原本就是菜。」徐一鳴說。

   「誰也不許吃!吃了,到哪兒再看綠呢?」朱端陽的態度很堅決,儼然蒜苗的保護者。

   徐一鳴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些蒜的辛辣清香。想不到這姑娘這麼心重。「那就上點 肥吧。」

   「上什麼肥呢?」朱端陽看了看瑩白粉嫩的蒜瓣,不無緊張地問。她自然想到了常用的 人糞尿,只是那樣一來,縱是不倒伏了,可也不能觀賞了。

   「化驗室內難道還缺肥料嗎?」徐一鳴果然這樣說。正好一個病人送來了大便標本。

   朱端陽獨自給病人化驗,賭氣不理她師傅,這不是明明想害她的蒜苗嗎!

   「給。這是尿素。高級肥料,不過千萬不可放多了。」徐一鳴從試劑架上取出一個藥 瓶,又補了一句:「可惜我這是『分析純』等級的試藥。」

   朱端陽開心了:師傅並不像外表上那麼冷漠無情。


第七節


   春節快到了。

   可詛咒的節日啊!自從封山斷路之後,崑崙騎兵支隊的所有將士,便再也接不到家人的 片言隻字。遊子們像斷線的風箏,思念之情像崑崙山的冰雪一樣日益加厚。過年的氣氛爐火 一樣炙烤著人們,冰冷的思念融化了,流進每一顆年青的心。

   年三十可怎麼過呢?太難熬了。無論多麼鐵石心腸的軍人,都會在這一刻,想起家鄉, 想起童年,想起母親。

   安門栓深刻地洞悉這一切。他是老炊事班長了。知道唯有吃的樂趣才能沖淡痛苦。剛過 臘月二十三,他就開始籌措除夕夜的餃子了。

   麵粉雖是統一標號,但似乎多少總有區別。

   炊事班長不厭其煩地拆開麵粉袋縫線,用蒲扇大的巴掌各窩出些麵粉,在太陽光底上晃 著。

   「你說說,是這搭的白些,還是那搭的白些?」安門栓問朱端陽。

   「我說,是這搭的白些。」朱端陽調皮地隨手一指,學著安門栓的腔調。

   鬼女子!

   安門栓雖說自覺著還是那搭的白些,仍將朱端陽挑中的那袋面挽上個記號,浮擱在一 旁,預備年三十用。

   「脫水菜。你說綿軟些好呢,還是嫩生些的好?」安門栓又回過頭徵詢。

   「脫水菜脫水菜!一年四季吃脫水菜!我討厭脫水菜!軟的硬的都不吃!再吃下去,人 都要變成脫水菜了!」剛才還好好的,一提起吃萊,朱端陽突然爆發了。

   有什麼辦法呢?什麼菜都沒有,脫水菜還要算好東西呢!脫水萊是個謎。好端端的青 菜,根莖葉都在,單單失去了水,就變成了另外的東西。你還給它水,甚至比它失去的還要 多,脫水菜卻再也不會復活為青菜了。好像有什麼精靈,鮮菜的靈魂,隨著水漂走了,剩下 的莖葉,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骸。

   「那你說吃什麼餡的呢?」炊事班長百般無奈地問。

   朱端陽干張了張嘴,回答不出。

   「我給你的蒜瓣,長好高了吧?」炊事班長突然想起來。

   「徐一鳴給的肥料可靈了,現在都長到一尺半高了。」朱端陽立刻眉飛色舞起來。

   「你養在哪兒?」

   「原來在化驗室,後來我們宿舍的同伴也要看綠,就又搬回去了。」朱端陽一點也沒想 到安門栓的問話,有何用意。

   年三十在恐懼與等待中來到了。鄰近部隊有急診,徐一鳴隨醫療組出去了,朱端陽一個 人化驗,忙到很晚。

   軍隊裡吃餃子,是件大工程。安門栓把活好的面一塊塊切開,按照各個小單位的人頭 份,大致公平地分下去,分餃子餡的時候,就更複雜,人們拿著碗盆,嘻嘻哈哈地圍著炊事 班長,總想給自己多分一點。當兵吃糧,平日裡都管飽,大過年的,難道還能讓大家餓肚子 嗎?可安門栓真的不知從哪搞來一桿秤,斤斤計較地一份份給大家稱。大家也真地為了秤頭 秤尾的高低,爭執不休,臨走時還要偷著從餡盆子裡再撈走一把。一時間,炊事班裡竟是從 未有過的紅火。

   人們都在拚命找話說,不讓別人安靜,也不讓自己安靜。大家都在逃避瘟疫似地,逃避 一個人獨處的機會。

   當朱端陽疲憊地推開宿舍門,這機會猝不及防地降臨了。清潔整齊的女兵宿舍內沒有一 個人,顯得空曠而荒涼。這是女兵們離開父母後,過的第一個春節,袁鎮把她們請到科部包 餃子去了。昏黃的燈光下,只有朱端陽和她小小的影子。緊接著,她又發現一件意想不到的 禍事:白瓷治療盤內碧青的蒜苗,被人齊根剪掉,殘端沁出一粒粒辛辣微帶綠色的水珠……

   朱端陽立刻想到了這是惟干的。她衝出房門,急匆匆地朝炊事班趕去。

   夜,真黑呀!沒有風,沒有雪,沒有星星和月亮。崑崙山龐大黝黑的身影,像一床碩大 無朋的黑被,將天地遮擋得嚴嚴實實。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這大山深處的寒夜中瑟瑟抖動 著,使人懷疑它們原本就不曾存在,只不過是人在極端孤獨中的錯覺。

   朱端陽不由得站住了。她想一個人在冰冷的黑夜呆一會。她知道,在遙遠遙遠的內地, 有一所燈火輝煌的溫暖的房子,那裡就是她的家……兩行小溪順著她周正的鼻粱流到嘴裡。

   「你呆在這兒幹什麼呢?我還以為是國境那邊派來的特務呢!」有人打斷她的思緒。

   是尤天雷。他最近常到衛生科看病,且次次都開化驗單,同朱端陽已經比較熟了。

   「大過年的,還有那麼多電報要送?」朱端陽搭訕著,迅速用手抹了一把臉。其實這有 什麼用呢?機警的機要參謀早看得一清二楚了。

   「越是逢年過節,電報才越多。」尤天雷輕輕晃了一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這算不得洩 密,任何一個稍具軍事常識的人,只要打開普通的半導體收音機,都能聽到紛亂襲擾的電波 信號,密密麻麻亂得像一鍋粥。只有到了機要參謀那裡,才顯出它們莊嚴肅穆的本來面目。 崑崙騎兵支隊與軍區無電話聯絡,關山重重,電話線架不過來。機要電報便成了唯一的通訊 手段。在這個意義上說,機要參謀掌握著全部隊最核心的機密,甚至比司令員知道得還要 早,還要周全。各級指揮員在決定任何重大事件的時候,都會或多或少地徵詢他問的意見。 機要參謀,是崑崙騎兵支隊的驕子,尤天雷,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電報裡都寫的是什麼?」朱端陽好奇地問。整個冬天,他們看不到一張報紙,接不到 一封信件。每天是一樣的山,一樣的天。出來進去是那幾個人,一日三餐都是一樣的脫水 萊。刻板,單調,使人在麻木中衰老。無線電波是唯一將這獨立雪國與外界聯繫起來的通 道。朱端陽覺得尤天雷那個公文包裡,裝著一個新鮮的外部世界,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信 息……

   這真是一個古怪而大膽的要求,觸犯了兵家大忌。不該知道的,就不要知道。這是軍人 的準則之一,朱端陽何嘗不懂!但她忍不住,她想問一問。而且,在她那顆聰明的心裡,朦 朦朧朧感覺到——這個漂亮的機要參謀,即便不告訴她,也決不會訓斥她,也許還會講出一 段風趣幽默的話。她實在害怕暗夜與孤獨。

   尤天雷為難了。「上不告父母,下不傳妻兒」,這信條從他當機要員的第一天起,就融 化進他的血液中了。保守機密,慎之又慎。他不可違背原則。

   「電報裡問咱們大年初一會餐,吃什麼菜。」尤天舀編了一條不高明的謊話。

   「你騙人……」朱端陽的眼淚唰唰地流淌下來。這麼一句玩笑話,原是不至於動此干戈 的。但姑娘們的淚,多半不是就事論事,而是蓄積起來,隨便可以在一件小事上爆發的。

   尤天雷慌了。他喜歡這姑娘。縱不能討她高興,也絕不能惹得她哭天抹淚。不就是想知 道一下來電內容嗎?她絕沒有別的動機,也不會去報告印度當局。況且,只要不是直述電 文,也未必就是洩密。

   「我告訴你。」尤天雷壓低了聲音。朱端陽止住了哭泣。

   「各級指揮機關的來電都有。軍區、大區總部………」

   「他們都說什麼了?」

   「讓我們邊防一線部隊加強巡邏,提高警惕。一旦出現意外,要勇敢頑強地消滅敵人, 守衛國土……」

   這些話,從朱端陽踏上崑崙山的那一天起,就不知聽到過多少遍了。此刻聽起來,仍有 一種不可遏制的激動傳遍全身。

   「報上說沒說感謝我們在這裡保衛祖國?」朱端陽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還是提出了這個 問題。她想知道和平中的人們,是否惦記著他們。

   黑暗中也能看見尤天雷露出了滿口的白牙。感謝?密電碼中也許有這兩個字的編號,但 尤天雷從未在報文中使用過它們。如果說前面的問題還情有可原,這一次可實實在在是幼稚 了。調侃的天性又回到他身上:「現在快十二點了。我問你,去年的此時此刻,你在哪?在 做什麼?」

   「在家……在放鞭炮………」

   「這就對了。請問,那時候,你可想到要感謝我?」

   「感謝你?」朱端陽一撇嘴:「那時候,誰認識你是誰呀!」

   「去年的此時此刻,我也像現在一樣,提著文件夾,走在這漆黑的路上,明年,也許還 這樣………」

   尤天雷走遠了。因為是夜間送報,按規定必須配戴武器,他的背影,比白日顯得更威 武。

   保衛者與被保衛者之間,是一道鴻溝。一旦跨過,你就必須義無反顧地承擔起責任,無 論它是多麼沉重。

   走進炊事班的時候,朱端陽幾乎忘記自己的初衷是什麼了。安門栓正在用暖壺蓋從軋面 機軋出的面頁子上,往下擠切正圓形的扁片,然後用它們包出些大而蠢的餃子。

   「□面棍呢?」朱端陽好奇怪。

   「都叫大伙拿去了。」炊事班長沉悶地說。

   「這麼厚的皮,還不成了發麵餅了?我去找個大注射器內芯,咱們倆一塊包。」

   安門栓感動地抬頭看看朱端陽。「不用了。這些就夠。想起家裡人吃不上餃子,我一個 人,也嚥不下幾個。」

   這麼大的人了也想家!朱端陽想起自己剛才的狼狽相,忙給安門栓寬心。「哪能過年吃 不上餃子呀!別忘了現在是新社會!其實,就是舊社會,連楊白勞家過年,還有王大春給送 的二斤白面呢!」

   「你不知道,俺們那兒收成不好……」安門栓停了手裡的活計,怔怔地望著窗外。好像 他有什麼特異功能,能透過無數堵牆壁和山戀,瞅到他家鄉的場院似的。

   「別瞎操心了。半年前就封了山,沒見家信,你怎麼能知道收成不好?收音機裡不是說 你們家鄉是大豐收嗎?」每逢說到收成之類的事,從農村入伍的兵,神色便格外莊重沉鬱, 朱端陽自知沒有插嘴的份。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的話很有說眼力。

   「你咋能光聽喇叭裡的!」安門栓奇怪,別的事上挺機靈的巧女子,怎麼這事上卻弄不 明白。

   「那你從哪兒知道的?」朱端陽不服氣地反問。

   「俺是從喇叭裡聽說的。」

   真稀奇了。炊事班長八成是想家想糊塗了,怎麼說話都顛三倒四的?朱端陽劈手奪下安 門栓的暖壺蓋:「我看你別吃餃子,叫醫生給你開點藥吃吧!」

   「你聽我細細說。喇叭裡是不是說黃河下游今年沒鬧大水?」

   「說了又怎麼樣?你們家在黃河上游,礙著下游什麼事了?告訴你,喇叭裡這會還在 說,太平洋上刮颱風呢!」

   「刮不刮颱風,對俺們那搭倒是沒啥影響。」安門栓聽不出朱端陽的揶揄之意,很認真 地反駁著,隨即又陷入到深深地愁苦之中:「俺們那兒缺水。只有靠老天爺下雨。哪年黃河 發大水,俺們家鄉才能有收成。越是百年不遇的洪水,越是豐收……」

   朱端陽說不出勸慰的話來。在她過去短暫的生涯中,不知道中國還有如此貧瘠的地方。 她以為崑崙山就是苦中之最,哪想到在有些人眼裡,這也是天堂!

   過年的鐘聲響了。

   式樣繁多的餃子(如河南的扁餃,山東的擠餃)出籠了。高原上的水不足八十度就開, 無法煮熟這種古老的全封閉結構食品。炊事班長是在籠屜上抹了層油,將餃子蒸熟的。

   各小集團的餃子,上籠時是標記好分開碼放的。不想出鍋揀抬時,全亂了營。人們混亂 地搶抬著,活像一群烏合之眾。當然,手下也還留情,給後來的人多少留著一些。輪到女兵 們去拿餃子時,才發現她們包的餃子,已全都被別人拿走了。女孩子們的餃子包得很規矩, 小巧玲瓏的,很容易識別。也許,餃子餡雖是一樣,女人包出的餃子,更有一番風味。女兵 們吵鬧起來,餃子不夠吃。於是男兵們又各自將自己碗裡的餃子撥出來。結果匯到一起,三 個班的女兵也吃不完。

   安門栓扯扯朱端陽,暗地裡遞給她一碗餃子。包的很精緻,像是小羊羔的耳朵。真不知 他那簸箕大的巴掌,怎能做出這等細活。

   餡雖說也是脫水菜的,但攙進去的蒜苗,明顯比大鍋飯的多。

   朱端陽這才記起興師問罪的事,卻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她給蒜苗的殘基又施了肥。可能是求生心切,濃度過高,效果大得令人驚駭。蒜苗先是 滋生出瘤狀的葉子,然後便猙獰地瘋長,顏色也成為一種無法解釋的青紫色。不但沒了觀賞 價值,連吃也不敢了,只得扔掉。


第八節


   「安門栓是我接的兵。」尤天雷坐在化驗室的白色轉椅上,等待他的化驗結果。

   朱端陽相信。尤天雷雖然年輕,但軍隊裡的輩份是以軍齡來衡量的。所以機要參謀可以 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說話。

   「接兵的時候,我們住在他們公社招待所。吃完飯,我把碗往桌上隨手一擱。站在一旁 的服務員,把碗拿過去,伸出舌頭往碗裡左右一舔,碗就算刷乾淨了。摞在一起收好,下頓 盛上飯再給你用……」

   「真會瞎編。」朱端陽放下手中的操作,好氣又好笑。

   「誰騙你?這是真的。所以,以後逢到吃飯,我事先把解放帽簷偏到一邊去。一則是提 醒自己別忘了飯後舔碗,叫人老百姓頓頓給咱舔,怪不好意思的。二來是舔的時候方便些, 要不弄個滿臉花,多不美觀!」尤天雷坐著自轉椅轉過去,又轉回來。

   朱端陽不由得有些心酸,不願被人看出來,便慢慢地晃著試管。

   「要不是安門栓家弟兄好幾個,我根本不收他當兵。他們家鄉缺水,家裡沒有壯勞力 的,小伙子走了,沒人下澗裡挑水,生活就難維持了。」尤天雷這句話可是肺腑之言。早知 有今天,看起傻大黑粗的炊事班長竟成了不可小覷的對手,他說什麼也不會收安門栓當兵 的。

   朱端陽自然想不到尤天雷的這許多心思。她只是想多知道點炊事班長的情況,便催尤天 雷再講。

   「安門栓坐上汽車。一到中途休息,他就第一個跳下車,直著嗓子對著車上叱喝:『還 不快下來,讓汽車歇息歇息……』安門栓的舌頭,伸出來夠得著鼻子尖,這都是從小練舔碗 練出來的……」尤天雷講得興起。說實話,看到朱端陽對安門栓的身世這麼感興趣,尤天雷 心裡頗不受用。但他覺得與其讓朱端陽四處去打聽,倒不如自己這樣詳細介紹一番。他相信 自己具有足夠的優勢。

   果然,朱端陽被炊事班長的軼事逗得咯咯笑了起來。她想得出安門栓滑稽憨厚的樣子。

   一直背對他們朝窗外凝視的徐一鳴,突然回轉身,用很犀利的目光掃了尤天雷一眼。說 道:「你出去一下。」

   尤天雷站起身。不管怎麼說,這裡是化驗員的領地。剛才的說笑略有點過分,騙騙小姑 娘可以,他忽略了旁邊還有一雙老練的眼睛。

   「不是說你,尤參謀。朱端陽,請你把病房的化驗單處理一下,這份標本我來做。」徐 一鳴的口氣很平和,卻不容置疑。

   朱端陽出去了。屋內留下兩個男子漢。空氣驟然間緊張起來。

   「尤參謀準備調到後勤部供職了嗎?」徐一鳴的問話暗藏著某種潛台詞。

   尤天雷一時還估不準頭發少白的化驗員是何動機。徐一鳴是朱端陽朝夕相處的師傅,尤 天雷不想同他搞僵。多一個不時說自己壞話的人,總是不利因素。他鎮靜地一笑:「起碼目 前還沒這種打算。」

   「那為什麼對一個炊事班長這麼關心呢?」徐一鳴的話雖一般,份量卻不輕。尤天雷必 須解答他對安門栓雖說都是事實,卻並不那麼友好的描述。

   機要參謀迅速判定了形勢。從對方略帶嘲弄的語氣中,他知道外表不露聲色的化驗員, 實則對他的心思洞若觀火。他感到有點狼狽,但旋即又鎮定下來。這沒有什麼好遮掩的。索 性挑明了。真正的軍人,喜歡直率。

   「我看出炊事班長看上這姑娘了。我給他們潑點涼水。」

   「等到火滅之後,你再點起一堆新的來。我說的對嗎?」徐一鳴緊逼住問。

   「我……沒有那個意思。戰士服役期間不許談戀愛。這幫女兵們上山後,領導曾三令五 申這一條,這你也是知道的。」尤天雷說的並非違心之談。他並不敢想像現在就同朱端陽談 戀愛,只是希望她對自己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而不要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我自然記得這條軍規。只是尤參謀近來常常光顧我這個小小的化驗室。幾次抽的血加 起來,只怕比掛次輕彩都多了吧!」徐一鳴冷冷地戲謔著。

   「這是因為我一直生病。」對這個問題,他早就備有現成的答案。

   「有沒有病,不是你說了算,而是我說了算。你說對嗎?」徐一鳴輕鬆地從試管架上抽 出兩管半凝固狀態的血漿:「尤參謀,請看好。這是你的血液標本。」他拿著試管對著陽光 晃了晃,血色純正而鮮紅。然後不慌不忙地走到污物桶前,踩動腳開關,將試管丟了進去。

   「你……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工作!」年青的機要參謀倒不是吝惜他的血,覺得人格受到 了蔑視,憤慨地質問道。

   「我正是為了能夠安安靜靜地工作。」徐一鳴冷漠地望著他。

   尤天雷快速恩忖著:化驗員為何對我發這樣大的火?難道真是為了替炊事班長抱不平 嗎?噢!對了,這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暗暗抱怨自己的粗心大意,他長期以來忽視了 這個最潛在的敵手。化驗員憑借天時,地利,人和,具有優越的競爭條件。隨著時間的推 移,這種危險勢必不斷加大。自己每次進化驗室,見到的都是楚河漢界,相隔甚遠,誰又能 知道這不是化驗員的表面姿態呢!他急忙調整了思維方向,轉守為攻道:「我就是一天往化 驗室跑的次數再多,也不如你們這樣安安靜靜工作,呆得時間長!」

   徐一鳴惱怒了。自受袁鎮科長所托,他一直以朱端陽的保護人自居,現在,這火竟燒到 他頭上來了,他極想剖白自己,絕不曾存非分之想。但都是未婚男人,這表白又能有多少力 量!

   他遲疑著。尤天雷咄咄逼人地望著他。朱端陽的身影已從遠處走近。

   「尤參謀,你我都是男子漢。你記住我的話,我徐一鳴,絕不會娶朱端陽做老婆的!」

   「此話當真?」尤天雷反問。

   徐一鳴沒有重複。真正說話算話的人,是不喜歡重複的。

   尤天雷不得不佩服這勇氣。他不敢說,也不能說。人,不應該放棄自己的努力和追求, 愛情是一件很嚴肅鄭重的事,在什麼情況下,他都不會輕易放棄這種權利。但是,他可以等 到女兵們服役期滿。只是在這期間,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感情這東西,可是最易變化的。 況且就是徐一鳴,橫生變故的可能性,也絕非一點沒有。情場也同戰場,是來不得半點粗心 大意的。

   狡智的機要參謀立刻想到另一個主意:「徐化驗員,我佩服你的為人。我給你介紹個對 象,怎麼樣?」說罷,從內衣口袋的皮夾裡,抽出一張相片。

   姑娘很漂亮。徐一鳴看也沒看,冷淡地說:「這麼漂亮的姑娘,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你他媽混蛋!這是我妹妹!」面孔白皙的機要參謀粗魯地罵起來。

   徐一鳴發現自己唐突了。機要參謀是聰明人,今天的交鋒,足以使他有所收斂。他把相 片還到尤天雷手中。從以前化驗的記錄本上,查出尤天雷上次檢查的結果,抄在這次的化驗 單上。

   「拿去給醫生看吧。別發這麼大火,咱們不是還打算做親戚嗎!」

   朱端陽走進來,恰好聽到這最後半句話,不由得抿起嘴一樂。「看來自己還擔心他們會 有口角,完全是多餘的,她希望大家都快活親熱。

   徐一鳴的心,緊縮得疼痛起來。

   他怕見這微笑。直到這時,他才深切地感到自己失去了一樣多麼寶貴的東西。他一直在 心中替自己辯解,說自己對她的關心愛護,完全出自一種同志式的友誼。當真的決定永遠同 她做同志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現在翻悔,也許還來得及,況且這種允諾,本 身並沒有約束力。沒有什麼能約束一個成年男子對他所愛的姑娘的追求,除非他自己。但徐 一鳴不會翻悔。他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崑崙山是一座雄性的山,崑崙騎兵支隊是一 支男性武裝集團。陰差陽錯,來了一個班的女兵。對於這樣一片廣闊的土地,實在是杯水車 薪。袁鎮科長的決策是正確的,把女孩子們保護起來,讓她們象天上的月亮一樣,每個人都 可以仰頭看見,每個人都不能據為己有。邊防線不是內地的公園學校,哪裡都可以亂,崑崙 山亂不得。倘自己同尤天雷爭執起來,千里邊防將傳為笑談!這是軍人的恥辱!他答應過袁 鎮,他不會食言,今天,他又答應了尤天雷,他同樣不會食言,女人,對軍人來講,應該是 一個被遺忘的字眼。崑崙山上來了女人,這是命運開的玩笑。不要糾纏在這個惡意的玩笑 中。快去走歷代軍人走過的路吧。在家鄉尋一個老實本分的婆娘,上侍父母,下育子孫,自 己才可安心戍邊。軍人已經做出了眾多的犧牲,無非是再多一點。虱子多了不癢,帳多了不 愁。徐一鳴說話是算話的!

   徐一鳴覺得自己很高尚,但是他忘了,在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候,朱端陽會怎樣想?


第九節


   春天到了。假如一定要在崑崙山上劃分四季的話。

   春天的唯一標誌是道路開封。軍區並沒有忘記當初派女戰士們上山的目的,明令她們到 一線哨卡去巡迴醫療,同對方的女兵一比高低。

   內地的人,以為西部是邊疆,西部的人,以為崑崙山是邊疆。真正到了山上,你才知道 距離國界還遠著呢!

   但這一次是到一線的前卡去。近到用肉眼看得到敵人,當然敵人也看得到我們。軍區的 目的也正在於此。

   前面就是國境線。

   朱端陽焦急地等待著,等待一種並乎尋常的感覺。沒有,什麼也沒有,一模一樣的山, 一模一樣的冰河,甚至連對面山上敵人的崗樓,也建造得同我們大致相同,只不過略低一 點。地圖上那條鮮紅的未定國界線,無聲無息消失在綿延的山嶺中。

   女兵們在等待一個好天氣。連日大霧,十幾米外使一片混飩,自然是不宜展示的。邊防 站粗野的士兵變得靦腆文雅起來,以至他們彼此相處時,都覺得對方好像變了一個人。不過 罵起領隊來的尤天雷,還是同仇敵愾,覺得他實在艷福不淺。

   尤天雷正在同一個偶然闖進營區的老者交談著。他們說著一種奇怪的語言,連站上的翻 譯都聽不懂。這是尤天雷的過人之處,他對崑崙山上眾多的邊地語言很有研究。

   看不出老人究竟有多大年齡。灰白的頭髮與灰白的鬍鬚毛磣磣地糾結在一起,黑眼珠洞 穴般地在其深處閃著幽暗的光。斜披一件用黑耗牛線連綴起的皮衣,腳下是整張羊皮捲成的 筒靴。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看得出他要到哪裡去。他雙手合掌,唸唸有詞,目光飄緲地注 視著極遠的蒼穹。在那裡,有一座邊民們傳說的聖山。

   老人指指自己,指指軍人們,最後指向他趕的羊群。

   羊群毛色污濁,看得出跋涉過很遠的路,羊犄角上掛著沉甸甸的羊毛小袋子,壓得羊直 不起頭。使這種常見的動物顯得陌生。

   老人見大家圍向他,索性做了一個用手掌砍脖子的動作。這更叫人莫名其妙:不知是他 要殺人,還是人要殺他,或是他要自殺。

   尤天雷把他的話翻過來。

   請解放大軍買一些他的羊殺了吃。好多天見不到牧人,沒辦法用羊角上的鹽巴換青裸。 他不吃肉。如果再換不到糧食,他跌倒後爬不起來,就到不了聖山了。

   原來是這樣。

   哨卡領導拿來糧食預備送給老人。他來自一塊遙遠而有爭議的土地。對這種國籍未定的 邊民,人民軍隊有救援他們的義務。

   老人執意不收。

   請解放大軍不要壞了他一路苦行修下的善果。

   沒辦法,雖然哨所並不缺羊肉,為了使老人安心,還是買下了他的羊。

   當場宰殺。

   朱端陽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面。羊被老人分成兩群,把待殺者角上的鹽袋解下,綁在 倖存的夥伴身上,兩群羊都發出極其淒切的叫聲,像在進行最後的訣別。

   牙咬著匕首的屠夫們逼近了。

   拽住羊角就地一滾,羊便被掀倒在地上。寒光一閃,羊腹便被挑開了。一隻魔爪似的手 凶狠地從羊腹探入,完全憑感覺,捫住活羊那顆砰砰亂跳的心,扣住心根處一扭,羊心便滾 落下來。隨著冒熱氣的人手脫出,洶湧澎湃的熱血汩汩而出,將死羊身下堅硬的凍土,衝擊 成一個漩窩。

   只有這樣宰殺的羊,肉才潔白鮮嫩。

   更令人慘不忍睹的景象還在後面。

   目睹同類的死亡,羊群顫慄起來,突然,一些晶瑩的水袋從還活著的羊胯間紛紛墜下。 袋膜柔軟而透明,像是薄薄的塑料袋,顫動著,並不破碎。於是,朱端陽和所有在場的人都 看清了——水囊中有一個粉紅色的精靈在掙扎,那是一隻成形的羊羔。

   這太殘酷了。

   「你問他,為什麼要殺死這些母羊?」朱端陽憤怒了。她是女性,對幼小的生命,有天 然的痛惜。

   尤天雷遲疑了片刻。老人是羊的主人,想殺哪只就殺哪只唄!看朱端陽怒沖沖地盯著他 還是委婉地翻了過去。

   老人緩緩答道:「朝聖的路,是聖潔的路,它們原不該在路上做下這等罪孽,還是早早 了結了好。」

   事關宗教信仰,誰還能再說什麼!

   第二天,極澄清的天氣。

   女兵們迫不及待地朝山上嘹望哨爬去,那裡是哨所的制高點。從平原黃土地上的操場開 始,生離死別,萬水千山,她們走過了漫長的道路。現在,崑崙之行的最高價值就要實現— —讓所有的人都看一看吧,誰是世界上站得最高的女兵。

   到了。

   依山構築的土碉堡,蛇行坑道。手搖步話機,簡易發電機,武器和彈藥。

   一剎時,朱端陽感到深深的失望。這就是我們的邊防!它是那樣殘舊,那樣簡陋,簡直 叫人覺得不堪一擊。千千萬萬日夜忙著搞文化大革命的人們,以為我們有一個多麼強大的國 防。若是知道真正的前線,破爛得像個土圍子,他們還能安然地打派仗嗎?

   朱端陽不寒而慄。只有這時,她才體會到什麼叫血肉城牆。不管共和國內怎樣混亂,這 裡必須象磐石樣堅固。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裝備,祖國只能用她赤子的身軀,來抗擊任何可能 發生的侵略。一種近乎悲壯的情緒統轄了她。

   唯一可以稱得上先進的,是一台望遠鏡。

   警衛戰士將觀察位置讓給朱端陽。

   望遠鏡倍率很大。朱端陽湊過去一看,嚇了一跳。太近了!簡直象透過窗戶在看自家的 院子。

   只是她看到的,是一個裝束與我們完全不同的外籍軍人的黑洞洞的槍口!

   在這一瞬間,朱端陽忽地明白了——什麼叫國土!國土不是土,而是一條線。一條看不 見摸不著而又無時無刻不在的線!兩個種族,兩種社會,兩個截然不同的國度,被它從天到 地刀剁斧劈般地割裂開了。在這條線的兩側,扼守著各自的軍人。山是一樣的山,水是一樣 的水,天是一樣的藍,風從這邊刮到那邊。唯有人不一樣。他們成為各自國家的標誌,屹立 在這荒蕪的土地上。朱端陽年青的心,激烈地跳動起來,熱血象海浪般澎湃著。她覺得自己 消失了,或者說升騰了。無論你個人多麼渺小多麼卑微,有著多少自身無法超越的缺憾,在 這一瞬,你變得偉大而崇高,因為你代表著你的國家,個人消失了,被抽像成一種符號,被 賦予一種常人無法得到的神聖使命。有幸能成為一次國家的象徵,是難以比擬的幸福。就像 我們遼闊的國上上,有多少億畝稻麥菽粟,但只有一株谷穗,被鑲在莊嚴的國徽上。它永遠 沉甸甸地低著頭,誰又能計算它的價值!在人的一生中,假如有一次,你代表過你的祖國, 這金子一樣的記憶,將照亮你的一生。你會清楚地感到,從那個時刻起,你長大了,變成一 個新的人。對祖國的責任,像崑崙山一樣,壓在你的雙肩,叫你永生永世無法安寧。

   朱端陽在心裡呼喚著自己所有親人的名字:你們看到我了嗎?我是世界上站得最高的女 兵!我在保衛著你們!

   女戰士們跑出上堡。金色的朝陽透過稀薄的雲紗,將聚光燈似的光束,打在她們身上。 料峭春寒,山頂的陡巖上,兇猛的山風鼓脹起她們草綠的大衣,像展翅欲飛的雁陣。

   唯一遺憾的是:沒有任何特徵,可以顯示她們是女性。

   姑娘們把軍帽除下了。

   齊耳的短髮,逗號一樣的小抓□兒,平頭的小刷子辮……頭髮,比正常稍長一點的頭 發,將無盡的陰柔之美,氤氳在世界屋脊之巔。

   朱端陽急了。她有著女孩子中最妖燒的美發。媽媽說過,是從胎發留起的。她一把扯開 橡皮筋,黑髮象瀑布一樣散在腰間,當它們被山頂的巨風掀起時,該多麼像一面美麗的旗!

   朱端陽正準備出去,望遠鏡裡的景象突然變化,出現了一個異國的女兵。她穿著一套橄 欖綠色軍裝,掐腰很細的上衣,綴著亮閃岡的扣子,彷彿是銀製的。臉上施著脂粉,但並不 過分,顯出很嫵媚的樣子。無論朱端陽對她懷有多麼深刻的敵意,平心而論,這異國女兵是 很俏麗的。

   她優雅地舒展了一下腰肢,懦懶地將胸前掛著的袖珍望遠鏡,向我方瞄視著。也許,這 是她每天早上唯一的消遣吧。朱端陽不打算走了,她預計到自己要看到頗為難得的鏡頭。

   戰友們的歡笑聲在土堡外響著……

   那女人突然鬆開手,望遠鏡跌落在頸間,塗滿寇丹的指甲,掩住了櫻紅的唇。

   那該是一聲驚叫吧?朱端陽快活而耐心地等待著,欣賞著對方的愕然。

   那女人重又將望遠鏡擎起,頭顱緩緩地移動,略蒼白的嘴唇翕動,好像在清點我方的人 數……許久許久,竟再無接下去的動作,彷彿化成了一尊石像。望遠鏡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半 個臉龐,朱端陽判斷不出她是驚呆了還是嚇呆了不覺有點掃興。驀地,從她半仰著臉的某一 特定角度,朱端陽看到有一道水痕的反射光。

   這是怎麼回事?

   朱端陽想再看清楚,那水痕卻不再出現。不管她吧!也許是眼花了。趁那女人還沒放下 望遠鏡,讓她看看中國方面還有一個女兵!朱端陽撇開望遠鏡,就往外跑。

   「站住!」

   聲音冷漠而生疏。朱端陽立時釘在地上,還不知是誰發出的喝令。

   是尤天雷剛從山下趕到。一天不見,他竟蒼老了許多,臉色鐵青,眼球上網滿暴突的紅 絲:「不准你上去!」

   為什麼?朱端陽非常吃驚,尤天雷怎麼變得如此凶狠。

   「她們都在上面,為什麼偏偏不讓我去?」她小聲嘟囔著,還想往外走。她知道尤天雷 不會真對她發脾氣的。

   然而這一次朱端陽大錯特錯了。一向溫文爾雅的機要參謀不但擋住她的去路,而且用鐵 鉗一樣的手,把她推了個趔趄。

   「我告訴你,他們那邊的女人,是——軍妓!」尤天雷的嘴角痛苦地抽搐著。

   長久的寂靜。聽得見山頂的風聲。

   「你——胡一一說!」朱端陽發出裂帛一樣的尖叫。

   這非人的呼喚,將女孩子們統統叫了進來。

   尤天雷看也不看她們,對著光禿禿的屋頂說:「這是朝聖老人剛告訴我的。他才從對面 過來,他們還搶走了他的頭羊……」

   女孩子們的黑髮垂下來,垂下來,像是無邊的黑紗,遮住了她們的臉。


第十節


   衛生科長袁鎮把小水桶粗的大號茶缸,燉在爐子上煮茶。按節令已是初夏,崑崙山上仍 需點焦炭取暖。開水溫度低,沏不開茶,只有象熬中藥似地煎,才能品出滋味。

   朱端陽規規矩矩地坐在對面,像準備挨老師訓話的女學生。

   科長叫她來,要說些什麼呢?

   袁鎮也在琢磨:這第一話,該怎麼開始?

   姑娘們長大了。你不能阻止自然規律發生作用。但在這個特殊的環境裡,自然規律只能 服從於鐵的紀律。把活潑潑的生命禁錮在軍規之下,這需要權威,更需要自覺。人非草木, 孰能無情。圍繞一個朱端陽,已經站出這麼一融小伙子,誰知今後還會出幾個安門栓、尤天 雷!該教育教育他們?可惜,一個衛生科長千里的職權有限。縱是請來了尚方寶劍,千里邊 防線,難道要他像救火隊員似的,一個個去談話?再說,這是傳之有據,查之無憑的事情, 小伙子來個不認帳,豈不弄得自己下不來台。如果兩相情願、配合默契,就更無的放矢了。 衛生科長知道問題的癥結,在於他管轄下的姑娘們。只要她們保持住自己,目不斜視,循規 蹈矩,事情就絕不會出差錯。這未免有點殘忍,但有什麼比邊防線的安寧更為重要?戰士不 是騎士,若為了風流逸事,爭風吃醋,打架鬥毆,他們手裡還有槍!到那時候,釀成崑崙的 恥辱,便悔之莫及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袁鎮終於想好了開頭。所有的教育都蒼白無力,還是講那個昆 侖山人都知道的故事吧。

   「講故事?太好了!」朱端陽很高興,忐忑不安的心情,寬鬆了許多。

   從前,有個神通廣大的女神,叫作女媧。我們地球上的人類,都是她的子孫。有一天, 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天塌了一角,露出漆黑的窟窿,地面裂開無數峽谷和深坑。山林燃起了 熊熊的大火,洪水從地底噴湧而出。山嶽變為島嶼,大地成為海洋。颶風從天窟窿席捲而 來,到處是地獄般寒冷與黑暗。女蝸決定把天補上。天是那樣高,她得先找到補天的梯子, 找啊找,找到了一座地面上最高的山。女媧就踩到那座山頂上。補天得有材料,女媧就砍下 山上的石頭,把它們熔煉成青色的石漿,填進天的漏洞中去。天補好了。女蝸選的石頭同天 的顏色一樣,湛藍碧青,所以一點也看不出是另外鑲上去的。女蝸很高興。大地上恢復了欣 欣向榮的景象。想不到沒過多長時間,補上去的石漿沒有粘性,被風一吹,就像泥巴一樣, 一塊塊掉下來了,女娟的子孫重又陷入苦難之中。怎麼辦呢?女娼想到了自己的血。血是最 有粘性的東西了。她揀了一塊鋒利的石頭,割開自己的血管,把鮮紅的血,攙進青色的石 漿,石漿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女蝸捧起它們,糊到東方的天際,天終於補好了。從此,每 當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陽光照在女媧的血痕上,天空就出現了美麗的早霞。

   後來,天又漏了。天為什麼老漏?因為天下還不太平。這一次,是頊和共工的戰爭,將 天損毀了。天柱塌折,西北隆起,成了一片高原。東南凹陷,那裡就變成海洋。這時的女蝸 已經老了,體內已經沒有多少血液了。為了拯救人類,她又一次煉起補天的石漿,艱難地登 上天梯,修補殘破的天空。女媧最後的血液又稠又紫,為了修補得更結實,她托舉著血紅的 石漿,補了一層又一層。所以,晚霞比早霞更為壯麗。

   袁鎮推開窗戶,滿天紅霞,映得人影都紅彤彤的。

   「你知道那架天梯在哪裡?」袁鎮輕聲問。

   「知道。崑崙山就是天梯。」朱端陽還沉浸在這淒涼壯麗的故事裡。

   「你知道我給你講這故事的意思嗎?」

   「教育我們要象女蝸一樣勇於犧牲自己的一切……」朱端陽輕聲說。

   「你能懂得這一點,很好。犧牲一切,也包括自己的感情。比如,你會碰到別人向你求 愛,你也許會愛上某一個人……」

   「不……科長,這是沒有的事……」

   「也許現在沒有,但以後會有。你不要太緊張,我只是想提醒你。為了我們神聖的職 責,你必須要約束自己的感情,除了工作學習以外,再不要想任何其它的東西。如果碰到你 個人解決不了的糾纏,告訴我,領導上會幫你處理的。」

   朱端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科長的辦公室。夕陽依舊火紅,像胭脂般的色彩鍍在女兵蒼 白的臉龐上。科長的話,她依稀明白,又有幾分不解。有一條

   她明白了:她已經長大成入,祖國需要她做出犧牲,她不是小孩子了。

   朱端陽拒絕安門栓為她開的小灶,鍛煉吃羊肉。她並不從喝湯開始,而是直接將血淋淋 的肉塊穿在毛衣針上、放入火中炙烤。吃下去後,也許是高原上的羊品種不同,也許是時間 起了作用,她並沒有過敏。

   對於朱端陽的冷淡,安門栓百思不得其解。他於是遷罪於尤天雷和徐一鳴,炊事班長的 報復手段很高明,也很露骨。無非是打菜時勺把子微微那麼一轉,看著同別人一樣是滿滿一 碗,吃的時候才會發現:吃魚時是魚尾,吃肉時是骨頭,吃脫水菜則全是根塊渣滓。徐一鳴 佯作不知,照樣吃下去,尤天雷莞爾一笑,倒掉了事。

   公正地說,袁鎮科長的憂慮絕不是多餘的。炊事班長那顆外人看來簡單的心,其實並不 遲鈍。對於朱端陽,他時時留意。甚至希望她再遇一次風險,趴在自己的脊樑上。他罵過自 己是賴蛤蟆,覺得這是沒影的事。像家鄉的山赤,兩個人離得近近的,看得清眉眼,聽得見 歌聲,但真要手拉上手,當中隔著看不見底的溝崖呢!他試著迴避過朱端陽,發現自己根本 做不到。他轉而希望發生什麼奇跡,比如牛郎織女,比如天仙配。安門栓是學毛著積極分 子,他知道世上是沒有神仙的,於是又開始幻想別的變故,像家裡出個早年外出的親戚,如 今做了大官找回來的事。可惜很長時間過去了,並沒有這種事。他心裡有一幅同朱端陽和和 美美過日子的圖畫,朱端陽怎樣到自家澇壩裡去提水……怎麼才能實現,他不知道。只要朱 端陽天天跟他說笑,事情就有希望,誰知朱端陽除了一日三餐打飯非來不可之外,再不像以 前那樣無拘無束地同他聊天了。那時候不覺得是件美事,現在卻留出一大片空白。

   吃羊肉的時候,安門栓給她挑了幾塊最好的羊腿肉,朱端陽直往後縮碗:「要不了這麼 多有一塊就夠了……」

   她還是不愛吃羊肉!那又何必這樣糟蹋自己呢!心疼之餘,安門栓感到一絲希望。

   「我在庫裡找著一種吃食,保你從未見過。你嘗嘗咋個樣?」不待朱端陽答後,安門栓 便從腰間摘下小鑰匙,趕著開庫門去了。

   朱端陽猶豫了一下,饞、好奇以及羊肉那實在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使她跟著安門栓走 了。

   這是個專存細軟的小庫房。安門栓逢到入庫就高興,逢到出庫就心疼,於是便越存越 滿,中間僅剩一人可行的通道。高高的小窗口還釘著鐵條,冷颶颶的。

   安門栓從角落裡抖出個小麻袋。這還是上屆炊事班長移交給他的。後來,也許是物資緊 缺,再沒見配發過。凡只剩不多的物件,安門栓就再不發出了。哪個殷實的庫底,不得各色 雜糧都存得齊齊全全呢!況且,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怎麼個吃法。

   「喏,就是這個。」安門栓不吝惜地掏出一大把:「像是啥蟲蟲曬成的幹,可挺好吃的 哩!我蒸熟試過。」

   朱端陽定睛一看,笑得前仰後合:「啥蟲蟲干呀?這是上等的大海米!」

   安門栓也跟著哈哈笑。他到底也想不通這海裡的米,怎麼不像米而更像個活物。可朱端 陽高興,這比什麼都重要,他也跟著高興。

   朱端陽往兜裡塞了一大把,一邊嚼著一邊說:「就這一次了。以後,我再不吃小鍋飯 了。」

   安門栓的心往下一沉。這麼說,這個快活的小女兵,以後再不會單獨來找他,他再也沒 有機會同她說話了!混雜著失望焦躁和渴望的某種衝動,脹滿了他的每一條筋脈。

   恰在這時,朱端陽用小巧的指尖,拈起一枚碩大茜紅的蝦仁,塞進他已經滿是熱汗的手 中:「你嘗嘗看!這是大賓館大飯店裡才有的好東西呢!使勁嚼,有一股甜味……」

   炊事班長只覺得略帶鹹腥的血液,在咽喉部湧動。他用強有力的臂膀,將朱端陽拉了過 來……

   朱端陽先是聽到隆隆擂鼓一樣的聲響。這是安門栓的心臟透過厚厚的棉軍裝發出的聲 音,紊亂而激盪。然後是一張方形的熱烈企慕著的臉,那雙平日略顯遲鈍的眼睛,此時神采 煥發。唯獨往日很粗曠的喉嚨,變得蟬鳴一般微細:「你答應做我……婆姨……」


第十一節


   「這個安門栓,太不像話了!」袁鎮一進化驗室,氣就不打一處來。

   朱端陽悚然一驚。小庫房裡的事,她還沒想好說還是不說,科長就知道了?

   「乾脆把安門栓送到軍事法庭,判他幾年!」徐一鳴火上澆油,「當炊事班長的,比周 扒皮還摳!」

   原來說的是罐頭。清倉查庫,上面才發現安門栓管的食品罐頭,積壓過久,許多都已過 了保存期。要在別的地方,就地處理就是了。可崑崙山上一粒米一塊炭都來得太不容易。袁 鎮在狠狠訓斥了炊事班長之後,將過期罐頭抽樣編號,請徐一鳴化驗能否繼續食用。

   「安門栓瀆職,倒要我來給他擦屁股。」徐一鳴忿然地踢踢堆在地上的罐頭。

   數量還真不少,像一堆垃圾。凹陷的、膨出的,剝脫錫箔的,長滿紅綠�蛌滿A光怪陸 離。

   朱端陽默默地拿出總後配發的戰時食品檢驗箱。她並不恨炊事班長。袁鎮的話給她打了 預防針。當這種事真的出現了,她吃驚,羞澀,之後便是自責。如果她不嘴饞,不去那間釘 著鐵窗的小屋,也許一切便不會發生。她願意幫炊事班長減輕一點責任。

   「那個箱子沒用。」徐一鳴不屑地說。「這裡頭沒有耗子藥。炊事班長總沒壞到把每筒 罐頭都鑽個眼,往裡頭下毒。」他揀起一筒罐頭,拋到半空,又準確地將它接住。罐頭發出 人鬧肚子時的氣過水聲:「要查的是有沒有腐敗毒素。可惜總後不知道咱們有這麼會過日子 的炊事班長。」

   「那怎麼辦呢?」朱端陽著急。這麼多罐頭全報廢,不是個小數目。

   「試試看吧。盡量湊合著吃。不過,要是咱們做出結論能吃,最後吃死了人,上軍事法 庭的,就該是我了。」徐一鳴將罐頭扔回原處。

   責任重大,生命攸關。「怎麼試呢?」

   「只有做動物試驗。」徐一鳴嚴肅起來。

   動物試驗?崑崙山上沒有猴子沒有兔子沒有白鼠,連蚯蚓、蜘蛛、蟑螂、螞蟻都沒有, 用什麼做試驗?

   「人,也是動物。」徐一鳴平靜地說。

   是的,人也是動物,只不過稍微高級一點。朱端陽剛才忘了。現在,她師傅教給她。

   只是徐一鳴不讓她當動物。「你給我做個記錄就成了。要不然我吃了之後有反應,也不 知是哪個批號造的孽,可真成了比鴻毛還輕了。」徐一鳴自從心裡絕了同朱端陽好的望,反 倒坦蕩起來,不再時時做嚴肅之態。

   徐一鳴不會真吃死了吧?

   雖說徐一鳴不再處處以師傅自居,朱端陽從心裡還是怵他。一想到他現在承擔的風險, 著實為他擔心。她能做的,只是每天不斷地觀察他的眼神氣色,有時連她自己也覺得像是在 觀察一隻動物。徐一鳴不滿地連連瞪她,她也不管,依然堅持細細地打量他。萬一出現什麼 異常,她才能救他。

   他並不老。少白頭看慣了,倒覺得是一種特殊風度的美。花白的頭髮下,是一張年青而 充滿個性的臉,你反倒認為這樣的男人,更有膽識和經驗,更值得信賴和依靠。

   地上的罐頭堆,緩慢然而均衡地縮小下去。原本就單薄的徐一鳴,消瘦得像衣架。高原 缺氧,人的腸胃原來柔弱。連續進食這些瀕臨報廢邊緣的罐頭,給予人體的傷害,是很痛苦 的。朱端陽每逢看到罐頭,都想把它們偷著扔出去幾筒。簡直像些定時炸彈,誰知其中的哪 一顆,會在哪一瞬突然要了徐一鳴的命。

   「讓我也試試吧!」她近乎哀求。

   「不成。」徐一鳴斷然拒絕。

   朱端陽只有為他暗中祈禱。

   「肉毒桿菌主要滋生於罐頭食品之中,毒性極強。百萬分之一克毒素,即可致人死 亡……」

   朱端陽看到書上這段話,立刻感到徐一鳴面臨著巨大的危險,扔下書就往化驗室跑。

   那是一筒非常醜陋的罐頭。外表糊滿紅�蛂A從中段折成近乎斷裂的直角,卻並沒有斷 裂,像一支畸形的斷臂,非常不舒服地彎曲著。徐一鳴吃的時候,眉頭皺得格外緊。也許那 裡正生長著這種比原子彈還要厲害的毒素!

   化驗室亮著燈,門卻推不開。朱端陽拚命敲,沒有人給她開門。

   徐一鳴正躺在床上,痛苦地輾轉反側,呻吟不止。沒有一個人發現,沒有一個人救他, 他就要昏過去了……

   慌亂中朱端陽記起自己也有一把鑰匙。因為白天上班時徐一鳴都在,晚上他從不准朱端 陽來,所以一時竟想不起。

   門打開了。屋內空寂而冷清,徐一鳴不在。剛才的景象,只不過是朱端陽極度恐懼中的 幻覺。她無力地倚靠在牆壁上,不放心地打量著。被褥很凌亂,徐一鳴大概支撐不住,躺下 休息過。地面倒很潔淨,沒有嘔吐過的痕跡。

   她該退出去了。趁徐一鳴還沒發現她來過,可她不想走。寧可挨一頓嚴厲的訓斥,她也 要親眼見徐一鳴本人,證明他確實好好活著。不然,她夜裡會不安寧。

   徐一鳴回來了,驚異地揚起眉毛:「出了什麼事?」

   「我是怕你出了什麼事……」朱端陽囁嚅。

   「我會出什麼事?真是亂彈琴!」徐一鳴真的要光火,朱端陽突然抬起頭,勇敢地說: 「你再也別吃這種要命的罐頭了!」

   徐一鳴的怒火柔弱下去,他感到被人關切的溫暖,歎了一口氣:「難道真讓它們報廢? 像我今天吃的那筒,也許是汽車失事後,又從雪地裡揀出罐頭箱,繼續運上來的。說不定人 已經死了,我們還在吃他的罐頭……不試一試,於心不安。」

   這真是一個殘酷而又極真實的推理。朱端陽沉默,她親歷過車禍。現在,再沒有什麼可 呆下去的理由,她卻不想走。同樣的一間屋子,白天是工作間。嚴整方正,容不得人想別 的。燈光下,變得陌生,像它的主人一樣,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真是鬼使神差。朱端陽在這之前,並沒有想到要把安門栓 的事,告訴徐一鳴。現在竟覺得非告訴他不可,希望他給自己出個主意。

   好你個安門栓!真看不出還有這許多花花腸子!膽子也太大了。徐一鳴第一個反應,幾 乎是憤怒已極。緊接著,便是難以言傳的複雜情感:妒意、震驚,隱隱還有一點佩服炊事班 長的勇氣。待聽到朱端陽拒絕了安門栓跑出庫房,又生出失而復得的快意並重新燃起某種希 望。不過,這一切都像疾鳳一樣迅速逝去了。他記起了自己的諾言。小姑娘既然是正兒八經 地向自己討主意,就該向兄長一樣設身處地為她想辦法。

   「這件事你跟誰說過?」略一思忖,他問。

   「誰也沒說。我打算告訴袁科長。」

   「不要告訴他。這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恨炊事班長。一個人要壓抑自己的感情,是很困 難的。他為說出那句話,一定想過很久,這是需要勇氣的。還有,不論多少年後,直到你有 了自己的家,甚至自己的愛人也不要告訴他。沒有到過崑崙山的人,不瞭解這個環境,也許 會以為是你的過錯。記住我的話。忘記這件事,就像它從未發生過。」

   朱端陽滿懷信賴地點點頭。


第十二節


   軍馬疫病。

   馬,對於騎兵部隊,簡直是裝甲兵的坦克、水兵的軍艦。隨著時代的發展,它們的地位 有所下降,但在這偏遠的高山雪原,仍有不可比擬的戰鬥作用。支隊建有龐大的軍馬獸醫 科。同是看病,軍馬科屬司令部,衛生科屬後勤部,於是獸醫頗看不上人醫。這次不行了, 他們的軍馬化驗員因故不在,疫情診斷不明,只有向人醫求援。

   軍馬所派來接人的栗色軍馬,像一堵高牆似地停在化驗室外。徐一鳴因服變質罐頭腹瀉 不止,身體十分虛弱,頭髮幾乎全白了。他困難地收拾著所需物品,一步三晃地往外走。

   「我們是人醫,不是獸醫!看你成什麼樣子了。」朱端陽心疼地說。

   「人和馬並沒有什麼原則上的區別,除了馬病了不會說話。這就更需要詳細全面的檢 查。」徐一鳴沒有絲毫猶豫。

   「如果一定要去,我去。」朱端陽搶過出診箱。:

   徐一鳴遲疑了一下,也就交給了她。真正的軍人,需要鍛煉。

   這是一匹極為出色的軍馬。它激奮地昂著頭,瞪著極黑極大的黑眼球,用一種藐視的神 情,睥睨著她的女騎手。

   朱端陽雖會騎馬,但騎術並不高明。女兵們平日多只騎步履平穩,專供首長坐乘的走馬 兜風。像這種高頭烈馬,令人打怵。

   軍馬不耐煩起來。栗子皮一樣油滑的皮毛下,一條條肌腱不安分地鼓動著。細韌的蹄腕 甩動海碗大的前蹄,將地面擊出點點火星。

   朱端陽提了口氣,準備破釜沉舟。剛上前半步,軍馬一側腦袋,鼻口噴出兩道白煙。她 嚇得退後了一步。

   「這不行。光比劃不練,你看不出這馬性子急?人一踩蹬它就會猛跑。小心脫蹬!」徐 一鳴焦躁起來。

   脫蹬?!端陽嚇得一閉眼。真脫了蹬,因為軍馬通人性,蹬上又有機關,倒不至於象電 影《農奴》中那樣被活活拖死,但摔個鼻青臉腫算是最輕的了若是脊椎骨被摔斷了,鬧個一 等甲級殘廢,可就幾乎算革命到底了。

   她央告徐一鳴:「能讓馬跪下嗎?要不,我去搬個凳踩著。」

   徐一鳴的臉色變得嚴峻而冷酷起來。搬個凳?你以為軍馬是駱駝嗎?他看都不看朱端陽 低聲喝道:「閃開!」將皮大衣的前襟往腰兩側專為騎兵定制的掛鉤上一別,翻身就要上 馬。一個軍人,即使是女兵,也絕不應該在關鍵時刻怯懦。

   朱端陽從蔑視中受到刺激,勇氣象暴風一樣驟然而至。她搶先跨出一步。粗魯地推開徐 一鳴。因病而衰弱不堪的徐一鳴幾乎撲倒。顧不上心疼,朱端陽挽韁紉蹬,飛身上馬。粟色 馬象聽到起跑的槍響,朱端陽尚未落鞍,戰馬的嘶鳴還在耳際迴盪,栗色的閃電已消失在人 們的視野之外。

   老馬識途,軍馬更識途。不消幾時,便到了軍馬所。

   病馬很可憐。它們溫順地,用姑娘一樣長著長長睫毛的大眼睛,無限依戀地看著每一個 走近它們的軍人。

   需要抽血化驗。朱端陽犯難了。給人取血是在耳朵上,給馬呢?總不能先用理發推子推 掉鬃毛,然後再用刺血針放血吧?其實這是她過慮了。獸醫們將馬趕入特製的圍籠,用長長 的鐵製注射器,直接從馬脖子血管抽血,看著悸人。

   夠用的了!別抽了!朱端陽急得叫。馬血不是水。年青的獸醫們倒不在乎,好像唯有如 此,才能顯出對女化驗員的敬重。

   剩下的操作步驟,馬和人是完全一樣的。結果一出來,朱端陽不禁黯然神傷:馬的紅血 球裡都出現了奇怪的核。幸虧是馬,還能堅持到現在,若是人,早已無挽救之望了。

   不想獸醫們臉上倒出現了笑容。當然不是那種無憂無慮的笑,而是困境中看見一條生路 的寬慰之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難道忽略了這樣危險的徵兆?女化驗員不得不嚴肅地提醒 他們。

   「哈哈……」獸醫們這一次是友好而戲謔地一齊笑了:「人和馬到底不一樣,馬的紅血 球,天生就有核!」

   朱端陽也快樂地笑了。軍馬還有救!她終於用自己的手,在崑崙騎兵支隊的歷史上,留 下了獨立的一筆。

   回程的路,安逸緩慢多了。

   崑崙山,也有它美得令人心醉的一面。

   天,像被靛草汁漿染過,藍得不可思儀。白亮耀眼的雲朵,水平地分佈在距地面很近的 一條等高線上,像被一名無形牧人驅趕的羊群。穿行在湛藍的空氣中,你會感到空氣的波紋 在你眼前分開,無聲地在你身後匯合。你像一把鋒利的小剪子,悄悄地將一塊柔軟的巨綢劃 開,待你走過,它們又天衣無縫地連綴在一起,平滑得不留一絲痕跡。行得久了,意識便恍 惚起來。天真低呀。輕輕地落在你的腳下,雲象白蘑菇一樣絆住你的腳,使你走動時有一絲 羈絆。就像夏日早晨,草叢中有若有若無的蛛絲,掛滿了露珠攔住你。看得久了,雲朵泛出 冰藍色,好像被天幕所染,變得不那麼雪白了。天也彷彿不那麼均勻了,深一蛇淺一塊地, 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崑崙山無邊的積雪,雖不曾消融,尖碩的冰峰被輕紗般的嵐氣包 裹著,也顯得柔美多了。

   朱端陽流連忘返。這美,徒自無聲無息存在了多少年!隨便一座峰,隨便一塊石頭,搬 到北京杭州,不知要修出多少名園,寫下多少詩章。

   她沉浸在遐想中。竟沒有發現,尤天雷是何時和她並轡而行。

   「遛遛馬。沒想到碰上你。」尤天雷騎的是一匹驍勇的紅砂馬。兩匹馬親熱地磁碰頭。 朱端陽一緊綴繩,將馬拉開距離。

   「又是謊話。」她已經能看出機要參謀耍的小花招了,淡淡地說。

   「對。是謊話。我是特意在這兒等你的。有話對你說。」尤天雷索性挑明來意。

   朱端陽有點慌亂。忙向四周□視了一番,靜謐安寧,沒有一個人影。這不會有什麼不良 影響吧?心稍微安了些。

   「這麼多山。如果每人能隨便挑一座山,你要哪一座?」尤天雷並不急著說自己的話, 反而讚美起景色來。

   朱端陽奇怪起來,這正是她片刻前看山時的想法。剛才的戒備之心頓時忘卻,她快活地 說:「那我要這座。」

   一座秀美裊娜的山。山尖卻很高峭,陡峻地插向雲天。

   「我要這一座。」尤天雷隨手一指。

   朱端陽臉紅了。尤天雷指的卻不是什麼山,而是象徵她的那座山之下廣闊的土地。

   「重來。這座山我不要了。我要那一座。」朱端陽這一次指向天盡頭。

   那裡的確有一座美麗的山。不知是含有什麼礦物或金屬,它竟是粉紅色的。在赭青色群 山環抱之中,像一位盛裝的公主。

   「這麼多山,為什麼偏要這一座?」不知為什麼,尤天雷臉上布起了陰雲。

   「這麼多山,為什麼偏不能要這一座?」朱端陽又耍起小脾氣。

   久違了,這嬌嗅的神態!尤天雷不禁飄然起來。然而,他還是要說:「換一座吧。好 嗎?」

   「不好。」朱端陽沒有商量的餘地。對尤天雷,她更隨便而放任。

   「那不是我們的山。」尤天雷不得不告訴她。

   頃刻,一個戰士的職責與使命,回到了漫步中的青年男女身上。朱端陽為自己剛才的輕 妄感到慚愧。她用馬靴狠狠擊打了一下馬腹,栗色馬激奮地甩掉尤天雷雍容華貴的紅砂馬, 風馳電掣般地遠去了。

   機要參謀一個示意,紅砂馬像一道火光,追了上去。

   「就要到營地了。叫別人看見,影響不好。」朱端陽冷冷地說。她怕尤天雷再纏,臉上 也掛出冷漠的神色。沒想到,尤天雷在距離她相當遠的地方停下馬:「我今天,是來向你告 別的。」

   「你要到哪裡去?」真的要分別,她又留戀起來,朱端陽驅馬靠近些。

   尤天雷說了一個環境險惡的一線哨卡。他要到那裡去任站長。

   「你天天抄抄寫寫,要去也該是當指導員。你會打仗嗎?」朱端陽為年青的機要參謀擔 起心來。

   「真正的軍人,就應該去打仗。當參謀,太不過癮了!」

   尤天雷說的是實話。他是主動要求到前卡去的,那裡邊情很緊張。熱血男兒,沒有不渴 望打勝仗的。內心深處,他願意獲得更大的光榮。只有英雄才能贏得更多的幸福。

   「祝你一路平安!」朱端陽伸出手。

   尤天雷從衣袋裡掏出幾個銀亮的小夾子,遞過來:「我從軍馬所搞來的。這是給軍馬測 體溫時夾體溫計用的,送你夾帽子用。」

   朱端陽猶豫了片刻。按規矩,她不該接受男子漢們的禮物。但她實在喜歡這些銀閃閃的 小夾子。要是有人問起來,她就說是今天到軍馬所幫忙,人家給的酬謝吧!

   她捏起小夾子,靈巧地避開了尤天雷那只想握住她的手。

   「我要告訴你的話是:當戰士的不許談戀愛,你可一定得記住!」尤天雷曾一千次一萬 次地沮咒過這條軍規。如今,它是強有力的保險索,尤天雷感到珍貴和親切,鄭重囑托。

   朱端陽沒有回答。

   遠處有個披著大衣的人影出現了。那是徐一鳴。徒弟久去不歸,他放心不下,出來接 她。


第十三節


   安門栓想找人借套幹部軍裝——四個兜的穿起威風,回去探家。跟誰借呢?這多少是個 犯紀律的事。他想到了徐一鳴。他不恨他了,自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為了罐頭的事,他 以為徐一鳴會狠狠地報復他,不想徐一鳴極力為他開脫,袁鎮只批評了他一頓,就過去了。

   軍裝借到,他又借了些錢,說是回去結婚。大家便問他未婚妻的情況,他吞吞吐吐說不 出來。人們以為他是老實人害羞。其實,安門栓真不知道自己將和誰結婚。不過,他挺有信 心。憑那套幹部服(他穿著實在小點),還有兜裡的幾百塊錢,娶個婆姨該是不成問題的。

   朱端陽很高興。她覺著自己欠炊事班長一段情,現在安門栓先成家立業,她也了卻了一 樁心事。

   青年軍人的人生道路,往往是以探家為分水嶺的。探一次親,也許就結了婚;再探一次 親,也許就成了父親。也有探親回去,父母親哪一方已經亡故了,從此留下終生的遺憾。昆 侖將士的探家,就更是盛典。單調乏味呆板的日常生活,使他們久久地憧憬這個日子,一次 次回憶這個日子,直到把每一個細節都嚼得再品不出新滋味。

   沒想到,徐一鳴也要探家了。從聽到消息的那一瞬,朱端陽就惴惴然起來。徐一鳴前不 久才由母親在家鄉給他找了個對象,這朱端陽知道,但關係絕說不上密切。她注意過,每逢 軍郵車上來,徐一鳴的信件不見增多。不像其它熱戀中的情人,會收到一沓沓的信件。

   現在,徐一鳴要走了。朱端陽對自己的失魂落魄很有點想不通。也許是因為老師不在, 要獨立支撐工作有些怯場吧!她竭力使自己相信是這個原因。然而,不成。隨著徐一鳴行期 的迫近,一種將要失去某種可貴東西的恐懼感日益加重。一想到幾天之後,眼前的視野中, 再沒了這顆背對著她的少白頭,她的心就像被射穿了一個洞,空空蕩蕩地貫通冷風,她懊悔 以前那麼大意,為什麼不珍惜同徐一鳴相處的每一分鐘呢?

   徐一鳴神色如常。他利用僅剩的這點時間,加緊向女弟子灌輸知識。

   「你拆過這台顯微鏡嗎?」他回過頭問。

   「沒有……真沒有……」朱端陽急忙為自己辯解。

   「為什麼不拆開看看?」

   「你不是說過,不讓我動嗎?」朱端陽納悶兒地問。

   「我怎麼能告訴你,可以私自把它拆開呢?但是你可以背著我干呀!你要是不瞭解顯微 鏡的所有構造,就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化驗員。記住,只有靠自己努力,你才能學到更多的 知識!」說罷,他起身出去了。

   留下的這段時間,大概就是讓朱端陽拆顯微鏡。

   徐一鳴明天就要走了。朱端陽被一種無以名狀的焦灼所攪擾。在她短短十八年經歷中, 這是唯一的一次。像一個諱疾忌醫的病人,直到這病人膏盲的一刻,她才承認自己是愛上徐 一鳴了。

   她有些害怕。原以為愛情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或者說,由於一次次的風波,她以為自 己已經很知道其中的奧妙了。其實,一次次的呼喊「狼來了」,到真正的狼來時,她不過是 個騙人的孩子。

   怎麼辦呢?

   好辦極了。只要煎熬過這最後的十幾個小時,徐一鳴一走,事情就永遠地結束了。徐一 鳴將回去結婚,他已從組織上開好了結婚證明。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心事,包括鼻子象警犬 一樣靈敏的科長。

   朱端陽那顆年青的心,卻不馴服地抗爭著。她覺得種種清規戒律,像緊身衣一樣,束縛 得她喘不過氣來。什麼戰士不准談戀愛!我不會永遠是戰士,我卻會永遠愛一個人!我會成 為老百姓,或是軍官,但我不知道那時候還能否找到值得我愛的人。現在,這樣的人就在身 邊,卻不能去愛,軍規竟是那樣殘酷。難道一個戰士,除了愛祖國之外,便不能愛某一個人 嗎?成為戰士是一種悲哀,你怎麼知道那個值得你愛的人,是在你十八歲還是八十歲的時候 遇到!

   鐘表不客氣地前行著。

   朱端陽決定不理睬那軍規。驚訝。自責以至悔恨,以後都有時間補做,唯有同徐一鳴當 面談一談,才是最重要的。

   一想到那顆白髮蒼蒼的頭,朱端陽又膽怯起來。他不會把她當成小孩子訓斥一頓吧?要 不,還是不要當面談,寫一封信,夾在他每晚入睡前必看的書裡?初想之下,這主意似極 好,真正實施起來,第一個字便寫不下去。稱呼什麼好呢……

   「我這次回內地,你需要帶點什麼東西嗎?」徐一鳴問。山上物資匾乏,每個下山的 人,照例留下這種起碼的關照,如果沒有其它意外,朱端陽知道,這也許是徐一鳴對她說的 最後一句話了。

   事情就這麼完結了。

   朱端陽幾乎絕望了。她張不開嘴。徐一鳴素日形成的威嚴,像重石壓抑著她。不行!我 得說話,我得讓他知道我的心!一定要說!馬上就說!張嘴,說——

   這是她的聲音。過了一會,才傳入她自己耳中。很輕,有一點顫抖,但卻極清晰,甚至 有一種她沒想到的冷靜。

   「你是回去,結婚的嗎?」

   朱端陽覺得自己勝利了。萬事開頭難,她已經跨過了這道門檻。

   輪到徐一鳴驚窘。幾天來,他感到一種近乎痛苦的解脫。他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 現在,苦役就要告一段落。想不到,朱端陽竟會這樣問他。他不應該遲疑,否則,前功盡 棄,徒增煩惱。他微微點點頭,裝作很自然地從提包裡抽出張紙,平放在桌子上。

   朱端陽拿起來。這是部隊政治機關出具的結婚證明。上面很清楚地寫著即將成為新郎新 娘的兩個名字。那女人的名字很俗氣,朱端陽只覺得眼前發花,記也記不住。薄薄的紙片, 像是四面有刃的鋼刀。

   「能讓我看看她的相片嗎?」朱端陽困難地說。她希望那名字俗氣的女人出奇地漂亮, 這樣,她在痛苦之中,也許多一點自我安慰。

   徐一鳴把相片遞了過來。他還從未把未婚妻的相片給人看過。

   可惜,連這點願望,命運都不肯滿足朱端陽。那姑娘庸俗平常,毫無動人之處。朱端陽 萌生出希望。

   「你……愛她嗎?」這「愛」字吐得真艱難。但這是至關重要的問題,朱端陽一定要問 明白。

   徐一鳴不想回答,但他不忍欺騙朱端陽。什麼都不存在了,還應該留下真誠。「無所謂 愛,也無所謂不愛。我們連面都沒見過。家裡同意,我也沒意見。就這麼回事。」

   朱端陽驚異了。時時處處都那麼有主張有見解的師傅,怎麼在終生大事上這樣糊塗!事 情出現了轉機。她要修造起他們的幸福。想到這裡,她重新拈起那張證明,很仔細地將它對 折幾下,像要珍重地收藏起來、卻突然猛地撕得粉碎、拋灑在地上。這是唯一能阻止這件事 的辦法。

   徐一鳴並不驚異,鎮靜地注視著女徒弟,好像那碎屑於自己無干。

   朱端陽熱切地期待著。徐一鳴該有所反應。她的思緒飛快地飄忽著:服役期滿後,她就 可以在太陽底下公佈自己的愛情……、、

   徐一鳴緩緩地從貼身的襯衣袋裡,又摸出一張紙。那是又一張一模一樣的政治機關出具 的結婚證明。關山阻隘,路遙途遠,為防路上丟失,準備結婚的軍人們多有備份。

   朱端陽抖抖嗦嗦地將備用證明又搶在手裡。

   「如果你撕了,我還可以去開。」徐一鳴冷淡的話語,最後打碎了她的希望。

   「事情還來得及……」她幾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憤怨艾。

   「不……來不及……」徐一鳴痛苦地咬住嘴唇。他那道理智的閘門就要崩潰。

   「為什麼,你這樣無情?」朱端陽憤懣起來。「有什麼能阻礙我們相愛?是那道冷酷的 軍規嗎?」

   不!不單單是軍規,軍規是人制定的,人也可以摧毀它。徐一鳴面臨著掙不脫的枷鎖, 是他自己設下的。朱端陽還年青,理智的韁繩必須由徐一鳴把持,否則,就害了朱端陽。想 到這裡,他決絕地制止住朱端陽:「我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吧!」

   房門,重重地關上了。朱端陽,原諒我,軍紀不可違。婚約不可違。縱然我不怕現代陳 世美這種惡名,你能否承受得了輿論的壓力、組織的制裁?崑崙山上將留下你我的劣跡,你 身上會染上洗不去的污痕。找一個鄉下姑娘,我無怨無憾。我只祝願你幸福。天下如此之 大,你會有一個遠大的前途,你會碰上比我好一千借一萬倍的男人。你像是天上的月亮,你 不知道自己的價值。你皎潔的光,溫暖過多少崑崙將士的心。如果你只屬於我一個人,崑崙 山會發怒的。為了我,你不值得!為了這些,忘掉我吧!朱端陽,你今年才十八歲,你不會 理解我。你覺得我欺騙了你,從你的眼睛裡,我知道你恨我。到了你二十歲的時候,我想你 會多少理解我了。到了你三十歲,也許更大一點的時候,你就不會再痛苦,可能會當成一個 故事,同你未來的丈夫講起我。

   徐一鳴走了。

   化驗室變得空洞而淒涼。朱端陽徒勞地翻著每一本書,想找到徐一鳴給她留下的字紙, 哪怕是片言只句。沒有。屋內的每一件物品都使她睹物思情,好像是一間死人住過的房屋。 她發狠心打亂格局,將所有的器具重新安排。以至於走進來的病人,以為這裡已不是化驗 室。

   徐一鳴已越來越遠地奔馳在他回鄉結婚的路上。在經歷了初戀的失敗之後,朱端陽覺得 自己長大了。她細細回憶了那天的情景,又擔心起談話不要被外人聽到吧?倘有人向袁科長 匯報,她將如何為自己辯解?她已經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徐一鳴,還要再失去自己嗎?

   她驚恐地等待著。

   日子平安地過去了。那一夜,窗外只有月光。


第十四節


   尤天雷不時托極詭秘的心腹之人,給朱端陽帶下信來。信自然都很嚴肅正經。朱端陽看 過便燒燬了。若讓別人看到,精幹的邊防站長,只怕要當一輩子站長得不到提拔。她也不回 信。她想不出有什麼要說的話。

   現在,朱端陽看到尤天雷了。

   他側臥著,一身戎裝,沾著泥土,像低姿匍匐前進。

   不知全軍哪一個師級單位的衛生科,還修得有如此考究的太平間。外觀整齊潔淨地像一 幢別墅。

   今天,這別墅裡住著一個漂亮的軍人。

   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值不得大驚小怪。但死的是你所熟悉的人,心裡便別有一番異 樣。

   國境外叛匪回竄,搶掠邊民。叛匪不是外國人,外交部照會提抗議都沒有用,只有乾淨 徹底消滅之。但叛匪依仗地形熟,很難對付。為了救回老鄉的羊只,尤天雷率領隊伍英勇追 擊,不想進了叛匪的伏擊圈,犧牲了。

   簡直不可思議。應該是敵人吃敗仗,應該是敵人進我們的包圍圈……不管朱端陽怎麼想 不通,尤天雷死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有他的屍身為證。

   和平的人們,更多地是從宣傳報道上是從捷報上瞭解戰爭的。真實的戰爭,要黯然失色 得多。

   犧牲了的,需衛生科清洗屍體。活著受傷的,需衛生科救治傷員。戰場上的戰鬥結束 了,這裡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袁科長,讓我給尤天雷……」朱端陽含淚請求。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怕見死人,尤其 是自己親近的人。但不親眼見一見,她不能相信尤天雷真的死了。內心深處還有一個屬於兒 童的幻想:也許尤天雷會突然醒來……

   死者被翻轉過來,仰面朝向天花板。尤天雷的臉,一覽無餘地呈現在面前。他的面孔依 然乾淨而白皙,只是機敏睿智的雙眼緊閉,彷彿在睡夢中思索著什麼。唯一變化的,是下頦 有一層細密的短胡。這是朱端陽感到生疏,恍然覺得僵臥著的是另一個人。

   政治部派來人員,攤開厚厚的簿子,寫下尤天雷的名字,開始清點並記錄烈士遺物。

   幾塊軍用水果糖。草綠色的糖紙已同糖塊板結一團,看來揣了多日。崑崙山慣例,凡外 出,帶幾塊糖,萬一有什麼不測時,多少提供點熱量。兩貼傷濕止痛膏。準確說,是一貼 半。那半張已貼在尤天雷的左腕關節上。

   就這麼多。機要參謀或者說邊防站長尤天雷烈士身上的遺物,全部在此。沒有一分錢。 那地處雪線以上位置的哨卡,周圍沒有任何消耗貨幣的地方。

   政治幹事格外認真地翻檢了棉衣裡的暗袋,依照經驗,這裡通常保存著死難者最心愛的 秘密。例如戀人的相片或是寫好的情書之類。

   朱端陽突然感到緊張,她害怕而又期望地等待著什麼。

   沒有。尤天雷的口袋裡,空空地,什麼也沒有。

   朱端陽默默地目送政治幹事走出太平間。這樣一個口袋一個口袋地尋查翻看,她簡直不 可容忍,像是趁一個人睡著之際,在偷盜他的東西。也許,這就是軍人的死。那麼淬不及 防,那麼無遮無攔。犧牲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將軍人最後的斷面,剖給人間。如果她死了, 也要這樣嗎?

   她的心凝固著。覺得眼前不是尤天雷。遺物中也沒有任何東西引起她的聯想。她開始給 死者更衣。

   傷口暴露出來了。子彈從腰□部射進,自小腹前擊出。叛匪用的是國際上禁用的達姆 彈,出口處創口爆炸成小盆大小。血漿、斷腸、焦黑的棉褲絞結在一起,像一塊紫黑色石膏 板箍在腰間。

   子彈是從背後射進去的。這曾使眾多的人,懷疑過邊防站長的勇敢。直到負傷的戰士醒 來,講清經過。叛匪利用山勢,構成口袋陣。他們知已知彼,知道解放軍為了救回邊民的 羊,一定會追擊他們。尤天雷何嘗不知道這一點!但為了救羊——邊防軍如果不能戎邊衛 民,還算得什麼子弟兵!仍舊率領部隊英勇地追擊下去。他身先士卒,一馬當先。叛匪們以 逸待勞,射人先射馬,一槍擊中了他的馬頭。劇痛的戰馬倏然騰起,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叛 匪第二槍已到,自後向前貫穿了尤天雷的下腹。就這樣,身負重傷的邊防站長,仍然指揮戰 士們奪回了老鄉的羊。

   一條年青有為的生命,換來一群羊。戰場上,軍人有各種各樣的死法。但這種犧牲,朱 端陽沒想到。

   尤天雷結成血板的棉褲,實在鉸不動。朱端陽找來骨科鋸,像鋸三合板一樣把血癡鋸 開。內層的血漿還很潮濕,像尚未乾涸的紅漆。

   尤天雷青春的肌體,完全展露在冰冷的水泥停屍台上。強健的胸肌,頎長的四肢,像標 准的運動員塑像。唯有腹部破爛不堪,遺下一個血腥洞穴。朱端陽撕扯大團脫脂棉,像絮褥 子一樣,絮進尤天雷的肚子。用一貼新的傷濕止痛膏,換下手腕處那已灰髒的一塊,最後, 給他穿上綴有鮮紅領章帽徽的軍裝。

   好一個英俊瀟灑的青年軍官!

   朱端陽呆呆地看著這個經自己手復活了的軍人。現在,他有點像尤天雷了,但還有什麼 地方不像,同記憶中活潑的影子,不相吻合。她困難地思索著。晤!是了。朱端陽從未見過 閉著眼睛的尤天雷。機要參謀總是用他聰敏而略帶狡黠的目光,看著這世界。

   朱端陽輕輕扶起烈士的頭。這也許很不應該,但她終於這樣做了。不如此,她便總存有 最後的疑惑,最後的僥倖。她用手輕輕撫開死難者的眼睛。

   啊!

   他是尤天雷!他的眼珠依然清亮而有神,瞳孔被死亡放得極大,朱端陽從中清楚地看到 了自己的影子。眼睛一旦睜開,閉著眼時給人的那種安詳神態便一掃而光。機要參謀的雙目 炯炯,嘴角卻因為死前的劇痛而抿得很緊。神聖與痛苦,奇妙地配合在這張年青的臉上,顯 出一種超凡人聖的莊嚴。

   大滴大滴的淚水,滴在尤天雷猶如白蠟一樣光潔的額頭上。朱端陽俯下身去,吻在尤天 雷的眼睛上。

   眼睛,慢慢地閉上了。


第十五節


   安門栓探親結婚,很快回來了。超期服役的老戰士探家只有個把月,不像幹部,來來去 去大半年。

   人們起哄:「安班長,你瘦多了!臉上的肉,都叫老婆給吃了吧?」

   安門栓陰鬱地看著開玩笑的人,一聲不吭。

   朱端陽已經很少同人說話,每天悶在化驗室裡看書。徐一鳴的出走,尤天雷的死,使她 成熟起來。書很深奧。這才好,使人絞盡腦汁。精神上精疲力盡了,才少胡思亂想。」

   每到傍晚,當夕陽把女蝸血補成的天,燃燒得一片火紅之時,便有一個身材苗條面容秀 麗的女兵,在營區附近寬闊的河岸上倘徉。青年軍人們遠遠注視著這身影,好像在看一尊女 神。

   這條河真是一個奇跡。多麼雄偉的山體,卻被它辟出寬廣的河道。叫人覺得難以置信。 柔弱的水,怎能將山石切割得如此妥貼,好像是山峰原本就有這個縫隙,最初的源頭,清柔 得像一條銀色小溪,只因有了不盡的雪山,它才發酵般地膨脹起來,用冰冷如刀的力量,走 出險峻的山谷。到了這相對平緩的高原上,小河發育成大江,氣勢宏大地奔向海洋。

   「把這些個水都屯起來,哪天黑夜起來嘩地一放,淹死那些外國少爺兵!」安門栓在河 邊說過這樣的話。

   「你能打幾個水漂?我最多能打十個。」

   「吹牛。」朱端陽好像聽到自己的聲音。

   「不信,你數!」尤天雷抓起一塊蛋圓形扁石,逆著水波斜蹭過去。扁石精靈般沾水即 起,蜻蜓似地飛往對岸。他到底打出了幾個水漂?可惜,記不得

   「可以建個水電站。節約汽油、焦炭、能為國家省不少錢呢!」這是徐一鳴說的話。那 時候正是崑崙山最暖和的日子。大量消融的雪水野馬般匯入河床,河水咆哮,像山洪暴發。

   遠去了!他們的身影!他們的聲音!朱端陽孤獨地注視著滾滾西去的大江。

   是西去。同長江黃河不同,它發源於世界屋脊的另一側,以同樣磅礡的氣勢衝入浩瀚的 印度洋。

   陌生而遙遠的印度洋,那是怎樣一個地方?朱端陽真有點羨慕這河水,無拘無束,無遮 無攔。

   安門栓家來了電報,他媳婦給他生了個兒子。有好事者算出,炊事班長探親結婚加上來 回路程和歸隊後的日子,一共還不足半年。

   袁鎮要求吊兒浪當的軍醫們,務必保管好自己的槍支彈藥。若安門栓竊走武器,回家惹 出事端,誰丟了槍,誰負責。這種事,以前有過。

   深謀遠慮的衛生科長,這一次失誤了。安門栓很鎮定。做飯炒萊,身不動膀不搖,掌勺 的手絲毫不顫。

   朱端陽不知該對安門栓說什麼才好,只得迴避。不巧還是碰上了。她有事去炊事班。

   屋裡杯盤狼藉,瀰漫著苦辣的煙霧。

   安門栓兩眼通紅。他那從小看慣黃土、老牛、破窯而移動很慢的眼球,顯出異樣的靈 活。

   身為炊事班長,安門栓平日極檢點,從不單獨開灶。況且軍營內嚴禁飲酒,今天這是怎 麼了?

   朱端陽扭身要走。

   「你也看不起我……因為我兒子……」

   朱端陽站住了。她不能走。

   「嘻嘻……不該慶祝嗎…兒子……白白胖胖的大兒子……」安門栓涎笑著。

   朱端陽悚然。人,怎麼這麼快就變成這樣?她痛惜地看著炊事班長。

   「我知道……早知道…可是,便宜呀!省出錢來,給我兄弟也娶個婆姨……我有福氣, 連婆姨帶兒子,全有了……哈哈……」

   絕望而又沉重的笑聲,震得屋宇轟響。

   朱端陽感到深深地哀痛。難道我們付出鮮血生命保衛的生活,竟是這樣貧困而悲慘嗎? 她想勸說炊事班長,但此時任何語言都顯得那樣無力。

   「你要是還看得起我,就把這碗酒乾了。」安門栓舌頭很硬,神智卻很清醒,挑釁地望 著朱端陽。

   桌上,有一瓶開啟的醫用酒精,安門栓直著胳膊,咕咚咚斟滿一碗,純酒精比重低,輕 快地噴濺而起。若此時劃著一根火柴,桌面衣袖都會燃燒起幽藍色的火苗。

   朱端陽雙手端起了碗。拼得一醉,拼得一死,這酒她得喝下去。就在她仰脖往嘴裡倒的 時候,安門栓伸手攔住了她,將整碗的酒精祭灑在地上。屋內剎時瀰漫起沖天的酒氣。

   碗底還剩下個根。安門栓兌進些冷開水,重又遞給朱端陽。

   酒和水混合在一起,雖都無色透明,卻可分出明顯的兩層。略一搖晃,絲絲縷縷的頭緒 交匯盤繞著,像是不同的血液,彼此不相融合。

   「干!」

   「干!」

   朱端陽像《紅燈記》中的李玉和一樣,一飲而盡。儘管兌了大量的水,仍是又辣又苦, 好像一條著火的蛇,竄人肺腑。


第十六節


   「小朱,交給你個很特殊的任務。它太艱巨了,超過了你現在的承受能力……可你要不 試一試,病人就完全沒有希望……」

   袁鎮聽出了自己的語無倫次,很想把話說得堅定果敢些。要知道下級的勇氣往往來自上 級的魄力。可是,不成。你不能逼著只能挑八十斤的人去挑八百。朱端陽只是個初出茅廬的 新手,任務如此艱巨,要是徐一鳴在就好了,儘管連他也沒幹過,畢竟有經驗。可惜這小子 正在萬里之外鴛鴦帳暖呢!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朱端陽安靜地聽著。在經歷了那麼多變故之後,她已經不會輕易吃驚了。

   朝聖老人病了。摸到了聖山上的聖石,他已經功德圓滿,卻沒有得到神的保佑。極度勞 頓加營養缺乏,他染了重病,自身完全不能造血,生命危在旦夕。要挽救他,只有靠輸血。

   輸血,談何容易!高原輸血,崑崙支隊從無先例。每人那一腔子血,對自己是寶貝,對 他人則可能是劇毒。能不能輸,全在化驗員的一雙眼睛。血型一致,病人就從健康人那裡借 得了生命的活力。輸錯了,當場斃命,連搶救都來不及!

   朝聖老人的命,就這樣交到朱端陽手裡。

   真想拒絕這件事啊!但願每個人活一輩子,都不要遇到這種棘手的選擇。不具備這種能 力,卻要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朱端陽的腿腳一陣發軟。從未做過的試驗,你可以一試,但 這是人命啊!萬一出差池,你的手上將沾染病人的鮮血!不伸手去接吧,明擺著病人死路一 條。也許沒有人當面指責你,但良心上的譴責,終生難以逃脫!

   到處都是死亡的荊棘。唯有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通往若明若暗的前方。這就是,在無 數次操作之中,不出一絲一毫差錯,老人的生命或可延續。

   你有這個把握嗎?你從未操作過一次!

   朱端陽無法回答。「讓我想一想。」她對袁鎮說。信步走到河邊。她已經有些崑崙山人 的脾氣了:要麼不答應,答應了,便只能成功。

   河的變化之大使她猛吃一驚:又一個冬天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

   大河在一夜之間凝固了。唯有崑崙山才會出現這種奇觀,騰起的波浪尚來不及落下,便 在半空中凍結,卻依然保持著前赴後繼的身姿。遠看,它一如平日洶湧澎湃,甚至更為壯 觀。因為水接近冰點時的冷膨脹,河水居然漾出了寬闊的河床,顯得比夏日還要狂放不羈。 每一朵浪花,宛如雪蓮般昂首怒放著,唯有洪荒一般的死寂,才證明大河業已死去。

   不!大河沒有死!高山上的雪水,還會給它以活力。冬天過去,就是春天。

   朱端陽折身趕回病房,老人在死亡線上掙扎,她沒有權力浪費不屬於自己的時間。

   朝聖老人顏面極為蒼白,朱端陽幾乎不認識他了。唯有那雙洞穴一般的眼睛,冒著嗖嗖 陰冷的死亡氣息。

   老人的神智已不清醒。

   你能救我嗎?

   不能……不不……我……能。

   你為什麼如此遲疑?是不願意救我嗎?

   不!我願意。我甚至願意用我的生命,去延長你的生命。

   傻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也許我們能找到一條生命的路。

   不用到別處找。路就在我腳下。

   那你還遲疑什麼?是它太苦嗎?

   我不怕苦。是它艱難而陌生。一步走錯,全盤皆輸。

   不會可以學。每個人的路都是這樣走出來。

   我沒有老師。

   老師?你的老師哪裡去了?

   你不是結婚去了嗎?還來問我!

   不要提結婚的事。它和我們現在要商量的問題毫無關係。你必須救活他。你應該學會。

   我跟誰學?誰來教我?除了你,軍馬所還有化驗員。可你見過把一匹馬的血抽出來,輸 給另外一匹馬嗎?

   向書上學。書是我們永遠的老師。

   書太難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不行!小小的黃毛丫頭!你想同我較量?神山聖水救不了他,你能有什麼辦法?我無 邊的法力,統治著永恆的世界。黑夜是我的翅膀,我想什麼時間到來,誰也無法阻止!讓你 和你的病人見鬼去吧!不,我說錯了!不是見鬼,而是見我!我就是鬼,我就是死亡……

   「一天之內,請不要打擾我。」朱端陽面無表情地對科長說。袁鎮想再鼓勵她兩句,見 她的神色,終於什麼也沒有說。大勇若怯,已經足夠了。

   朱端陽將自己反饋在化驗室內,身邊放著壓縮餅乾。

   雪白紗布做成的窗簾,挽帳似地低垂著。太陽金色的羽毛透過紗孔,散落成點點光斑, 像一堆金樹葉,灑落地面,又被黑夜的掃帚緩緩收去。朱端陽白衣白帽,端坐在桌前。房間 縞素靜謐,像一個遠離人世的蛋殼。

   艱難的孵化。除了驗血型,還要搞交叉配合。

   頭重而硬,像是個鉛球。鉛字化成鉛色的雲,被她吸進去,又吐出來,留下一團灰色的 迷惆。她在雲中摸索,每當依稀摸到堅固的山石時,雲煙又裹起她飄忽前行。前面更加撲朔 迷離。象徵生命的彩虹,永遠在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閃爍……

   一天後。清晨。等待獻血的一個連士兵,列成整齊的方隊,集結在化驗室門前。朱端陽 木然地看著他們。她看見他們都是透明的,在軍衣和皮膚之下,是攜帶各種因子的血球血漿 在湧動。而他們本人,不過是盛滿鮮血待檢的試管。

   一切已瞭然於胸,或者說莫名其妙。朱端陽已無退路,人命關天的工作就要開始,她的 思想反倒停止了轉動。

   「現在,請化驗員給大家講講注意事項。」連長宣佈道。

   朱端陽沒想到還有這一出。身不由己地走到隊列前頭,說了一聲「同志們……」底下便 不知再說點什麼。

   「卡——」面前的綠色方陣陡然升高了。士兵們雙腿併攏立正,以標準的姿勢,向這場 特殊戰鬥的指揮官——一位女兵,行注目禮。

   朱端陽驚醒了。眼前的景像似曾相識。曾幾何時,她也曾站立在這樣的隊列當中,等候 首長的指示。從黃土地的操場開始,她走過了漫長的道路。無論怎樣陰差陽措,無論怎樣鬼 使神差,她義無反顧地成為祖國的保衛者。現在,重大的責任落在她的雙肩,已別無選擇, 做為一個士兵,她曾千百次站在隊列之中,履行過這種禮儀,她知道這不過是慣例。但此 刻,她以自己的工作和責任,以一個女兵的身份,在這崑崙之巔,接受一個方陣男性軍人的 致意時,她感到自身的價值和尊嚴。他們信任地將自己的鮮血交給她,由她去挽救另一條素 不相識的生命,這是何等寶貴的托付。

   也許是過於激動,朱端陽忘記隨後應發出「請稍息」的口令。於是,整個方陣在越來越 清朗的曙色當中,始終保持著立正姿勢。像一隻乍起羽翼的蒼隼,隨時準備飛赴藍天。

   袁鎮一次次進化驗室觀看,心裡著實捏了一把汗。可惜誰也幫不了朱端陽。她緘閉著口 目空一切。除了血,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需要。周圍是一個鮮紅的世界。

   「袁科長,朱端陽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安門栓跑去告訴袁鎮。

   「吃飯!」袁鎮佯裝發怒。

   「放那吧。」朱端陽頭也不抬,簡慢地說。

   「我看著你吃!如果你累病了,兩條命就一塊玩完!」袁鎮不客氣地說。只有對最親近 的部下,他才如此隨便。

   「我吃。不過請您離開。有人盯著我,我吃不下。」朱端陽搪塞地說。

   「女孩子就是事多!哪怕有一個團端著槍瞄著我,我也照吃不誤。」袁鎮走出去。

   當他再次走進時,飯已凍成冰坨。為防止焦炭揚起的灰屑擋住顯微鏡視野,朱端陽把爐 子熄滅了。

   「你想吃點什麼?告訴我。」這一次,袁鎮沒有發火,心疼地說。

   「想吃糖。奶油糖。」這是真話。一連多少小時連續工作,她感到頭暈目眩。不能停下 來吃飯。極精細的操作,中斷了再續上去,易出差錯。

   這一次,袁鎮回來的很慢。崑崙騎兵支隊不是幼兒園,沒有奶油糖。

   「吃吃這個怎麼樣?跟奶油糖差不多。」袁鎮遞過一筒打開蓋的甜煉乳,帶著哄孩子的 討好神情。

   「不吃。哪有功夫往嘴裡填這玩藝!」朱端陽一擺頭。

   當袁鎮終於從首長處找到招待內地慰問團剩下的奶油糖時,朱端陽忍不住為自己的任性 和饞嘴懊悔了。她想說點什麼,終於什麼也沒說。懊悔也需要時間。時間於她,實在是太可 貴了。

   總算完成了。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信萬無一失,朱端陽才像被抽了筋一樣,疲軟 地跌倒在椅子上。

   已是深夜。萬籟靜寂。一盞孤燈。滿地糖紙,這都是我吃的嗎?朱端陽一時有點想不 起。她蹲下身,將糖紙一張張扯起、撫平。

   糖紙很漂亮。大紅底色上印著金黃的雙喜字。許許多多雙喜字重疊在一起,喜慶得令人 觸目驚心。莫非今天是徐一鳴結婚的正日子,上天在向她報警?

   她驚訝地停下手。糖紙一片片飄落,孤獨悲切的感情油然而生。

   現在是什麼時候,容得想這些事情?她把剩下的糖紙揉成一個巨大的綵球,拋進沒有火 的爐子裡。

   她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在世間一切感情中,唯有責任,最能給人以力量。

   老人得救了。他安穩地躺在床上,雖然還很虛弱,臉色卻紅潤多了。

   「謝謝你!女解放大軍!你一定是菩薩派來的兵。前世修下過無邊的善果。看在神的面 上,原諒我的冒犯。我以為共產黨的女兵,也同他們那邊一樣,愚蠢地想教喻你們……」

   「老人家,不要說這些見外的話了!您身上既然流著中國軍人的血,我們就是一家人 了。」朱端陽沉著地應答著,嚴然是個老兵了。


第十七節


   袁鎮又一次約朱端陽談話。

   今非昔比了。朱端陽鎮靜地等待著。她相信自己無可指摘。就是有什麼意外的變故,她 完全有能力應付。

   「上級給了我們上軍醫大學的名額……」分明是一件好事,袁鎮卻很困窘。於是朱端陽 迅速判斷出名額不屬於她。最初的失望之後,她很快控制住自己。軍人無權安排自己的命 運。

   果然,袁鎮接著說:「很多人傾向讓你去,但也有人堅決不同意。」

   誰?這個人是誰?朱端陽幾乎脫口問出,終於還是忍住了。領導自有領導的意圖,不該 你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那個不同意你去的人,就是——我。」袁鎮不動聲色地說。

   朱端陽差點叫出聲來。答案出人意料,科長的坦率更出人意料。

   「做為崑崙騎兵支隊的最高醫務長官,我要為整個邊防線軍人的健康負責。你是個出色 的軍人。但作為一個女性,我不能保證你多少年後仍能在這裡工作。為此,我反對把名額分 給你。作為個人,你可以怨恨我。」

   朱端陽將臉扭向窗外。科長的話無懈可擊,崑崙山冷酷地沉默著。它只有兒子沒有女 兒。很久之後,直到朱端陽確信自己把所有的眼淚都逼進鼻子,眼球又像平日一樣乾燥時, 她才轉過頭來。

   「科長,我不怨恨你。如果處在你的位置,我也會這樣做的。」

   袁鎮有些吃驚。朱端陽比他設想的,還要成熟。

   「鑒於各種條件,我推薦了徐一鳴。」

   「這很好。科長。徐一鳴是個優秀的軍人,他會成為一個好學生。」朱端陽站起身。她 不會鬧情緒,也不會從此放鬆努力。至於徐一鳴,她衷心地祝他成功與幸福。

   「但是徐一鳴拒絕了這個機會。這是他發來的電報。他建議讓你去。考慮再三,我決定 修改我最初的意見。你準備下山去報到吧!」

   事情竟這樣急轉而下,實在是朱端陽始料未及的。她拿起電報,好像觸到徐一鳴堅實的 手掌,心中百感交集。片刻之後,她將電報放下了:「能有這樣一個機會,我非常高 興……」她竭力適應這急速的變化,仔細挑選著字眼:「但是,我不去。」決定一旦做出, 她的語句流暢起來:「我不需要別人的謙讓。崑崙山更需要男醫生,還是讓徐一鳴去吧。」

   袁鎮沉默了許久。這一番話,的的確確出乎他意料。按理說,只有男人才有這樣的氣魄 與胸懷。

   「小朱,如果你一定要我把事情說明白,我正式向你道歉。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老醫生, 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好苗子,應該讓你去學習。但是……徐一鳴幫助我糾正了這個錯誤。現 在,我正式通知你,這個機會,不是徐一鳴讓給你也不是我個人送給你,而是你自己爭取到 的。」

   一個士兵的行裝,儘管是女兵,也是很容易收拾停當的。

   朱端陽把化驗室的陳設又恢復了原樣。所有她查閱過的書籍,都換包了新皮。徐一鳴的 被褥,她抱到院裡曬後,又照原樣捆上了。久未打開過,被子散發出陰濕的霉氣,雖說曬 了,仍不清爽。朱端陽很想給他拆洗一下,想到徐一鳴森嚴的戒令,還是不要在這最後的時 間違背他吧。那幾枚電鍍的小夾子,朱端陽猶豫半天,最後珍臧起一個,這畢竟是尤天雷留 下的唯一紀念。剩下的,放在徐一鳴的枕巾上。但願他今後記得常洗枕巾。

   袁鎮送她:「徐一鳴為接替你的工作,提前結束休假上山。也許你們能在路上碰到。」

   再見了!科長!

   再見了!我的戰友們。我們曾朝夕相處,但對姑娘們最敏感的那些事,卻又諱莫加深。 唯有默默不語的崑崙山,知道這一切,可為我們的青春作證。

   再見了!炊事班長。為什麼要躲在人背後為我送行?讓我們大大方方對視一次,算作永 遠的懷念。

   再見了!那長眠在地下的英武的邊防站長……每年清明,不論我在何處,都會為你獻上 一束鮮花。

   下山了。崑崙山的險峻,唯其下山,才格外清晰。隨著海拔降低,氧氣充裕,人的頭腦 像鏡面一樣清淨靈敏。對平原對城市對綠色對溫暖的企慕,比任何時候都更劇烈地煎熬人。 此刻朱端陽又多一層渴望:她想見到徐一鳴。也許還是不見的好。見了面,說些什麼呢?

   兩車相會,她比司機還要緊張。幸好山路極狹窄,都是下山的車在稍寬的路口等候,使 朱端陽得以從從容容地打量每一個上山的乘客。

   沒有。還是沒有。隨著失望的增加,希望也在增加。朱端陽專注得眼睛眨都不眨。

   終於,看到了。雙方司機把車停下。他們彼此對望著。像兩座永遠不會相遇的山峰。

   徐一鳴穿一身很新很乾淨的軍裝,領章沒下過水,平整而鮮紅。比平日所佩戴的,好像 要大一些。也許是平原和家庭的潤澤,也許是戴著軍帽遮住了白髮,他顯得年輕而瀟灑。

   朱端陽已經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陽光、奇寒和永不停歇的山風,在她身上留下 了不可磨滅的印跡。她的眼睛很明亮,很深沉,她的兩腮染著高原特有的酡紅色,顯得嫵媚 而健康。換發過的軍裝很合體。她已經是一個十分標準的女驃騎兵了。

   徐一鳴略有點吃驚。穿軍裝的女人,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她集男人與女人的魅力於一 身。男人見其婀娜,女人見其英武。她們是軍隊的驕傲。

   朱端陽一直在盼著這一刻,真的來到了,又緊張失措起來。她盯著徐一鳴插在衣兜裡的 手,不知怎樣說這第一句話。

   「沒有糖。」徐一鳴抽出手,隨隨便便地開了頭。一句話,縮短了分別的距離感,彷彿 他們昨天還在一起相處。

   朱端陽輕輕吁了一口氣。說真的,她怕徐一鳴塞給她一把糖。那樣,她也許會掉下淚 來。她的心,還不曾磨礪到那般堅韌。其實,徐一鳴哪能不帶糖呢?沿途碰到每一個熟識的 戰友,他都要塞上一把。結婚,是軍人們共同的節日。

   「謝謝你。也謝謝你的妻子。她放你這樣早就趕回崑崙山。」朱端陽真摯地說。

   「謝謝這座山吧!沒有它,我們不會相識。」

   汽車司機用喇叭催促他們上路。

   「到了大學,我給你寫信。」朱端陽說。

   「有這個必要嗎?」徐一鳴不動聲色地反問。這一瞬,朱端陽又看到了那個孤傲冷漠的 化驗員。是的,她走了,徐一鳴還在山上。崑崙山是不會變的。

   「我一定會回來的。」朱端陽幾乎是對群山宣佈。

   「不要把話說得那麼滿。軍人是無法預測自己的命運的。」徐一鳴給他的徒弟最後一次 告誡。

   「我永遠忘不了這裡。」朱端陽強作鎮定,話尾已帶出嗚咽。徐一鳴重又看到那個不吃 羊肉的小姑娘。不要這樣分手!他指指周圍:「你知道這叫什麼石頭嗎?」

   石頭?朱端陽這才注意到,他們站在一些碩大的石塊中間。同崑崙山四處可見的青赭色 岩石不同,它們是一種羊肝樣的砂紅,參差排列,漫山皆是。

   「石頭的名字?這裡的山,除了主峰,其它的都沒有名字。」分別在即,彼此卻說著不 著邊際的話。

   徐一鳴隨手撿起一塊:「拿著做個紀念吧。只有崑崙山上有這種石頭,它叫補天石。」

   朱端陽驟然想起那個悲壯的神話。

   「這是女媧補天剩下的?」朱端陽撫摸著石頭。石面粗糙不平,石中夾著葡萄酒樣猩紅 的顆粒。

   「你以為女媧是個沒有算計的鄉下婆娘,會剩這麼多嗎?這是女媧專門留給後人補天用 的。」徐一鳴說完,率先離開,鑽入了上山的車。

   車開出很遠,朱端陽還頻頻回頭。天湛藍,徐一鳴的車,正婉蜒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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