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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 作者:畢淑敏

一


   湖藍色的光束,切開尚未瀰散開的晚飯氣味,把一塊單人床板大的長方形,擲到食堂凹 凸不平的灰牆上。

   人聲嘩地熄滅了。今晚要連演三部新片子。放映機四周呈半包圍狀端坐的,是邊防站全 體官兵(當然要除外哨位上的士兵),四周擠滿了聞訊趕來的邊民。

   演電影,是國境線軍民盛大的節日。

   片子裡打得如膠似漆,映得眾人臉上奼紫嫣紅。一位蒼老的軍人從正中位置緩緩站起, 貓著腰退出場。

   屋外的空氣冰冷如汁。寒星在寶黛色的天空穩定地發出尷石般的光芒,可惜的是它們數 量不多。四周聳立的山峰象鉛灰色的框架,約束住了廣袤的星空,使這個小小邊防站象頭頂 著一盤不屈的殘棋。

   老軍人伸了一個懶腰。好舒暢。背後有極輕微的腳步聲。老人頭也不回地說:「你看電 影吧,我到山上轉轉。」

   警衛員像他的出現一樣,煙一般地消失了。

   電影是司令員帶來的。巡視邊防線,這是最好的禮物。他已經看了很多遍開頭,可是到 底沒搞清片子裡拳打腳踢的雙方,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他喜歡單獨出來轉一轉,夜色能隱蓋 也能暴露太陽底下看不見的東西。

   警衛員在很遠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注視著他的首長。這裡是國境線,什麼事情都可能發 生。

   路陡峭,卻並不難走。哨兵雙腳無數次的攀登,使每一步的落腳點都紮實穩妥。只要你 別回頭,你就像走在自家樓梯上一樣輕鬆。

   到山頂了。蛇形工事,碉堡式哨樓,彈藥箱,報話機……一切都井井有條,但是沒有哨 兵。

   這很正常。風清月朗,在這種能見度極好的夜晚,聰明的哨兵都不會僵立在固定的哨位 上。

   對面是一個大國。無論國與國的首腦如何握手言歡,國境線上的軍人從不敢有一分鐘的 懈怠。什麼叫作國境?就是兩個巨人皮膚相接的切面,任何碰撞,都會擊起火星。

   司令員耐心地等待著。時間足夠長了,他應該聽到一聲口令。他的回令已儲存在齒間, 並且準備誇獎他幾句。年紀輕輕的,別人都在看電影,這不容易。可惜,什麼也沒有,極遠 處隱約傳來格鬥聲,不知是電影裡哪一方打贏

   突然,完全是無聲無息,一個硬邦邦斬釘截鐵的玩藝,準確地抵到了他的腰際。一股冰 冷的感覺,迅速地在腹部蔓延。

   然而這感覺片刻變得溫暖起來。來者動作輕捷,定位準確,像一片落葉了無聲息地貼緊 目標,完全符合突襲要求。

   「小伙子,你幹得不錯。作為嘉獎,你看電影去。我來站這班崗。」他輕鬆地說。

   那個楔在他腎臟附近的物件,好像準備撤回。但實際上司令員錯了,持槍的手只是調整 方向,旋即將更強的力度,順著槍管送入他的肌膚。

   這個玩笑開得未免太大了一點。司令員不無慍怒但基本上還不失大將風度地說:「你知 道我是誰……」

   這句話尚未說完,他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方執勤哨兵佩戴的武器是自 動步槍,而絕非近距離作戰的手槍!而且,憑著職業軍人的敏感,他清楚地分辨出這是一種 規格特殊、並且小巧玲瓏的手槍。此刻,纖細的手槍槍管,像一枚精緻的圖章,叩在他上下 肢體相交的部位。內徑那個空虛的洞穴,透過厚重的軍服,將他的皮肉吮吸進去。他明白, 在這個空洞裡面寸把遠的地方,有一粒亮晶晶的鐵豆子……

   果然,他背後比他頭顱稍高的地方,發出一個平穩而冷漠的聲音:「我知道你是司令 員。」

   數十年的戎馬生涯像一條鞭子,在司令員眼前倏忽閃過,他還從未遭遇到如此險惡的處 境。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深深的遺憾。真他媽窩囊!玩了一輩子的行 當,竟在自己的營區之內,被人捉了舌頭。

   腰間的武器略有些彈性了。是的,對方如果不想使他當場斃命,應該有下一步的動作, 不能老這麼傻站著。司令員以鷹隼般的矯捷,倏地回轉身,閃電似的目光,唰地罩住了身後 的一切。對方絕非等閒之輩,他是老兵了。一種沉寂了多少歲月的肉搏願望,像烈焰般騰燒 起來。

   對手是一個人。對,確是一個人。這很好。也許附近埋伏著同夥。這沒什麼,時間夠 用,在同夥趕到之前,我就能把他打倒。個子很高大,這挺好,我不願同個子比我矮小的家 伙打架,贏了也不漂亮。穿著同我軍一樣的軍裝,這很正常,完全在意料之中,偽裝麼!現 在可以開始打了……等一等,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讓我看看他的眼睛……

   司令員曾經面對面地殺死過許多敵人,都曾仔仔細細地察看過他們的眼睛。兇惡的、膽 怯的、驕橫的……有的還很神氣很英俊。它們都在他面前熄火下去,永遠不再睜開。於是司 令員堅信在自己的眼睛裡有一種神秘的光線,在他還未曾殺死對手之前,他的眼睛就搶先把 他們殺死了。

   星光下,司令員看到一雙憂鬱的眼睛,它甚至可以說是很漂亮的。大而深邃,眼珠象警 覺的貓眼,凝然不動,彷彿是正方形的。眉宇濃重修長,直挺挺地斜插入鬢角。只是此刻很 不舒展,配合著眼睛,做出一個憂鬱的神色。

   「是你?!」司令員一個踉蹌。顯然,認出對方的打擊,決不亞於手槍件到後腰的瞬 間。

   「是我。」對方若無其事地收起手槍,淡淡說道:「司令員,您也出來走走,呼吸呼吸 新鮮空氣?」

   司令員望著他的下屬——這座邊防站黨的最高幹部——教導員桑平原,禁不住七竅生 煙。

   「哨兵呢?」司令員勉強壓抑住噴薄欲出的怒火。他先得把情況搞清楚。

   「我讓他看電影去了。一年難得幾次的機會,新兵蛋子還是小孩呢!」桑平原輕輕地 說:「現在我就是哨兵,首長有何指示?」

   匆匆趕到的警衛員,無聲地待立一旁,不知這裡發生過什麼。司令員示意他離開下面的 談話,他不希望有第三者聽見。

   「你準備武裝劫持你的軍事長官了?」司令員氣喘吁吁,這才感到冷汗順著脊柱蔓延。

   「不敢。」桑平原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裡什麼意思?開玩笑?惡作劇?記住,這裡是國境線!」司令員痛心疾首:「我要 是沒記差的話,你今年也有三十八歲了,怎麼還像沒長大!」

   「司令員您一點也沒記錯,我今年整整三十八歲。」桑平原說著,心裡一陣感動。偌大 的邊防部隊,千軍萬馬,司令員竟還記得他的年齡,不禁喉頭濕熱。

   司令員可沒有這麼溫情脈脈,他胸前背後還冷汗未干呢!「桑平原,為了你今天的舉 動,你應該受到處分!」

   「受處分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謝謝司令員!」桑平原把手槍放進衣兜,端端正正給 司令員行了個軍禮。軀幹筆直如楊,軍姿瀟灑風流,好一個英俊精悍的青年軍官。

   今天晚上真真撞見鬼了!司令員原本不過是想嚇唬嚇唬這個膽大妄為的兵,現在卻引起 了真正的疑惑和焦慮,如今的軍人,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桑平原,在邊防一線,持槍威脅軍事指揮員,軍中無戲言。我不但可以處分你,還可 以把你送上軍事法庭。」司令員冷漠地說,話語中有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這……」年青漂亮的青年軍官傻眼了。原只想和司令員談談心裡話,不料事情鬧得這 樣不可收拾,亂子大了。「司令員,我並沒有威脅您,不過是……」桑平原囁嚅。

   「不過是給我腰眼搔搔癢癢,是嗎?」司令員的聲調依舊冷冰冰。

   桑平原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小伙子,你到底還是草雞了。司令員動了惻隱之心,忽又想起一個極重要的問題:「能 把你口袋裡的那根癢癢撓子,給我看看嗎?」

   他對武器,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嗜好。

   桑平原如遇大赦,雙手把槍捧過來。

   在兩人交接的那一剎那,司令員啞然失笑。當然,他沒讓桑平原看出來,事情尚未分 明,他還需要保持足夠的威懾力。

   手槍很精彩。即使在稀薄的星光下,烏黑的槍身仍舊反射出耀眼的銀斑。司令員特意摸 了摸曾給他帶來極大震驚的槍口,它油光水滑。唯一與想像中不同的是,它不是冰冷如水, 而是散發著些許暖氣。

   司令員用指甲彈彈槍身,蓬鬆暗啞。

   這是一隻木頭手槍。硬木,很沉。

   「你做的?」司令員平和地問。

   「是。」桑平原回答。他還沒從軍事法庭上走下來。

   「手藝不錯。」司令員不無羨慕地說。他對每個行當的好手都很尊重。

   「我父親是木匠。」桑平原多少恢復了常態。

   「他老人家可好?」司令員這一句問話,既有上級對下級的關切,也有例行公事的成 分。

   「年前去世了。電報轉到邊防站,都已經是火化後的第三天了。」桑平原平靜地說。

   司令員原想安慰部下幾句,看看他的臉色,知道不用了。這在部隊,的確是很平常的 事。

   「家裡還有什麼人?」

   「母親重病臥床,唯一的妹妹就要出嫁……」桑平原動容。對於死去的親人,他還能達 觀,想起輾轉反側的媽媽,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司令員仰天歎了一口氣。

   山很高,風很硬。夜色蒼茫,冰山反射出琉璃瓦樣的光澤,像巨大的屏風,隔斷了思鄉 的目光。目光卻如錐如鐵,刺穿無數關山,鳥一樣地向東飛行,直至棲落在一間破舊而又無 比親切的屋簷下。天亮了,目光便斂起受傷的翅膀,箭一樣地飛回遙遠的邊陲,重新審視國 境線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粒沙塵。

   「這手槍是給孩子的吧?」司令員問。換個題目吧!他不願糾纏這種壓抑。

   「是。」桑平原吝嗇地不肯多說一字。

   「你兒子一定像你一樣淘氣。」司令員浮現出老人的微笑。

   「報告司令員,不是兒子,是女兒。」

   「噢?女孩子也這麼喜歡槍?」司令員有些驚異,心裡便喜歡這個小姑娘。

   「軍人的孩子,除了槍,還能見到什麼?老師說,她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在這兒山溝 裡再呆下去,孩子就耽誤了。」桑平原的音調流露出軟弱。

   這裡是遊蕩不定的牧區小學,桑平原說的是實情。一人當兵,就要上不孝父母,下對不 住子孫麼?司令員也惆悵了。他下意識地撫摸著槍身,槍身有一根小小的木刺。他用力將木 刺拽去,又用粗勵的指肚,將毛茬打磨平滑。

   「你家屬隨軍了?」

   「我找的是本地人。」桑平原低聲道。

   司令員悚然不語。多精幹的小伙子,怎麼找了本地人?當然,本地姑娘也沒什麼不好, 婚姻自主嘛!但這其中多半有煩惱史,邊防軍人的戀愛史,順順當當的少。他不想深問了。

   接崗的哨兵來了。兩個小時一班哨。

   「你接著看電影吧。你的哨我來上。」頃刻之間,桑平原一掃萎頓之情,雙目炯炯,英 姿凜冽,口氣有著毋容置疑的權威。

   一俟士兵一溜小跑出了視野,桑平原又像被抽了大筋,疲軟下來。

   「你半夜三更兵諫我這老頭子,總有比聊家常更重要的話要說吧。」司令員有幾分玩笑 但更多是關懷地說。

   桑平原摘下皮軍帽,從帽頂襯裡處拿出一張紙。

   「眼睛老花了,回去戴上鏡子才能看。有什麼,你就說吧。」司令員接過這張帶著桑平 原大腦溫度的紙片:「噢,還是複寫的。」

   「這是我的轉業報告。請首長根據我的具體情況,予以考慮。在這之前,我一定會站好 最後一班崗。這些天,我一直想找個時間,同首長好好談一談,總沒有合適的機會。剛才看 到您上山來查哨,就搞了個突然襲擊,請首長原諒。」桑平原的方臉在星光下也顯出紅色, 但話很堅決。

   「你是我最好的邊防站教導員之一。」司令員很像一位老農在稱讚他的一塊好地。

   「我也是您最老的邊防站教導員之一。」桑平原半是提醒半是辯駁。

   是啊!作為教導員,桑平原已不再年輕。他應該早些上軍校,早些被提拔,但世間有些 事總是陰差陽錯,總留下難以彌補的缺憾。

   「在我面前,你沒有資格說老。」

   「是。司令員。但沒有幾個人能升到您現在的職位,一萬個人當中也沒有一個。軍隊是 年輕人的事業,我感到我該走了。」桑平原並不退縮。

   「如果我不批你呢?」司令員不喜歡對軍隊這麼絕情的人,縱使你有一千條一萬條的理 由。

   「那您就得把我提拔到團的位置上。人貴有自知之明,我的學歷、身體都不符合要求 了。作為一個公民對國防應盡的義務,我已經盡力而為了。希望組織上能批我在年紀尚輕的 情況下,再學著幹點別的工作,給我的親人們留下一點時間。」

   如此赤裸裸,就像雪山一樣,毫不遮掩。司令員最優秀的部下,闡述離開他的理由,竟 如同邀功一般振振有詞。多年來,部隊要求轉業者當中,鮮有如此露骨的。

   司令員感到自己無力說服他。「研究一下吧。」他把桑平原的轉業報告塞進衣袋。

   「我已經準備了多份複寫件,可以隨時面交各位首長。」桑平原計劃得挺周全。

   「我記得你是扒火車來當的兵,對吧?」

   「是的。我是您接來的兵。」桑平原拘謹起來,彷彿成為一個新兵。

   司令員瞇縫著眼,打量著桑平原,想找出當年S市那個瘦弱少年的影子。

   接兵,是種植一茬軍人的季節。你接過的兵,你就永遠是他精神上的教父。

   真是參軍時難別亦難!


二


   牆上貼著大紅標語:是好兒男當兵去!

   那時候國防綠是世界上最醒目的色彩。當兵衛國,又威武又風光,走南闖北,到處見 識,開槍扔手榴彈,沒準還能到前線打死美國鬼子蘇修特務……年輕人的血被這些念頭,攪 得冒氣鼓泡,像一鍋沸騰的粥。

   報名參軍的名單上,桑平原寫的是血書。名單貼出來一看,才發現許多人寫的都是血 書,而且字比桑平原的大,顏色也更鮮艷。

   「我的血稀。」桑平原沮喪。

   「不是你的血稀,是有的人摻了廣告色。」王五一說。

   王五一是桑平原的同班同學,貧農後代,真正的根正苗紅。他是五一節生的,可惜他的 學習成績和這個光輝的節日一點也配不上。不過天下大亂之後,學習不好也成了光榮的事 情,桑平原的品學兼優,反成了不足掛齒的經歷,兩個人成了好朋友。

   政審合格之後是檢查身體。聽說地方醫院正鬧派性,不堪信任,都由軍醫軍護們檢查, 十分嚴格。

   桑平原和王五一捏著體檢表,像捏著自己的前途,在迷宮般的體檢部,進這個門,出那 個門,繞八封陣一般。哪兒都要查,連肛門都查。王五一說:「要是當不上兵,真虧!查那 兒的時候,我直想拉屎。」

   桑平原可不理會這些小小的難受,他拿著體檢表橫豎端詳:「怎麼這表上有的畫減號, 有的還要在減號上再串一個零,跟吃得只剩一個的糖葫蘆似的?」

   「那叫雙重減號,省得你瞎改。」王五一學習不怎麼樣,這倒挺明白。

   因為體檢的人太多,護士指示他們甭按表格上的順序,哪兒人少先上哪。查視力那兒總 擠成一團,他倆最後才去。

   牆上的視力表,經過無數雙激動的視力掃瞄,已變得破舊不堪。橫躺豎臥的「山」字, 山頭已模糊得看不清走向。桑平原平素視力極好,不知怎麼,第一隻眼1.5,第二隻眼只 有0.9,整個一個斜眼。

   輪到王五一了。他的眼睛銳利得像夜間出沒的豹子,響噹噹硬邦邦兩個1.5。王五一 興奮的唾沫星子亂濺:「真可惜沒有2.0這一項,不然我也能一瞧一個准!哎,你聽人說 過沒有?空軍招飛行員,視力表上都是些C。就那麼頭髮絲細的一點缺口,跟鐵環似的,稍 一走神就看成圓圈了,真的,不騙你!」

   桑平原毫無興趣。騙不騙他現在都無所謂了。關鍵是他是個斜眼,是個斜眼!

   看著好朋友垂頭喪氣,王五一說:「你哪只眼不好來著?」

   「左眼。其實瞄準用右眼。再說十大元帥十大將裡也有戴眼鏡的。元帥都能戴眼鏡,小 兵就不行了?」桑平原不服。「我得跟接兵的講理去!」

   「你能跟元帥比啊?人家元帥當兵時並不戴眼鏡,那是以後配的。要是當兵時就是近視 眼,當到團長時沒準眼就瞎了!」

   「你的眼才瞎呢!」桑平原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正好亮出拳頭。

   「別呀!我正幫你想主意呢!他們是不是讓你用一個黃紙板子糊的圓形眼罩擋住一隻 眼,先測右眼,後測左眼?」王五一邊擋拳邊說。

   桑平原不好意思了:「是啊。」

   「是不是查完一隻眼,他們嚷一聲,換一隻眼。」

   「對啊。」桑平原不知道這其中有何奧妙,無精打采地說。

   「換眼罩子的時候,有人盯著你沒有?」王五一興奮起來。

   「好像……沒有。」桑平原回憶著。查視力的護士一天用竹棍點戳小山字千百次,早麻 痺得如同機器人了。

   「這就對了!」王五一完全不計前嫌,高興地一拍大腿:「你再進去測一回。這次換眼 的時候,你把紙罩子倒一下手,然後還照剛才那樣擋上,用你那只好眼看。這樣,你兩隻眼 不都是1.5了!咱倆一塊當兵去,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那行嗎?」一想到要弄虛作假,桑平原便覺得沒底。

   「怕啥?了不起跟現在一樣唄!走!那倆護士早就暈頭轉向,自己連左右都分不清 了。」桑平原被王五一拽著往回走。

   他們策劃得天衣無縫。只可惜兩位頭暈腦脹的女護士堅決拒絕重測:「我們不複查!都 來重測,還不得把人給累死!」

   王五一最後也被刷下來了。他的肺上有一個鈣化點,複查了,還有。鈣化點是什麼東 西?是象粉筆頭或是白石灰那樣的斑點嗎?不知道,也沒人給解釋。反正,他是當不成兵 了。

   王五一倒挺想得開。「不當就不當唄,聽說咱們這屆留城裡的名額挺多。」

   桑平原皺著眉頭,鼻樑上方縱起極細的紋線。少年光滑的皮膚,要想攏出幾道皺紋,挺 費力的。

   「我要當兵去!」桑平原說。他為當兵這件事,已經朝思暮想了這麼多天,當兵的念頭 已經融化在他的血液裡,成為他身體的一個組成部分。他不能容忍那些在血裡摻了廣告色的 少年當兵走了,而把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怎麼去?」平時鬼點子挺多的王五一,也被桑平原的果決驚住了。

   「挺簡單。跟著他們走,直到收下我。就像紅色娘子軍裡的吳瓊華。」桑平原成竹在 胸。

   「那是打仗時候,現在行嗎?」王五一不相信地搖搖他的小腦袋:「平原,別恨我,我 可不敢幹這冒險的事。聽說咱們這屆分城裡的名額挺多,咱當個小工人也就知足了。你好好 干,到時候當個師長旅長的,咱也好跟別人吹吹牛。」

   新兵們集合發衣服了。桑平原對那套衣服的羨慕倒還在一般,他主要是眼紅那根綠色蟒 蛇一樣的背包帶。一寬一窄,成龍配套,綠得那麼純粹那麼地道,在任何一家商店都買不 到。就是飛揚跋扈的革命子弟也沒有,這是真正的士兵的標誌。

   新兵們上了悶罐車。

   追!

   桑平原給家裡留了個條,揣著平日賣大字報紙攢下的錢,也上了西去的火車。剛開始的 時候,他比新兵還舒服。客車走得快,他不時下車等悶罐子軍車,看著新兵吃兵站的大白饅 頭。

   接兵的連排長對他挺友好,有時還給他一個兩個饅頭。每年都有這種死心眼的小伙子, 不用勸,隨著車輪滾滾向西,沙漠和戈壁灘就把他們打發回去了。

   桑平原真還在路上結識了兩個伴,大伙拜了把兄弟,對天盟誓,一定要當上兵。過了蘭 州,一個小伙子突然不見了。他們剛開始還四處找他,後來才悟到他是自己折回去了。過了 哈密,剩下的那個對桑平原說:「明天我也往東走了。本來不好意思跟你說的,怕你一個人 找我怪著急。你要罵我就罵吧!咱們都聚在一塊要當兵也不容易,剩你一個,也許還好辦 些。這是我的地址,當上兵,別忘了告我一聲。」

   桑平原沒要他的地址。

   路,愈來愈荒涼了。火車,像一隻頑強的鐵蛋,吞噬著無邊沙漠的邊緣,蜿蜒向前。運 載新兵的悶罐子夜裡常發出哭聲,帶兵的大聲喝問,哭聲便鎮住了,說是做惡夢了。

   終於,到達本次軍車的終點——干溝車站。這是一個可怕的名字,令人想起敵敵畏瓶子 上那個沒有肉的人頭形象,這是一條貨運支線,沒有客車。清點隊伍的時候,新兵師師長看 到一個滿面生灰煙火色的少年。

   他的衣服破爛如縷,頭髮象雀巢似的高揚著,這是被狂烈的漠風塑造出的髮型。唯有他 的牙齒,白而尖利,在戈壁灘無遮掩的陽光下象枯骨一樣乾淨。

   「你一直跟著我們,到底要幹啥?」師長問。

   「還能幹啥!當兵唄!」一口純正的S市口音,標明了漫長的路程。

   「你多大了?」師長問。長途跋涉使目測人的年齡成了一門高深的學問。這話的意思已 很明顯,若要趕你回去,誰還在乎你的年齡。

   「十八。」

   「正好。」

   「身體合格嗎?」師長問完又覺得多餘。他不相信體檢表上那些圈圈點點。打仗的年 頭,哪有那麼多講究!沖這小子沒吃沒喝能相跟萬里跑到這山溝裡來,錯不了。

   「合格。」桑平原回答得斬釘截鐵。多少個夜晚,他在想0.9。他瞇了左眼瞇右眼,兩 眼都能看清鐵路邊倏忽而過的鬼火,他絕不是斜視。一定是眼睛被紙罩子壓花了。「不信, 您可以檢查。」

   「荒郊野地的,你讓我到哪兒去給你查!」師長搶先不耐煩起來。「你怎麼這麼黑?」 話題一轉,這說明當兵與否已經不成為問題了。

   「我昨晚上趴在兵車頂上。火車鑽山洞,車頭冒的黑煙散不出去,順著車廂蓋子往後溜 象拖了一根黑辮子。我很黑嗎?」桑平原齔著白利的牙,想找面水窪照照自己的尊容。可 惜,這是干溝。

   師長不由得內疚。昨晚上自己做好夢的時候,想不到車頂上還趴著一個黑孩子!早知道 應該把他請下來。

   「鑽山洞時,沒叫洞頂把你的腦袋刮了去!」師長已經開始心疼這個未來的兵了。

   「報告首長,山洞頂子挺高。就是煙嗆,灰還迷眼,別的沒啥,腦袋碰不著。」桑平原 挺實事求是。

   師長揮揮手,有參謀湊上來。「領他去吃飯。發他一套軍裝。」

   桑平原知道自己夢寐以求的願望就要實現了:「我要一套三號軍裝!」他跳著腳喊。一 路上他注意觀察,早為自己設計出了衣服的最佳型號。

   「三號?」師長原本已經走了。這樣的決定在他是小事一樁。又轉回身,細細地打量了 桑平原一眼:「要二號的。你還要長。」

   「是!要二號的!我還要長!」桑平原大聲地重複。

   師長難得地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師長就是後來的司令員。他知道自己收下的這個兵不錯,但也並不曾給桑平原以特殊的 照顧。桑平原至今沒有上成軍校沒有提升政委,就是明證。

   確定轉業幹部名單的會議爭論得很激烈,哪個該走,哪個該留,並沒有統一的標準,這 是一個模糊數學問題。比如城裡的兵願意走,鄉下入伍的就不願意走,這只是概率,具體到 每個人,還有許多細微的分別。司令員一位老戰友的女婿就在他的部隊。農村兵,小伙子一 表人材,要不也不會成為乘龍佳婿。老戰友那邊把他的工作給找好了,寫了信來讓這邊放 人。司令員不動聲色,心中卻著實惱火。這很像第三者插足,先找好對象,這邊才打離婚。 不批,堅決不批。司令員在這一點上像一個執拗的鄉下女人,拖著他,讓他吃點苦頭!誰對 軍隊寡情,司令員便對他寡情。

   輪到討論桑平原了。有主張讓桑平原再干一兩年,把副教導員再帶一程,司令員疲倦地 擺了擺手:「古時候殺人剪徑的土匪,聽誰說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還留一條活口讓他回 去,桑平原家中確有困難,讓他走吧。」


三


   桑平原直到轉業之事已成板上釘釘之時,才告訴妻子蘇羊。軍隊的事,講究的是風雲突 變,決定可以在最後一分鐘毫無理由地更改。

   「咱們得準備搬家了。」桑平原一邊聽半導體一邊說。地處山嶺,雜音很大,不過桑平 原還是努力收聽來自太空的信息。世界今天很平安,沒有風暴地震火災和飛機失事。

   蘇羊正在拉麵,纖巧的手把麵條拉得如一把琴弦。丈夫好容易才從哨卡上回一趟留守處 家屬院,她要用全副身心慰勞他。忙碌之中未聽清桑平原的話,看他伏在半導體上吃力的樣 子,說:「什麼時候能看上電視就好了。」

   「快了。」

   「這兒要修電視轉播站了?我怎麼沒聽說?」蘇羊在鎮上主管計劃生育,應算消息靈通 人士。

   「咱們要搬到有電視的地方去了。」

   「你要調動?」蘇羊停下了手中的拉麵。

   「咱們要回老家了。」

   蘇羊手中的拉麵斷了,瀑布一般低垂著。

   蘇羊是本地人。這是民族雜居的地方。她有屬於江南水鄉清秀的面龐和窈窕的身材,與 西部的粗獷很不協調,是個奇怪的現象。她有一個筆直俏麗的鼻子,給清澈的面容增添了一 股冷漠的神秘。當初正是這種神秘,使桑教導員一見鍾情。

   「你的老家是哪?」內地人都很注意自己的根,桑平原第一次見面時問。

   「就是這兒。」

   「這兒怎麼會是漢族人的老家?」

   「我們家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很多代以前被充軍而來。」

   「這麼說,你是罪犯的後代了?」

   「也可能是忠臣良將的後代。」看起來嬌小的蘇羊,卻是伶牙俐齒。

   他們就這樣相識相愛終於結婚了。蘇羊帶著女兒桑丹住在邊防站的家屬院。這很像是一 個巨大的寡婦村,男人們在一線哨卡值勤,幾個邊防站的家屬便匯聚在一處,形成一個小小 的部落。一排排土坯蓋就的小屋,邊防軍人的妻子們領著邊防軍人的孩子們,寂寞地打發著 日子。孩子要走出很遠,才能到牧區的小學讀書。國境線上的偏僻小縣,多少年沒考上過一 個大學生。去年有個孩子保送上了師專,全縣為之歡欣鼓舞,聽說是少數民族優先,定向培 養,將來還要哪來回哪。

   「丹丹,你這次考試得了多少分?」桑平原看見女兒背著書包進屋,劈頭就問。

   桑丹幾乎沒有認出爸爸來。穿著軍裝,面孔黝黑的叔叔們都很像爸爸,每次都需仔細辨 認。

   她畏怯地倚著牆角,咬著嘴唇,求救地看著媽媽。

   「平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別嚇著孩子。你平常沒有時間管,一次考不好就吹鬍子瞪 眼。就是將軍也有打敗仗的時候啊!丹丹,別愣著,擺桌子,給爸爸盛飯!」

   若在平時,這種障眼法可瞞不過桑平原。這一次,他溫柔地拉過女兒,女兒的小手涼而 微微顫抖。

   「丹丹,爸爸要轉業了。」

   「什麼叫轉業啊?」

   「就是回奶奶家。」

   「爸爸,那你已經轉過好幾次業了。」

   「不……不……那不叫轉業,那叫探家。這一次,咱們全家要一起走了。」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很沉默。那個題目太嚴肅沉重,零散片斷的時間不宜討論。

   桑丹做完了作業,偷偷查起了字典。關於轉業的事情,爸爸說得不明不白。大人們在不 願意回答小孩問題的時候,往往用最簡單的話告訴你一個答案。你可千萬別信。

   有新華字典和辭海。桑丹當然要查新華字典。她要查的每一個字,新華字典裡都有,辭 海是本多餘的書。

   「轉」是個多音字。不過幸好都在一頁上,不必翻來翻去,記住了這個,那個又忘了。

   轉有轉換方向,轉圈子,圍繞中心運動,不直接地,中間再經過別人或別地——如轉 達……沒有轉業這個詞。桑丹很懊惱,他們全家又不是汽車輪子,轉什麼圈呢?

   真正的討論是在桑丹睡著夫妻恩愛之後。這時的思緒最澄清最平靜,像一條大河的入海 口,能負載最大的輪船。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蘇羊柔柔地問。

   「我早就告訴過你。」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了?」

   「咱們剛結婚的那天,我說以後我會把你拐跑。我說過我們這個家是建在箱子上的。」

   「那是一句笑話。」

   「不。不是笑話,這麼多年,我總覺得我們的家還沒有真正開始。以後,我們會有一個 安定的家了。」桑平原擁著妻子,滿腔柔情地說。「我們會有電視機、電冰箱,桑丹會有好 學校上,也能學英語,學電子琴了。」

   蘇羊想起桑平原對桑丹的嚴厲,說:「你不能一到家就訓孩子。」

   「這是愛呀!我總在站上,沒時間管教她,回來一趟,便把所有想對她說的話凝成一 句,就是罵了!你知道,我們桑家老輩子從沒有人上過大學。原來把指標落實到我頭上,沒 想到史無前例使這個計劃拖延了一代人。也許拖欠得越久,償還的心願也就越強烈。桑丹一 定要上大學,要把她老子沒讀的書都讀了。」桑平原在被子裡咬牙發狠地說。

   「你不是自學了好幾科夜大函大了嗎!政治的、法律的。畢業證書我都給你好好存著 呢!就放在原先裝大白兔奶糖的盒子裡,我怕叫老鼠嗑了,那盒子是鐵皮的,保險。證書的 面子都是織錦緞的,好漂亮。」蘇羊撫摸著丈大的脊背。那是每個人自己最不易觸摸到的地 方,被撫摸時便格外舒適。

   桑平原久久不語,然後說:「可惜證書還小了點,要不撕下緞面,還能給丹丹做個小棉 襖。」

   「你瘋了!那是你花多大心血換來的!光寄作業的郵票都不知費了多少!」

   「那玩藝都是閻王爺娶親——胡日鬼的事。真到了地方上,那文憑都不頂事。」桑平原 悠長地歎了一口氣:「一切要從頭開始。」

   強烈的漠風裹著塵沙,像一把鐵帚從屋頂掃過,整個小屋像風浪中的船一樣顛簸起來, 沙漠與雪山交際之處的颶風,總是在夜半時分突然而至,像剽悍的野馬奔馳而過。

   「我得抽空打點草繩子,籌措搬家的事了。」蘇羊說。

   「急什麼!真是婦道人家,心中擱不下一點事。聯繫工作的還沒出發呢,皇上不急太監 急!」

   「你說得輕巧!這個家你平時操過多少心?等定了工作再籌措就來不及了。破家值萬貫 呢!」

   「來得及!咱家有什麼?幾副碗筷一套鋪蓋,打起背包就出發,臨上轎現扎耳朵眼也來 得及!」桑平原大大咧咧,頗不以為然。

   「你以為這是你扒火車當兵那會,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如今是拖家帶口一大家子人 呢!鍋碗瓢勺柴米醬醋鹽哪一股照料不到都出亂子。下了火車,你總不能睡大馬路上吧?」

   「你知道S市離這兒多遠?跟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差不多。你萬里迢迢把這些掉了漆皮 的竹筷子,豁了碴的粗瓷碗都用報紙裹好塞在木箱子裡先汽車再火車的運回去,真還不夠搬 家費!」

   「你有那麼多書要托運,搬家費上是不是還要加點運書費?」蘇羊猛然想起。

   「沒有沒有。」桑平原不耐煩。

   「你的書多,這誰不知道?聽說張醫生走的時候就有運書費。」

   「人家有,咱們沒有。」

   「為什麼?」

   「人家是技術幹部,咱們不是。」

   蘇羊不吭聲了。過了許久,她才又問:「咱們這木床帶不帶?」

   「不帶。」

   「不帶睡什麼?」

   「到了S市,我給你買架席夢思。省得這床一到夜裡幹那事的時候,吱嘎亂響,破壞情 緒。」桑平原親呢地說。

   「討厭!那我偏要帶上這床。」

   其實床倒並不可惜。舊罐頭箱子拆板釘的,不帶就不帶吧!

   「大衣櫃帶不帶?」

   「不帶。」

   「那可是東北松的。」

   「東北虎的也不行。萬八千里路,到家早顛散了,成一堆劈柴。」桑平原不耐煩了,這 麼婆婆媽媽!

   蘇羊何嘗不知道從國境線到中原S市,需坐七天汽車,三天火車。可這些家什上有她的 心血,有這個家最初的歷史,就這麼一古腦兒地丟給大漠和雪山了?

   大衣櫃在靜夜中發出湖泊一樣的閃光。本來它的鏡子還會更明亮一些,沁過門窗滲進的 塵霧已將它鍍上薄薄的粉塵。這櫃子是蘇羊結婚時父母給的陪嫁,是這個軍人之家最富麗堂 皇的裝備。

   「這個櫃子裡能藏個人。」桑平原第一次看到時說。

   「不許你瞎說。」蘇羊用小拳頭捶丈夫的後背。

   「不是瞎說。我們站上幾個成了家的幹部在一塊閒扯,常說若是哪天回自己家,家裡有 個男人被老婆藏在大衣櫃裡,怎麼辦?」

   「到底怎麼辦?」蘇羊感到渾身爆起雞皮疙瘩,想不到這些外表威武的軍人內心潛伏著 深切的恐懼。

   「有人說,若帶著槍,就瞄準穿衣鏡美美給一梭子;有的說,用鑰匙把櫃門鎖了,拿個 板凳點支煙,慢慢吐煙圈玩。還有的說……」

   「如果是你呢?」蘇羊又羞又怕,卻忍不住要問。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桑平原說。

   「我要你想。以前沒想過,現在馬上想也來得及。」蘇羊撒嬌。

   「那我就一言不發離開這個家,永不回頭。」桑平原一字一頓地說。

   這些話還在這破舊的土屋中餘音裊裊,大衣櫃就要永遠地離開這個家了嗎?

   「給你講個故事吧。」桑平原見妻子久無聲響,便說:「從前有個人得道成仙,要搬到 天上去住了。他自然很高興,可還有一件心事。他求老神仙,我一人上天不成,老婆得帶 上。老神仙一想,這不能造成新的兩地分居,行,一塊搬遷吧!這人挺惦記老婆,老神仙也 好心眼,就批他老婆也跟著一塊上天了。老公母倆飛到半天空,一回頭,看見自己的床鋪被 褥雞鴨豬狗還有破茅草棚,覺著那麼親切,又求老神仙把這些也一併搬上天。老神仙答應 了,運用神力,呼的一下,雞犬和破草房,一齊飄在了半空中……這就叫雞犬升天。」

   「好啊,你編派我!」蘇羊惱了,用尖尖的指甲在桑平原背後狠撓了幾把。

   「哎喲……真有這麼個故事,書上寫著呢,我的意見是本著精兵簡政的原則,必不可少 的東西,咱帶上走。其餘的,能送人的送人,能變賣的變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蘇羊好一陣毫無聲息,桑平原也被睏倦湮沒,漸漸沉入黑甜鄉里。

   突然,蘇羊開口講話,清朗明白,毫無倦意,嚇了桑平原一跳。

   「你說暖壺需要不需要?」

   「需要。」桑平原含含糊糊地應承。

   「那帶不帶?」

   「不帶。」

   「為什麼?」

   「運回去也得打碎,不如……不帶。」桑平原已帶出鼾音。

   蘇豐反倒一個咕嚕坐起來:「我有辦法。我先用被子把瓶膽包起來,再放到箱子裡,來 個雙保險。」

   「要是瓶膽碎了,不但賠一個暖壺,還搭進去一床被子……。你趁早把……暖壺送…… 人。」桑平原的話幾近夢囈了。

   蘇羊坐著愣了半天,躺下說:「真要那樣,我就把瓶膽取下來給人,鐵皮殼子咱帶回 去,換個膽又能用了。」

   桑平原沒有回答。他真的睡著了。

   風在屋角看不見的縫隙呼嘯而過,發出尖厲的哨音。蘇羊久久沒有入睡,桑平原要回他 的故鄉了,蘇羊卻要從此遠離她的父母,她的家鄉。為了丈夫,為了孩子,她將走向陌生的 S市。

   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下,為抵禦這種混雜著失落的眷戀,她緊緊摟住丈夫寬闊的胸膛。

   那裡有一顆心臟在跳,平穩而堅強。


四


   火車節奏很好。

   蔡幹事住軟臥。不是他級別高,而是身負機密——他攜帶著西北軍區赴包括S市在內的 中原某省全體轉業幹部檔案。挺秀氣的一個小提包裡,拘禁著能夠裝備偌大一個師團的軍 官。從排連營團到司務長外科醫生參謀幹事電台台長,一應俱全。蔡幹事生怕弄丟了,對不 起戍邊的弟兄,吃飯都不敢去餐車,一盒快餐打發了事。上廁所也提著棕黑色的小提包。

   蔡幹事是做復轉聯繫工作的行家裡手,頗有經驗。他長著一個象癟嘴老太那樣的反頷, 就是「地包天」,這使他的臉顯出很和善很無能的樣子,極容易給人一個信任感。

   桑平原從硬臥車廂穿行而來,一路上是重重疊疊的腳。當你在火車通道行走的時候,看 不到人們的其它部位,只有腳。

   桑平原四年一次的探親假正好到期,便同老蔡一同去S市。安排工作時,也好提前知道 點信息。他以前就同老蔡很熟,一路作伴。

   進了軟臥,只見雲遮霧罩,鎮靜片刻,才看清裡面坐著三個人。

   老蔡象摟著老婆一樣摟著小提包。對面舖位是個抽著很長外煙的年輕人,他有一個不安 份的前額,額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

   第三個人個子很高大,低懸的上層臥鋪壓抑了他的頭顱,更顯得腰背佝僂。見桑平原進 來,忙站起身,頭上碰撞上臥的同時,腳下也傳出鏗鏘的響聲。

   「邱井,是你?多年不見,你小子進步不慢,都有坐軟臥的資格了!」桑平原搶先招 呼。

   邱井和桑平原是同一年入伍,家在S市郊縣農村。

   「哪的話,」邱井一臉尷尬,「咱們倆是難兄難弟,我也是今年轉業回S市。」他說著 蹲下身去整理被踢亂了的物品:「那邊硬座車廂擱東西不保險,我就轉移到老蔡這兒。」

   老蔡連連點頭:「沒事。我睡覺都睜著一隻眼。」說著,下意識拍拍個提包。

   桑平原皺眉頭:「怎麼能坐硬座?三天三夜哪!」

   邱井苦笑:「你還趕上四年一趟,我去年老父親死,剛回去過。這次是純粹自費。路上 苦點,能省不少錢呢!」

   「那就相信組織安排吧!老蔡肯定會為咱們著想的。」

   「我跟你還不一樣,你是S市入伍的,再孬也安排在市裡。我是底下縣裡的,這回想進 S市,就得自己跑了。」邱井心事重重。

   他是軍區偏遠兵站的一個站長,每天的事務就是安排過往車輛的食宿,並無任何業務專 長。

   三個軍人沉默著,悶著頭抽煙,煙便像牛奶一樣把大家浸泡起來。

   「老桑,你還有什麼關係?再想想。如今安排轉業幹部的工作,提倡個人、組織兩條腿 走路,到處人滿為患,能溝通信息,多幾條渠道,也多幾分把握。說不定哪塊雲彩會下 雨。」蔡幹事念念不忘他的職責。

   桑平原不想讓老蔡傷心,便裝作想的樣子。過了一兩秒鐘,覺得這樣表演太勞神,便 說:「老蔡,我是一心吊死在組織這棵樹上了。我18歲離家,中學同學四十幾個,能叫出 名字的沒有十個,還儘是些釘鞋賣貨當售票員的。別說幫我聯繫飯碗,他們還指望我當個師 長旅長的提拔提拔他們呢!」

   桑平原想起王五一,第一次探家時他想去找他,又怕五一因為沒當上兵觸景生情傷心, 便沒有去。以後再去找時,他們家已經拆遷搬走了。

   「咱們的編制沒旅。」蔡幹事是個認真的人,忍不住糾正。

   「是啊,沒旅。可他們的國防知識是從軍棋上學來的。」

   「我倒是有幾個關係,這回就全仰仗他們了。小孩他舅媽的姑父,還有一個叔伯哥哥的 兄弟媳婦的小學同學,都是管人事,手裡有實權的,平原,等我的事有點眉目了,就再聯繫 你的。」邱井挺仗義。

   桑平原只不住哈哈笑起來:「我說老邱,你從哪搗騰出這些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 八百竿子打不著,都成了阿凡提的兔子的湯的湯了……

   邱井黑瘦而小的頭顱和他高大的身軀很不相稱,此時堆滿了神秘的笑容:「我能讓這兔 子湯熱乎起來,你們瞧——」

   他像變古彩戲法似地拉出床下的木箱子。不出桑平原所料,整整一箱名煙名酒還有葡萄 干。

   「這是什麼?」

   桑平原指著箱旮旯裡墨水瓶大的兩個黑疙瘩。

   「麝香。我都打聽好了,有一個關係戶的老婆有婦科病,咱這叫對症下藥。」邱井得意 地摸著自己的後腦勺。

   桑平原又羨慕又懊悔,自己可是兩手空空,沒有見面禮。看著邱井被旅途疲頓煎熬成青 黃的長臉,不忍地說:「東西擱這兒,老蔡給你看著丟不了。你先到我那鋪上打個噸吧。」

   「沒啥沒啥。」老邱連連搖頭,「這點苦算什麼。能在S市落下戶,對老婆孩子也有個 交待,老婆在家裡,替我把二位老人送的終,跟我到部隊上,一天福沒撈著享,這回咱一總 報答了。」

   蔡幹事說:「老邱,你這情況特殊,還真需自己多費心。得保重身體。」

   坐在對面鋪上的蜈蚣臉小伙子,瞇著眼,彷彿剛睡醒:「幾位大哥想必是回S市找工作 的嘍?」

   桑平原、老邱沒有跟這號人打交道的經驗,冷冷地注視著他。蔡幹事勉強點了一下頭。

   「不認識人怕什麼,有了錢,誰都認識。」小伙子指點迷津般地告誡幾個軍人。

   桑平原乜斜著眼。要是在國境線附近發現這種人,他會提防他偷越國境。他不願理這種 人。

   蔡幹事昏昏欲睡。聯繫工作是件很繁累的事,還沒開始,他就身心俱乏了。

   只有老邱,連連點頭:「聽口音,你也像是S市的?」

   蜈蚣避而不答:「大哥若是信得過我,咱倆就上餐車曝一頓。我請客,您帶上瓶酒就齊 了。我在市裡還真有幾個鐵哥們。」說完,貪婪地掃了一眼茅台。

   老邱習慣於緩慢思維的腦筋被這突然的變故,攪得停止了運動,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喃 喃道:「茅台我就兩瓶,滬州老窖多,有五瓶……」

   桑平原不耐煩了:「老邱,你還不如把茅台賣給乘務員,換回錢來買個臥鋪睡了。」

   蔡幹事也睜開眼:「你是S市哪個部門的?」

   蜈蚣臉倒不介意,嘲諷地一笑:「就這樣你們還想辦成事?」說完,甩手而去。

   「咱這點血汗錢置辦的東西,不見兔子不撒鷹。」老邱解釋。

   「軍區為什麼不給你訂個包廂?和這種人摻和著住,晦氣。」桑平原悻悻然。

   「老桑,不要明知故問。軍費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坐軟臥我還是沾了它的光。」 蔡幹事拍拍懷裡的小提包。

   列車勻速向前。窩外乾燥的平頂土房,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高脊的瓦房所置換。這說明他 們已經脫離了風沙肆虐的西部進入雨水較為充沛的中部地區了。

   為了讓老邱倚靠的稍微寬敞些,桑平原坐在蜈蚣的舖位上。

   門開了,蜈蚣回來了,還跟著乘務員。桑平原唰的立起身,擠回蔡幹事的舖位。

   「坐。坐。我看幾位兵大哥有點看不上我,我就調了個房間,到隔壁去了。咱們還是鄰 居。」蜈蚣笑嘻嘻地說。

   軍人們的好惡一旦被人說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出門在外,各有所愛,蜈蚣並沒有妨 害過他們。

   桑平原幫著蜈蚣收拾物品,就算是擁政愛民吧。

   「不敢勞駕。請留步,小人我送三位首長一件小小的禮物,這個舖位的錢我已經交過了 就請你們隨便坐坐吧。」蜈蚣的臉揚得挺高,桑平原看到他的傷疤一共縫了七針,還留有依 稀的淺色針痕。

   「這算怎麼回事?」桑平原諒異不解。

   「咱們同病相憐嗎!我是待業青年,您是待業中年,彼此彼此嗎!祝您早點找上個如意 工作!實在不行,就在這條線上跑單幫,怎麼也比窮當兵強。拜拜了您哪!」

   蜈蚣揚長而去。桑平原真想照他的後背點一梭子,讓他透明涼快涼快。

   不管怎麼說,老邱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可老邱並沒有睡覺,他到隔壁找蜈蚣聊天去 了。遲疑了一下,終於沒帶茅台酒,拎了一瓶滬州老窖。

  

  

  

  

  


五


   大廳寬敞得生出寒意,許多長條桌子,蒙著鏤花的綠色台布。台布鋪的次數多了,便生 出細細的淺黑折痕。此次又沒有仔細對準以前的印跡,折痕鋪亙在桌面上,顯得桌面比實際 要窄。

   一條紅色橫幅懸在大廳中央:S市軍轉幹部人才交流中心。布是舊的,字卻是新剪的, 恭順、工整,像熟透的杏子一樣,泛著溫暖。

   一沓沓白色的轉業幹部表,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攤在淡綠色台布上。每一張折疊的 表格裡,都蜷伏著一條錚錚作響的漢子。

   老蔡面前「西部軍區」的牌子略微仄斜。服務小姐款款走過去,纖纖素手扶正,然後沖 著台後的軍人莞爾一笑,癟著嘴的老蔡無動於衷,沒有絲毫感謝的表示。小姐便覺得邊地來 的人沒有禮貌,你看人家廣州軍區,多麼溫文爾雅!等轉了一圈回來,只見西部軍區的小牌 又仄斜過去。不經意的人,只能看見「軍區」二字,西部就側到暗處去了。

   小姐剛要再度伸手,老蔡低聲說:「這樣挺好。謝謝!」

   地域觀念恐怕是抹不掉的。現代生活節奏越來越快,人的大腦一天要處理無數信息,只 好迅速將其分類歸檔。比如一聽到山西人,立刻聞到醋味和想起吝嗇。老蔡深諳此道。比如 看到廣州軍區的小木牌,立刻眼前就燈紅酒綠霓虹酒吧,好像從那兒回來的軍轉幹部也個個 會唱港台歌曲,會抓經濟,會搞公關,天生一個商業人材。若是看到西藏軍區的牌子呢,登 時就想起畜牧土產羊皮大衣和藏紅花了。除了奶牛場和林畜單位,別人難得駐足。積重難返 的條件反射,蔡幹事無力與之抗爭,便使出小小的伎倆。

   蔡幹事把桑平原的表格放在最上面,他希望用人單位第一眼就看中他。比如你單位想要 個科長,我這一摞裡有好幾個人都可以當科長你就把桑平原挑去吧!

   這算不算徇私舞弊?也許算吧!但總要有人排在前面,桑平原一生錯過了許多機會,這 一次,就給他一次機會吧。

   零零落落走進來幾個人。說是8點半開始,未到時間,就有人捷足先登了。真正缺人的 單位,還是願意挑選轉業幹部的。他們政治素質好,責任心強,能吃苦耐勞。而且社會關係 單純,如今裙帶風盛行,這一點不得不防。一般說來,他們身體也都不錯。雖說有些人是以 健康狀況不佳離隊的,但瘦死的騾子比馬大。正當年的青壯漢子,怎麼也比天天蹲慣辦公室 的地方幹部強。

   一位很有風度的長者在只寫有」軍區」二字的小木牌旁停下了。他穿一件銀灰色的風 衣,領子很大,幾乎像個披肩,更映出一頭白髮燦若霜雪。他信手拿起桑平原的登記表,直 著胳膊翻看著。

   質地很好的紙頁,發出薄鋼板樣清脆的聲響。

   蔡幹事有些緊張。決定桑平原命運的時刻到了。

   桑平原鎮定地從履歷表上看著蔡幹事,看著很有風度的銀灰色長者,看著每一個走近 他,預備看他一眼的人。

   桑平原的履歷清白如水,何時何地因何事受過何種處分一欄裡,填著一個大大的無字。

   這是桑平原最有風采的一張相片,兩道炭鉛一樣的濃眉,像兩支軍容整肅的突擊隊,筆 直地斜飛入鬢。他的鼻子不很高,但正直,鼻翼伸張,好像正噴出勃勃生氣。他的嘴唇很 厚,而且緊抿著,這就使輪廓近乎一個方形。方形的嘴孤立出來當然不好看,但在桑平原的 臉上很般配,使整個面孔完成了男子漢的最後一筆。

   這是他的結婚照,眉宇之間洋溢著英氣加喜氣。人們對於結婚照,當時沒有滿意的,總 覺得自己還要英俊瀟灑得多。隨著年代的久遠,才發現自己永遠沒有照片上那種少年得志的 英雄氣概了。

   轉業幹部一般都選擇了自己較為年輕時的像片。心理自然簡單明瞭,希望顯得朝氣干 練。桑平原似乎是個更為好面子的人,他的提前量更大了一些。

   照片上的桑平原儀表堂堂,無可挑剔。

   銀灰色老幹部沒讓蔡幹事提心吊膽太長的時間,啪地把桑平原的臉用白色封面遮蓋住 了。

   「我是外貿局的。」

   老蔡點頭,表示早就看出來他是出自一個很有規模的單位。

   「我們需要懂外語,有本科學歷以上的幹部。」銀灰風衣很和藹地一笑,好像在謀求某 種理解,眼睛閃著睿智的光。

   「有。有。」暫且顧不上桑平原了,蔡幹事忙不迭地從底半部抽出兩份表格。銀灰風衣 將一份很快瀏覽一遍,放下了。將另一份仔細巡視了一番,也放下了。兩份疊疊整齊,推了 回來。

   「還好。只是年紀稍微大了一些。很抱歉。而且,外語的語種也不相宜。」說完,用老 年人的翩然離去。

   蔡幹事若不是顧忌人多,幾乎要惡語傷人。他們才剛剛四十歲呀!比別人不成,比你總 是要年輕多了!你不是要外語人材嗎?他們是呱呱叫的解放軍外語學院的高材生!語種不 宜?是的,他們學的是印地語、烏爾都語,可你有印度和巴基斯坦這樣的鄰國,你就必須有 懂這種語言的軍人。現在,他們的滿腹學識,被人一句話就槍斃了。

   可是,老蔡不敢,也不能。他現在是肩負重任,為自己戰友的後半生構設藍圖。他必須 和顏悅色,百問不厭,百拿不煩。他沒有權利撒個人的脾氣。

   他悲哀地想起了列寧的一句話:在市場上叫嚷最歡的小販,往往是想把最壞的貨色推銷 出去。

   大意如此。真是風馬牛不相及。可他驅趕不走這念頭。他相信桌子上都是些好貨色,正 如相信自己是好貨色。軍人是門年輕的職業,除了極少數的人得以穿著軍裝走完他們最後的 人生旅途,大多數人是要在半路改換一次門庭。每個國家都有許多對退役軍人的優待,這很 正常,假如你想保證國防的持續強大。我們也有,而且竭盡全力。無奈,我們很窮,我們人 太多。蔡幹事說服自己不要著急,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嘛!

   人煙漸漸稠密起來。一雙雙手伸過來,一張張履歷表被打開,幾位醫生、汽車維修幹部 被當場成交了。

   「我們需要一個車間黨支部書記。」一位看來像黨務人員的女同志說。

   剩下的沒有什麼業務專長的軍政基層幹部,基本上都能當支部書記。這是一個適應性寬 泛的崗位。蔡幹事不失時機地將桑平原遞了過去。當然,正營職政教去當黨支書,是降格以 求。但軍隊幹部轉業地方,一般都要向下調。況且黨的幹部能上能下,桑平原這點覺悟還是 有的。

   女黨務不忙著翻檢檔案,先注意地審視了一下桑平原的臉。看來她是相信直覺的那類女 人。很顯然,桑平原那張從雙人結婚照上挪下來的面孔,給了女黨務一個值得信賴的印象。 她迅速向後翻動。

   蔡幹事偷空四周巡視一眼。許多小牌子旁交談很熱烈。蔡幹事好生嫉妒,恨不能把所有 的用人單位,都招呼到自己這兒來。他真想吆喝兩聲,可惜整個大廳象鋪滿了桑葉的蠶室, 嘁嘁嚓嚓而又秩序井然,到處是紙頁掀動的唰拉聲。

   女黨務神色安詳。是啊,一個車間黨支部書記,一不需要外語(正確地講,是英語。只 有英語才能算外語,其它語種只能算方言),二不需要大學本科以上的學歷,關鍵是人要真 正忠誠可靠。看來,桑平原初試合格,進入備選篇目。

   突然,女黨務的手象被馬蜂蟄了一下,十指散開,把桑平原的履歷表掉在桌上。桑平原 的腦袋碰到了「西北軍區」的木牌角上,發出響亮的聲音,也許頭要碰出一個大包。

   蔡幹事不知是什麼驚嚇了這位女幹部。

   「他是個全遷戶呀?我們可沒地方安排他老婆,還要有房!」女黨務直盯盯地看著蔡干 事,好像他欺騙了她。

   我們隨著時代常常製造出新名詞,以充實從老祖宗那傳來的語言寶庫。全遷戶就是可以 引為自豪的創造。意思是一人轉業,全家遷回。除需安排他的工作,還有妻子隨調,子女上 學等諸項問題。較之牛郎雖在外,織女好歹在S市還有個窩的單遷戶,安置任務更為艱巨, 非財大氣粗的單位或是極需要寶貴的特殊人才,一般都退避三舍。單是一個住房,就難煞 人。你總不能讓戎馬生涯的一家人,一下火車就露宿街頭啊!

   女黨務已經恢復了鎮靜,做出一個愛莫能助的微笑,然後義無反顧地找別的小木牌去 了。

   蔡幹事悲哀地看著桑平原。桑平原喜氣洋洋地看著蔡幹事,沉浸在新婚的快樂中。

   「還樂呢!誰要你當初找了個白坎!」蔡幹事暗自怨道。

   白坎是句西部土話。比如你的帽子猛然被山口的大風刮跑,你撒腿去追。帽子頭不點地 地愉快地像風車一樣旋轉而去,你望著越縮越小最後像沙子一樣消失的黑點,兩手一攤對別 人說:「我的帽子,就這樣白坎白坎地沒了!」白坎就是這樣一個不可言傳只可意會的詞。 約略相當於一無所有,一籌莫展,空白,什麼話也別說了的境界。引申到人,就是除了邊 境,哪也沒去過沒見識過。

   桑平原並不是一開始就想找白坎的,實在也是形勢所迫,被逼無奈。

   他馬上就要三十歲了。老母為了誇大他在婚姻問題上的緊迫性,當面總是把他的年歲往 大裡虛,背後托人介紹時,又總是往小裡說。但不管怎樣七折八扣,他將滿三十歲了還沒娶 上老婆是一個鐵的事實。他可不是想當晚婚模範。軍人晚婚都是沒找上對象。一找上了,速 戰速決,決不延宕。

   桑平原動手並不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男子漢當三十而立。他不是寡情的人,從很 早以前就希冀著一個美麗溫柔的女人。邊防站單調的生活,極易催發人們強烈的情慾。冰峰 雪嶺、荒漠戈壁,倒把軍人們的內心打磨得柔腸萬端。況且他們時光有限。未婚軍人兩年探 望一次父母,探親假就是他們的戀愛假。兩年是一把很長的尺子,一個人的青春,禁不住兩 三次比量,就無影無蹤地消失了。二十天的探親假是一個很窄的縫隙,戀情還沒發芽,離別 的車輪就殘酷地碾過去了。

   軍人們都愛找家鄉的女人。這是他們飄泊四處時感情上的根。縱使有一天,父母不在 了,他還可以藉此回到生養他的那塊土地。女人就是家鄉。

   桑平原何嘗不想如此。父母老眼昏花,除了忽而旁敲側擊忽而單刀直入強調抱了孫子死 也瞑目之外,並無活動能力。擔子便落在妹妹桑九妹身上。

   桑九妹是按桑家的大排行命名,桑平原只兄妹兩人。

   桑平原早年出走當兵,九妹就裡裡外外一把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了,自己還是黃毛丫 頭,就人托人,緊鑼密鼓地給哥哥找開對象了。

   他在西部軍區當兵,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介紹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如實稟告,對雙方 負責,不藏著掖著。剛一見面,姑娘們也都興趣盎然。桑平原相貌英俊,雖說臉色有點黑, 細心的姑娘們可以分辨出,那是風吹日曬的結果。他偶爾抖腕子推一下手錶,被表鏈遮蓋的 部分還是蠻白淨的。不是自來黑,城市的水是可以把他漂淨的。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今年?明年?」姑娘們問。她們都問。沒有一個不問的。

   「這可說不準。我們那兒是邊防,挺艱苦,派個人去不容易,一個蘿蔔一個坑。有時候 站長不在,我是一個蘿蔔兩個坑。等有人頂了我的位置,我才能走。」桑平原挺誠實。

   姑娘們的臉頓顯陰沉,談話的興趣銳減。分手的時候,就只剩下一般性的禮節禮貌了。

   回家後,九妹一字一句讓哥哥複述會面時的場景,老媽也緊張地旁聽。

   「哥,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妹妹嗅怪他。

   「不這麼說,你說怎麼說?」桑平原是真心求援。今天會面的姑娘人很清秀,脾氣也柔 和。桑平原不只一次想到,真要成了,他把姑娘的相片拿出來一亮,能鎮了全站所有軍官們 的老婆。

   「你就說,只要咱們這事定了,明年我就能回來!」

   「這不是誑人嗎?當兵是世界上最沒準頭的行當。你說明年回來,明年回不來,不是既 耽誤別人也耽誤自己嗎!」桑平原覺得一奶同胞的妹妹怎麼跟自己想的差別這麼大。

   「哥,你可真傻!話就那麼一說,愛信就信,不愛信就甭信。哪個談戀愛時說的話能那 麼較真,騙到手再說唄!」

   桑平原瞠目結舌。看看老媽,老媽正祈求地看著他。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於是桑平原決定說一次無傷大雅的假話,給媽媽騙一個兒媳,給妹妹騙一個嫂子來。別 的姑且不論,每次探親回去,領導上都對他的個人問題十分關懷。若是總找不上,也沒臉見 父老兄弟。

   可惜他的決心不夠穩固堅強,輪到下一次姑娘再這樣問他,他忍不住又說了真話,於是 又告吹。

   一次探親假,一般來講,最多只能見三個姑娘。剛到家,總得休整兩天,把來自西部的 風塵拍打乾淨。洗澡、更衣,刮刮鬍子。塗點九妹的珍珠霜,柔軟一下堅硬的面部。按說這 些表面處理程序,抓緊點時間,有個一半天也就夠了。可九妹一般還要讓他再耽擱幾天,才 開始會面。

   「哥,這兩天你可別閒著,抽空就到街上走走,把你那眼神換換。」

   「我眼神怎麼了?」桑平原納悶,抓起妹妹的企鵝形小鏡子。臉大鏡子小,便用鏡子圍 著臉繞了兩圈。挺好嘛,目光炯炯。

   「你那眼神太愣!你在街上看看,S市的人哪有這麼不錯眼珠後人的?好像每個人都是 特務似的。」桑九妹不像是桑平原之妹,好像是他大姐,毫不留情地數落。

   國境線上的景色很單調。呆板的雪山,乏味的黃沙,不動聲色的赭色石巖。當然,還有 彼此穿的綠軍裝。如果在這一片爛熟於心的風景中出現了某個異常的黑點,你當然要象釘子 似的逼視著它,直到搞清那是一隻低飛的兀鷲或是一條沙狐。

   過於單純的景色會使人的眼神移運遲鈍。桑平原走在馬路上,看著疾速流淌的人群,不 知道他們急著要到哪裡去。撲朔迷離的燈光,高聳的單薄的大樓,還有流光溢彩的商店,都 使桑平原覺得陌生,這不是他那個樸素、安寧的故鄉S市了。

   在進行完適應性訓練後,九妹檢驗合格,可以進行正式會面了。介紹人約時間,主要是 看對方什麼時辰合適,桑平原象加足了油水的戰艦,隨時可以啟航。見過之後,成與不成, 都沒有當時答覆的。告別的時候,雙方都彬彬有札。也許是看介紹人的面子,也許是不願給 這個看起來很有好感的小伙子太下不來台,姑娘一般都找個借口。過幾天才輾轉傳過話來: 我媽不同意,說我將來一個人過日子怕有困難。桑九妹並不氣餒,前赴後繼,第二梯隊再 上。有時候,頭一個還沒見,第二個就約好了。桑平原久經磨難,一瓢又一瓢冷水,澆得他 再不敢存一點幻想。有時最後一面見過,還沒聽到女方的回音,他就踏上了返程的火車。到 了邊防站許久,軍郵車才把否定的噩耗帶到。

   並不是所有戍邊的軍人都這麼難以解決個人問題。農村入伍的就要好得多。起碼是個軍 官,這就是一大優越條件,當了隨軍家屬,就吃商品糧,這是很大的誘惑。城裡兵就慘了, 除了真正的青梅竹馬,一般人都對茫茫無期的分居感到恐懼。還有那廣袤的距離。距離是一 切感情的稀釋劑。縱是初見時有些好感,關山重重,鴻雁傳書的熱量有限,周圍又是吹冷風 的多,火便很快成為灰燼。

   眼看著儀表堂堂的桑平原找不到對象,邊防軍人們簡直覺得恥辱。「這回到你們那個地 區接兵,你去!給領個媳婦回來!」領導又給了他一次機會。接兵組的同志都知道他負有這 個特殊使命,開玩笑:「桑教,你若是看上哪個姑娘,她弟弟要當兵,只要不是瞎到兩眼一 摸黑,跛到小兒麻痺後遺症那個程度,咱們都接了走。」

   可惜,也沒成。

   罷!罷!罷!

   在這種情況下,當有人給他介紹白坎蘇羊時,他先說:「我以後也許要在這兒長期工 作,你得有思想準備。」

   「我們家就是這兒的。」蘇羊綿綿地說。

   困擾桑平原多年的難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婚後,大家都誇蘇羊能幹又漂亮。桑平原笑著說:「我是先看外表美,再看心靈美。外 表美,心靈不美,咱可以慢慢改造嗎!要是外表不美,改造起來可就困難大了!」

   他們過得和睦而幸福。沒想到,轉業使他們的家庭面臨著巨大的危機。白坎是一株浮 萍,S市不歡迎她!

   蔡幹事發愁地歸攏起剩餘的表格,桑平原赫然還在卷首。他清點了一下剩下的弟兄:有 模範指導員、神槍手、帶的部隊立過三等功……這些都記錄在案,可是他們沒人要。這些光 榮稱號到了科研單位、外事單位,輕如鴻毛。

   老蔡悲哀地站著,覺得自己象暮色西沉時的一位老農,急切期望把自己辛辛苦苦種出來 的蔬菜送給需要的人們。

   如果終於沒有單位選中這些弟兄,軍轉辦將強行分配。這是政治任務,不要也得要。

   包辦婚姻,終不如自由戀愛。以後諸多的事情,還要和單位協商解決。蔡幹事希望每一 位戰友都像搶新郎一樣被搶走,自己也就不辱使命了。

   「別著急,咱們再耐心等一會。」蔡幹事寬慰自己,也寬慰桌子上的桑平原和他身後的 戰友。驀的,他看到老邱的瘦長臉在白色表格的最後縫隙朝他謙恭地微笑,心中格登一下。 「老夥計,你的事就更難辦了。按規定哪裡參軍回哪,你不回縣裡要留S市,我愛莫能 助。」

   快中午了,交流會已近尾聲,不知還有沒有新的機會。


六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桑平原想對每一個迎面走來的S市人說。可惜,沒人理他。人們 都步履匆匆。城市像一架絞緊了的鏈條,紛亂而又井然地運轉著。年輕的轉業軍人像一個遺 失了的零件,孤獨地站在一邊。

   老年人的病,重的時候奄奄一息,你以為有今天就沒明天,有時突然又會好起來,掙扎 著活下去。

   媽媽就是這樣,兒子的歸來使她年輕了,逢人就說。有時還會突然狐疑地問桑平原: 「不是騙媽吧?這回回來就真不走了吧?」

   「還得走。媽——」桑平原說。

   「啊?!」媽的臉剎時枯黃下去,像冬天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眼看著要飄到地上。

   桑平原一看事鬧大了,忙不迭地說:「媽,我回去接您的媳婦、孫女,再就永遠不走 了。」

   「你打小就淘。要不是那年偷跑了去,哪能遭這麼大罪,二十年才回來!」媽媽喋喋不 休。

   二十年前他就住在這裡。兒時覺得很高大空曠的房屋,變得狹小不堪。爸爸不在了,家 裡又多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妹夫。兩間平房,新婚不久的妹妹和妹夫住裡間,外面那小間 是媽媽的小板床,因為桑平原的歸來,加支了一張折疊床。以前不是這個格局,媽媽和妹妹 住裡間,桑平原住外間。今非昔比了。

   裡外屋之間掛著色彩艷麗的門簾。從外屋進去,有一種從第三世界進入第一世界的感 覺,家用電器,組閤家具,到處是鉤織流蘇的裝飾布,怪異的香水味,使得新房很像門臉擁 擠的小百貨店。

   桑平原為媽媽感到不平。門簾內外,這反差太大。媽媽卻全然感覺不到,來了街坊四鄰 緊著往屋裡讓:「看看我家九妹的房,跟電視裡一個樣。」

   人們嘖嘖:「就是窄了點。」

   「以後有了孩子,就跟我住。再以後,還不都成了他們的!」媽媽對自己的大限倒很通 達。

   媽媽的話突然頓住了。她記起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媽媽本是很重男輕女的人。但二十年的空白,使她不敢奢想兒子真會回到她的身邊,兒 子便成了一個象徵。

   桑平原好傷心。即使在自己的家裡,他也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妹夫回來了,拎著一隻活雞。

   「九妹,把汽鍋給我。大哥回來一趟不容易,做只汽鍋雞給他接風。」妹夫是個豪爽的 人。

   「汽鍋在櫃櫥底下。」桑九妹拖著重身子,貓下腰去,一隻手扶著肚子,一隻手去摸 鍋。

   「我來吧。」桑平原起身欲幫。

   「你是客,歇著吧!」妹夫一擋。兩個男人的臂膀相碰,桑平原感到一股強勁的力道傳 遞過來。這勸阻是真心實意的,既有客氣,又有不容違抗的主人翁感。

   桑平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感到一陣悲哀:這座生他養他的無數次在他夢中索繞的小平房,什麼時候,不再是他 的家了?

   他知道妹妹無可指摘。先是父親的重病,後是寡居的母親,消磨了妹妹最好的年華。妹 妹不能嫁出去,否則媽媽會因抑鬱而隨父親一起走的。妹妹坐地招婿,妹夫走進了這個家。 桑平原在相片上見到小伙子,感到他充盈的野氣,就像汽鍋雞的香味,四散飄逸。當時桑平 原感到極大的寬慰,從此這家裡有一個頂門立戶的男人了,心裡也減免了不能盡孝的內疚。 現在,這個家已經像地理拼圖一樣契合無縫,遠道而來的桑平原和他的白坎媳婦,找不到位 置

   熱騰騰的汽鍋雞,霧氣遮沒了大家的細微表情。

   「哥,您這政治教導員,要是合軍銜,是幾槓幾豆?」妹夫問。

   「中校吧。兩槓兩星。」桑平原回答。

   「喲!正經不小的官呢!文化大革命那會,我有個同學他二舅是中校,不過是國民黨, 算挺大一個反革命,他們家沒少跟著沾包挨鬥。」

   桑平原苦笑了一下。如今的中校貶值了。

   「哥,你們當兵勞苦功高,這回回來,還不鬧個幾室一廳的?」妹夫仗著以酒遮臉,把 話問了出來。他終究不是老於世故的人,話問完了,眼巴巴地看著大舅子。

   退伍中校給妹夫斟酒:「那沒問題,國家有文件,規定優先解決轉業幹部的住房問題。 什麼叫優,不就是好嗎?什麼叫先,不就是排在前頭嗎!等我有了房,幾室一廳不敢說,有 套單元還有把握。就把媽接去住,你們這兒也可以鬆快點。這些年,你們也不容易。」

   兩個男子漢痛快地把酒乾了。桑平原努力去相信自己的話。為什麼不相信呢?相信了, 對別人對自己都有好處。

   深夜了,桑平原還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夜晚的城市更顯出同西部曠野的巨大差別。迷 離的燈火,使S市顯得親切可人,燈下的昏暗,又透露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高。到處都銜 接得很緊密,沒有縫隙。

   一個小伙子騎著摩托S形駛過,後座姑娘篷起的衣裙,幾乎打到桑平原的耳朵,留下一 句嬉笑:「瞧這傻大兵,八成是失戀了!」

   桑平原直想衝他們大喊:「別那麼神氣!這些年,是我保護著你們!」

   他走過一個個很莊嚴的招牌。某某局,某某廳。他想像著自己從這個或那個門裡出出進 進,拿出一張紅色或藍色的硬皮派司,很灑脫地象夾著香煙一甩而過……

   一幢幢新起的居民樓很漂亮,各色窗簾象神秘的幕布,透出令人遇想的光。他更注意的 是那些尚未完工的住宅,一套套巨大的水泥格子,像蜂巢似的粘結在半空,不知道哪一個格 子將屬於他?

   拐彎處有一所玻璃小房子,一部紅色的電話機,像部救火車似的蹲在玻璃牆上。幾年不 見,城市裡的公用電話間已經美麗得認不出了。

   該給蔡幹事打個電話了。雖然家門口就有公用電話,可桑平原不願在那裡打。在鄰居眼 裡,他不想顯出找不到接收單位的窘迫。

   摘下話筒,放入硬幣,撥號,忙音,按退市鍵,鋼錋跳出來,有一顆還掉到了地上,撿 起來,重新投入……真麻煩,哪如部隊的電話機,抓起來就講。

   終於,通了。傳來蔡幹事遙遠如蚊蟲般嗓音:「找誰?」

   「就找你。我是桑平原。」

   「哦,老桑,你聯繫得怎麼樣?」

   一句話,使桑平原冷了半截。這原本是他該問蔡幹事的,想必那邊還是毫無進展。

   冷場,聽得見電話線與廣播竄音的混合聲響。

   「喂——喂——」蔡幹事大聲呼喚,以為線斷了。

   「我聽著呢!」桑平原沒精打采,

   「別這麼跟得了雞瘟似的。事剛開始,說不定明天就有單位接收你了。你自己也得廣開 渠道。聽說老邱的事了嗎?」蔡幹事緊著給桑平原打氣。

   「沒聽說。」

   「他把登記表從我這兒拿走了,說是自己去通路子。他那些二十響炸藥包還有那兩跟手 雷似的藥丸子,看來還真管事。老蔡,咱們在部隊上,不興搞這一套。可人在矮簷下,不得 不低頭。我看,該出血的時候就放點血吧。」蔡幹事對桑平原說的是心裡話。

   「老蔡,我不是小氣、摳門,實在是想燒香拜佛都找不著廟門。再者,堂堂五尺高的漢 子,給人上供遞小話,我幹不來。要是明說咱都交多少錢,就給分個好工作,我豁著砸鍋賣 錢,也了了這樁愁人的事。可我真是低不下這個頭。當了這麼些年最可愛的人,一下子成了 千人嫌萬人嫌的貨色,我想不通……想不通!」

   密閉隔音的電話間吸淨了聲音,一位晚歸的工人納悶地從一旁經過:這位解放軍怎麼在 電話亭子裡練開拳了?

   「平原,冷靜點……我們還是要相信組織……」蔡幹事急忙安慰。

   「我很冷靜。」桑平原把電話機放下了。

   一位看水果攤子的老人,正把苫布蓋在一筐筐的蘋果上。貨架背後斜置的鏡面,使蘋果 顯出雙重的多和大。一條苫布蒙上,又像兩條苫布蒙上。一切都是重影。

   桑平原漫無目的在街上閒逛。夜已經根深了,也許,他二十年前離開這座城市是一個錯 誤,二十年後回來,又是一個錯誤。


七


   桑平原一家的行李輜重卸在小院裡。沒有人去注意蘇羊精心繪製的小雨傘和請勿倒置字 樣,箱籠東倒西歪地堆放著。蘇羊原本想把它們扶正,一想一路上車水馬龍早不知顛了尖�� 個了,也懶得再動。

   他們真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

   填轉業幹部表時,蘇羊原主張寫上「無住房」,桑平原思忖再三,不肯。寫上有住房, 就好找接收單位。若是以住房為先決條件,就會把許多接收單位嚇跑了。

   這想法自然機警。現在,組織上終於為他們安排好了工作,但房子可沒有著落,只有擠 住在媽媽家。

   妹夫拿來老虎鉗和釘錘:「把行李打開吧。」

   桑平原說:「打開了反倒沒地方放,不如就這樣擱在院裡,還好保管。」

   桑九妹說:「也好。不然哪天哥搬樓裡時,還得重捆,多費一道功夫。」

   桑大媽說:「萬八千里路顛回家,總得打開瞅瞅,有沒有磕了碰了的,也好抬掇拾 掇。」

   蘇羊歎了一口氣說:「我來吧。有幾個箱子裝的是現穿現用的衣服被褥,得打開。有幾 箱子書,暫且用不上,又沒地方擱,就扔院裡吧。」

   先用老虎鉗把鐵絲鉸斷,然後把箱子外層包裹的木夾板和爛棉絮撕開,最裡面還有一層 塑料布。斗轉星移,最後才像剝粽子一樣露出漆皮斑駁的一隻紅箱子。人們湊過來,很想看 看榮歸故里的桑平原有什麼家當。

   蘇羊慢慢地把箱子蓋打開了。草綠色的軍裝、軍帽、軍用膠鞋;白粗布敞襯衣、襯褲; 黃色尼龍夾底的線襪子……

   「軍裝前兩年時興,如今早吃不開了。趕緊送委託去,要不越放越不值錢了。」妹夫翻 動著軍裝,很內行地說。「這雙毛皮鞋拿到自由市場,給那些練攤的,沒準能賣出個好價 錢。三九嚴寒的看堆,還是這個暖和。」妹夫的手從鞋窩裡褪出來,夾帶出了一副氈墊: 「還是軍用品實在,連鞋墊都絮兩副。哥,我拿一雙了。要不,也便宜了那幫倒爺。」

   九妹說:「哥的腳比你大,你穿也不合適呀!」

   「小改大不易,大改小還不簡單嗎?剪剪就是了。」妹夫說。

   蘇羊抽出一塊極鮮麗的綢子給九妹:「我們也算是從絲綢之路那兒回來的,就送妹妹一 塊綢子吧。」

   桑平原托起一塊九道彎的灘羊皮:「媽,您縫件皮筒子吧。」

   桑大媽別過臉去:「媽啥都不要,只要你日後總在媽身邊就行了。」

   一家人遷回來,要辦的事很多。轉各種關係,到單位報到,給丹丹聯繫學校……

   「你知道最要緊的事是幹什麼?」蘇羊問桑平原。

   「最要緊的?」桑平原搔搔脖子,看蘇羊一臉詭橘的神情,便說:「帶丹丹到公園去 玩。這是早就答應她的。」

   「公園又不會跑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要緊。最先要辦的,是給你買一身便衣。」

   桑平原至今還穿著軍裝,領章帽徽齊全。從理論上講,他已經不是軍人了。軍隊轉業干 部脫下軍裝的具體時間,並無明確規定。性急的,一聽到正式通知,便把領章帽徽取下,穿 一一身草綠軍服當做便裝了。也有的象桑平原這樣,一直穿到回家。

   便衣這個詞,很容易使人聯想起特務。其實不過是針對軍衣而言,取方便之意。

   「買什麼樣的便衣?」桑平原徵詢地望著妻子,在這方面,他完全是門外漢。

   「買夾克衫吧。又精幹又瀟灑。」蘇羊與桑平原漫步在S市寬闊的街道上。

   「夾克衫太隨便了一點。我要到廠裡當支部書記兼行政科科長,一定要有一套很嚴肅很 有氣魄的衣服。」

   「那只有買西服。」

   「對!買西服!」

   「這路旁正好有一家服裝店。」

   「不。我們上最好的西服店去。」

   S城對蘇羊來說,是個陌生的地方。街面上人聲鼎沸,她不由自主靠近桑平原。

   「晤,離遠點。注意軍容風紀。」桑平原小聲嘟嚷了一句,與蘇羊拉開單兵行進的距 離。

   最好的西服店很遠很大。衣架上排著套套西服,彼此靠得很近,像一隊隊很守規矩的紳 士。

   「您看他這個頭,穿多大號碼的衣服合適?」蘇羊賠著笑臉問售貨員,希望她能給予特 別的關照與熱情。

   售貨員掃了一眼桑平原,隱含著對土包子開洋葷的那種不以為然。不過她的職業道德挺 好,隨口報出一個尺寸。

   其實蘇羊對桑平原的身材是有數的,只是這套西服意義重大,不得不慎重。

   這是一家高檔的自選商場,門庭寥落,更襯出華貴。

   「你看我穿什麼顏色的好?」在四面都是鏡子的鐵壁合圍之下,桑平原不自在得想躲藏 起來。

   蘇羊為他挑選了一套銀灰色的,有開國大典般的莊重。

   「怎麼這麼小?蓋不到屁股。」

   「你穿軍裝寬敞慣了,西服講究的是線條和體形。你穿這個號沒錯,人家售貨員都說了 的。」

   「是她穿衣服還是我穿衣服?」

   「好好。我給你找大一號的。」

   蘇羊拗不過,便在衣架上翻找。可惜大一號的沒有銀灰,蘇羊便取下一件鐵�蚻鶞滿C

   「我怎麼能穿這個顏色?」桑平原大為駭怪。

   「為什麼不能?這是今年的流行色。」蘇羊不由分說,便把鐵�蚻鶨僥嵽限鴩迨W披掛。 於是四周鏡子裡擠滿了風流惆儻的紅衣男子。桑平原多少年裡只穿過綠,色調的突變使他倘 若成為另一個人。

   「哎呀,太提神了!想不到你穿紅的這樣漂亮!」蘇羊忘形地叫了起來,惹得服務小姐 直翻白眼。

   「不好!不好!」桑平原左右騰挪,想躲閃鏡牆裡那個紅彤彤的身影。「我是要穿著去 上班,又不是去鬥牛!」說著就往下甩衣服。

   「好了,我不管了。你愛買什麼買什麼吧!」蘇羊賭氣不理他。

   桑平原自己鑽進衣架另去尋找。茂盛的西服象青紗帳遮沒了他的身影。蘇羊想這還不挑 花了眼!不想桑平原片刻之後就出來了。

   「這套顏色多正派,我一眼就看中了!」桑平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蘇羊看了看號碼,大小對頭,便說:「既然這麼喜歡,就穿上走吧!路上還可隨便 些。」

   「急什麼?以後隨便的日子還多著哪!」

   回來的路上,桑平原可能意識到這是他最後一次穿著軍裝在路上行走了,腰桿筆直,目 光平視,雙臂微微擺動,好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檢閱他。

   蘇羊挾著碩大而華貴的包裝盒,知趣地與他拉開距離。

   「喲,這可是名牌!到底是哥有氣魄。」桑九妹忙不迭地打開盒子,只看了一眼,就趕 緊把揉在一旁的捆紮繩拿過來:「別動別動!照原樣綁起來,趕緊去換!」

   桑媽媽一小步一小步挪過來:「買的時候怎麼也不挑挑仔細,這麼貴的東西!」

   妹夫抱著膀子走過來湊下身去看了看,說:「是不是處理品?你們圖便宜?」

   桑平原奇怪地一把抖落開衣服,三下五除二披掛停當,把所有的鈕扣繫好,原地轉了個 圈:「怎麼了?這不是挺好的?」

   西服的質地很高級,純毛花呢,細膩筆挺。稍微大了一點,不過也還說得過去。桑平原 穿在身上,大家覺得很正常,很順眼。但問題正出在這裡:這是一套草綠色的西服,幾乎同 軍裝色澤一模一樣。

   媽媽對蘇羊說:「還沒穿夠哇?你也不攔著他!」

   九妹說:「你要是早說就要這色的,哪用花錢買呀?我用你的軍裝給改一件,不就全有 了?」

   桑平原不理睬眾人的非議,十分得意地穿著走來走去。

   桑平原和蘇羊都打扮得又清潔又整齊,雙雙到那家接收他們的工廠報到。

   蘇羊接管全廠的計劃生育工作。這是中等規模的重工業企業。煙霧繚繞,音響鏗鏘,因 而女工少。女工少,計劃生育的工作量就輕,這是個閒差。原來管計劃生育工作的女同志叫 金茶,名字挺嬌艷,其實是個五大三粗的女人,橫眉立目,滿臉階級仇恨。

   「計劃生育的資料都在這裡了。你不是搞過多少年了嗎?自己看吧!」一大摞帳本卡片 象練氣功時用的磚塊,劈裡啪啦擲了過來。

   蘇羊是溫順的女人。她想金茶一定是在家裡碰上不順心的事,或是趕上女人的生理周 期,不然不會向素昧平生的人發這麼大火。不過計劃生育是婆婆媽媽們的事情,她怎麼也該 領蘇羊到底下走走,同大傢伙見一面,工作上也好有個銜接……蘇羊正想著怎樣委婉地提出 請求,金茶說:「咱們兩清了。」就開始從辦公室清理雜物。

   她把拖鞋、鋼絲刷、洗髮香波裝在臉盆裡(臉盆白色無花,很像是公用品),臨走又扯 去了臉盆架上的毛巾。最後一瞥看到了辦公桌上的電子計算器,抄在手裡,預備拿走。

   蘇羊環視了一眼「白茫茫大地一片真乾淨」的辦公室,感覺到了明顯的敵意。電子計算 器肯定是公用品,應該列為移交。計劃生育是同數字打交道的行當,這玩藝須臾不可或缺。

   「這是你的嗎?挺精緻的。」蘇羊力求不引人注目地問。

   「這不是我的。可這是我領的,現在我要把它交回去。你不是很有經驗嗎?一定會心 算,跟史豐收似的,那就更用不著這東西了。」說罷金茶揚長而去。

   S市的人怎麼這麼不講理!蘇羊無力地靠在桌子上。西部邊民們絕不會這樣,他們生性 好客,肝膽相照,絕不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樣刻薄非禮。

   上班的第一天就這樣不順利,這不是一個好兆頭,S市是一個冷酷的地方,我們不該回 來!蘇羊胡思亂想著,隨手翻開一本育齡婦女登記簿。她猜想那個蠻不講理的女人一定把一 切搞得混亂不堪。不想帳簿井然有序,無可挑剔。她失望地又翻開一本,也是眉清目秀。

   晚上一家人圍在飯桌邊,這真是最幸福的時刻,熱氣蒸騰,雖都是家常便飯,卻令人陶 醉。

   「今兒頭一天上班,好嗎?」老母親關切地問。

   「主管廠裡後勤工作的副廠長出差去了,行政科的一位老李給我介紹了一下情況,明天 到底下轉轉。」桑平原象給上級匯報一樣,說得挺詳細。

   「我還好。」蘇羊蹙著眉頭說。

   「爸爸媽媽,我要上學。」桑丹嘟著小嘴,不肯吃飯。因為轉業安排工作耽誤了時間, 暑假已過,寒風驟起,孩子上學的事還未聯繫妥,以致發出類似高玉寶的呼聲。

   「快吃飯。吃完了媽媽給你補課。」蘇羊哄孩子。

   「這丹丹,說是個女孩,比個小子都淘。到處野跑,可把我給累壞了!」桑媽媽敲著自 己的胳膊腿。桑平原趕緊放下飯碗去幫著捶:「媽,你可千萬別累壞了!」

   「別說外帶著看孩子了,就是忙活這一大家人的飯菜,也夠一嗆!」妹夫最先停了筷 子,點起一支煙。

   大家再沒有人說話。

   晚飯後,蘇羊要去洗碗,丹丹非要馬上補課,說著便要哭,蘇羊只得丟給丈夫一個眼 色。

   桑平原沒洗過這麼多的碗。雖說小家小戶,飯菜也不是宴席,無奈一塊醬豆腐也占一 碟,攏歸到一處,也有滿滿一大盆了。桑平原以前在家時,是媽媽洗碗。當兵回來探親時, 是妹妹洗碗。結婚成家,是蘇羊洗碗。當然在站上當教導員,平素通訊員洗碗,偶爾也有自 己洗的時候,但碗少,油膩也不多。

   家裡沒自來水,洗碗要到公用龍頭。水花飛揚,濺濕了他的鞋襪褲腿。洗著洗著,來了 一位刷尿布的,桑平原好不晦氣。

   當他終於扶著一摞顫顫微微的碗筷回到自己家門前時,聽到妹妹和妹夫在小聲嘀咕。

   「你咋不去刷碗?我哥沒幹過這個。」

   「為什麼就該我去?今晚上吃的飯,說是老太太做的,其實一大半是我張羅的。都是一 樣上班,誰不累個臭死!」

   「你比我哥下班早,你就多幹點嘛!」桑九妹的口吻中充滿懇求。

   「一天兩天可以,老這麼下去不行。侍候你媽我心甘情願,誰叫咱倆有這緣份。半路上 攙和進這一家子,我可侍候不著。」

   「你不願意幹,我干!」九妹賭氣了。

   「你干也不成。我不心疼你,還心疼我的孩子呢!我是為咱家好。」

   「那你說怎麼辦?」九妹沒了主意。

   「你委婉點,勸你哥在外租間農民房吧!離著廠子近點,也省得來回這麼跑。反正他有 錢,也不在乎房租貴。」

   「不成。這不等於往外攆我哥一家嗎?我說不出這話。」九妹拒絕了。

   「那咱就分出來單過。不然你一生孩子,這麼一大家人摻和在一塊,吃沒吃,睡沒睡 處,這日子可怎麼過?遲分不如早分……」

   桑平原手中的碗摞晃動起來,一個碗側身跌落,桑平原急忙用膝蓋、腳面去擋,碗跌跌 撞撞幾經頓挫,終於沒有碎,倒扣在地上。

   「看你!新買的西服褲子,淋這麼多水!」回到屋裡,蘇羊嗔怪他。

   桑平原枯燥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四周。蒼老的媽媽和嬌小的女兒擠在小床上,祖孫倆將這 樣過夜。一套鋪蓋卷斜靠在床邊,晚上鋪在地上就是席夢思。只要把鋪蓋卷拎走,這房裡就 沒有他們的痕跡了。

   這裡不是他們的家。


八


   他們倆騎著自行車去上班。S市的人騎車很野,比素稱剽悍的西部人野多了,猛拐搶 行,一如騎著最烈性的馬。

   蘇羊小心謹慎地跟在丈夫後邊,但騎車人是無法互相保護的。桑平原的車帶又紮了,只 得讓妻子先走。

   車水馬龍從他身邊掠過。平日似乎到處可見的修車鋪都隱匿起來,那自行車圈內寫著車 字的標誌,也無處可尋。桑平原只得推車趕路。

   廠門口門可羅雀。大門緊閉,只有一扇小門半開。已經過了上班時間。

   桑平原把自行車放在大門外車棚的角落裡,修車時好方便些。

   門口的考勤人員操縱著日本打卡機,真正原裝三洋公司產品。剛正不阿,你遲到了,它 就毫不留情地在考勤卡上給你打上一個紅色印跡,還有精確到分秒的進廠時間,為處罰你留 下確鑿的原始記錄。高科技日新月異,你無可奈何。

   桑平原對此很反感,覺得是對人的不尊重不信任。依稀想起夏衍的包身工,又覺得不倫 不類。

   他走進行政科長辦公室。李師傅正在等他。

   「原來的科長退休了,書記病重住院。科裡的工作由我代管,這兩天,行政上的公務交 接得差不多了,今天我領您到各個小部門走走,咱們就算正式交完班了。這還有辦公室用品 清單,您也一塊簽個字。」

   李師傅公事公辦地說,頭頂一圈頭髮象梳洗過的蓑衣般齊整。

   桑平原從來沒領導過這樣老的下屬,心中覺得彆扭。在部隊,憑老李這把年紀,該當司 令員以上的首長了。

   「老李,坐下說。」桑平原懷著對老年人的尊重。

   「桑科長,咱們走吧。邊走邊聊。」

   桑平原習慣地抻抻衣服,摸摸領口。代替風紀扣的西服領寬敞透風,倒使他像失落了什 麼。

   這座工廠的綠化搞得相當不好。只有廠大門附近的辦公區域相對安靜,隨著步履的深 入,灼人的熱浪和喧囂的轟響,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咱們行政科管的地盤,像些沿海島嶼,分散在旮旯裡。」李師傅像個導遊。

   「這是維修班。這是新來的桑頭。」李師傅向一群蜷蹲在地上的工人說。

   桑平原覺得「桑頭」這個稱呼逆耳,很像工頭。但工人們毫無吃驚的表示,想必工廠裡 都是這個稱呼,入境隨俗吧。

   工人們穿著滿是油污的工作服,白粗線手套露著大窟窿,腳蹬半截膠靴,桑平原一時竟 分辨不出他們是維修什麼的工人。

   「維修班班長。我叫何永勝。」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從地上懶洋洋地站起來,伸出滿是 油膩的帶著手套的手。

   桑平原毫不猶豫地握住手套,何永勝又很快把手抽回,桑平原手中留了一把油泥。

   「他們主要是做什麼工作?」走出維修班低矮的瓦楞鐵小屋,桑平原問。

   「他們什麼都干。雜七雜八沒人修的活,都找咱們行政科。您剛來,不大清楚,過幾天 就知道了。行政科是救火隊的幹活,哪出了漏子,你都得去堵。」李師傅平淡地說。

   桑平原的疆域遼闊。在托兒所,他受到了阿姨和小朋友們的熱烈歡迎,所長也提出了一 個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哺乳班(就是從56天到一週歲半的孩子上的班,桑平原剛知道) 的幾張帶欄托小木床壞了,需盡快修復,桑平原又來到浴池,浴池管理員說預備公用的拖鞋 經常丟失,得想個辦法才行。要不就乾脆取消拖鞋公用,打報告給廠裡,撥一筆錢,每人發 一雙,又乾淨又省事又節約……桑平原幾乎是逃出了浴池,他想不出一雙拖鞋怎麼有這麼麻 煩的經歷。然後到了花房。花房怎麼也歸行政科管?當然?花房不歸行政科管難道歸生產科 管?桑平原在花房的溫室裡漫步,潮濕溫熱外帶麻醬渣子馬掌水的燠氣,桑平原直覺得自己 也開花了。這是什麼花?桑平原隨口問道。他對養花素無興趣,但花班班長是位大個子女 人,一句困難未提,已使新上任的科長受寵若驚,不得不隨便說點什麼以示慰問。「科長, 這叫鶴望蘭。非洲名花。」大個子女人恭敬地口答。「不容易。」桑平原雖然不喜歡花,但 黑人弟兄的植物能在一家工廠里長得這樣興旺,值得誇獎。大個子女人湊上一步,小聲說: 「您要喜歡,等方便時候,我給您家送去。」桑平原趕緊擺手:「不。不。我那屋子沒陽 光,養不成花。」「那我給您送綠蘿,送文竹,喜陰,不需見光。」桑平原注意地看看大個 子女人,心想這樣的人,是不宜當班長的。

   又走過車棚。桑平原才知道自行車棚也歸他管,又走過木匠組,到處是刨花。桑平原想 起哺乳班的小床欄杆,便對木匠組的組長說。木匠組的組長從耳朵根上拿下煙卷,毫不顧忌 牆上貼的「嚴禁煙火」的告示,冒出濃郁的辣霧。「頭看吧。頭說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一 人兩手,兩手十指,幹這個不幹那個,反正我們也沒閒著,現正給廠裡做橢圓形會議桌,您 說哪個為先,哪個為後,我們當小兵的聽喝。」

   桑平原看看已具雛形的會議桌,不敢妄加推翻上級和前任的佈置,只得說床欄杆暫緩。

   又走過清潔班,全廠的通衢要道衛生都歸行政科管。又走過收發室,上百種的報刊、雜 志、往來信件、包裹單、匯款單、也歸行政科管。又走過招待所、小賣部、醫務室……

   桑平原的腦袋一圈圈大起來,剛開始還約略分得清各部門的小負責人,後來便像看外國 電影似地,攪成了一鍋粥。他身心疲倦,像在沙漠裡走了很遠的路,在雪地裡爬了很高的 山。

   只有食堂,還給他留下了比較鮮明的印象。食堂很大,操作間四周貼滿潔白的瓷磚,似 乎比醫務室還要白得眩目。全廠幾千工人三班倒,食堂一天開飯是流水席,工作量很大。到 處都是炊事機械,和面機、餃子機、炸油條機、切面機、切絲機、饅頭機……桑平原吃過餃 子機包的餃子,皮厚餡少,有的乾脆就是面片,一點不好吃。

   老李悄悄地退走了。桑平原一人癱坐在科長辦公室寬大的座椅裡,不禁回想起遙遠的西 部那個小小的邊防站。

   多麼瀟灑、多麼利落的一幫年輕的兵!托兒所,見他媽的鬼去吧!房子是我們自己蓋 的,路是我們自己修的,哪有什麼沾滿油泥的手套和什麼維修班!橢圓形辦公桌!你以為你 是美國白宮嗎!還有浴池……我們哪有什麼浴池,我們有白鐵皮焊的大盆。冬天巡邏回來, 哪裡有什麼熱水,哪裡有什麼拖鞋!只能用雪水搓腳,手上長滿了凍瘡。還有花房,花房是 什麼玩藝?想看花就看窗上的冰花和飛舞的雪花吧!傳達室收發室,邊防站一來信就是一 摞,報紙就是一堆。還有食堂,我們那兒叫炊事班。唯一的一台機器是軋面機,還是手搖 的,要吃麵條算是改善伙食,每班得出兩個精壯戰士來搖軋面機……

   桑平原煩躁地抓撓自己的頭髮。五指叉開,看樣子像在梳理,實則在頭根部暗暗使勁。 一把持下,數十根頭髮飄散地面,他在感到疼痛的時候,也感到清醒。

   從此後,他就是麻雀雖小、肝膽俱全的父母官了。瑣碎平凡絮絮叨叨麻麻煩煩,他桑平 原既是來了,就責無旁貸地要幹下去,而且要幹好。

   真窩囊!他生氣地又持下一把頭髮。他熟悉的東西,像奔馳的火車不可挽留地離他而 去。不熟悉的東西,像哺乳班、拖鞋、橢圓桌問題,劈頭蓋臉而來,他需要盡快學習掌握, 可世上哪有這樣一本百科全書。

   萬事開頭難啊!還沒開頭,就難成這樣。桑平原暗暗叫苦。早知這樣,也許不該回來。 算了,吃什麼後悔藥,先把車修好,剩下的事,慢慢來吧!

   桑平原到車棚檢查了一下車。車帶軋了。

   「李師傅,你有補帶的家什嗎?」桑平原從心裡覺得李師傅是個可仰仗的人,帶著對老 年人的尊敬問。

   「有。」李師傅答應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桑平原等得不耐煩起來。若是在部隊,誰要找什麼東西,真是回答沒有也就罷了,若是 哪個人說有,一准立馬起身跑步去找,這是人之常情。桑平原也是這樣,哪怕是個戰士問他 借針,他在回答有的同時會隨手把針拿出來。也許他懶得說話,會徑直把別人所要的物件找 到丟在面前。但關鍵是事情給辦了。話說多說少倒在次要。看來地方上就是同部隊不一樣, 嘴到手不到,先用話填人。

   「在哪?」桑平原忍住不快,窮追不捨。

   這回李師傅乾脆不答話,但用眼皮翻了一眼牆角。

   桑平原隨著那不情願的目光指引,看到了一個帆布袋子。

   別看外觀不怎麼樣,袋子裡東西挺齊全。桑平原在車棚補好帶,一看車子髒得不成嘴 臉,便從看車組要了塊抹布。看車組一看是新來的科長要擦車,有名工人就撕了件舊工作 服,把後背那塊最平整乾淨的布遞給他。

   車還是桑平原在部隊時買的。西部邊塞風沙雖大,畢竟只是塵上,一擦就瓦圈程亮,城 市就不行了,煙塵酸鹼五毒俱全,車圈已�蚰X老人斑似的灰團。桑平原好心疼。

   擦車是件成癮的事。擦了這兒你還想擦那兒,不擦完難以罷手。桑平原最後給車軸膏了 點油,用手指輕微一捻,車輪就潤滑得如同溜冰運動員一樣。撥拉一下車鈴,鈴聲象滾球一 樣圓潤。現在,他的自行車如同一匹整裝待發的軍馬或者乾脆就是一輛高級小轎車了。

   這實在是今天唯一愜意的事。

   桑平原感到有人在注視自己,抬頭一看,是李師傅扶著車把站在一旁。

   「老李,有件事,您能否幫我打聽一下,廠子附近哪有出租農民房的?」有了剛才的教 訓,桑平原不想求老李,可除了老李,他又實在不知再求何人。

   「誰住?」老李盯著他問。

   「我。」

   老李注意地看著桑平原,眼皮漸漸耷拉下來。「我幫你想想辦法。」


九


   「這就是廠裡給你們安排的住處。」李師傅搖晃著手裡一大串鑰匙,旋開了陰暗走廊盡 頭一扇緊閉的門。

   在這種糟爛如紙的門背後,很難設想會有一間結實房子,果然,門剛打開一窄縫,潮濕 與陰冷就迫不及待地散佈開來,在西部,冷的地方都乾燥而通風,給人一種清醒警覺之感。 城市的陰冷很像晦澀的深谷,擁滯而霉�蛂C

   侍到眼睛適應了暗,才看見有斑塊在不規則地閃亮,像一汪汪積水。這是醫務室堆放舊 器械的庫房,到處是破損的箱子和歪斜的診斷床,突然,蘇羊撕心裂肺地驚叫了一聲:「那 是什麼——是——死人……」她捏住桑平原胳膊的手,像雞爪似的抖動著。

   地面上撐著一副擔架。暗綠色的帆布面有一團污痕,很難判定它的顏色,憑著污濁可想 很久以前那是血跡。一襲白布單曲線玲瓏地覆蓋在上面,口鼻部因為呼吸之故,白布緊緊地 貼附於額頭和下頷之間,看得出是個臉龐很適中的人。

   桑平原是當過兵的人,但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一具死屍,他臂上仍然爆起了米樣的粟粒, 這不單是恐懼,更飽含著憤怒。

   「你就打算讓我們一家人住在太平間裡嗎?」

   李師傅把鑰匙搖得叮噹亂響,像一支紛亂的歌:「小伙子,別這麼激動。這房子不錯, 我想住還住不上呢!」

   「我寧願睡在馬路上,也不能在這同死人作伴!你們這樣對待轉業軍人。我要到國防部 去告你們!」桑平原義憤填膺,長久以來壓抑的怒火,騰地燃燒起來。「我保衛過你們!」

   「你到聯合國去告也行。」李師傅仍舊不緊不慢地說著:「不過,這可不是太平間,是 貯藏間。小伙子,看看好。」

   他慢吞吞地走過去,怕驚動了誰似地,緩緩揭開了擔架上的白布,於是桑平原和他的妻 子,看到了一具——橡皮人,它和真人一般大小,淡黃色頗有彈性的肌膚下,透出紅藍色的 血管還有硃砂色的肝和粉紅色的大小腸。

   桑平原與妻子面面相覷:這是醫學模型。

   「小伙子,別那麼大火氣。怒大傷肝。」李師傅像個與人為善的老中醫:「廠裡沒房, 家家都擠得像鉛筆盒。不是現在那種帶磁鐵的,這是豪華型。而是五六十年代那種鐵鉛筆 盒,又窄又小。你要是去租農民房,一個月要交幾十塊錢房費。這是明數,還有暗補的,你 做了好吃的,比如餃子,得先給人家房東端一碗……」

   「我當了二十年兵,難道就應該落得這麼個結局嗎?」桑平原環顧四周,心中惆悵萬 分。

   李師傅的臉皮倏地繃緊了:「我看你不知足!不就是當過幾年兵嗎?沒啥了不起的。不 幹這個你就幹那個,用不著一天掛在嘴皮子上。少說幾句,人家還佩服你,說多了,人家膩 歪。你當的是和平兵,不過略苦一些,那插隊上兵團的也不輕鬆。再說,和以前的兵相比, 你們就算是享了大福了。我那兄弟還是打這座城時死的呢!怎麼了?怎麼也不怎麼!我弟媳 婦至今還睡在小土房裡,小伙子,來吧。咱們一塊把這屋拾掇拾掇,讓這像皮人靠窗根底下 涼快涼快去。」

   桑平原受了搶白,像兜頭被澆了一桶冷水。他沒想到事情還有另一面的道理,說出來也 振振有詞。過去終究是過去了,一切都重新開始。

   桑平原有擇床的毛病,每當新換了舖位,第一個晚上總睡不好。尤其是睡在這離地三尺 平衡木般的醫療檢查床上,更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他們已經把庫房收拾潔淨了。寒冷依舊,霉味已稀薄了許多。清冷的月光,如白緞從窗 外瀉落進來,輕柔地覆蓋在妻子和女兒身上。

   桑平原的思緒瞬息間飄蕩出去了。他看看表,午夜3時,該換哨了。上班崗在頻頻看 表,該來人了,怎麼還不來?該接下班崗的還在被窩裡磨蹭,多躺一分鐘是一分鐘。然而, 終於該起了,今晚的口令不知是什麼?起口令是件費心血的事,天天更換,比女人的時裝還 要演變迅速。縱然你是再大的文豪,也有被這日復一日的文字遊戲絞盡腦汁的那一天。要不 才華蓋世的曹操會發出「雞肋」這樣的口令?主要是黔驢技窮……

   桑平原看看自己的妻兒。她們睡得很安穩,輕微的鼻息拂動起細軟的額發。他突然覺得 這很不真實,一切像夢境。他輕輕爬下床,撫摸另一張檢查床上睡的女兒。桑丹感覺到了搔 癢,像只小鹿似的在他掌心蹭了蹭,桑平原還想撫摸妻子,手伸出去,又停住了。蘇羊睡眠 極靈醒,不要擾了她的好夢。

   女兒的一根柔髮千真萬確地留在他的手中。這不是夢。

   什麼叫幸福?颶尺之內有你的親人,你隨時可與他們肌膚相親,相濡以沫,這就是幸 福!

   桑平原知道,此時此刻,他的戰友正在沒膝深的積雪中巡邏……誰都可以忘記這一點, 但他不會,永世不會!

   當過邊防軍,是件挺糟糕的事,當你有權享受幸福的時候,你會突然回憶起苦難。它會 使你永遠沒有純粹的幸福。

   住的問題解決了,就該給孩子聯繫學校了。桑平原拉著丹丹,連過了四條馬路,才找到 附近的學校。

   「爸爸,我手疼。」丹丹說。

   桑平原鬆開自己的手。馬路上汽車如過江之鯽,丹丹從小到大只見過羊群,哪裡見過這 麼多汽車。每過一條馬路,大手便不由自主地捏緊小手,現在一鬆開,小手五指併攏,像一 只囫圇手套。

   每逢路過一個漂亮的大門,桑丹都說,這是我們學校吧?可惜,都不是。學校的大門很 破。

   校長是個乾瘦而和氣的老頭,文質彬彬。聽完桑平原講清來意,一口回絕了,一點也不 和氣和文質彬彬。

   「我們校舍緊張,很困難。不收插班生。」說著就自顧自地看教學安排,明顯地不容商 榷。

   桑平原沒想到在這個問題上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不是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權利嗎? 「那……我這孩子……到哪兒上學呢?」因為緊張,他結巴起來。

   「到附近問問吧。」校長輕描淡寫。

   「這是離我們廠最近的學校,還要過四條馬路。再遠,孩子怎麼能吃得消?」桑平原幾 近哀求。

   「那就仍舊回原來的學校讀嘛!」校長不為所動。

   「那學校離這兒有一萬里路!」桑平原終於忍無可忍地咆哮起來。

   「一萬里路?那你們是從外國回來的?」老校長不相信地搖搖頭。

   「你以為中國就沒有離這兒一萬里的地方了?太孤陋寡聞了!」桑平原被激怒了,毫不 容商量地拽起老校長的胳膊。老校長為了避免自己的胳膊骨折,只得乖乖地跟著桑平原走。

   校長室的牆壁上有一幅中國大地圖。這幾乎是所有學校的裝飾畫。桑平原指著中國西部 棕黃青紫的高海拔區域說:「喏,她原來的學校就在這兒!」

   老校長很認真地看了一刻,然後還估量了一下距離:「沒那麼遠,至多八千里。」

   「你以為是坐飛機,垂直量嗎?要翻山越嶺,過大沙漠,一萬里還少說了呢!」桑平原 寸步不讓。

   「你是轉業到附近這家工廠的?」老校長從地圖前踱了回來。

   「我一開始就同您說過了。」桑平原不願意重複。你看哪個軍人老講車□轆話。

   「對不起,我沒注意。我把您當成一般的轉學者。」

   桑平原一時憤怒,準備發完火就走的,沒想到事情出了轉機。

   「小姑娘,你來做幾道題,再背一段課文。」老校長撇開桑平原,開始去測試桑丹。他 面容清朗,神態安然,這才露出一副教育家的本相。

   桑平原渾身不自在起來,好像自己在受試。桑丹剛算錯一道題,他就擠眉弄眼,恨不能 代孩子把答案搶答出來。

   「聰明倒是挺聰明,就是基礎差一些。」老校長惋惜地說。

   「那是遊牧小學,上課很不正規……」桑平原慌忙解釋。

   老校長擺擺手,表示他不需要聽原因:「假如要上我們學校的話,我說的是假如,我們 還要就一些具體問題商量,那也需重上一級。」

   「什麼叫重上?」桑平原微張著嘴。其實他已經約略明白了這意思,只是難以相信。

   「就是留級。」老校長注意地看了桑丹一眼,從教育學角度考慮,他希望孩子不要聽到 這些話。

   誰想桑丹聽得一清二楚,她驚叫起來:「我不留級!我是牧區小學最好的學生,為什麼 要讓我留級?那樣我的同學會笑話我的,留級生最被人看不起了。我不在你們這兒上學了, 我要回去!」

   桑平原輕輕撫模著桑丹的頭,好像那是一個盛滿了水的瓦罐子。

   「校長,她生為軍人的孩子,已經是不幸了。當我不再是軍人的時候,不能再一次耽誤 孩子。校長,求求您,不要讓她留級。她是個自尊心非常強的孩子,她會受不了的。」桑平 原的眼裡有了閃閃爍爍的水花。

   「她媽媽是教師嗎?」老校長想了一下,問。

   「不是。」桑平原不知何意。

   「如果不是教師,那丟下的課程很難補,你們這次搬家又欠了許多課。不要以為小學的 課程容易,循序漸進,這也是科學。」老校長諄諄告誡。

   「是。不容易。」桑平原唯唯喏喏:「我們一定盡全力為她補課。」

   老校長反而歎了一口悠長的氣:「你們只知道讓孩子留級是一次重大打擊,殊不知這樣 勉強跟上,熟悉的老師小夥伴都沒有了,轉學的孩子會很孤獨,再加上繁重的功課。像剛移 了苗的小樹,又遭太陽暴曬,孩子會打蔫的。我看你們當家長的,先不要太好面子。我聽你 是S市口音,對你來講,是回到了老家。對孩子來講,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真是相當去了 外國。所以,還請三思。」

   桑平原連一思也沒思,他說:「丹丹,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呢?」

   「我不留級。」桑丹半仰著臉,像一棵很小的葵花。

   老校長不以為然:「你不該推卸責任。這麼大的事,不應該讓孩子定。」

   桑平原說:「校長,就這麼定了吧!謝謝您。」他幾乎想敬軍禮了,但馬上意識到自己 沒這個資格了。

   校長不慌不忙地說:「我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有談呢!」

   桑平原明顯地嚇了一大跳,怕事情出現反覆:「什麼問題?」

   「費用問題。」

   「費用不成問題。我們雖然來晚了,但這學期該交多少我們交多少,您放心。」

   「您知道該交多少嗎?」老校長和藹地問。

   「不知道。您告訴我。」桑平原搓著手,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蹺。

   「不用交錢,交點東西就行了。」老校長用被粉筆浸得霜白的手指點了一下教學樓: 「您給我們每間教室安上六支管燈就行了。」

   「每間六支管燈?」桑平原驚訝地重複:「這得多少錢?」

   「不多。幾千塊錢就夠了。」校長笑容可掬地說。

   「幾千塊錢還說不多?我全部家當加上轉業費,也值不了這麼多錢!」桑平原火不敢 火,怨不敢怨,喉嚨裡咕嚕作響。

   「不是跟您要,是跟你們單位要。換句時髦話講,叫贊助。」校長拉開懸在房頂的燈 泡,像個螢火蟲,「孩子們的視力下降……」

   「您應該去找教育局,我只是個轉業軍人。」

   「對哇,正因為你是轉業軍人,國家對你們很重視,我們才要借這個東風。你所在的那 家工廠規模不小,這是九牛一毛,其實我今天是看您的女兒很聰明,把話提前說了。應該是 我不收您的女兒,這很容易。她是中途轉入,成績又差,而我每個班都是滿額,老師叫苦不 迭,誰也不願加學生。到那時候,著急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你女兒是計劃外轉學,我可以 不睬你。你就要去找你們廠領導,他們再來找我,我再提出管燈的事,這就順理成章了。現 在不過是簡便點,那樣耗費的時間,您女兒誤的功課就更多的了。」老校長說著用手拍了拍 桑丹的頭,被粉筆蝕得粗糙的手指勾起了女孩柔細的髮絲。桑丹感到了疼,可她懂事地一動 不動。

   桑平原執拗地沉默著。

   「別這麼想不開。我不是趁火打劫,教育局實在是沒有錢。權當是辦件好人好事,被批 判的武訓還出錢辦義學呢!」老校長寬慰這個被敲詐的家長。

   「假如我一直在S市,沒去當兵呢?」桑平原一字一頓地說。

   「那你的孩子會比她大。」老校長肯定地說。

   「我指的不是這個。是也要交這麼多錢嗎?」

   「那就根本不存在轉學的問題。」老校長怪他明知故問。

   「會給麼?」桑平原癡癡地望著老校長。

   「不知道。」老校長也無可奈何地望著他。

   桑平原真想仰天長歎,或者到曠野中去學幾聲虎嘯猿啼。太瑣碎了,太具體了,太齷齪 了!可你沒有辦法。它們象蜘蛛絲一樣緊緊纏繞著你,掙不脫,理還亂。

   他渴望大漠,渴望雪山。渴望那蔚藍色纖塵不染的西部天際,渴望部隊那種象泉水一樣 澄清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為女兒募到學費。


十


   電話鈴響了,輕俏而流暢,是一支簡短美妙的樂曲。桑平原對此很不以為然。電話鈴是 傳達命令、指示抑或敵情,應該淒厲而警醒,話機也應該為純黑。現在,行政科長的電話是 甜膩膩的奶油色,精緻的按鍵像一排姑娘的牙齒。桑平原拿起電話。

   「您是桑科長嗎?」陌生的男中音。

   「是。」桑平原還保持著部隊的習慣,乾脆利落地回答。

   「今天晚上有一個車間加班運水泥,很辛苦,夜餐量要充足,最好豐盛一點。」

   電話放下了。桑平原還不知道向他發號施令的是誰。這個廠子裡的人,彼此都熟悉,電 話中用不著自我介紹。但桑平原是外來人。

   「是王副廠長。主管後勤行政工作的頭。按他說的,給食堂佈置下去就行了。」電話音 量宏大,一旁的李師傅聽到後,指點桑平原。

   行政科這一攤,桑平原最不怵的就是食堂。人總要吃飯,軍人和老百姓都一樣。安定軍 心的主要措施就是把炊事班搞好,桑教導員深諳此道。

   桑平原是晚飯後才到食堂現場指揮夜餐的。已經過了正常下班時間,桑平原不計較這 個。再說他住在廠裡,從醫務室庫房到食堂很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很想把這頓夜宵做得漂 亮,這是主管領導佈置的任務。聽說他剛從外地開會回來,桑平原還沒見過他。

   夜班炊事員的白色工作服,在雪亮的日光燈下,閃出略帶藍色的調子。桑平原感到這白 色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冰冷,部隊的炊事員也穿工作服,但那只是一個白圍裙,做飯餵豬都是 它,雖髒卻親切。也沒人戴這種拿滿了包子褶的廚師帽。部隊也許發過白帽子,可是沒人 戴。炊事員們都戴舊軍帽做飯,透著溫暖的油膩。

   炊事員們默默地看著他們的新領導。

   「大家忙吧。我隨便看看。不知今天夜餐是什麼?」

   食堂管理員遞上食譜。

   桑平原沒在食堂吃過夜宵,不知道食譜花樣還頗為不少,一時真想不出怎樣搞得更豐 盛,以貫徹領導指示。

   一個小伙子將一大盆洗好的土豆端過來。

   桑平原手心癢癢,半是顯示半是為了同群眾打成一片,從刀架上取了一把菜刀。「我來 切幾個。」他知道今夜有一個炒土豆絲,生怕別人阻攔,揮刀上案。刷刷地切起來。

   沒人阻攔他。人們都在看。

   西部的軍人,一年有半年多要與土豆或稱山藥蛋學名馬鈴薯為伍。若論切白菜,桑平原 絕沒有這般熟練,但切土豆,駕輕就熟。刀擊案板節奏盎然,火柴梗粗細的土豆絲從他手下 雪條般地湧流出來。

   畢竟不是專職炊事員,雖熟練卻不耐久。桑平原手腕子酸了,便格外迅捷地切了一個最 大的土豆,利索地停了刀,謙虛平和地看著大家:「在部隊時,也常幫廚。」他內行地拭拭 刀。

   「桑頭刀工不錯。」小伙子的包子帽歪戴著,俏皮地露出一縷卷髮,懶洋洋地誇了一句 自己的頂頭上司,然後隨手摸了幾把土豆,準確地丟進一白銀光閃亮的機械,伸出小指,像 撥琴弦似的按了一個鈕。

   嘩——土豆們象被施了魔法,頃刻之間被分解為片,然後散作雲霧一般的細線,從一個 培箕般的出口傾瀉而下。

   桑平原悟然。他怎麼就沒想到這裡到處都是機械呢!這兒的炊事員比部隊上的可享福多 了。

   一道閃電在窗外舞動,彷彿夜空中突然擎起一樹銀色的文竹,枝葉顫抖,柔弱而又驕奢 地纏繞在天空。緊接著是片刻極端的寧靜,彷彿城市被半空中的景色驚駭呆了,一時停止了 呼吸。之後,雷聲廣泛而瀰漫地響起,並不如想像中那樣震動,只是火車、汽車、機器和街 道擁擠人聲的總和而已。城市對音響的耐受要比荒野中強韌許多。純正的雨水經過污濁的天 空,骯髒地墜落下來……它們前赴後繼地悲壯地擦拭著城市,城市便漸漸露出些天真。

   桑平原看著屋外的雨。城市的雨,無論多麼猛烈,也帶著人工的裝飾。它們打在層層晝 疊的高樓上,便失去了大自然的節奏。沿著窗簷匯下來的水流,便同涓細時的自來水差不 多,不能叫作雨了。

   要看真正的雨,還得到荒野中去!

   桑平原正遇想著,突然看到遠處有紛至沓來的披著雨衣的工人。

   啊!扛水泥的工人!還有豐盛的夜餐!

   「夜宵加個酸辣湯吧。驅風散寒,正好。」桑平原佈置道。

   「夜餐的食譜、工作量都固定的。這樣突然加碼,恐怕不好安排。」管理員為難地說。

   「不就是做個湯嗎?又不是上一桌滿漢全席,這有什麼難的!」桑平原不解中夾雜著慍 怒。

   廚師長(就是那個扔土豆的小伙子)聽見了,歪著頭問:「您知道酸辣湯是怎麼做的 嗎?」

   「酸辣湯?」桑平原打量了一眼廚師長,氣色極好的胖臉上,眼睛亮而靈活,便知道這 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兵。桑平原不怕搗蛋的兵,但他不得不慎重。「酸辣湯,就是先扔幾個干 辣椒,再倒一點醋。當然,還有開水一大鍋。要是加點蔥末、香油,就更好了。」桑平原覺 得自己的回答無懈可擊。

   「照您這樣打點出來的,不叫酸辣湯,叫涮鍋水。」廚師長不客氣地說。

   哪有這樣下級不尊重上級的!桑平原窩了一腦門子火,但他隱忍著。

   「真正的酸辣湯,得先燒出老湯來。知道什麼是老湯嗎?」

   桑平原沒理會驕矜的廚師長,這是一種尊嚴,也是一種涵養。但他很想知道老湯是怎麼 回事。廚師長也自顧自地說下去:「老湯是用魚翅魚骨魚頭魚尾魚鱗加小肉皮熬出的鮮湯, 再把這些零七八碎的全撈出去扔了,撇了浮沫,只剩一鍋澄清的高湯,然後往湯裡兌白胡椒 粉,白米醋。一切都要那麼恰到好處,是多一分嫌長,少一分嫌短,就跟仕女圖裡的美人似 的,講究的就是火候分寸,最後臨出鍋時還得灑上碧綠碧綠的香菜未……」

   還美人呢!還碧綠碧綠呢!身上沾滿水泥粉的工人們已湧進餐廳,泥漿順著他們的腿注 到地上,聽得見牙齒打架的聲音。

   「那就快做薑湯!」桑平原大吼一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廚師們雖沒有部隊炊事員 們那麼強的服從性,但看到新上任的桑頭確實火了,誰去捋老虎鬚啊,都開始操作。

   「沒姜。料都是按食譜領齊的。糖也沒有。薑湯裡要放紅糖,而且不是個小數。」管理 員說。

   「開庫領。」桑平原覺得這有什麼難的。

   「庫工已經下班了。」管理員說。

   「那麼你不是管理員嗎?」桑平原驚訝地問。

   「我是管理員可我沒鑰匙呀!就像您是科長您也打不開出納的金櫃呀!這有制度管著 呢!」管理員急忙分辯。

   怎麼地方上這麼多彎彎繞繞!桑平原氣惱起來,要是在邊防站,他所有的話都是命令。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了?」

   「有。就是風險大點。」

   「有什麼風險我擔著。你就說怎麼辦吧!」

   「撬鎖。」管理員低聲說。

   「撬鎖。」桑平原高聲說。

   鎖,被撬開了。桑平原抱出幾包糖和一堆姜,問:「夠了嗎?」

   廚師長象瞄準一樣估量了一下,瞇著眼說:「姜還少半斤。」

   「你看著拿吧。」桑平原心想姜多點少點有什麼關係?但還是很尊重廚師長的意見。

   「還是您拿比較好。過了您的手,再給我。」外面的工人凍得嗷嗷叫,鍋裡的水已經滾 開,廚師長還是很有大將風度,不慌不忙。

   真是怪毛病!桑平原沒好氣地抓起一把姜:「夠了嗎?」

   廚師長把其中一塊有疵點的剔出去,然後說:「夠了。」

   食堂大廳裡瀰散起辛溫甜膩的氣味,令人感到一種家庭的氣氛。

   啊!薑湯!

   工人們擁擠過來。淋濕的工作服貼在他們骨骼分明的軀體上,像一尊尊暗褐色的塑像。

   薑湯已盛在大鋁盆裡,浮動著團團溫暖。

   「快端出去呀!」桑平原不知廚師長還在等什麼,老百姓辦事怎麼這麼粘粘糊糊!

   「等著定價。」廚師長甩勺子敲敲盆沿。

   「定什麼價?」桑平原沒反應過來。

   「錢哪!多少錢一碗?」

   桑平原這才記起工廠可不是供給制。「價錢平時怎麼定的?」他急得唾沫星子亂濺。

   「成本核算呢!用了多少斤姜,多少斤糖,能賣多少碗,加減乘除一算就出來,不麻 煩。」廚師長有條不紊地說。

   誰知道用了多少薑糖!「這薑湯光讓聞味啊,怎麼還不見出來呀!」工人們議論紛紛, 有幾個人在打噴嚏。

   再等下去,薑湯就變涼白開水了。桑平原猛地一擺手:「端出去!放在飯廳中間,免費 供應!」

   噫——食堂裡響起快活的爭搶聲。

   「夜餐加做了薑湯,獎金要加分。」廚師長拿過加班獎金填報單,要桑平原簽字。

   桑平原沉浸在夜班工人的快樂之中,正為薑湯得意呢,不由得膛目結舌:「一個湯也要 加獎金?」

   「我們是滿負荷工作。份內的活咱們一點不少干,份外的活當然應該有所獎勵。多勞多 得,誰讓咱是初級階段呢!」廚師長振振有詞。

   這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桑平原討厭這種斤斤計較的商人習氣,不悅地說:「發揚 一下共產主義風格嘛!」

   廚師長在這最不容易發火的活上,發火了:「說得好聽!我們要是能想來就來,想走就 走,早就發揚風格了。可惜啊,咱們沒那個福氣!」

   桑平原是個炮筒子脾氣,可他還是聽出廚師長的話裡藏針。這是什麼意思?他一時語 塞。

   「按照規定,獎金是要加分的。」管理員在一旁解圍。

   莫名其妙!桑平原很窩火,又找不到爆發的緣由,愈發覺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情晨,天剛依稀亮,便有人敲桑平原家的門。

   桑平原依著軍人的警黨,早就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他竭力說服自己不去理睬它。 已經是老百姓了,解甲歸了田,要學會放鬆神經,別那麼一驚一乍的,再不會有戰備,再不 會有緊急集合……再說誰會知道醫務室的舊庫房裡住著他桑平原一家呢?他在差不多已經制 服了自己的警覺,對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置若罔聞時,焦慮的敲門聲響了:「桑頭,您快去看 看吧!托兒所的下水道堵了。」

   桑平原猛地下床,差點閃了腰。他睡在一張廢診斷床上,好像終夜都在接受某種檢查。 診斷床高而窄,原是為醫生站立時檢查病人設計,睡覺時有睡在獨木橋上的感覺。

   托兒所到處都積蓄著污水。托兒所的污水似乎比別處的污水更髒。孩子們等不及,繼續 在不通的便池裡排泄,整個園所彌在腥騷之中。

   桑平原完全搞不清是哪處機關出了紕漏。邊防站的廁所建在半山上,糞便劈劈啪啪落在 山溝裡。最大的故障是冬天糞水凍成的柱子,快抵到屁股了,佈置兩個勁大的兵,用鐵掀橫 著剷平,就投入正常使用,這經驗完全不適用。桑平原徒勞地用橡皮嘬子四處抽吸,每個便 池仍舊毫不留情地翻吐污水。

   孩子們在哭。托兒所保育員說:「看,是不是叫維修班?」

   桑平原終於知道維修班是幹什麼的了。其實整個行政科就是一個大維修機構。沒有事的 時候,人們就忽略了它的存在。一旦出現故障,行政科長就得像萬能膠一樣粘補上去,桑平 原還遠不能適應。

   穿著長筒膠靴的維修工人們趕到了。長筒膠靴給了桑平原一種穩定感,知道他們是些行 家裡手。工人們緊張地檢查抽吸,但其後的動作就漸漸緩慢下來,最後有幾個人,乾脆倚在 牆邊不動了。

   「怎麼辦?」維修班長何永勝問桑平原,好像他是水暖管道系統的專家。

   「到底是哪兒出毛病了?」桑平原焦灼地說,他的確搞不清癥結,而且也絕不想掩飾自 己的無知。

   何永勝略咯感到了某種意外。他本想信此刁難一下年輕氣盛的桑科長、桑書記。不想桑 頭一腔坦蕩,並不忌諱自己的外行,這倒使他不好意思假裝求教下去。

   「這些管道都正常。」他劃了個半弧,將咕嘟冒水的便池都包括進去。「是這兒堵住 了。」一指化糞井。井蓋已經掀開,粘稠而綠的污物結成一層看似堅硬的甲殼,龜裂之處惡 臭象瘴氣一樣,逃逸而出。

   「怎麼辦?」桑平原問。他已經約略看出了事物的走向,但他希望有更好的辦法。

   「下去。」何永勝藏在絡腮鬍子裡的嘴,很輕巧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誰下去?」桑平原徵詢地問。

   「您派活吧。這是維修班的全部人馬,您派誰下去,誰就得下去。」

   桑平原看看管工們。管工們誰也不看他。沒有一個人迎接他問訊而又滿懷希望的目光。 桑平原又把目先投何永勝,他是班長,是他的下屬兼助手,他應該在這個時候勇敢地站出 來,就像他手下曾經統領過的忠誠的連長排長一樣。

   何永勝倒並不迴避他的目光,只是滿臉無動於衷的漠然。

   「我如果派你下去呢?」桑平原小聲問何永勝。他知道對付老百姓,昔日命令那一套是 吃不開了。現有的體制不能把工人開除,他們不入黨,不提干,不上學,他們什麼都不怕。 桑平原只有同他們商量。

   「我不去。」何永勝極乾脆地拒絕了。「這不是人幹的活。糞湯子能把每個寒毛孔都淤 死。」

   桑平原想到了何永勝的回絕,但希望他能小聲些,不要將厭戰的情緒污染全軍。何永勝 全不理睬這苦心,讓所有的人都聽到他們的對話。

   「那就讓糞井這麼一直堵著嗎?這幼兒園裡有沒有你們自己的孩子?」桑平原悲憤地 問。

   有幾個年輕的維修工動容,身子略有活動。

   「誰堵的,就讓誰來掏。」何永勝說。

   那幾個青工不動了。化糞池古老得像一個骯髒的神話,誰知道是誰堵的?

   桑平原憤怒地盯著何永勝。一個班長,為什麼執意同領導作對?

   「要不讓老二來掏吧。」何永勝建議。

   老二是誰?桑平原愣了。軍人們都管男人的那東西叫老二。地方上不知是何含義。老二 可幹不了通管子的事情。

   「咱們工人是老大哥,農民兄弟就是老二了唄!到附近農村去雇幾個人,重賞之下必有 勇夫。反正他們也是天天跟糞肥打交道,虱多了不咬,帳多了不愁,鼻子早熏聾了。多出幾 個錢,會有人搶著來的。」何永勝講完,幾個管工頻頻點頭,看來是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

   「誰出錢?」桑平原聽懂了,可他還是要問。

   「當然是公家了。」工人們異口同聲。

   又有一個孩子要拉屎。阿姨哄她:「再忍會,過一會廁所就通了。」

   「阿姨,我憋不住了……」女孩子說著哭起來。

   阿姨抱起她,顫顫微微走過污水中墊起的半磚……

   桑平原把草綠色的西服脫下來,衣服象降落傘,被風鼓著,飄飄蕩蕩地落在一旁的側柏 枝上。桑平原每逢上場和戰士們一塊打籃球,也是這樣隨手把衣服一甩,不管是泥濘還是沙 土。桑平原把褲子也脫下來。別弄髒了,畢竟不是軍裝,都是料子的,要愛惜點。

   現在,他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條短褲了,渾身的肌腱在白亮的陽光下象受驚的兔子一般鼓 起。

   「桑頭,你別下去。這可使不得!」有幾個人勸。但大多數人不勸,何永勝也不勸。他 們相信桑平原是做個樣子,有這幾個人勸就足夠了,夠下台的了,何必還要搭進更多的舌頭 和唾沫。

   桑平原輕輕地把攔阻的人推開了。他不是想做樣子,因為這事並不難。比起爬冰臥雪, 比起幾個月不見青菜,比起一天一夜巡邏上百里,這實在算不了什麼。他甚至覺得他們圍在 這裡看,太多餘,太興師動眾,太像演戲了。他應該下去,這沒什麼可說的,很簡單很正 常。每個在軍隊幹過,起碼每個在邊防線上幹過的軍人,都會認為這實在是小菜一碟。

   「你們都離遠點。」他對大家說。「但是你得留在我旁邊,」他對何永勝說,「指揮著 我。不然我可摸不著頭緒。」

   桑平原撲通跳下糞池。貌似堅硬的表殼迸濺開來,泛起惡臭。別人都不由自主地散開, 唯有何永勝就勢蹲了下來,堅守著崗位。

   桑平原感到糞水是很有份量的液體,壓迫在他的胸前,呼吸受阻。大概當年烈士被敵人 活埋時的滋味類似於此。眼睛被熏得睜不開,好像施放了催淚瓦斯。鼻子倒是在極強的刺激 下,早早失卻了功能。這挺好,本來他挺為這條事發愁,怕自己忍不住吐出來,怪煞風景。 現在什麼味都聞不見,真是再好不過。關鍵是得找到被堵塞的排泄口,在粘稠的黑綠色湯汁 中,眼睛完全派不上用場,手又無法觸得更低,只能憑感覺,憑腳的感覺。皮膚被蟄得很 疼。桑平原還是後悔剛才下得太匆忙了,應該把襪子脫掉,那樣五個腳趾分開,感覺會更精 確。突然,他的腿觸到一條滑溜溜的索狀物,他嚇得一激靈,可別是蛇?!他天不怕地不 怕,就怕蛇。西部沒蛇,如果有蛇,這些年的戎馬生涯也就把這毛病治好了。現在,這麼多 年儲存的恐懼,又極新鮮的復活了。又一想,這地方怎麼會有蛇?真是大驚小怪,不過是一 塊沒酵解的污物罷了。桑平原很為自己的怯懦不好意思,雖然只是一瞬間,而且任何人都不 曾發覺。

   「桑頭,你向左摸……對,再向左一點,稍靠下……」何永勝伏在井邊,周到地指揮。

   堵塞的部位終於找到了。

   桑平原又髒又臭地站在糞井沿上,由何永勝提著水桶澆他。水涼熱正好。溫暖地沖刷著 他,污水流進糞井。

   「老何,你怎麼就能知道哪兒堵了呢?」桑平原問。

   「桑頭,你怎麼就會打槍的呢?」何永勝回答。

   「學唄。我跟你學維修,行嗎?」桑平原說。

   「行啊。只是要交學費。」何永勝很嚴肅地說。

   「成。明天我就打上一斤酒,提上一隻燒雞。」桑平原誠心誠意。

   「那我就收下您這個徒弟了!」何永勝把一大桶乾淨水,從桑平原天靈蓋穩妥勻細地澆 了下來。

   好愜意啊!

   「桑科長,你這麼欺負人,還叫人活不活了。」

   通過迷濛的水簾,桑平原看到一個口唇血紅、顏面獰惡的女人,衝著他張牙舞爪。

   桑平原趕緊捋淨臉上的水珠,這才看清是個服飾艷麗人高馬大的女人,在衝著他大聲嚷 叫。看那比手劃腳的雄姿,原本大約還要站得更近,桑平原身上殘存的氣味,把她驅趕到了 較遠的地方。

   桑平原不認識她。但這並不妨礙她可能是桑平原屬下的兵。行政科幾百口子,桑平原還 遠沒有認全。

   「什麼事,慢慢說嘛!」桑平原沒有領導女人的經驗。邊防站連耗子、蜘蛛都是公的。 說心裡話,他打怵女人撒潑。

   「桑科長,您也不能欺人太甚了!你老婆佔了我的坑,咱惹不起躲得起,到食堂當了個 小庫工。你還不放過,趁我不在,撬了庫房的鎖。您是頭,您有權。咱當小卒子的,門牙打 落了往肚裡咽。可你不該留給我一筆糊塗帳!拿了多少姜,拿了多少糖,問誰誰不知道。您 跟我上廠長那兒講清楚,我金茶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工作,從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今要不搞 個水落石出,你休想走!」

   穿著褲衩背心和一雙濕襪子的桑平原,先是被這連珠炮一樣的轟炸震昏了頭。但他終於 迅速理清了頭緒。女人叫金茶,妻子蘇羊的工作就是頂了她的角色。金茶是現任庫工,昨天 晚上撬了她的鎖,今天她舊恨新仇,不依不饒。

   桑平原全身的肌肉,在冷風和焦慮的雙重襲擊下,不安分地抖動起來。

   「現在還剩下多少姜和多少糖?」桑平原強壓怒火,不管怎麼說,昨天晚上出庫時沒過 秤這是他的疏忽。

   「您不告訴我用了多少,我怎麼能知道還剩多少?」金茶伶牙俐齒地反駁。

   「你可以去秤!剩多少,算多少。不足部分,都是我用去了!」桑平原快刀斬亂麻。

   「好。桑科長全攬了去,痛快!有支出,沒收入,昨夜裡的薑湯沒賣出一分錢,成了施 捨白送了。請問,這帳怎麼下?」金茶窮追不捨。

   桑平原一時語塞。現在不是共產主義,也不是原始共產主義,一分錢一分貨,你犯了一 個常識性的錯誤!

   桑平原想不出對答的話。風,吹乾了他身上的水,他的心劇烈地焦躁起來。

   「拿公家的錢,充什麼大方!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叫大伙誇你,這點心思,當誰看不出 來呀!」金茶假裝自言自語,聲音清晰得像新聞聯播的播音員。

   「他媽的!這麼點球毛事,有什麼好囉嗦的!該多少錢,算多少錢,我一個人付了!桑 平原當二十年兵,轉業費雖說不多,請全廠一人喝一碗薑湯,是足夠了!」

   桑平原肩搭西服,揚長而去。

   何永勝拍拍金茶肥碩的後腰:「得了,走吧!我要是桑頭,先兜頭扇你一個大嘴巴,然 後再給你付姜錢糖錢。」

   金茶說:「我就知道他不敢!到底是當過兵!」


十一


   一個副廠長,不就是個副團級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這麼大架子!抵得上大軍一個副司 令的派頭了,讓人等這麼長時間!

   桑平原忿忿不平,臉上又不敢很現出顏色,控制著表情肌與心緒不一致,便很疲勞。

   王副廠長召見他,自己又久不露面。

   這裡是副廠長辦公室,高大寧靜,尤其是那張寫字檯,寬闊如台球桌,顯示出主人的日 理萬機與知識淵博。

   桑平原等得不耐煩了。他是主管著二十一個小部門的萬金油科長,接近一個市長的范 疇。到處起火,四面楚歌,猝不及防,焦頭爛額。他覺得自己象貼身穿著一套濕淋淋的褲 褂,外面又罩著西服革履,其中的苦惱,只有自己知道。還有女兒的上學,這近乎乞討…… 想到有求於廠,他不得不作出謙恭的樣子。

   王副廠長終於來了。中等發福,面孔滋潤,微微顯禿的鬢角……一切同電影中常見的廠 礦幹部形象沒什麼區別。他和藹地微笑著,向桑平原伸出手來……突然,一個少年頑皮的面 影在這張有些蒼老的面龐上疊印起來,除去頷下的贅肉和眼角的皺紋,那眉骨、鼻樑、嘴角 相互疊印,終於完全重合起來。

   「王五一,原來是你呀!」桑平原象發現敵情,從喉嚨裡發出緊張而熱烈的叫聲。

   「是我。沒想到吧!軍轉辦把你分來,我一看表上的名字,立刻就想到是你!」

   兩雙男子漢的大手,洞穿二十年的時光,焊在了一起。

   桑平原在感到喜悅的同時,沁出淡淡的苦澀:今非昔比了!

   「坐吧。剛才有個外商來洽談,讓你久等了。」王副廠長半是道歉半是解釋,桑平原卻 聽出炫耀。

   王五一沉浸在懷舊的氣氛裡:「小時候你還幫我做過題呢!你還記得不?」

   桑平原當然記得,但他搖搖頭說:「不記得了。」

   王五一有些失望:「那天在電話裡,你聽出我的聲音沒有?」他又問。

   「沒有。主要是沒想到。分手的時候,咱們剛變聲,現在可是真正的大老爺們了!」

   「我本來想在電話裡告訴你,讓你也先高興高興,後來一想,還是咱們面談吧。廠裡現 在沒人知道你我原本是很好的同學。」

   「咱們還成了地下工作者,單線聯繫嘍?」桑平原不解。

   「不是那個意思。地方上的人際關係要比部隊複雜得多。你是國家規定安置的轉業干 部,我都是公事公辦。可如果有人知道了,也許節外生枝,反而增添不必要的麻煩。」王五 一沉思著說。

   桑平原不得不佩服老同學考慮得周到。下車伊始,他已經感覺到了老百姓的複雜。軍隊 雖然艱苦,卻也純淨。安逸是很好的培養皿,人與人變得異常隔膜。

   「習慣了嗎?」王五一關切地問。

   「不習慣。」桑平原坦率地回答。「我有時甚至想回到我的邊防站去。我在那裡呆了二 十年,我把一生中最好的年華撂在那裡了。有一本什麼科普讀物上說過,人週身所有的細 胞、皮膚,包括骨骼,每七年就要全部更新一次。所以,你現在看到的我,已經不是過去的 那個桑平原了。現在構成我身體的一切成份,都是部隊給的,都是屬於西部那塊土地的。我 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我總覺得它不承認我,我也接納不了它。我沒有了朋友、上級、下 級,他們都遠遠地留在西部的邊防線上了。我熟悉的一切,都脫離我而去,我不熟悉的一 切。又強迫我接受它。我的妻子女兒,和我一樣,不能適應這座城市,我們時時有一種外鄉 人的感覺,我活得很累很累,我們沒有家,孩子無法上學我所從事的工作完全是陌生 的……」桑平原的傾訴,像他的突然爆發一樣,突然停止了。他感到了自己的軟弱。自離開 部隊之後,他還從沒有機會這樣徹底地宣洩一下,但是這個對象並不理想——過去請教過自 己數學題的同學,今天自己的頂頭上司。

   王五一鎮靜地傾聽著桑平原的敘訴,眉宇間掛著淺淡的疲倦。正是這種疲倦,使他有了 一種成熟的領導者的風度。

   士別二日,當刮目相看。桑平原凜然想到,他們之間隔絕著二十年時間的崇山峻嶺,便 改變話題:「光顧得說我自己了。這麼多年,你在做什麼?」

   王五一平靜地說:「我一直在這裡。」

   「在這個廠子裡?」桑平原訝然,這個廠子不算小,但相比一個青年男人的二十年生 涯,它實在太狹窄了。

   王五一輕輕點了點頭:「先是當徒工。然後是當師傅。如果沒有特殊的意外,就從這個 廠裡退休。當然,這其中也讀過書,當過技術員,車間主任,但從未離開過這裡一步。」

   桑平原愕然。他還從沒想到過退休的事,他一直認為自己還年輕,自己的事業尚未開 始。

   「很平淡無奇。是吧?」王五一用茶缸蓋撥動著泛起的茶葉,問道。「比起你們馳騁千 裡鎮守邊關,這種生活寡淡得如同白開水,不錯,你艱苦過,可你也輝煌過。現在,不管你 願意不願意,你要納入一種普通的生活了。這是人生的一大變遷,從絢爛歸於平凡。」

   桑平原沉默著,他還沒有如此清晰地疏理過自己的思緒。從絢爛歸於平凡,他精神上的 支柱搖搖欲墜。每個人都有過付出,也都有過收穫。這就是生活。就像那個曾經向他請教過 數學題的差學生,如今是端坐在他對面的領導。

   「先來談談你的家務事吧,以前是先治坡後治窩。咱們來個反其道而行之,先安家,後 立業。你有什麼困難?」

   桑平原囁嚅起來:「住房成問題……太陰暗了,又小……」他不習慣向組織叫苦。

   王五一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就是那間房子,還經過了廠務會的研究。」

   桑平原好心酸。

   「廠裡有專門文件規定,任何人不得住辦公室。」桑平原剛要辯駁,王五一阻止了他: 「你想說那不是辦公室,是庫房。對吧?性質是一樣的,,廠裡的房子都要竣工了,全廠工 人都眼巴巴地盯著這座樓。讓你提前住了公房,就等於默許了將來新房子有你一把鑰匙。你 要體諒組織上的難處,你畢竟是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

   桑平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他在感激的同時,也生出委屈:「我也不是光著屈服到 廠裡來的,轉業幹部有軍委撥發的建房補助費。」

   王五一笑起來,間或閃出少年時狡黠的影子:「物價騰漲,那點錢買不下你我之間這張 寫字檯大的地皮。」

   「可錢和錢不一樣!」桑平原覺得自己心中很神聖的東西被褻瀆了。

   「錢和錢是一樣的。現在,我們要為你承擔巨大的壓力。你不可能要求每個工人都具有 高瞻遠矚的國防意識。」王五一冷漠地說。

   桑平原沉重地垂下那顆驕傲的頭。

   「你女兒的上學問題解決了嗎?」王五一問。

   桑平原真是由衷地感激他,感激組織。這個棘手的問題,他正不知如何開口呢!美麗而 聰明的女兒,成為他巨大的累贅。

   「沒有……」桑平原語無倫次,但總算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講清楚了。

   王五一倒很乾脆:「這個問題,其實我們早想到了。每個接收轉業幹部的單位都知道, 他們是接收下了一連串的難題。」

   桑平原幾乎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一下無法答覆你,需要和方方面面研究。不過,我會盡快抓緊。還有其它問題 嗎?」

   「沒有了。沒有了。」桑平原急忙表白。

   「我倒有幾件事要同你談談。」

   桑平原象聆聽首長指示那樣,習慣地挺直了背。

   「有人反映你勞動紀律遵守得不夠好。」

   什麼叫勞動紀律?桑平原腦袋一轟,他只熟悉三大紀律,還有八項注意。過了片刻,他 才反應過來,就是日本打卡機記錄的那些符號。

   「我……好像是遲過一次到,因為車子壞了……」桑平原紅了臉。

   「不單是這一次,還有。」王副廠長不願說破,便啟發誘導。

   桑平原冥思苦想。他住在廠子裡,便無所謂了遲到早退。真的,只有那麼一次。

   「你還有過中途私自外出。比如修自行車。」王五一見桑平原思索得太苦。不忍難為他 了。

   「那也算?」桑平原驚愕。由此想到了李師傅的不願幫忙和廚師長的話裡藏針。

   「算。」王五一代桑平原歎了一口氣,「入境隨俗,這就是工廠的規矩。」

   「那我怎麼辦?」桑平原想到了這件事的後遺症。

   「下不為例吧。」王五一寬容地說。

   「不。明天我就在全科會議上檢討我的錯誤。」桑平原果決地說。

   「好!真不愧是當兵的出身?」王五一用一個手指戳戳桑平原的肩窩。這個許多年前的 友好動作,他們都沒有忘記。

   桑平原覺得知錯必改是件最簡單的事,想不到王五一竟這樣感動。

   「還有什麼?」他忐忑地問。

   「再都是表揚意見了。比如身先士卒,比如酸辣湯……」

   桑平原又一次臉紅了。

   王五一惋惜地注視著他的少年夥伴。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竟還沒改掉臉紅的毛病。我們 都已不再年輕,部隊卻像個電冰箱一樣,使人過分新鮮而缺少成熟。

   「什麼時候,你到我家去,讓老婆用煤油爐給你炒幾個西部菜,咱們好好聊聊!」桑平 原豪爽地說。

   「好!」王副廠長滿口答應。粗心的桑平原沒有發覺,王五一沒有發出讓桑平原一家到 自己家中的邀請。在老朋友沒有搬入新居之前,王副廠長不想用自己裝演華麗的三室一廳刺 激他。


十二


   蘇羊用淡藍色的布做成簾子,把橡皮人和箱子們遮擋起來。一個房間的整潔,和裝飾布 很有關係。現在,燈光下的舊貯藏室,像一個淡藍色的洞穴,安寧而平和。

   「等搬了家,你這些布就浪費了。」桑平原正趴在一摞器械箱子上看《中國食品》,偶 爾抬起頭說。

   「怎麼會呢?我可以拼成被罩,一點都糟蹋不了。」正在忙碌的蘇羊莞爾一笑:「許久 沒聽你說起老邱了,他怎麼樣?」

   桑平原站起來伸個懶腰,他的書桌便被碰得亂晃:「他送的那些禮,都被些騙子私吞 了。老邱氣得大病一場,可他還是不服回縣裡,聽說打算搞個體。」」

   蘇羊正在給婆婆織毛背心,一下錯了針:「當過兵的人,幹得成嗎?」

   「不知道,」桑平原不想就這個問題談下去了,又埋頭看書。

   「爸爸媽媽,老師出的作文題《我的理想》,你們說我寫什麼呢?」趴在板凳上做作業 的桑丹說。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老師的也沒想出什麼新題目。我的理想,小學寫過中學寫過,我 都寫煩了。」桑平原說。

   「我也寫過。」蘇羊隨口答道。

   「那太好了!」桑丹高興得跳起來。

   桑平原和蘇羊一愣,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的。

   「把你們寫的告訴我,我好參考參考呀!」

   蘇羊突然忸怩起來:「我忘了。」

   「騙人騙人!大人要真忘了的話,根本不會承認,他會找各種理由瞎編一個別的事出 來。只有當他記得清清楚楚又不想告訴你的時候,才會說忘了!」

   真沒想到現在的孩子已經狡猾到如此地步。蘇羊只得裝作剛想起來的樣子說:「我那時 寫的是當女飛行員。」

   「噢,我知道了。就是女宇航員。」

   「不是。那時候沒有航天飛機。就是看了一場電影,想當開飛機的人。」蘇羊微笑著回 憶。

   「開普通飛機,那沒什麼意思,同開汽車差不多。」桑丹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媽媽的理 想,興趣轉向爸爸:「您呢?」

   「我寫的是當社員。」桑平原毫不隱諱。

   「社員是什麼呀?」桑丹覺得這名詞陌生。

   「就是農民。」桑平原隨著補充了一句:「其實我一點不想當農民。那時候我作文不太 好,最打怵編故事寫議論文。當農民就可以寫田野裡的景色,春種秋收,瑞雪兆豐年,一下 子幾百字就混過去……」

   「這可不好。我們老師說了,怎麼想的就怎麼寫。」桑丹嚴格地批判了爸爸媽媽的童 年,開始寫她的理想。

   「我有時候想當動物園管猴子的人,有時候想當個賣冰棍的老太太,有時候想當個科學 家或者國家總統,有時候乾脆想當個恐龍……」桑丹支著下巴頦,自言自語。沒有人搭理 她。大家都很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選擇。

   終於,桑丹寫完了。

   桑平原走過來,一言不發地看完了。蘇羊也走過來看。她看得比桑平原慢,而且看完一 遍又看了一遍。

   桑丹等著爸爸媽媽的評價。大人和小孩不一樣,從臉色看不出他們的喜怒哀樂。

   桑丹寫的是:等我長大以後,我要當一名保衛祖國的邊防軍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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