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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第六卷
(1962—1978年)

  卓如編目

  錄花光和雪光(2) 

  記廣州花市(5)

  尼羅河上的春天(8)

  話說文化交流(14)

  在詩歌問題座談會上的發言(17)

  亞非作家的戰鬥友誼(19)

  《孟加拉風光》〔印度〕泰戈爾著(22)

  關於漢字整理和識字教學(103)

  只揀兒童多處行(106)

  紅孩子的話——為故事影片《紅孩子》的小演員作(108)

  王憶慈(109)

  《春秋故事》讀後(114)

  孩子們的作品(117)

  一隻木屐(119)

  評《「小小」供銷站》(122)

  感謝我們的語文老師(125)

  《沒有織完的統裙》讀後(128)

  香山消夏錄(135)

  《年華似錦》和《似錦年華》(141)

   在黑烏鴉屍體的周圍(144)

  海戀(146)

  郁達夫《滿江紅》詞讀後(150)

  從「公社果」談起(152)

  賣花聲——為訪華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書扇(154)

  遙寄(155)

  加納詩選〔加納〕以色列·卡甫·侯等著(158)

  談最新最美的圖畫(164)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兒童文學選》序言(166)

  新年寄語(176)

  祝賀古巴人民(179)

  《沙與沫》〔黎巴嫩〕紀伯倫著(181)

  福州工藝美術參觀記(222)

  遙祝中島健藏先生六十大慶(225)

  熱巴演員的新生(228)

  以忘我的精神和積極的行動來紀念鑒真和尚(237)

  盛開的革命花朵——和賈米拉會見(240)

  湛江十日(243)

  多給孩子們寫這樣的作品——介紹《小僕人》和《旅伴》(253)

  《小鐵腦殼遇險記》觀後(257)

  有了火車頭的列車(260)

  假如雷鋒叔叔遇見這種事情(263)

  繼續種好這一塊園地——祝賀《少年文藝》創刊十週年(265)

  在火車上(267)

  《加納在召喚》〔美國〕威廉·愛德華·伯格哈德·杜波依斯著(274)

  悼杜波依斯博士(281)

  三到青龍橋(286)

  寄國外華僑小讀者(290)

  南行日記摘抄(294)

  《紅樓夢》寫作技巧一斑(299)

  《巡邏》〔阿爾巴尼亞〕拉齊·帕拉希米著(312)

  別離——重逢的開始——訪日歸來(323)

  全世界人民和北京(326)

  談點讀書與寫作的甘苦(329)

  第一聲春雷(359)

  春天在招手——寄親愛的日本戰友們(361)

  訪日觀感(363)

  《夜車的汽笛》〔朝鮮〕元鎮寬著(366)

  《寄清溪川》〔朝鮮〕樸散雲著(370)

  《你雖然靜立著》〔朝鮮〕鄭文鄉著(373)

  《臨歧》〔尼泊爾〕西狄·恰赫蘭著(377)

  《禮拜》〔尼泊爾〕克達爾·曼·維雅蒂特著(378)

  一場爭奪下一代人的足球賽(380)

  致蕭珊(4月3日)(384)

  賓客盈門的北京(385)

  咱們的五個孩子(387)

  《漁夫和北風》(北美印第安人民間故事)(402)

  歌頌吉隆灘(406)

  我們的心飛出睦南關(408)

  和日本兒童一起看《寶船》演出(410)

  中日人民友誼的火花——日本芭蕾舞《碉園祭》觀後(414)

  《回憶錄》〔印度〕泰戈爾著(417)

  毛澤東思想的勝利(584)

  《馬亨德拉詩抄》

  〔尼泊爾〕馬亨德拉·比爾·比拉克姆·沙阿著(586) 

  驚雷正在日本響起——評日本話劇團訪華演出(607)

  浣溪沙——《竹子姑娘》觀後(610)

  站起來吧,阿峰!(611)

  戰友(613)

  寫作經驗瑣談(619)

  1972年「因為我們還年青」(644)

  1973年櫻花和友誼(649)

  中日友誼源遠流長(654)

  致趙清閣(1月4日)(660)

  致趙清閣(1月28日)(661)

  賣花聲(662)

  致趙清閣(5月9日)(663)

  致趙樸初(9月3日)(665)

  毛主席的光輝永遠引導我前進(666)

  致趙清閣(11月12日)(671)

  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的周總理(673)

  我們要永遠向你學習(680)

  致趙清閣(1月18日)(683)

  烏蘭托婭的話(684)

  我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689)

  致臧克家(5月19日)(694)

  致趙清閣(5月25日)(695)

  致臧克家(5月28日)(696)

  天安門,與毛主席的名字聯在一起(697)

  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701)

  致巴金(10月29日)(712)

  瞻仰毛主席紀念堂——北京來信(713)

  對「文藝黑線專政」論的流毒不可低估(716)

  致巴金(12月10日)(717)

  從八寶山歸來(719)

  一年級小學生的誓言(725)

  一個偉大人物的誕生——紀念敬愛的周總理八十週年誕辰(728)

  新詩發展的康莊大道——學習《毛主席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732)

  致胡藉青(3月17日)(735)

  筆談兒童文學(736)

  《小桔燈》新版後記(739)

  三寄小讀者(通訊一)(741)

  三寄小讀者(通訊二)(745)

  舊話重提(749)

  我也來談談時間(753)

  悼郭老(755)

  老捨和孩子們(760)

  「咱們的五個孩子」成長起來了(765)

  頌「一團火」(772)

  三寄小讀者(通訊三)(783)

  致茹志鵑(7月27日)(787)

  致季塵(8月12日)(789)

  三寄小讀者(通訊四)(790)

  懷念老捨先生(793)

  兒童讀物出版工作的新長征開始了(796)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兒童文學劇本選》序言(798) 

  追念振鐸(806)

  三寄小讀者(通訊五)(811)

  《月季花》序(815)

  十億人民的心願(819)

  中美友誼史上嶄新的一頁(822)

  三寄小讀者(通訊六)(825)

  1962年

  花光和雪光從湛江回來,眼前總是縈繞著湛江的醉人的景色,平常所熟悉的北 京窗前的一切,似乎都顯得暗淡了。直到前幾天一覺醒來,看見簷前光輝奪目,趕 忙爬起憑窗一望,原來昨夜下了一場大雪!屋上地上厚厚軟軟地一白無際,幾隻寒 雀在蒙著一層雪片的枯枝上啁啾上下;幾個上學的、穿著紅色藍色「棉猴兒」的孩 子,手裡握著雪球在新掃出來的一條小道上,嚷著笑著地奔走追逐。琉璃世界之中, 亭立在小山上的幾棵白皮松,襯托著這幾個跳動著的紅藍的小點,顯得加倍地清新、 莊嚴、活潑。一陣快樂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我們祖國的冬天無論在地北天南, 都是這樣地可愛呵!

  我又神遊於十天以前,我在湛江的寄居地點,那是湛江海濱招待所,光這「海 濱」二字,就給人以一個醍醐灌頂的清涼的感覺!我的窗外是一叢小酒瓶那樣粗的 翠竹,翠得發墨。翠竹的旁邊,就是幾棵高與人齊的「一品紅」,喜盈盈、紅艷艷 地開滿了盤子大小的大紅花;這後面是一行白玉蘭樹,葉子是淺綠色的;玉蘭樹的 後面,又是一行相思樹,葉子像眉毛一般,細長細長的,樹梢開著黃色的小花;相 思樹的後面,是一行英雄的木麻黃樹,這種樹,值得我們大書特書,謳歌頌讚!論 它的形象,真是剛健婀娜,有松柏之佼佼,又有楊柳之依依,它的直立的軀幹,長 針形的葉子,比柳堅強,比松柔媚,遠遠望去,鬱鬱蔥蔥地,總像籠罩著一身輕紗 似的煙霧。這種樹,還有一個最惹人憐愛之處,就是它愛海,越是把它栽在海濱, 受著海風,沐著海濤,它越是長得快!湛江的人民,摸著了它的稟性,以農業合作 化的威力在八百公里長的海岸上,密密層層地建立起木麻黃樹的長城。這幾千萬棵 樹,就像並肩交臂、迎風歡笑的披著長髮的姑娘,在海浪喧嘩搖撼之中,聚沙壘石, 與海爭地 聰明勇敢的湛江人民會告訴你,這些樹給千百年來受著海水風沙禍害的 人們,帶來了多大的幸福!

  話一說就遠,我應該勒住我筆頭的野馬,談一談湛江的「花光」。在湛江,真 是有花皆艷,無葉不香!除了一品紅之外,那邊的紅花,品種多到不可勝數,湛江 人把紅花太看得賤了,單瓣的,雙瓣的,垂著長蕊的, 只要是紅色的,都籠統地 回答你說:「沒有什麼特別名字,橫豎是大紅花唄!」那種司空見慣的自豪而又 「無所謂」的神情,叫人又羨又妒!

  在那邊,不但花香,葉子也是香的,香茅草長得遍地,還有什麼香根、大葉桉、 小葉桉 隨便摘下一片葉子,在手心裡揉一揉,都是清香撲鼻。多麼飽滿肥沃的地 脈呵,十二年來,人民翻了身,地脈也解放了,它盡情地、湧流不息地從每一朵花、 每一片葉子上呈現發散出自己萬千年來蘊積的艷色與濃香!

  湛江是紅艷艷的,北京是白燦燦的,在這天南地北之間,遊觀居住的新中國人 民,是無比的幸福的!我心裡在這樣地歌頌感謝著。

  (本篇最初發表於《北京晚報》1962年1月14日,後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記廣州花市

  去年年底,我在廣州時節,朋友們對我盛稱花市的風光,一再敦勸我說:「你 過了春節再回去吧,這裡的花市是不可不逛的!」我雖然心動,但是我終於一九六 一年的除夕,飛回北京來了,對於逛廣州花市的計劃,認為只好推到悠遠的將來, 想不到因有出國之便,在春節前又到了廣州!

  在南下的飛機上,大家已經興高采烈地談著廣州的花市。

  一到廣州,那邊來接的朋友,立刻就給我們提出逛花市的日程。最內行的人說, 逛花市不要夜裡去,固然是「花市燈如晝」,但是夜裡人更多,見人不見花,要看 花還是白天去好。

  這一天,就是農曆大年夜的前一天,我們吃過午飯不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越 秀區的花市去了。

  我們發現那裡是花山,也是人海。在鮮花和綠葉堆成的一座座山下,奔流著洶 湧的人群,我們走入春天的最深處了。

  我們常愛說:「百花齊放」,但是在祖國的北方,百花是應著節序開的,就是 在巧奪天工的溫室裡,也不能過於違背了自然的規律。在祖國的南方,天氣基本上 都像北方的春秋,因此百花就隨著人的意願而開放。在花市裡高矗著一面紅格的廣 告牌,上面標著花兒的名字和價格。什麼桃花,牡丹花,菊花,桂花,水仙花,梅 花 這都是我們常見的、平時決不「分庭抗禮」的花朵,今天卻都擠在這裡的花攤 上,爭妍鬥艷地,顯示著她們獨特的風姿神韻,來徵求愛好者的選評。

  此外還有許多在北方不常見的如吊鐘花,墨蘭花,以及我自己從未聽過看過的 色艷香濃的花朵,如同看到舞台上和文壇上新出現的演員和作家一樣,先是突然的 驚訝,又繼以無邊的喜悅!

  我們隨著人流湧去,在溫暖的陽光下,額上、背上都出了汗,我們一面脫下大 衣,一面眼望著台上的繽紛燦爛的繁花,身子卻隨著人流轉移。這時一個孩子向我 懷裡撞來,他穿著短袖的單衣,赤著腳,一隻手裡舉著一枝雞冠花,另一手牽著一 個黃色的大氣球,興沖沖地只顧往前走。他抬頭向我抱歉似的羞澀地微笑了一下, 又鑽進人群去了。我回頭望了他一眼——也只能望一眼,後面的人又催湧上來了。 雞冠花,多麼平凡的一種花,也許他手裡只帶著一兩分錢吧,但是他已經買到了春 天!我又回頭望了一眼,我看見那朵黃色的氣球,還在如海的春光和人流上飄蕩著  

  這一天,我看見了花,也看見了人,但也可以說是什麼都沒有細看,比方說, 我看見了許多從各地來的朋友,他們沒有看見我,後來也有人說在花市裡看見了我, 但是我沒有看到他們,我只得到了一種「春深如海」的佳節的氣氛,這佳節的氣氛 是可愛的,可寶貴的,令人振奮歡樂的。我小的時候,在福州的燈市,北京的廠甸 裡以及現在過「五一」「十一」的時候,也都深深地感到這種氣氛。這是勞動人民 大展奇才,大事休息的佳節,人們對於這些日子都有著歡樂的期待,歡樂的期待永 遠是一服興奮劑。廣州花市過去一個多月了,北京的花朵還沒有在戶外開放,我就 是在歡樂的期待之下寫出這篇短文的!

  (本篇最初發表於《北京晚報》1962年3月11日,後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尼羅河上的春天

  通向涼台上的是兩大扇玻璃的落地窗門,金色的朝陽,直射了進來。我把厚重 的藍絨窗簾拉起,把床邊的電燈開了一盞。她剛剛洗完澡,額上鬢邊都沁著汗珠, 正對著陽光坐著,臉上起著更深的紅暈,看見我拉過窗簾,連忙笑說:「謝謝你, 其實我並不太熱 」一面低下頭去,把膝前和服的衣襟,更向右邊拉了一拉,緊緊 地裹住她的雙腿。

  我笑說:「並不只是為你,我也怕直射的陽光,而且,在靜暗的屋子裡,更好 深談。」我說著繞過床邊去,拿起電話機,關照樓下的餐廳,給我們送上三個人的 茶點來。

  秀子抬起頭來,謙遜靦腆地微笑說:「我們到達的那一天,聽說你們去接了兩 次,都沒有接著。真是,夜裡那麼冷,累你們那樣來回地跑,我們都覺得非常地  非常地對不起!」

  我坐在床邊,給她點上一支煙,又推過煙碟去,一面笑說:

  「在迎接日本朋友上面,『累』字是用不上的。你不知道我們心裡多麼興奮! 自從東京緊急會議以後,算來還不到一年,我們又在開羅見面了。為著歡樂的期待, 我們夜裡都睡不好,與其在旅館床上輾轉反側,還不如到飛機場去呆著!」她笑了, 「飛機誤了點,我們也急的了不得 說到『歡樂的期待』,彼此是一樣的,算來從 塔什干會議起,我們是第三次會面了,我一直以為世界是很大的,原來世界是這麼 小。」

  她微笑著看著手裡裊裊上升的輕煙,又低下頭去,這時澡室裡響起了嘩嘩的放 水的聲音。

  我說:「世界原是很大的,但是這些年來,在我的心裡,彷彿地球上的幾大洲, 都變成浮在海洋面上的大木筏,只要各個木筏上的人們,伸出臂,拉住手,同心協 力地往懷裡一帶,幾個木筏兒便連成一片了 我看到這一屆亞非作家會議的徽章, 上面是一隻黃色和一隻黑色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

  秀子的眼睛裡,閃起歡喜的光輝,「你這句話多有詩意!

  只要這幾大洲上的人民,互相伸出友誼的手 」

  這時穿著阿拉伯服裝的餐廳侍者叩著門進來了,他在小圓桌上放下一大茶盤的 茶具和點心,又鞠著躬曳著長袍出去了。

  我一邊倒著茶,一邊笑問:「我們的東京朋友們都好吧?

  他們寫作的興致高不高?」

  秀子說:「他們都好,謝謝你。尤其是從去年東京會議以後,他們都像得了特 殊的靈感似的,一篇接著一篇地寫。你知道,有些報紙刊物不敢用他們的文章,認 為太觸犯美帝國主義者了。他們的生活是有些困難的,但是他們讀者的範圍,天天 在擴大,因此,他們的興致一直很高。」

  澡室的門開了,和子掩著身上的和服走了出來,一面向後掠著粘在額上的短髮, 一面笑說:「你們這裡的水真熱,我的身上足足輕了兩磅!你知道,從離開東京我 們就沒有好好地泡過澡了,我們那個旅館,只在早晚才有熱水,而且還是溫的!」 她笑著坐到秀子對面的、圓桌邊的一張軟椅上,接過我遞給她的一杯茶來,輕輕地 吹著。

  我笑說:「我早就說過,你們儘管來,對我一點都沒有麻煩,而且還給我快樂。 在會場上見面,總是匆匆忙忙的 」

  和子從桌上盤裡拿起一塊點心吃著,笑問:「你們剛才在談什麼,讓我打斷了? 接著往下講吧。」秀子微笑著望著我,我便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和子收斂了笑容,凝視著自己腳上銀色的屐履,慢慢地說:「生活困難是不假, 我的評論文章是不大登得出去了,就是山田先生,駒井先生 那麼受人歡迎的小說 家,也有些出版商不敢接受他們的作品 」她抬起頭來,眼裡閃著勇敢和驕傲的光, 「的確,自從去年東京會議以後,我們都增加了勇氣,我們知道我們不是孤立在三 島之上,隔著海洋,不知道有多少人民,都在響應著我們的正義的呼聲!最使我們 感動震驚的,還是那些非洲代表們的發言。你記得嗎?他們說:他們從前對於日本 毫不瞭解,只知道日本曾是一個帝國主義國家,也從來沒有把日本政府和人民分開 來。到了日本一看,原來日本和他們一樣,國土上也有美軍基地,日本人民也受著 壓迫和奴役,他們的同情和友誼就奔湧出來了,他們願意和日本人民一同奮鬥到底  告訴你,這些話的確像清曉的鐘聲一樣,驚醒了好多人;我們知識分子裡面,還 有不少人認賊作父,把騎在我們頭上的美帝國主義者當做自己的保護者呢!」

  秀子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低聲地說:「有過這類想法的知識分子恐怕不少,應 該說連我們都包括在內——至少有我自己!駒井老先生,在聽到一位非洲代表發言 以後,很沉痛地對我說過:『我們日本的知識分子,從明治維新起,一直眼望著西 方,傾倒於西方文明,不用說非洲人,連亞洲人也看不上眼。』我們從來也不懂得 知識分子應該和人民站在一起 

  沒想到當我們全國的人民——包括知識分子在內,受到美帝國主義分子欺凌的 時候,向我們伸出熱情支持之手的,卻是 卻是我們一向所沒有想起的亞洲和非洲 的人民!」

  和子又驚奇又高興地望著秀子,又回過頭來望著我,從她的眼光中,我記起和 子曾對我說過,秀子是一個很羞怯很沉靜的女子,從她嘴裡不太容易聽到什麼興奮 激昂的話的。秀子動了感情了!

  我笑說:「東京會議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鼓舞,都是教育。

  我聽到不少的非洲的作家在稱讚這個成功的會議,他們對於日本作家們的努力, 都有很深的感謝和敬意。他們也知道,在這次開羅會議上,日本作家們仍會舉著東 京會議的旗幟,奮勇前進的。」

  和子高興而又深思地說:「亞非作家會議,的確把日本作家圍抱在反帝反殖民 主義的、團結溫暖的大家庭裡 」

  秀子沒有聽見我們的話,只出神地用手摩撫著膝上的和服的邊緣,似乎要把它 壓得更平貼一點,一面說:「還有昨天那位喀麥隆代表所說的,『在帝國主義制度 正在倒塌之中的今天,在帝國主義的惡魔正在血泊裡掙扎顫抖的今天,還有哪一位 作家,仍在接受「為藝術而藝術」和「文學和政治應該分家」的理論的話,這個作 家就是殺害我們人民和我們文學的同謀犯!』這些話像隆隆的雷聲一樣,聽得我耳 也熱了,心也跳了,在座位上簡直坐不住,我想 我想跑出去 」

  她抬起暈紅的臉,熱情激動的目光,掃過我們的臉上,和子和我一時都靜默下 來,只傾聽這股衝破岩石的湧泉,讓它奔流下去。

  秀子急急地接著說:「我算是開了心竅,眼睛也明亮了。

  誰說亞非作家會議是個政治會議?誰說亞非作家會議上的發言都是政治的鼓動 和宣傳?從我看來都是一篇篇最好的文學,都是從億萬人民心中傾吐出來的。」

  床邊的電話鈴響了,把我們從沸騰的情緒中喚醒過來,秀子又像羞澀又像道歉 地微微地吁了一口氣,從掩襟裡拿出一塊邊上繡著紅花的小手絹,輕輕地擦著鬢角 上的汗珠。我連忙走到電話機前面去。

  我把電話筒遞給和子,說:「是你的。」

  和子笑著向電話筒裡說了幾句日本話,便把電話筒放下了。「他們說我們一到 了你這裡,就不想回來了!我們和朝鮮代表團座談的時間到了,他們在等著我們一 同出發呢!」

  秀子也站了起來。她們兩個忙著從我床上拿起散放著的腰帶,彼此幫忙著緊緊 地紮起。秀子的腰帶是金色的,正配著她那件深紫色灑白花的和服。和子的腰帶是 銀色的,襯上她的淡青色畫著深藍花的衣服,也顯得十分俏麗。當她們在穿衣鏡前 徘徊瞻顧的時候,床側的一盞電燈顯然的不夠亮了,我走過去把那層厚厚的簾幕拉 過一邊去。

  一天的光明,傾瀉到屋裡來,她們突然看見自己鏡中絢爛的影子,吃了一驚似 的,回過頭來,在我點頭招呼之下,含笑地走到門邊,和我並肩站著 

  遠遠的比金字塔還高的開羅塔,像細瓷燒成似的,玲瓏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 的光霧之中;尼羅河水閃著萬點銀光,歡暢地橫流著過去;河的兩岸,幾座高樓尖 頂的長桿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

  秀子緊緊地捏著我的手,看著我微笑說:「你記得去年我們在京都琵琶湖船上 的談話吧,那一天,東風吹得多緊?一年又過去了 無論在亞洲、在非洲,我都感 到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也覺得自己一年比一年年輕 」

  和子抱著秀子的肩頭,笑說:「好一個『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走,把這句 話帶到座談會上說去。」她們推挽著走到床邊,忙忙地撿起零碎的東西,裝到手提 包裡,又匆匆地道謝道別,我依戀地把她們送到電梯旁邊。

  回來我把床頭的電燈關上,在整理茶具的時候,發現一塊繡著幾朵小紅花的手 絹,掉在椅邊地上。那是秀子剛才拿來擦汗的。把紅花一朵一朵地繡到一塊雪白的 手絹上,不是一時半刻的活計呵!我俯下去拾了起來,不自覺地把這塊微微潤濕的 手絹,緊緊地壓在胸前。1962年3月18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人民文學》1962年4月號,後收入散文集《櫻花贊》。) 話說文化交流

  中國作家代表團到達開羅的那一天,是二月七日早晨四時。春寒料峭之中,我 們緊緊地裹著大衣,走下飛機,走向擁上前來的歡迎的人群。把一大束鮮花送到我 臂裡的是一位年輕的婦女,長眉秀目之間,蘊含著一股幽嫻靜雅之氣,她一開口, 說的是十分純粹流利的北京話。她說她的名字叫杜瑪德,她和她的丈夫黑白,都是 北京美術學院的學生,在北京住了五年。她又指著人群裡忙著和中國客人寒暄的一 位阿聯青年,說「那就是黑白」。候機室中,熱情洋溢,笑語紛紜,我們的談話很 快就被打斷了 在開羅的幾天中,我常常想起這一對畫家夫婦,但是總沒有機會見 到。

  亞非作家會議開幕的那一天,我們被邀到「現代藝術館」去參觀阿聯的「繪畫 與雕刻作品競賽展覽」。在藝術館的叢樹濃蔭之下,我忽然看到一個抱在保姆懷裡 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淺色的衣裳,頸上掛著一個墜著赤金的「福」字的項鏈。我走 出人流,過去拉著那小女孩的手。她一點也不怕生,轉著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笑。 保姆笑說:「她是畫家黑白和杜瑪德的女兒,你看,那邊彩棚裡不是她父母的畫展?」 我連忙趕上人流,走進那座彩棚裡去。這裡面掛著滿壁的水彩畫,都是中國的風光, 有梳著雙辮挑著水桶的姑娘,也有在灌滿水的梯田裡俯身插秧的農民 真是琳琅滿 目,若不是我身邊站滿了亞非各國的客人,耳中聽到的儘是我所不懂的各種亞非的 語言的話,我真以為是在北海或是中山公園觀賞中國畫家的畫展了!這時杜瑪德陪 著一班客人,從我身邊走過,我好容易擠上去,只說了一句:「我看見你的小女兒 了,真好玩 」她也只匆匆地笑著說一句「她是在中國生的,名叫小紅 」說著她 就被人群簇擁到一個陳列著中國畫具的大玻璃櫃邊上,去作解釋。我聽見旁人在贊 歎說,他們的繪畫,是融合了中國古典繪畫和埃及古畫的特點,創造出了獨特的風 格。我必須承認我對繪畫是外行,但是我喜歡他們的畫,它們給我一種極其溫暖親 切的感受!

  大會閉幕之後,我們一班人擠出時間去參觀開羅博物館。

  陪我們去的是一位姓華的中國留學生。這位青年,一臉的書卷氣,戴著很厚的 眼鏡,從一上車就滔滔不絕、津津有味地給我們講埃及的古代文化,那種熱烈陶醉 的神情,竟不像對人講述,而像溫理自己腦中的一幅一幅的輝煌燦爛古埃及文化的 畫圖!偏偏那天博物館又提早關門,算來我們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來瀏覽這個世 界上最古的六千年的文化!失望之餘,我們只好加快腳步,在一座座矗立的大石門, 橫放的大石棺,排列的大石像前面,匆匆走過。這位青年,卻以懇求的眼光,摩挲 著幾乎每一塊石頭,向著我們講解:「在紀元前三三一二年 」後面跟著的是大聲 呼喚的博物館看守員:

  「請大家快一點,再有五分鐘就關門了!」這一天,誰也沒有看得痛快,出門 上車的時候,人人發出惋惜的歎聲,尤其是那位青年,一路上只呆呆望著車窗外, 好像在說:「真是白來了一趟!」

  我卻是滿心歡喜!文化交流,就得由這種熱愛友邦文化的青年們來作。埃及、 中國、印度 都是世界文化的搖籃,我們的祖先跋山涉水、千辛萬苦地給我們開出 一條文化交流的大道。在推翻阻礙亞非文化交流的帝國主義者、殖民主義者的同時, 我們需要千千萬萬像阿聯的畫家杜瑪德夫婦和這位姓華的中國留學生一樣的青年人, 來「繼往開來」,做出前人所未做出的偉大事業!

  (本篇最初發表於《北京晚報》1962年3月25日,後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

  在詩歌問題座談會上的發言謝冰心同志表示贊成蕭三同志的意見:「不薄新詩 愛舊詩」。她說:記得《文匯報》上曾經發表過一個小學生的意見,說舊詩能背誦, 他喜歡,新詩不能背誦,他不喜歡,這有道理。我的經驗是除了一般地需要而外, 人們讀詩也還想消遣,比如失眠的時候,就想背點詩,而背的很少是新詩,因為新 詩不能背。我在大連一個休養所休養時,和一群孩子玩,我給他們念了些歌謠,孩 子們很喜歡,學得很快,一天能背六七個。比如我給他們念:「金咕嚕棒,銀咕嚕 棒,爺爺打板——」不用我往下念,他們就說:「奶奶唱。」我說:「爺爺打板奶 奶念。」他們說:「聲音不對,是奶奶唱。」我想,所謂天籟,也許就是這個吧。 我教他們念《紅旗歌謠》裡的「什麼籐結什麼瓜 」念了三遍,他們就記住了,沒 有一個念錯的。新詩有許多好的,但我也想對寫新詩的同志說,新詩如果要人能記 得住,不是讀過就忘的話,除了內容好而外,恐怕在音韻這方面還是要注意一下。

  謝冰心同志也談到自己寫新詩的體會。她說:或許有人會問,你年青的時候為 什麼也寫些小詩?現在為什麼又不寫了?我說,我那時年青,膽子大,又想打破一 切框框,寫起來很容易,一氣可以寫幾百首。現在想起來真可怕。現在叫我寫,我 的顧慮就多了,也可以說要求高了。新詩不好寫。

  (本篇摘自《詩刊》1962年第3期《在詩歌問題座談會上的發言紀要》。)

  亞非作家的戰鬥友誼

  我們亞非作家的代表們,駕著輕快的春天的翅膀,懷著興奮而又愉快的心情, 飛過嵯峨的山嶺,渡過寬闊的海洋,越過茫茫的沙漠,我們熱望著在尼羅河邊,燦 爛的陽光裡,榕樹的濃蔭和玫瑰的清香之中,緊緊地握起我們的新知和舊友的火熱 的手,興奮地說:親愛的同行們,我們不是平常的朋友,普通的相知,我們都是從 「世界文化的搖籃」的亞洲和非洲各地來的,我們的民族都有最光榮的歷史,我們 的人民也都受過或者正在受著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剝削和壓迫。

  作為作家,我們是我們的人民的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大軍裡的一隊尖兵。 我們的武器是我們的一支筆,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部隊,但是我們一見便親!因為 我們的友誼不比尋常,這是血和汗凝成的牢不可破的戰鬥的友誼。

  我回到自己的祖國,已經有三個星期了,而開羅會議的印象卻至今懸在眼前, 我想起那座莊嚴的國會大廈,我想起那所溫暖親切的「大力士」旅館,在這裡面, 我聽過多少慷慨激昂的發言,有過多少剖肝瀝膽的談話,看過多少勇敢憤激的面龐, 和樂觀興奮的眼光 這許多零零碎碎的回憶,都像一首首雄壯的戰歌在我耳邊蕩漾, 鼓舞著我舉起我的筆槍,在整齊的步伐中,跟著這支雄壯的義師前進。

  可以肯定地說,到會的四十五個國家和地區的二百多位代表,對於本屆亞非作 家會議的重要性,是有充分的估計的,對於本屆會議的主要議題「作家在亞非人民 反帝反殖民主義、爭取民族獨立和保衛世界和平的鬥爭中的作用」,是有徹底的了 解的,尤其是正在帝國主義者的鐵蹄下艱苦反抗的人們。在第三小組——就是討論 發展亞非國家的民族文化和重新估價亞非人民的歷史小組裡,當討論到反對形形色 色的帝國主義的時候,一位非洲的女代表大聲疾呼地說:我們必須明白地寫出「以 美帝國主義為首」的字樣。請問在亞洲、在非洲,那一個帝國主義者對亞非人民的 侵略壓迫,不受到美帝國主義者的支持?那一個老殖民主義者勉強退出的地區,不 是由比狼更狡猾的狐狸——美國,這個新殖民主義者來填補位置?美帝國主義者, 無論他作盡多少虛偽欺騙的宣傳,放出多少偽裝的「和平隊」、「傳教士」和「教 授」;亞非人民從自身痛苦的經驗裡,是把這個首惡元兇一眼看到底的!

  我會見過一位莫三鼻給的、只有二十六歲的青年。他很沉穩,也很熱情,多年 的艱苦的反帝鬥爭,鍛煉得他像一個中年的戰士。我們談著許多問題,他的那種斬 釘截鐵、毫不含糊的見解和論斷,使我佩服。

  安哥拉的代表,在會場上送給我們一份《安哥拉團結報》,報上有幾張慘不忍 睹的、被葡萄牙帝國主義者割下示眾的安哥拉人頭的相片,旁邊幾個大字是:「安 哥拉人民只剩下武裝鬥爭這一條道路了!」當逼到絕地的被壓迫的人民,走上一條 唯一的正確的道路的時候,任何近代銳利的武器,都不能擋住他們的冒死前進的。

  人民的英勇鬥爭,給作家筆頭的烈火下,添上堆積如山的乾柴,亞非作家們從 心底認識到,沒有政治上的獨立和自由就談不到文學。喀麥隆的代表說得好,「今 天,殖民制度在人民武裝的痛擊下,正在傾塌之中,帝國主義的惡魔正在血泊裡掙 扎顫抖,哪一個亞非作家能夠接受『為藝術而藝術』、或是『文學應該和政治分家』 的理論?尤其是在今天,任何一個接受『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家,事實上就是出賣 自己的才能,做了殺害我們的人民和文化的同謀罪犯!」這個大義凜然的發言,怎 能不使滿座動容,而同心同德地奔向我們亞非作家們所公認的唯一的創作的道路呢?

  我們要永遠團結在反帝反殖民主義的旗幟下,和我們的人民在一起,為爭取民 族獨立和世界和平而鬥爭到底。

  (本篇最初發表於《文匯報》1962年4月8日。)

  孟加拉風光〔印度〕泰戈爾著序

  這本集子裡所譯出的書信,概括了我文學生活中最豐產的時期,那時候,全靠 一種好運氣,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閒暇,我覺得寫私信和寫公函比,是一個快樂 的需要。這是文學形式中的一種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積累之後,才寫得出 來。別種的文學形式是屬於作者的,而且發表出來,也只為自己得到好處;寫給私 人的信就有慨然捨棄的特點。

  恰巧在許多年之後,從這些大批書信中選出來的幾十封,又輾轉地回到我的手 裡。它正確地推測到那些日子的回憶會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賤的蔭蔽之下,我享受 過生命中最大的自由。

  因為這些書信,是和我發表過的相當多的作品同時寫的,我想這平行的路線, 會擴大讀者對於我的詩歌的瞭解,正如同道路因為重走一次而加寬了一樣。因此我 為我的同胞編選發表了這本集子。希望這些書信裡對於孟加拉鄉村景物的描寫,對 英國的讀者也會引起興趣,這些選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譯,是托給了一位在許多我認 識的人中,最能勝任愉快的。羅賓德羅那特·泰戈爾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 海邊一八八五年十月

  無遮的海不斷地湧起、又化成蒼白的泡沫,它使我聯想到一個被捆住的惡魔在 鎖鏈上掙扎,我們在它巨顎前面的岸上,蓋起房子,看著它揮甩著尾巴,多大的力 氣呵,那波浪就像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漲起來!

  從創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間就存在著爭執:乾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著它的 領域,而且為它的子女開拓越來越寬的面積;海洋步步退卻,起伏著嗚咽著在絕望 裡捶著胸膛。要記住,海洋從前曾是唯我獨尊的暴君,絕對地自由。地從它肚子裡 升起,篡奪了它的王位。從那時起,這個憤怒的老東西,以蒼白的波浪,不住地哀 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風暴雨裡似的。一八八七年七月

  我已經二十七歲了,只有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盪——彷彿最近都沒有發生 過其他的事情似的。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歲——在一個人的前進中度過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 年代,這是一件小事嗎?三十歲——這就是說成熟了——人們對這麼大年紀的人, 是期望果實而不期望嫩葉的。但是,可憐得很,果實的指望在哪裡呢?在我搖著腦 袋的時候,我的頭腦還只感到滿溢的濃郁的淺薄,而沒有絲毫哲理的痕跡。

  人們開始抱怨:我們對你所期望的東西在哪裡呢?——只因有那個希望,我們 才喜愛那幼芽的嫩綠。難道我們對你的不成熟將永遠忍受嗎?這正是我們要曉得可 以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的時候。我們要得到油量的估計數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 轉磨的,公正的批評家能夠從你身上搾取的。

  把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著已經不再可能了。在我歲數不到的時候,他們放心 地相信我;我在三十歲的邊緣上,還使他們失望,是件傷心的事情。但是我該怎麼 辦呢?智慧的言語就是說不出來!我在供給可使大家受益的東西上是完全無能為力 的。除了一兩首詩歌,幾句閒話,一些輕鬆的笑談以外,我一直不能寫出什麼更好 的,結果呢,那些對我抱著很高的希望的人將對我發怒;但是從未曾有過人要求他 們培養這些期望嗎?

  這就是襲擊著我的一些思想,自從我在一個美好的維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 微風與陽光、新茁的花兒和葉子中間醒起的時候,發現我已經跨進二十七歲了。西 來達一八八八年

  我們的船屋在離市較遠的沙岸邊停泊了下來。一片浩瀚鋪開的沙,一直伸展到 眼界以外的四邊。到處都看到一條條的斑紋,彷彿有水經過似的,但是像水一樣發 光的也還是沙。

  沒有一座村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只有幾處露出地下 泥土的、潮濕黝黑的裂縫,來打破這單調的燦白。

  往東望,上面是無邊的藍,下面是無邊的白。天上空虛,地上也空虛——下面 的空虛是僵硬而荒涼的,上面的空虛是穹形而輕清的——我們幾乎哪兒也找不出這 樣的一幅絕頂荒涼的圖畫。

  但是轉向西望,那邊有水,一彎止水的河,兩邊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著鄉 村的樹林,有些村舍從林中外窺——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個魅人的幻夢。我說「夜 色」,因為我們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這個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沙乍浦 一八九○年

  那個縣官正坐在他帳篷的涼台上,對在樹蔭下等候聽審的群眾進行審判。他們 把我的轎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這個年輕的英國人很客氣地接待我。他的髮色很淡, 中間雜著幾綹深色的。鬍鬚是剛開始長出。若不因為他那副非常年輕的面孔,人家 也許會把他當做一個白髮老人。我請他來吃飯,但是,他說他要到一個地方去安排 一個獵野豬的宴會。

  我回到家的時候,大堆的黑雲湧上來了,隨著就是一陣極其狂暴的傾盆大雨。 我不能看書,也不可能寫字,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下,我從這屋跑到那屋。這 時已經很黑了,雷聲仍在隆隆地響,電光也不停地閃著,不時還有一陣陣的突來的 風,掐住那棵大荔枝樹的脖子,使勁地搖撼它蓬鬆的樹梢。房前的窪地立刻就積滿 了水,在我走來走去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我應當讓那個縣官到我家裡來避避雨。

  我送去一封請帖;在檢查以後,我發現那間唯一可用的屋子裡堆塞著一張掛在 樑上的厚板的木台,堆滿了污舊的鋪蓋和枕頭。僕人們的東西,一張極其污穢的席 子,幾把水煙袋,煙葉,火絨和兩副木製的棋子,都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此外還 有各種各樣的箱子,裡面裝滿了無用的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說一個長了蛌熙蓋, 一個沒有底的鐵爐,一把褪了色的舊鎳茶壺,一隻湯盆滿盛著塵污的糖漿。屋角有 一個洗碗盆,牆頭釘子上掛著潮濕的擦碗布,還有廚師父的圍裙和小帽。僅有的一 件傢具就是一張搖晃的梳妝台,上面漚滿了水跡,油跡,牛奶跡,黑的、黃的和白 的,以及各種各色的痕跡。梳妝台上的鏡子,倚在對面牆邊,它的抽屜裡盛滿了零 碎物件,從骯髒的餐巾以至開瓶子的鋼絲和塵土。

  我昏亂地愣了一會;然後就是——把管家叫來,把管倉庫的叫來,召集所有的 僕人,另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繩子解開,把木台拉下來,鋪蓋挪走, 把碎玻璃片一一撿起,把釘子一個一個地從牆上拔了下來——燈架掉下來了,碎片 撒得滿地;又一片一片地撿起,我自己把那領髒蓆子從地上掀起丟到窗外去,把吃 掉我的麵包,我的糖漿,我鞋上的鞋油的一窩蟑螂驚散了。

  縣官的回信來了,他的帳篷的情況非常糟糕,他即刻就會來。快點!快點!當 時就聽見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亂之中,我拍掉我鬚髮和身上的塵土,等到我 到客廳裡去接待他的時候,我竭力使我顯得雍容爾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閒地休 息著似的。

  表面上我沉著地和縣官握手如儀,但是心裡還不時地為他的住處發愁。等到我 必須領著客人進到他臥室的時候,我覺得那屋子還過得去,如果那無家可歸的蟑螂, 不去抓撓他的腳的話,他也許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

  我感到懶洋洋地舒適,喜孜孜地輕鬆。

  這是這地方的籠罩一切的主要情調。這裡有一條河,但是談不到流動,在它的 浮草的小被窩裡蓋得嚴嚴地舒服地躺著,它彷彿在想——「既然可以清淨無為地過 日子,我又何必自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兩岸的茅草,除了漁人來張網的時候, 簡直沒有受過驚擾。

  四五條大號的船,彼此挨靠著,泊在近旁。在一條船的艙面上,一個漁夫拿被 單從頭到腳裹上,睡著了。另一條船上,那個船夫——也在曬太陽——悠閒地在搓 著麻索。在第三條船的下甲板上,一個顯得蒼老的赤裸的傢伙倚在槳上,茫然地注 視著我們的船。

  岸上還有些各式各樣的人。但是沒有人能說出他們為什麼踱著最迂緩的步子, 悠閒地來來往往,或是抱著膝頭久久地坐著,或是瞪目直視,並沒有認真地看著什 麼。

  唯一的活躍的現象,只能從鴨群裡看出。它們雜亂地叫噪著,一個勁兒地把頭 扎進水裡,又伸了出來把水甩掉,它們彷彿不停地在探測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搖 著頭報告說:

  「那裡什麼也沒有!那裡什麼也沒有?」

  在這裡,日子把十二小時在太陽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時,就在黑暗的披 巾之內沉默地睡去。在這種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對著風景左看右看,把你 的思想來回地搖蕩,哼一會子的曲調,再夢想地點一會子的頭,就像一個母親在冬 天的正午,背朝著太陽,搖著哼著把她的嬰兒哄睡了似的。

  昨天,在我接見我的佃戶的時候,五六個男孩子出現了,正正經經地排成一行 站在我面前。我還沒來得及問話,他們的發言人就用最精構的語言,開始說:「先 生,神明的恩惠和您的愚昧的孩子們的幸運,使閣下再度光臨賤地。」他這樣滔滔 不斷地說了幾乎有半個鐘頭,在某些地方他把講詞記錯了,就停住,抬頭看天,自 己改正過來,再接著往下說。我推測是他們學校裡缺少椅凳。「因為沒有這些木製 的座位,」他這樣說,「我們不知道我們可以坐在哪裡,我們尊敬的老師們坐在哪 裡,當我們最高貴的觀察員來訪的時候,我們可以請他坐在哪裡。」

  我簡直忍不住發笑,從這麼一個小人兒的嘴裡,傾瀉出這麼文雅的滔滔不絕的 辯才,在這個地方特別顯得不相稱。在這裡,農民們用最直截了當的方言提出他們 迫切的重大需要,連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會不幸地被誤用了。但是那幾個書記和農 民們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象,同時也很妒羨,彷彿慨歎他們父母所沒有的東西,都 賦予了孩子,使他們能夠用這麼美妙的方法,向柴門達爾請求。

  在這位少年演說家還沒說完的時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應處理他們所必需 的椅凳。他昂然地讓我說完話,然後又接上他所沒有講完的講詞,一直說到底,才 深深地向我鞠了躬,帶著他的集團整隊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絕給他們椅凳的話, 他也許並不介意,但在他用心背熟了他的講詞之後,若奪去他詞裡的任何一段,他 會非常反感的。因此,雖然有更重要的事務等待處理,我也一定要聽他講完。沙乍 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

  我們離開了那條緩慢得像臨死的人的血液循環一樣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駛到急 流的河裡,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樣,河和岸沒 有不同的打扮。

  這條河沒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後伸延成為湖澤,這邊一塊草地, 那邊一汪清水,這使我聯想到當地球年紀還輕,大地剛從無邊的水裡伸出頭來,固 體和流質的界限還沒有分清的時候。

  在我們泊船的周圍,豎立著漁夫的竹竿,鳶鳥在上面盤旋著想從網裡抓魚。文 鳥立在水邊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種的水鳥很多。一片片雜草飄在水面。 不須耕耘1的稻田從潤濕的泥地上到處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飛翔 

  今早黎明我們又啟航了,經過卡齊卡答,湖澤的水在六七碼寬的彎曲的水道上, 找到了出路,從這裡穿過後,它就迅速地湧流。要把我們這條不容易駕駛的船屋穿 走過去,真是一種冒險。河水以閃電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們緊張地以槳代竿,提 防船屋撞在岸上。這樣我們又駛到大河裡來了。

  天空裡一直堆著濃雲,濕風吹著,不時地下幾陣雨。船夫們都冷得發抖。在這 冷天,這種潮濕陰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過的,我度過了一個暗淡無趣的早晨。下 午兩點太陽出來了,從那時起就愉快得很。現在河岸很高,被安靜的樹林和民居覆 蓋著,很幽靜又充滿了美。

  這條河彎來彎去,一條孟加拉最中心的內院的無名的小溪,不懶惰也不聲張, 大大方方地把她愛情的財富給予了兩岸,她絮說著平凡的歡樂和憂愁,絮說著來汲 過水而又坐在她的旁邊,用濕巾仔細地把自己身體擦得發光的村姑們的家長裡短。

  今晚我們把船泊在僻靜的河灣。天空明淨。明月正圓,看不見一隻別的船。月 亮在浪花上閃爍。兩岸沉寂。遠村躺在1在河道肥沃的淤泥裡,只須撒下稻種,秋 熟時再去收割,不必再做別的。——譯者深林的懷中舒服地睡著了,尖脆的不斷的 蟬鳴是唯一的聲響。沙乍浦一八九一年二月

  在我的窗前,河的彼岸,有一群吉卜賽人在那裡安家,支起了上面蓋著竹蓆和 布片的竹架子。這種的結構只有三所,矮得在裡面站不起來。他們生活在空曠中, 只在夜裡才爬進這隱蔽所去,擁擠著睡在一起。

  吉卜賽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哪裡都沒有家,沒有收租的房東,帶著孩子和 豬和一兩隻狗到處流浪;警察們總以提防的目光跟著他們。

  我常常注意著靠近我們的這一家人,在做些什麼。他們生得很黑,但是很好看。 身軀健美,像西北農民一樣。他們的婦女很豐碩;那自如隨便的動作和自然獨立的 氣派,在我看來很像黧黑的英國婦女。

  那個男人剛把飯鍋放在爐火上,現在正在劈竹編筐。那個女人先把一面鏡子舉 到面前,然後用濕手巾再三地仔細地擦著臉;又把她上夜的褶子整理妥貼,干乾淨 淨的,走到男人身邊坐下,不時地幫他幹活。

  他們真是土地的兒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個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邊長大, 在隨便什麼地方死去。日夜在遼闊的天空之下,開朗的空氣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 他們過著一種獨特的生活;他們勞動,戀愛,生兒育女和處理家務。

  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進行。

  他們一刻也不閒著,總在做些什麼。一個女人,她自己的事做完了,就撲通地 坐在另一個女人的身後,解開她的髮髻,替她梳理;一面也許就談著這三個竹篷人 家的家事,從遠處我不能確定,但是我大膽地這樣猜想著。

  今天早晨一個很大的騷亂侵進了這塊吉卜賽人寧靜的住地裡。差不多八點半或 是九點鐘的時候,他們正在竹頂上攤開那當作床鋪用的破爛被窩和各種各樣的毯子, 為的曬曬太陽見見風。母豬領著豬仔,一堆兒地躺在濕地裡,望去就像一堆泥土。 它們被這家的兩隻狗趕了起來,咬它們,讓它們出去尋找早餐。經過一個冷夜之後, 正在享受陽光的這群豬,被驚吵起來就哇哇地叫出它們的厭煩。我正在寫著信,又 不時心不在焉地往外看,這場吵鬧就在此時開始。

  我站起走到窗前,發現一大群人圍住這吉卜賽人的住處。

  一個很神氣的人物,在揮舞著棍子,信口罵出最難聽的話語。

  吉卜賽的頭人,驚惶失措地正在竭力解釋些什麼。我推測是當地出了些可疑的 事件,使得警官到此查問。

  那個女人直到那時仍舊坐著,忙著刮那劈開的竹條,那種鎮靜的樣子,就像是 周圍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任何吵鬧發生似的。然而,她突然跳著站起,向警官衝去, 在他面前使勁地揮舞著手臂,用尖粗的聲音責罵他。剎時間,警官的三分之一的激 動消失了,他想提出一兩句溫和的抗議也沒有機會,因此他垂頭喪氣地走了,就像 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等他退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以後,他回過頭來喊:「我只要說,你們全得從這兒 搬走!」

  我以為我對面的鄰居會即刻捲起席篷,帶著包袱、豬和孩子一齊走掉。但是至 今還沒有一點動靜,他們還在若無其事地劈竹子,做飯或者梳妝。

  郵政局就在我們產業事務所的一角——這是很方便的,因為信件一來我們就可 拿到。有些晚上,那位郵政局長就上來和我閒談。我很喜歡聽他聊天,他以最嚴肅 的態度談著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昨天他告訴我,這地方的人是怎樣地尊敬那條神聖的恆河。若是他們的親屬死 去了,他說,他們沒有力量把骨灰送到恆河裡去的話,他們就從火葬場撿起一塊骨 頭磨成灰收著。

  等到他們遇到一個在某時曾喝過恆河的水的人,他們就把骨灰藏在韶醬裡請他 吃,這樣他們就滿意地想像著他們親屬遺體的一部分,已經和滌洗罪污的聖水接觸 過了。

  我微笑著說:「這一定是個虛構的故事。」

  他沉默地深思了好久,才承認說:「對了,這也許是。」途中一八九一年二月

  我們已經走過幾條大河,正在轉進一條小河。

  村婦們站在水裡,洗浴或者洗衣服;有幾個婦女,圍著濕淋淋的紗麗,拉起面 紗把臉嚴嚴地遮住,把裝滿了的水罐抱在左邊腰際,右臂自由地擺動著走回家去。 孩子們全身塗滿河泥,喧鬧地互相潑著水玩。同時有一個孩子喊著一支歌,也不管 調子對不對。

  在高岸上,村舍的屋頂和竹林的樹梢隱約可見。天開了,太陽照耀著。殘雲留 連在天邊,像棉花的絨毛。風也暖和些了。

  這小河上沒有多少船隻;只有幾條小艇載著枯枝,悠閒地在疲倦的沙沙槳聲中 移動著。在河邊竹竿之間曬著漁網。今天一天的工作,似乎都已經完畢了。居哈里 一八九一年六月

  當濃雲從西邊湧起的時候,我已經在艙面上坐了有十五分鐘了。濃雲湧起,烏 黑,翻騰,碎裂的,一條條陰慘的光從這兒那兒的空隙裡穿透過來。小船都連忙躲 進支流裡去,把錨安全地拋在河岸上。農人把割下的稻束頂在頭上,急忙回家;母 牛跟在後頭,小牛跳躍著搖著尾巴,又跟在它們的後面。

  這時來了一聲怒吼。被撕裂的雲片從西方急急奔來,像傳達惡耗的、氣喘吁吁 的使者。最後,雷電風雨一齊來到,表演著一段瘋僧的舞蹈。竹林似乎在號叫,當 狂風用它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來回掃地的時候。高出一切聲響之上,風暴呼呼地 像一支粗大的馴蛇的笛子,千萬條波浪像戴著頭罩的蛇隨著曲調搖曳。雷不停地轟 擊,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烏雲後面被捶得粉碎似的。

  把下頦靠在一扇洞開的背著風的窗邊,我讓我的思想參加這場可怕的狂歡;我 的思想跳到廣漠裡去,像一群忽然放了學的孩子。但是等到我完全被雨點濺濕了之 後,我只好把窗戶和我的詩意一齊關上,像被關進籠裡的鳥兒似地,靜默地退到黑 暗裡去。沙乍浦一八九一年六月

  從泊舟的河岸上,有一種氣息從草中升起,地上的熱氣喘息似地傳來,真切地 接觸到我的身軀。我感到溫暖而有生氣的大地在我上面呼吸,而且她也一定會感到 我的呼吸。

  稻苗在微風中搖曳,鴨子輪流著把頭鑽進水裡,又梳理著它們的羽毛,除了那 搭板,當它來回地在流水中輕輕搖蕩的時候,磨擦著船旁發出的微弱、可憐的嘰嘎 聲音以外,沒有其他聲響。

  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渡頭,一群穿著雜色衣服的人,聚集在榕樹底下等待渡船回 來;渡船一到,他們就急忙地一擁而上。我喜歡觀看這個,看上幾個鐘頭。今天是 對岸村莊的一個集日,所以渡船就這樣地忙碌,有的人扛著幾捆稻草,有的人提著 籃兒,有的人背著口袋;有的人到集上去,也有人從集上回來。這樣,在寂靜的中 午,活動的人流慢慢地在兩村之間過渡。

  我坐著想:為什麼在我們國家的田野上,河岸上,天空中和陽光裡,都籠罩著 這種深沉的憂鬱的色調?我得到結論說,對於我們,自然顯然地是更重要的東西。 天空自由,田野無邊;陽光把它們融成光明的一片。在這中間,人類顯得那麼渺小。 他來了又去了,像渡船一樣,從此岸渡到對岸;他說話的絮絮叨叨的聲音,他的歌 聲的隱約的迴響,被聽到了;他在追求自己的微小願望時候的輕微的活動,也在世 界的市集上被看到了:但在宇宙的廣大崇高之中顯得那麼微弱,多麼短暫,多麼可 悲地無意義呵!

  當我凝注著那條朦朧遙遠的、點綴在對岸田野上樹林的青線的時候,把美麗、 遼闊、純粹的安寧的自然——穩靜、無為、沉默、深不可測——和我們自己的日常 的憂慮——卑微、滿心煩惱、爭名奪利對比起來,使我幾乎發狂了。

  當自然隱藏起來,退縮在雲、雪和黑暗之下,人就覺得他自己是個主人翁;他 認為他的願望,他的事業,是永久的;他要使這些永垂不朽,他矚望子孫後代,他 修建紀念碑,他寫傳記,他甚至於替死人豎立墓碑。他忙得沒有時間去想有多少紀 念碑都倒塌了,多少名字都被忘卻了!

  有一根粗大的桅桿躺在河岸上,幾個赤裸的村童,在長久的商議之後,決定如 果一面推滾這根桅桿,一面大家應和著吆喝呼喊,那就是一種新鮮的使人滿足的游 戲。這決定立刻就配合著,好喲,弟兄們,大家來呵!嗨嗨喲!行動起來了。桅桿 的每一次滾轉,都引起一場鼓噪和哄笑。

  這群裡有一個女孩子,她的態度與眾不同。她和男孩在一起玩只為的是尋求伴 侶,但她對這個吵鬧費勁的遊戲顯然是看不上眼。最後她爬到桅桿上,一語不發, 從容地坐了下去。

  這麼好玩的遊戲,這麼突然地就停止了!有的孩子彷彿無可奈何地讓步了;他 們退到稍遠的地方去,繃著臉瞪著那個冷淡嚴肅的女孩。有一個孩子似乎想把她推 下去,這也沒有驚動這女孩的滿不在乎的悠閒的姿勢,那個最大的孩子走到她跟前 去,指出一個同樣可以休息的地方;對這個她也使勁地搖頭,把雙手放在膝上,更 穩定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最後他們只有倚靠體力來辯論,而這辯論完全成功了。

  快樂的喊叫又響徹雲霄,那桅桿滾動得那麼好玩,連那個女孩也放下她自傲和 莊嚴的矜持,勉強來參加這個無意義的熱鬧。但是我們一直可以看出,她的確認為 男孩子們從不懂得怎樣好好地遊戲,而且總是那麼孩子氣!如果她手裡有一個普通 的、繫著大黑蝴蝶結的黃泥娃娃的話,她還肯這樣屈尊地來參加這些傻孩子的無聊 的遊戲嗎?

  忽然間,男孩子們又想到一個很妙的消遣方法。兩個孩子把第三個孩子的手腳 提起來,來回地甩。這個遊戲一定極其好玩,因為他們對它都熱心起來。只有那女 孩子覺得實在受不了了,她鄙夷地離開了遊戲場,一徑回家去了。

  這時,事故發生了。那個被甩的孩子摔下來了。他生氣地離開了大家,走去躺 在草地上,雙臂交叉著放在頭下,表示從今以後他和這個不好的冷酷的世界不發生 任何聯繫了,他只要永遠自己躺在一邊,雙臂枕在頭下,數著天上的星星,觀看雲 彩的遊戲。

  最大的男孩,看不過這種過早的遁世態度,跑到這個煩惱的人的身邊,把他的 頭放在自己的膝上,賠錯地哄著他:

  「來吧,我的小弟弟!請起來吧,小弟弟!我們把你摔痛了麼,小弟弟?」不 一會兒,我發現他們像兩隻小狗似地,彼此對揪著手又抽開手,不到兩分鐘的工夫, 這小傢伙又被人甩起來了。

  昨夜我做了一個最奇怪的夢。整個加爾各答彷彿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 切房屋只能在濃密的陰霧裡隱約看出,在這塊霧紗之後,有些奇怪的事情在發生。

  我坐著馬車在公園路走,走過謝浮爾學院的時候,我發現它在濃霧包圍之中, 迅速變大,而且很快就變得不可思議地高。那時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術家來到加 爾各答,如果給他們報酬,就可以做出許多這樣的奇跡。

  當我到達我們周拉辛科樓的時候,我發現那些魔術家也來到了。他們長得很難 看。蒙古種的類型,留著稀疏的上須,額下撅著幾根長鬍子。他們能使人變大。有 幾個女孩子想要長高一些,魔術家就在她們頭上撒了些粉,她們立刻就抽得很高。 對每一個我所遇見的人,就都不住地重複說著:「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個夢!」

  當時有些人提議說,我們的房子也應該讓它長大。魔術家同意了,為做準備工 作,先要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們要錢,否則他們就不再幹下去,那 位會計堅決拒絕。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術家們為此大發雷霆,他們把房子扭 弄得可怕之極,人和磚石都混在一起,人身都在牆裡,牆外只看到腦袋和肩膀。

  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魔鬼玩意兒,我告訴我的大哥,「你看,」我說,「簡直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不如懇求上帝來幫助我們吧!」但是不管我用盡多大力氣,以 上帝的名義來咒逐他們,我的心卻彷彿破裂了,話也說不出來。這時我醒了。

  這不是一個奇怪的夢嗎?加爾各答在魔鬼的手裡,而且惡魔似地在骯髒的雲霧 的黑暗中生長著!

  當地的教師們昨天來拜訪我。

  他們一直呆了下去,同時我想盡辦法也找不出一句話來談。每五分鐘我勉強問 一個問題,對這些問題,他們用最簡短的話來回答;以後我就茫然坐著,玩弄著筆, 抓撓著頭。

  最後我鼓起勇氣問到莊稼的事情,但是他們是教師,對於莊稼是一無所知。

  關於他們的學生,我已經把我所能想到的問題都問過了,我又只好重新再問: 學校裡有多少學生呢?一位說是八十個,另一位說是一百七十五個。我希望這問題 會引起一場爭論,但是沒有,他們妥協了。

  為什麼在一個半鐘頭之後,他們會想起告辭,我也說不上來。他們大可以在一 個鐘頭以前,用同樣的理由來告別,或者,在十二個鐘頭之後才這樣做!這決定顯 然是經驗主義的,絕對沒有什麼方法。一八九一年七月

  碼頭上還有一隻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農村婦女,有的顯然是要上路, 有的是來送行,嬰孩、面紗和白髮都在這集會裡混雜著。

  一個女孩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她總有十一二歲了;但她是豐滿而健碩,人會把 她看成十四五歲。她有一副動人的面龐——很黑,但是很美。她的頭髮像男孩一樣, 剪得很短,非常適合於她的單純、坦率而機敏的表情。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孩,以滿 不在乎的好奇的樣子注視著我,在她的眼光裡決不缺少直爽和聰明。她的半女半男 的樣子特別動人——一種傳奇式的男性的瀟灑加上女性的嫵媚。我從沒想到在孟加 拉的農村婦女中,會有這種的類型。

  這一家人顯然都不拘小節。其中的一個,在陽光下打開髮髻,用指頭來梳理, 同時用最高的聲音同船上的另一個婦女談著家務。我猜想她除了一個女孩之外,再 沒有兒女,這女孩是一個既不懂禮貌又不會說話,連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東西。 我還聽說哥帕的女婿竟是一個沒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兒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啟程的時間終於來到了,她們把我的那個剪短頭髮的,有著一雙豐潤好看的手 臂的,戴著金鐲的,有著老實的發光的臉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測她是從娘 家回婆家去。她們都站在那裡,目送那隻船開走,一兩個婦女用垂拂的紗麗的一端 擦著眼睛。一個頭髮緊緊結成一團的小女孩,摟住一個年紀較大的婦女的脖子,在 她肩上悄悄地哭著。她也許失去了一個「寶貝姐姐1」,這個姐姐會和她一塊玩著 娃娃,而在她淘氣的時候也會打她。

  這隻船在水上的悄然掠過,彷彿給痛苦添上一段離愁——像死亡一樣——行人 遠到看不見了,留下的人,擦著眼1一個大姐姐常被叫做「寶貝姐姐」。——譯者 淚,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去。不錯,痛苦只有一會兒,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 也許痛苦都已經消逝了,——痛苦是暫時的,遺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實的仍是痛苦 而不是遺忘;而且在生離死別之頃,我們時常體會到這是多麼痛切地真實。到喀達 克去的船上一八九一年八月

  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難看了——這念頭不 斷地湧上心來,和我的適當的自尊心是難以相容。有了這皮包,我可以昂頭闊步地 面向著世人;沒有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裡,避開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著 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著這身衣服出來,再加上這船上滿是煤煙,白天的難以忍 受的熱氣,弄得人身上總是討厭地潮濕。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經有些時候了。我的旅伴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 裡先生,在提到有生或無生的東西的時候,除了人身攻擊之外,就說不出別的。另 外有一位音樂愛好者,堅持著試把「巴拉卜」1樂章的變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這使我深信他的演奏不只在一方面上是不合時宜的。

  這只汽船從昨晚起在這條河的一道淺溝裡擱淺了,現在是早晨九點多鐘。我在 擁擠的艙面的一個角落裡過夜,簡直和死去差不多。昨夜,我讓船上的侍者給我煎 幾個油炸薄餅1印度古典音樂中一種形式,適合於破曉演奏。——譯者來做晚餐, 而他拿來了幾片形容不出的炸麵包,也沒有配合的蔬菜。在我驚愕的表情之下,他 表示十分歉仄,而且主動地要立刻去給我弄點雜燴。但是夜已經很深了,我拒絕了 他的提議,勉強地把這東西乾嚥了幾口,這時,所有的燈都亮起來了,艙面上擠滿 了旅客,我就躺下睡覺了。

  蚊子在頭上嗡嗡著,蟑螂到處亂竄。有一個睡伴在我腳下橫躺著,我的腳底不 時碰到他身上。四五個鼻子在打鼾。幾個讓蚊子攪得睡不著的可憐人,抽起水煙來 自尋安慰;在這些聲音之上,又升起了那「巴拉卜」的變奏曲!最後,清曉三點鐘, 有些性急好事的人,互相大聲地催促起身。在絕望裡我也離開床位,坐到我的艙面 椅子上,去等天明。這樣度過那五花八門的惡夢的一夜。

  一個水手告訴我說,這汽輪陷得很深,也許要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把它弄出來。 我問另一個水手,是否還有別只開往加爾各答的輪船走過,得到的是一個微笑的回 答,說這是這條航線唯一的船隻,若是我願意的話,等到達喀達克以後,我還可以 坐原船回去!虧得運氣還好,在大家竭力推拽之下,到了十點鐘,就把它弄漂了起 來。提朗一八九一年九月七日

  巴利亞碼頭和排列兩旁的壯大的樹木,構成一幅很美的圖畫,大體說來,這運 河總使我聯想到浦那的那條小河。細想一遍以後,我確信如果這運河真是一條河的 話,我會更喜愛它的。

  椰子樹和芒果樹還有其他成蔭的樹,排列在兩邊河岸上,岸上鋪著美麗的青草, 漸漸地傾斜到水邊去,上面還密佈著正在開花的含羞草。到處有螺旋松林,從樹林 邊緣的空隙裡,可以瞥見到無邊的田野,遠遠地伸延出去,雨後田裡的莊稼,是那 樣絨一般的柔軟,人的眼光彷彿能透入它的深處。然後又是椰子和棗椰叢林下面的 小村,安穩地躺在低垂的秋雲的涼潤的蔭中。

  這條運河的緩緩的流水,穿過田野和村莊,在整潔的草岸中間,溫柔地迴繞著, 窄窄的水面兩邊,鑲上睡蓮和水草夾雜的花邊。但是我總是歉然地在想,無論如何 它只不過是一條人工的河道。

  它的潺潺的流聲,並不曾達到原始的時間。它不通曉那些遙遠難登的山窟的神 秘。它沒有流過多少世紀,沒有榮獲過舊世的芳名,沒有用它的乳汁哺育過兩岸。 甚至一個古老的人工湖,也取得比它更大的氣魄。

  但是,一百年以後,它兩岸的樹長得更壯大了,它的嶄新的里程碑受了風雨的 剝落,長滿了青苔而顯得柔美了;閘門上刻的一八七一年字樣,推回到可尊敬的古 運時期;那時候,如果我再托生為我自己的曾孫,再來運河視察喀達克河邊地產的 時候,我對它的感想就會不同了。西來達一八九一年十月

  一隻又一隻的船到達這個碼頭,過了一年的作客生涯,從遙遠的工作地點回家 來過節日,他們的箱子、籃子和包袱裡裝滿了禮物。我注意到有一個人,他在船靠 岸的時候,換上一條整齊地疊好的縐麻拖地,在布衣上面套上一件中國絲綢的外衣, 整理好他頸上的仔細圍好的領巾,高撐著傘,走向村裡去。

  潺潺的波浪流經稻地。芒果和棗椰的樹梢聳入天空,樹外的天邊是毛絨絨的雲 彩。棕櫚的葉梢在微風中搖曳。沙岸上的蘆葦正要開花。這一切都是悅目爽心的畫 面。

  剛回到家的人的心情,在企望著他的家人的熱切的期待,這秋日的天空,這個 世界,這溫煦的曉風,以及樹梢、枝頭和河上的微波普遍地反應的顫動,一起用說 不出來的哀樂,來感動這個從船窗裡向外凝望的青年人。

  從路旁窗子裡所接受到的一瞥的世界,帶來了新的願望,或者無寧說是舊的願 望改了新的形式。前天,當我坐在船窗前面的時候,一隻小小的漁船飄過,漁夫唱 著一支歌——調子並不太好聽。但這使我想起許多年前我小時候的一個夜晚,我們 在巴特馬河的船上。有一夜我在兩點鐘時候醒來,在我推上船窗伸出頭去的時候, 我看見平靜無波的河水在月下發光,一個年輕人獨自劃著一隻漁舟,唱著走過,呵, 唱得那麼柔美,——這樣柔美的歌聲我從來也沒有聽見過。

  一個願望突然來到我心上,我想回到我聽見歌聲的這一天,讓我再來一次活生 生的嘗試,這一次我不讓它空虛地沒有滿足地過去,我要用一首我唇上的詩人的詩 歌,在漲潮的浪花上到處浮游;對世人歌唱,去安撫他們的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 看,在世界的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讓世人認識我,也讓我認識他們;像熱切吹揚 的和風一樣,在生命和青春裡湧過全世界;然後回到一個圓滿充實的晚年,以詩人 的生活方式把它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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