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話音剛落,只見郡司法書佐朱知瑾領幾個人拖進一個人來,眾人定睛一看,抓來的人正是高德儒。溫大有比較熟悉這高郡丞,指著李建成、李元吉說:
「當年他路遇野鳥,硬說見到的是鸞鳥,佞惑隋主,以為祥瑞,才混得現在的一官半職。」
李建成拍手興奮地說:「把這老傢伙押往晉陽,讓父親大人看著也高興高興。」
一旁的李世民,卻鼻子裡哼一聲,說:「這樣的茅坑石頭俯拾皆是,有何看頭?來人吶——」
堂下站立的衛士應聲上前,李世民也不和李建成商量,逕自命令道:
「把這高德儒推出斬首示眾!其他人等,一概免罪。」
李建成見李世民如此,心下不悅,卻也沒說什麼。第二天,平定西河的軍隊即高奏凱歌,回到晉陽,來回才不過九天。李淵親自到城外迎接,高興地對左右說:「如此行兵,雖橫行天下可也!」
這年六月,李密率瓦崗軍圍攻洛陽,大敗隋軍於平樂園。隋煬帝急命江都通守王世充、河南大使虎牙郎將王辯、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韋霽,率部增援洛陽。一時間,長江以北的隋軍主力皆集中在洛陽戰場上。長安城守備薄弱。李淵決定發兵進攻關中,奪取長安。為爭取人心,多募兵馬,李淵命令開倉放糧,救濟貧民。此舉大受百姓歡迎,來參軍的人一天天增多。太原的總兵力已達五萬餘人。大業十三年(617年)六月十四,正式建立大將軍府。裴寂等屬下上尊號稱李淵為大將軍。李淵以李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管轄左三統軍,李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轄領右三統軍,李建成、李世民各設官屬,柴紹為右領軍長史。
李淵首封裴寂為大將軍府長史、劉文靜為司馬,唐儉和前長安尉溫大雅為記室,溫大雅與其弟溫大有共掌機密。武士-還干老本行,為鎧曹,全面主管軍供工作。劉政會、崔善為、張道源為戶曹。原晉陽長姜謨為司功參軍。原太谷長殷開山為府掾。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琛及原鷹揚郎將王長諧、姜寶誼、陽屯等為左、右統軍。
總之,原太原留守府的各級官吏大部分留用,隨才授職。
七月四日李淵任命四子李元吉為鎮北將軍,領太原太守,全權處理後方太原的一切事宜。五日,李淵率三萬甲士誓師出征。
此次是起事之後的首次遠征,場面搞得十分隆重。正陽門外寬闊的大校場上,三萬甲士按分佈排列,其中步兵營居前,騎兵營在後。兵士們皆鎧甲鮮亮,槍刀閃光,甚是齊整、威武。校場周圍,白絳雜色的旌旗獵獵作響。再遠些,隔離欄之外,圍滿了百姓,大人小孩都伸著脖子看。
校場北邊,面南背北,臨時搭建了,一個高檯子。檯子上,李淵身著大將軍服,坐於虎皮帥椅上。左右一字排開四十八名偏將,一個個挺胸昂首,威風凜凜。再往前,置兩排座椅,坐著十幾個裴寂等大將軍府的主要官員。
滴水表前,值日官眼瞪得老大,見預定的吉時已到,忙舉起手中的小黃旗,驟然一揮。誓師大會總指揮裴寂見狀,挺身上前,手舉鐵皮喇叭,高聲宣佈此次進軍關中的重大意義,而後請敦煌公李世民代表三軍將士,宣讀誓詞。
李世民一身戎裝,闊步上前。他威嚴地掃視台下黑壓壓的甲士們一遍,才拿出誓辭,高聲宣讀:
夫天地定位,否泰迭其盛衰。日月著明,虧昃貶其貞滿,惟神莫測,尚乃盈虛。……時屬艱危。則其股肱宰衡,藩屏親戚,戮力同心,推心翼戴,顛或可扶,-合而奔。官守惡而不可赦,廢放而安宗社。……今上之行己也,獨智自賢,安忍忌刻。……巡幸無度,窮兵極武。喜怒不恆,親離眾叛。……徵稅盡於重斂,民力殫於勞止。……今便興甲晉陽,奉尊代邸,掃定鹹雒,集寧寓縣。放後主於江都,復先帝之鴻績。……家怨國恥,雪乎今日。從我同盟,無為貳志。有渝此盟,神其殛之。
李世民剛宣完誓詞,但聽一聲炮響,驚天動地。台下的將士們發出暴風雨般的歡呼聲。李淵站起身來,高聲命令:「三軍出發!」
李世民令旗一揮,五千騎兵,馬蹄得得,在旗旛的引導下,率先出場。接著是步兵營。煙塵飛起,逶迤不斷。最後壓陣的又是一營騎兵。李淵等出征的將士也跨上戰馬,離開北校場,揮軍向長安進發。
晉陽起兵,打的是「立代王為帝」這種「尊隋」的名義。此種「掩耳盜鈴」的做法,幫了李淵的不少大忙,避免了大臣犯上謀反的惡名,檄文所到之處,還真頗有鼓動作用。
出師途中,李淵不敢有絲毫大意,讓李建成和李世民領親兵家僮不斷巡視兵營。凡器仗、糧草、戰馬無不讓其心腹掌握。大軍分前軍後軍中軍,李世民在前,李建成在後,李淵居中,互為呼應。但李淵怕遭受埋伏,仍不放心。除派劉弘基率偵騎前行外,又派通議大夫張綸領軍至離石、龍泉、文城三郡,作為主力軍右翼掩護。
由於屈節交好突厥,西突厥大將阿史那大奈亦率軍從征。七月八日,大軍到達西河郡。稍稍休整,李淵即親自慰勞吏民,賑濟貧困。百姓中七十歲以上,皆授為散官,雖無實權,卻有俸祿。其他豪傑,也一律量才錄用。由於建制不全,沒有官印,無法印製告身(委任狀)。李淵就手寫官名,一天竟任命一千多人。官員們手持李淵手寫的官名,興高采烈,皆願為李大將軍拚死報效。
守長安的隋代王楊侑聞聽李淵叛亂,欲來搶奪長安,遂令虎牙郎將宋老生率精兵數萬屯於霍邑,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屯軍於河東,以阻擊李淵。
也許是晉祠祈雨感動了上天,大軍過了雀鼠谷,到達賈胡堡。天就下起瓢潑大雨來。好傢伙,但見那雨下得畢畢剝剝,正午的天好像變成了黑夜,雷鳴夾著電閃,狂風帶著急雨,搖撼著世界。半天的功夫,便溝滿河平。
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可苦了李淵。道路泥濘,軍士衣甲盡濕。天雨路滑,太原的糧草運輸又跟不上來。直急得李淵在大帳裡愁眉不展,來回踱步。
正在這時,李建成一步跨進大帳,一臉焦急之色。李淵虎著臉看他一眼,問:
「何事如此驚慌?」
「父帥,事急矣!」李建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據可靠探報,突厥和劉武周欲乘晉陽空虛,襲擊晉陽。」
「這消息從哪得到的?」李淵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李建成問。
「一些北來的行腳客商都那麼說,將士們中間也議論此事。」
「壞了!」李淵焦急地走兩步,「晉陽是我們的根據地,如果有失,我等連退路也沒有了。」
「父帥,退兵吧!」李建成上前勸道:「如今軍中糧草也用不了幾天了。秋雨綿綿,太原軍供也接濟不上。急切之間,又不能進軍攻打宋老生。在這賈胡堡,進退維谷,實在是不利啊!」
「只好如此了。」李淵命令身邊的校尉,」召集各部將佐開會,商議回師之事!」
會議上,裴寂積極贊成回師,他說:
「宋老生、屈突通連兵據險,不易即日攻下。突厥貪而無信,惟利是圖。劉武周又投靠胡人。太原為一方都會,軍供基地。義兵家屬,皆在是處,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如今天雨路滑,糧草接濟不上,與其在這耗著,不如還兵,選救根本,再作道理。」眾將佐擔心太原的家屬,怕有閃失,紛紛贊成裴寂的話,李淵也頻頻點頭。
獨有李世民表示強烈反對,他揮舞手臂,高聲說道:「今禾菽遍野,何憂軍糧不繼。宋老生雖與屈突通連兵,遠水難救近火。老生雖據勢險要,然為人輕躁,略施小計,可一戰而擒。至於劉武周,雖與突厥交好,卻相互猜忌,劉武周雖貪太原之利,豈能近忘馬邑老巢?我義兵原為救蒼生於水火,當先入長安,號令天下,豈可一遇小敵,遽爾班師!今若退卻,諸軍不明原因,可能會驚恐、猜疑。一旦發生事變,還守太原一地,何以自全?」
李世民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入情入理。李淵卻不為所動,拿定主意要退兵。當即下令道:「李建成後軍改前軍,於今日午後開始撤退。我中軍和李世民所部於明日上午和下午,順序撤退。」命令一下,眾將士一哄而散,分頭做準備去了。李世民留了下來,又苦勸父親一番,李淵不聽。
夜深沉,難入眠。李世民站在軍帳門口,思慮萬端。雨聲沙沙,在風中斜斜地落著,遠雷在不知名的地方轟鳴,不斷有耀眼的藍光劃破沉沉的夜空。李世民想起在晉陽宮促使父親起兵的那一天,想起自己無數次憧憬過的宏基偉業。此次出兵長安,不過是漫漫征途要走的第一步,要把這萬里江山變成李氏的天下,還不知要經過多少惡戰,多少磨難。但眼下小小的幾場雨,三、五句傳言,竟促使父親退兵。這決不可成就大事。
想到這裡,李世民再也沉不住氣了,他一頭衝進黑夜的雨幕,向父親所住的大帳跑去,幾里遠的路,好像一霎間就跑到了,汗水、雨水和在一起,他氣喘吁吁,渾身透濕來到父帥的帳前,卻讓放哨的衛兵擋住了。帳內漆黑,沒有燈光,父帥已經就寢。李世民心急如焚,卻不得入內,急得他蹲在地上,放聲號哭起來。
帥帳裡亮起燈來,錢九隴走出帳來,召李世民說:「大將軍傳您進帳。」
燭光下,但見李淵圍著被子坐在床上,見李世民垂手站立,渾身濕透,還不停地抹眼淚,當父親的有些心疼,問:
「夜已深沉,我兒不去歇息,大雨之中,因何在帳外啼哭?」
李世民正色說:「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克,退還則散。眾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在於目前,兒焉能不哭!」
李淵似有醒悟,說:「你哥李建成已領左軍先退,如之奈何?」
李世民拱手道:「我右軍未發,正嚴裝待命。左軍雖發,但行猶未遠,請令孩兒派人去追回!」
「你真有把握打敗宋老生?」
「宋老生輕躁,破之無疑,定業取威,在此一舉。兒願親率精兵,捐軀力戰!」
「但破了宋老生,進軍長安,誰能擔保李密不心懷忌嫉,發後襲我?」李淵擔擾地說。
「李密戀於倉米,沒有遠略,父親當致書於李密,許結為盟友。可卑詞推其為盟主,其必妄自尊大,不復於我威脅也。」
見兒子說得頭頭是道,李淵禁不住心動起來,披衣下床,在地上走了兩圈,毅然命令道:「立即派快馬將左軍追還!」
李世民一聽,精神抖擻,向李淵一施禮:「謝父帥聽孩兒進言。」
李淵笑道:「成敗皆在你,連我這個當父親的也要聽你的。」
過了幾天,天遂人願,雨過天晴。李淵命令部隊晾曬鎧甲,整理行裝,準備進軍。恰在這時,太原兵運糧草也來了。
三軍略事休整。李淵即率大軍由山中小道抄近路直奔霍邑。大軍至霍邑城外十里地紮下營盤。李淵親率李世民等百餘騎靠近偵察。站在一個小山丘上,遠遠望去,但見城牆上幡旗招展,槍刀密佈,寒光閃閃。巡邏的輕騎在城頭上往來馳騁。城門緊閉,吊橋扯起,壕溝深深,一派殺氣。看到這些,李淵擔心地對李世民說:
「看此架式,宋老生若不出戰,據城固守,我軍架雲梯而上,發起強攻,恐也難以取勝。」
李世民獻計道:「宋老生有勇無謀,可以輕騎挑之,他一定耐不住出戰。若還不出戰,則誣說他已與我約定,將獻城與我。老生怕左右上奏,焉敢不出城迎戰。」
李淵聽李世民講得有理,點頭說:
「宋老生不敢至賈胡堡迎頭擊我,我已知其懦弱無為也。」
回到大營,召開戰前參謀會議,經過討論,集思廣益,確定了一個精密的作戰方案。第二天上午,李建成,李世民帶領騎兵數十名,至霍邑城下,一邊命士兵高聲詬罵,一邊指指點點,好似巡視戰地,準備攻城的樣子。遠處,李淵指揮數百騎兵,分成兩隊,一路奔東門,一路奔南門,鬆鬆垮垮,作出要圍城的樣子。
宋老生站在城頭上,見一些敵兵赤著身子,跳著腳高聲詬罵他,怒火中燒,早已按捺不住。又見李淵後續步軍正以急行軍速度趕來,大有安營攻城之勢。
宋老生心中一亮,何不趁敵軍行軍疲憊,立腳未穩之時,發起猛攻,把對方消滅在安營佈陣之前。想到這兒,宋老生一刻也不願遲疑,立即點起三萬大軍,親自率領,從東門、南門殺將出來。但聽戰鼓雷鳴,喊殺聲震天,氣勢甚是驚人。李淵怕宋老生不肯遠鬥,乃稍稍約兵後退。宋老生卻以為對方怯陣,揮兵猛衝。直衝出離城約一里多路。
乘此空隙,李建成、李世民各領左、右精騎,衝向東門、南門,欲斷敵兵後路。宋老生見狀,忙揮兵疾進,先攻城東。兩軍相接,勢如破竹,老生以優勢兵力直衝李建成的騎兵隊,激戰中,李建成落馬,親兵慌忙將其救起,邊戰邊退。
宋老生見首戰得利,高興異常,繼續領兵向前衝。正在這時,李淵指揮殷開山的步軍從南原上急馳而下,衝擊宋老生的側翼。李世民則領精騎從背後殺來。
兩軍尚未接觸,義軍便齊聲吶喊,聲勢蓋過隋軍。這時,前軍衝下,南原上又次第衝下後軍,中軍。宋老生心中不免驚慌,只得硬著頭皮揮軍迎戰。
霍邑城南,一片廣闊的田野上,塵土滾滾,殺聲震天,槍刺刀砍,響如山崩。李世民一馬當先,掄刀猛衝敵陣。他左砍右殺,縱橫馳騁,親手斬殺數十人。兩把戰刀都砍得卷刃了,血流滿袖,甩甩袖子再戰。見李世民如此英勇,緊隨其後的阿史那大奈備受鼓舞,領麾下精騎發力猛衝。兩軍混戰,殺聲遍野,一時呈膠著狀態,站在高處觀戰的李淵見狀,心生一計,立即命令士兵傳呼說:「宋老生已被抓住了!」
此傳呼一出,義軍士氣大振,鬥志更旺。隋軍剛好相反,聽說主帥被擒,心慌意亂,陣腳大亂。義軍越戰越勇,勢不可擋,直殺得隋軍血流成河,死屍相枕。
宋老生見勢不妙,自領親兵回竄南門。到了城下,卻城門緊閉,吊橋扯起。後兵追兵也旋風般地趕來。老生無奈,只得棄了戰馬,跳入壕溝。溝內水深丈餘,老生渾身帶甲,艱難地向對岸游。「哪裡逃!」一個漢子飛馬趕來,馬到壕溝邊,一個急殺車,漢子就勢飛進壕溝。他身手靈活,水性極好,三游二游,趕上了宋老生。宋老生大驚,回頭一看,但見寒光一閃,被對方削去了腦袋。那漢子正是李世民的屬下,右統軍劉弘基。他爬上岸來,跳上戰馬,槍挑宋老生的頭顱,繞場示眾,義軍歡呼聲四起。此時的隋軍非死即降。
這場惡戰持續了整整半天,直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幾里之內都是死屍。李淵率親兵巡視戰場,愴然有感,對身邊渾身是血的李世民說:
「老生不識時務,使生靈橫遭塗炭,亂兵之下,善惡不分,火燒昆山,誰論玉石。無妨死人之內,大有赤心於我李氏者,取來不得。及此戰亡,恐以後沒人再記起也。九泉之下,餘恨綿綿。吾靜而思之,良深痛惜。以後取得天下,當以文德治之,不用兵戈!」
李世民耐心聽完了父親的感言,拱手請求道:
「將士此刻鬥志正旺,天快黑了,機不可失,請下令攻城!」李淵點點頭,毅然命令道:「即刻攻城!」
由於沒料到今天的戰鬥如此大獲全勝,為攻城準備的雲梯尚留在十里外的大營裡。回去取也來不及了,李世民命令部隊搭人梯而上。殺紅了眼的將士們,惡勁憋得正足,爭先恐後,飛速竄到城下,搭起人梯,赤臂而上。
守城的兵士見主將已死,主要兵力全部戰死,在城外,義軍英勇,勢不可擋。於是兵無鬥志,把手頭的滾木擂石往城下一掀,而後一哄而散。義軍遂以極少的傷亡,順利攻佔了霍邑。大破宋老生,攻克了霍邑城,兵進長安,首戰告捷,李淵異常高興,召開了隆重的慶功大會,對有功將士予以嘉獎。在擬定授勳的名單上,有人提出,按古來例法,地位低微的奴僕、部曲,雖然立了戰功,但只能獎些金銀,不應授以勳位。李世民對此陳規陋習,堅決表示反對,他說:
「義士應募,冒矢石,攻堅城,何分奴主。今論功行賞,豈可有等差!」
李淵認為李世民說得有理,下令道:
「山藏海納,黥而為王。諸部曲及徒隸征戰有功勳者,並從本色勳授,不得以貴賤論功。」
義軍按功頒發賞賜,使得昨日的刑徒、僕隸,胸脯上也戴上了大紅花,搖身一變,也成了有官階的上等人。於是人人高興、個個歡喜,手拿勳授,奔走相告。
對霍邑城的官民,李淵也不虧待,開倉放糧,賑濟貧窮,安撫人心,把原屬宋老生部的士兵,編入義軍,不加懷疑。原官員有願繼續留任者,重新授官。
李淵這一折騰,新增品級官員五千多人,光五品以上就有上千人。有人上諫書,認為授官太濫,不利於義軍的作戰和發展。李淵卻說:「天下之利,人不能獨吞。將士皆歸於我,我豈能不尊敬。隋政的敗壞,亦與此有關。雁門解圍之功,東都授救之勳。隋煬帝有難時,便許授人以大夫。禍去之後,則撇之腦後,惟加之以小尉。所以,士無鬥志,將有叛心,板蕩分崩,以致有今日之難。覆車的明鑒,不敢效仿。況且加官撫慰,正是鼓勵將士效命於疆場。吾好生任賞,其優甚多,當以不日而定天下。」
李氏義軍英勇善戰,論功行賞,賑濟貧窮,美名遠播。流竄於三輔山中的大大小小的武裝紛紛趕來投靠,多時一天數以千計。義軍的隊伍迅速壯大起來。
滅了宋老生,接下來就是屈突通。李淵父子安頓好霍邑,率兵向河東挺進。八月十二日,兵至鼓山。絳郡通守陳叔達領兵堅守。陳叔達字子聰,乃陳宣帝的第十六子,南陳時封為義陽王。此人頗有才學,即興賦詩,援筆而就。歷任侍中,丹陽尹,尚書等高官。入隋朝後,地位大跌,僅在偏僻的絳郡任個小小的通守。李淵以陳叔達非隋朝同類,且愛其才學,決定先禮後兵。李建成自認為讀過多年書,腹有才學,口有辯才,自告奮勇,匹馬到城下去說降陳叔達。
不料剛一開口,李建成就被陳叔達大罵一通,匹夫賊子的羞辱一番,又令軍士放箭。李建成只好抱頭竄回,氣得咬牙,促勸父親趕快攻城。
絳郡是個小城,城牆低矮,守卒弱少。攻其有何難哉。李淵旋即下令攻城。
令旗一揮,戰鼓一擂,義軍跟玩兒似的,飛步趕上城頭,隋軍一觸即潰。李建成一馬當先,衝到通守府,把在大堂下正襟危坐的陳叔達抓了起來,五花大綁,解到李淵軍中大帳,請求下令立即將陳叔達斬首,以解先前詬罵之恨。面對死亡,陳叔達神色恬然,立而不跪。李建成剛想上去踹他兩腳,讓李世民止住了。李世民來到父親身邊,附耳說道:「叔達為官清明,為人正直又有才學。目下我軍正是用人之際,請父帥以禮感化之。」
李淵點點頭,喝退刀斧手,走過去,親手為陳叔達解去綁繩,並命人看座,以禮相待。陳叔達本是義人,感李淵真誠,表示願意歸順。李淵馬上安排他和溫大雅一塊同掌軍中機要。
安撫好絳郡,十五日,李淵兵至龍門,恰逢出使突厥的劉文靜又從突厥帶來五百突厥兵、兩千匹戰馬。李淵見突厥兵少馬多,心中竊喜,嘉褒劉文靜說:
「我大軍已至龍門,即將渡河,突厥來援,且兵少馬多,卿之功也。」
劉文靜拱手說:「全賴唐公威名遠播,事情才如此順利。」
李淵高興地拍著劉文靜的肩說:「走,叫上李建成、李世民。我們到黃河岸邊觀察地形去。」
黃河從叢山疊嶂中走來,在荒原上流去。她波濤滾滾、浩浩蕩蕩,一瀉萬里。龍門段上,嶙峋壁立,河水貫穿在兩山之間,地勢驟然下陷,龐大的河水從絕壁上摔下來,洶湧澎湃,狂濤亂卷,發出驚雷般沸騰的轟鳴。渾黃的河水閃著晶亮的泡沫,激射半空,形成茫茫銀霧,籠罩在龍門上空。天近殘秋,河水噴出的霧氣,泠泠透人骨縫。李建成打了個寒噤,縮了縮脖子,說一聲:「這裡還怪冷哩!」
騎在馬上的李淵望著奔騰咆哮、雲霧迷茫的龍門,爽朗地笑了,他馬鞭一指,問李建成和李世民:「你們倆誰知道魚躍龍門的故事?」李建成搶著回答說:「這事我知道。每年開春,江河湖海中的黃鯉魚,都逆流而上來到這裡,來的再多,但一年之中,能躍登龍門者只有七十二條。登上龍門,即有雲雨相隨,天上神火自後燒其尾,乃化為蛟龍,從此一飛沖天。」
李淵含笑點了點頭,他見李世民眼望滾滾河水沉默不語,問:「二郎在想什麼?」
李世民從浮想聯翩中醒過神來,他遠望蒼茫的關中大地,一字一頓地說:
「魚躍龍門,雄踞關中,號令天下,我李氏就將成為代代相傳、黃袍加身的真龍天子了!」
李淵哈哈大笑道:「吾有此佳兒,何愁天下不定也!」
回去後,李淵即召開軍事會議,討論強渡黃河的問題。汾陽人薛大鼎認為從龍門渡河最為合算。過河後,佔領永濟倉,傳檄各處,關中可定。李淵認為他說的有道理,但也有人表示反對,原馮翊韓城尉,河東縣戶曹任gui拜見李淵說:
「我在馮翊為官多年,郡中豪傑多有結識,大將軍給我一紙詔令,我就可以召他們歸順。義軍若從梁山渡河,我必領人響應。大軍兵指韓城,一直逼-陽,馮翊太守蕭造,乃一介文吏,必望風臣服。然後據永豐倉,雖未得長安,關中已定。」李淵見任知gui說得有道理,當即任命他為從二品銀青光祿大夫,讓他去馮翊、韓城一帶去開展工作。
八月二十一日,李淵軍至壺口,預備建立水師南渡黃河。百姓聞聽義軍征船,積極配合,幾天之內,竟徵得木船數百隻。二十四日,關中最強的小股義軍孫華,在李淵的感召下,率兵自-陽前來歸順。李淵大為高興,令李世民率輕騎前去迎接。孫華被李淵任命為左光祿大夫。武鄉縣公、領馮翊太守,其部下也依次授官,又各賞以金銀。孫華感恩戴德,自告奮勇,率軍先渡黃河。
此時,河南、山東一帶發生水災,饑民餓死者無數。瓦崗軍主將徐世-率精兵五千人,東下攻佔了黎陽倉,開倉賑濟災民,數十萬饑民得救。瓦崗軍趁機擴軍,得強兵二十萬。先後攻佔了武安、永安、義陽、弋陽、齊郡等山東大部地區。山東形勢的變化,切斷了屈突通南下的路線,使河東隋軍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李淵兵渡黃河時,屈突通未敢有所動作。在分析敵情會議上,李淵認為:屈突通精兵不少,相距五十里,而不敢前來與我軍交戰,足證明其畏懼怯陣。決定派左統軍王長諧,率步兵六千,從梁山渡河,從韓城圍攻屈突通。
李世民認為此舉有些冒險,不同意孤軍冒進。但李淵不聽,李世民遂遣部下劉弘基,史大奈率騎兵同行,以防不測。王長諧率兵至韓城,駐紮在飲馬泉。屈突通不甘坐以待斃,於是派虎牙郎將桑顯和率精兵五千人,乘夜色偷襲王長諧軍。義軍絲毫沒有準備,倉促應戰,損失上千人,幸虧駐紮在左冀的劉弘基、史大奈的騎兵從背後向敵軍發起猛攻,桑顯和支持不住,自絕橋樑,退回城中堅守。
九月八日,馮翊太守蕭造降,蒲津、中�迣璊G城皆降。李淵大軍一時間擴充到近二十萬人。將屈突通團團圍困在河東。河東非比霍邑,城高壕深,且地勢險要,憑河攔阻。李淵指揮將士攻了幾次,都失敗而歸。李淵心中憂悶,又欲放棄河東,逕直西取長安,但拿不定主意,於是召開將佐會議討論對策。
裴寂胸中雖無多少謀略,但交好李淵,官高位尊,於是第一個站起來發言道:
「屈突通擁大軍,憑堅城,若捨之而去,西取長安而不得,河東趁機襲我後,則腹背受敵,如何是好?不如先攻克河東,然後揮師西進。長安依恃屈突通為援,若滅了屈突通,長安不攻自破。」
李建成認為裴寂言之有理,說:「城再堅也有攻破的時候,如若調集優勢兵力,四面圍攻,諒也破城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