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床輕微的彈了一下,意識便先於肉體甦醒。現在幾點了?這麼想著,卻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上眼皮緊貼著下眼瞼,像塗了層膠水般牢固。過了二三十秒,無形的封鎖才被解除,眼睛剛睜了一條縫,燈光就像一直蹲守在山洞外的狼群,撲了過來。本能的把頭埋到臂間,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傅晗昱家。
蘇野一下子清醒過來。
「你醒了?」傅晗昱背靠著床頭雙手抱胸看著她。
「啊??」她想直起身,做了一半的動作卻在中途停住。手不由自主搭到腰上,使勁按了按。趴了一夜,渾身的關節一動,都彷彿能聽到咯吱作響的聲音。手和屁股也有些失去知覺般的發麻。蘇野站起來,稍微活動了下肢體。
「你什麼時候醒的?好點了嗎?」一邊問,蘇野一邊伸手去摸傅晗昱的額頭,他並沒有躲開。
「太好了,燒終於退了。」蘇野放心的說,眼前的傅晗昱看上去氣色好了很多,只是嘴唇還有些發乾。
「我去接杯水給你。」她彎腰撿起睡著後掉在地上的書放到床頭櫃,出門在客廳接了杯水進來。
傅晗昱接過水一口氣喝完半杯,長出一口氣。他沒有立即把杯子還給蘇野,握著杯子的手平放在被子上,像在思付什麼。
「你看過照片了?」傅晗昱低聲說,喉嚨也許因為發燒還有些乾澀,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嗯?」蘇野疑惑的看著他,餘光掃到自己剛才放到床頭櫃上的書才猛然醒悟。
「啊!本來」她居然結巴了一下「本來只想拿本書看看,結果不小心翻到就看了一眼。」
傅晗昱喝完剩下的半杯水,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坐下吧。這樣跟你說話很累。」他用手按住後頸,動了動脖子說。
蘇野就地坐了下來。她靠著床頭櫃,一低頭就看見傅晗昱的手,明明是男生,手卻很纖細,看上去很靈活的樣子。這場景讓蘇野覺得過分親密,她稍稍側了身,低頭看著地板上漸漸光亮起來的地方。一開始就想知道,現在到底是幾點來著?她心裡自言自語著。
「她的事你知道多少?」傅晗昱一臉平靜的問。
蘇野想假裝出沒聽懂的樣子,卻覺得自己的眼角一直在抽搐,幅度很小,頻率卻很快。
「你知道的吧。剛才提到照片時你看上去像知道什麼,顯得很慌張。」傅晗昱的話裡沒有質問,似乎只想確定一些信息。
蘇野點了點頭,又怕回答得不夠清楚便輕聲補充「是,聽說了一些。」她抬頭看著傅晗昱,奇怪的發現他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不由猜測傅晗昱是不是打算告訴自己些什麼。這想法讓她有些激動,她不安的捏著自己的手思考,如果是真的,她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好。
但等了很久,傅晗昱都沒再開口,他似乎想用沉默暗示話題到此為止。
「你很喜歡那本書嗎?」蘇野問。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看你書櫃裡放了好種譯本。喜歡的書才會這樣收藏吧。」
傅晗昱看了看床頭的書,像第一次被問及這個問題般想了想才開口說「比起喜歡,不如說是因為不理解。」
「不理解什麼?書嗎?」
「關於她的事,你都聽說了什麼?」話題意外的又繞了回來。
「只知道因為你爸的原因,她後來出了些事。」蘇野刻意避開了情婦和自殺的字眼,但傅晗昱卻像讀了她的心思般苦笑了一下,這反而讓她為自己拙劣的掩飾感到尷尬。
「我爸在外面有情人的事她很早就知道,但一直沒什麼反應。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一開始,我只覺得是她性格太懦弱,所以才會一味忍讓。但是」傅晗昱頓了下「按你說的吧,她出事後,我才發現她並非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不在意,相反恐怕這件事一直在以難以承受的方式困擾著她,讓她不能釋懷。但即使清楚這一點,對她後來做的事,我仍然無法理解。」
說完,傅晗昱低頭定定地看著蘇野詢問「你會這樣嗎?覺得無法忍受,會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解脫?」
「我?」蘇野盡量設身處地的去體會,但那感覺如同隔著層紗讓旁觀者難以觸到實質。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碰到過這種情況,所以沒法體會那種心境,做出判斷。」
「不管是什麼心境都不應該做那樣的判斷才對吧」傅晗昱不太滿意的扭開了頭。「我從不覺得我爸是稱職的丈夫,在這方面哪怕只是為了維護義務和責任他也算不上合格。但是比起我爸,放棄一切離開的她,在某種程度上和帶給她痛苦的人沒什麼區別。她以為是獲得了解脫,其實不過是把怨恨轉移給別人,讓其它人替她去恨他花心的丈夫。同時,這種引火**的舉動也替她招來怨恨。說到底,這世上的事都不過是種置換。」
傅晗昱吞了口唾沫「有時我會想,她哪怕是帶著這種怨恨跟這個家一刀兩斷,或者進行報復也好。為什麼一定要選那種讓自己看上去毫無份量的方式。」
傅晗昱已經完全沉浸在對他母親的怨恨中,蘇野看著他陰鬱的臉,感覺壓在心口的沉重讓她喘不過氣。她知道這個時候的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才好,但是太過認真嚴肅的話只怕會讓傅晗昱更低沉,太故作輕鬆有難免顯得戲謔輕佻。這麼一想,她不免有些著急。
「也許,她只是太愛你父親了。」蘇野試著整理自己亂作一團的思路。「面對自己愛的人,有的人會用激烈的方式想盡辦法留住對方。但也有人會覺得這樣只會讓對方越來越討厭自己,離自己越來越遠。有時我們沒辦法控制自己愛的人的心,卻又想陪在他身邊,能做的便唯有讓自己不斷順從。只要自己體貼,並且變得越來越好,對方總該會回來。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想法吧。」蘇野說完不敢去看傅晗昱。她不知道就連自己都難以信服的話,會給傅晗昱帶去安慰嗎?
「所以,你也是那樣嗎?」
「什麼?」
「覺得只要自己一直對他好,陸明宇就會回來跟你在一起?」
沒想到會忽然將自己牽扯進去,蘇野的思維有些脫節,一時無語。
「算了。你幫我看下幾點了,我想再躺會兒。」等了一會兒,傅晗昱似乎對自己剛才問的問題失去了興趣,直白的結束了對話。
蘇野從地上起來,看了看床頭的數字鐘,剛過七點。傅晗昱背向蘇野重新躺下。怕他再想起照片的事,蘇野拿起床頭的書重新放回書櫃。
剛從書房出來,就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門外站著的是高佐,可能一大早外面有些涼,他穿了件灰色的休閒外套。一隻手上提著的好像是包子,熱氣給塑料帶蒙了一層水汽。另一隻手則提了個不�袗�的雙層飯盒。
「你怎麼來這麼早?」「我來送早餐。他怎麼樣了?」高佐問。
「燒退了,早上醒了,剛剛又躺下。」蘇野接過高佐手裡的東西拿到廚房,她把包子拾進盤子,又拿出小碗盛了粥端進臥室。
傅晗昱已經坐了起來,但臉上看起來很不情願。高佐挪了挪床頭櫃上的東西,蘇野放下了早餐。
「你吃點東西。」蘇野說著把粥和筷子遞給傅晗昱,傅晗昱沒多話接了過去。
「你怎麼沒給自己盛?」高佐問。
「不用了。我還得回家收拾一下,一會兒直接去公司值班。」
「你好好休息。」蘇野不放心的跟傅晗昱說,他喝著粥點了下頭。蘇野拿好自己的手機和鑰匙朝門口走去。
「蘇野。」傅晗昱叫住已經快走出臥室門的蘇野。
「謝謝。」他明亮清輝的眼誠懇的盯著蘇野。
「不客氣。」蘇野嘟噥著,轉過身匆匆離開。
直到走出單元樓,蘇野臉上發燙的感覺仍未退去。她回頭看看緊閉的大門,心想,剛才那莫名奇妙的心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陣風吹過,小區院子裡的樹葉唰啦啦的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