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黑暗將至 第八日 第十三章——十年以前(中)
    兩天之後,正午。

    帝都,舊城,一間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房子。

    「你說什麼?」艾麗尖叫道,面孔扭曲著,抽搐著,一位本來美麗的少女此刻的面容竟然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克裡斯朵夫從未見過艾麗露出這種神情,在他印象中,這個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是一個美麗溫柔又獨立堅強的女孩。他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她有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人生理想,但是,每當他用請求的語氣對她說什麼事的時候,她總是會答應的。

    當然,他不是不知道艾麗對他的感情,因此他也就理所當然的知道今天他提出的要求對於一個深愛她的女人是多麼難以接受。但是從他的角度上看,也僅僅是很難而已。他也不捨得把自己的「妹妹」和未來的妻子拱手送給別人。但是他可以咬咬牙下狠心在未來的前途和艾麗之間做一個取捨,因此他認為艾麗也能,聰明如她的女孩一定知道人生中只有放棄一些東西,才能得到更好的。

    但是,艾麗此刻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甚至連一絲一毫讓他哀求的餘地都沒有,她的眼神冷了下來,面前的女孩不再想和他相依為命了18年的「妹妹」,而像是一個他完全看不清猜不透的陌生人。

    他知道該說什麼,這套說辭甚至在幾天前他就已經想好了,只不過他現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有什麼話就說吧!哥哥。」艾麗冷冷的說,連那熟悉的稱呼都冰冷的像是從未聽過一般。

    類似於「哥哥只是希望你能夠更幸福」或者「你想過嗎?你將是未來的帝國皇后」這類的說辭都瞬間被湮滅在那冰冷眼神的注視中,克裡斯朵夫必須努力的挺直自己的脊柱才能讓他在女孩的目光注視之下顯得不那麼卑微和齷齪。

    出賣了自己的「妹妹」和「愛人」,他突然想到,從某一個角度上來說,的確是世界上最卑鄙無恥的行為。當然,克裡斯朵夫絕對不會認為自己卑鄙無恥,他也不認為這是背叛,艾麗遲早有一天會明白自己是為她好。

    但是,現在的他飛快地轉動著思考的腦中,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既然說服艾麗似乎已經無望了,可是又不能和她翻臉。克裡斯朵夫已經看出來了,艾麗不是在跟他鬥氣或者是鬧彆扭,如果現在兩人翻臉,那麼就真的決裂了。那麼,到底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既能達到目的又可以不讓艾麗記恨他?

    「你很討厭王子殿下嗎?」克裡斯朵夫的語氣軟了下來,甚至開始顫抖起來。

    「談不上討厭。」艾麗的聲音依舊冰冷,但也有了一絲化凍的跡象,「他是個好人,但是我不要嫁給他。」

    「你想過嗎?帝國皇后,那是多麼榮耀與……」

    「夠了!」艾麗打斷道,「我不在乎什麼帝國的皇后,我也不想嫁給魯希瑟斯,管他是不是未來的皇帝。我不愛他,我愛的是你!哥哥!」

    克裡斯朵夫渾身劇震。

    「對不起。」他突然哭泣著跪了下去,

    「我承認是我一時衝動,我以為你沒有看到那張紙,不知道魯希瑟斯對你的感情,因此才沒有欣喜若狂,我還以為你會願意嫁給他,所以我才自作主張……」

    克裡斯朵夫哽咽的聲音打斷了他自己的話語,接著那眼淚一發而不可收拾。艾麗從未見過自己一向堅強的哥哥如此失態,俯下身抱起他:

    「怎麼了?」

    「可是我已經告訴了他們啊!」克裡斯朵夫絕望的說,「現在一切都不是我們兩個平民所能控制的了。」

    「你說什麼?」隨著克裡斯朵夫驚慌的眼神,連門外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都變得那麼令人恐懼,艾麗的問話聲也開始顫抖起來了。

    「魯希瑟斯想要得到你,所以就有貴族想要將你獻進皇宮作為一件禮物來討好他。現在,無論說什麼都已經晚了,這件事已經不僅僅是你和王子之間的事了,而涉及到那些權勢熏天的貴族。」克裡斯朵夫哭著說,哭聲中有自責也有痛心,

    「艾麗,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魯希瑟斯和你的事告訴那些貴族,可是那個時候我還以為這將是一段浪漫的王子與灰姑娘的愛情故事啊!」

    「都晚了嗎……」艾麗喃喃自語,「魯希瑟斯不是這種人的,讓我跟他說!」

    「晚了……」說完這句話,克裡斯朵夫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一下又從這種頹喪之中振作了起來,

    「不,一切還沒晚!趁那些貴族派來抓你的人還沒來,我們快走!」

    說完,他匆匆抓起了一件衣服,拉著艾麗的手飛快的衝出了屋門。

    與平日的熱鬧氣氛大相逕庭,今日的街道空空蕩蕩的,只有稀疏的幾個人影在遊蕩。而從這兩人踏出屋門的霎那,這些人彷彿嗅到了獵物的獵犬一般警覺起來,慢慢的向兩人靠近。

    克裡斯朵夫臉上的青筋都突起了,咬牙切齒的說:

    「他們果然來了。」

    然後他臉上的猶豫一閃而過,立刻變成了一種悲壯的絕然,他鬆開了艾麗的手:

    「走吧!快跑!跑出帝都,不要再留在這裡!」他急切的說,「我幫你拖住他們,你快跑,不要管我。」

    艾麗還猶豫著,克裡斯朵夫卻把她一把推開:

    「跑啊!快跑啊!」

    艾麗最後回頭看了她深愛的哥哥一眼,然後飛快的跑開了。

    克裡斯朵夫笑了,一切都如同他計劃中的一樣,這樣就算她被抓住,她也不會再恨我,而是會感激我。

    接下來,只要那些羅哈爾家族的人聰明一些就好了……

    克裡斯朵夫瘋狂的給那些向他圍攏的人使著眼色,讓他們不要管他,快去追。

    可是這些人顯然與他沒有默契,只是一邊懷疑的看著他,一邊圍了上來,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為首的一個人還叫出了聲:

    「喂,克裡斯!我們不是說好你把她騙出來的嗎?你怎麼放她跑了?」

    克裡斯朵夫聽到這句話連忙望向艾麗奔逃的方向,可是他最不希望出現的一幕依舊發生了——

    艾麗的腳步明顯的一滯,然後轉過頭看著她,眼神中的難以置信漸漸變成了被背叛之後的怒火,最後變成了心如死灰的鄙夷。

    她轉過頭,更堅定的跑遠。

    那是她見到他哥哥的最後一面。

    克裡斯朵夫也轉過頭,狂怒地大吼道:

    「你們這群白癡!你們不懂什麼叫演戲嗎?快去追啊!」

    為首的人冷笑一聲:

    「演戲?我們只看到你本來應該把她交給我們,可是你卻放跑了她。至於去追?你沒有命令我們的權力……」

    ——————————

    「那天,由於克裡斯的愚蠢的小把戲,艾麗跑掉了。」柯西說,「我猜她是去找你了吧!」

    薩馬埃爾沒有答話,面前的茶早就涼了。

    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回憶終於還是進入到了最殘酷的部分。

    ——

    「你是想愛她,還是想得到她?」父親的聲音在年輕的薩馬埃爾腦海中縈繞,空洞不帶感情。

    「都想。」他自言自語。

    「如果你只能得到一個呢?」依舊是父親的聲音,

    「永遠愛著她,永遠得不到,或者是得到她,她不愛你,你選擇哪一個?」

    薩馬埃爾沒有回答。

    「愛她就去得到她。」父親的嚴厲的面孔也出現在腦海,嚴肅地說。

    剛巧在這時,那個在他腦海中忽明忽滅閃爍著的人影竟然具象化的出現在了樓下,神情慌張而淒楚。

    薩馬埃爾飛快地跑下樓。

    「艾麗,你……」少年的心緒不寧,連一句問候的話都說不完整。

    但艾麗卻先行一步撲進了他的懷中。

    經歷了至親之人的背叛,即便是艾麗這樣堅強的女孩也感到了疲憊,此刻的她,只想找一個人她信任的人依靠。

    可是她這一瞬間的軟弱,卻讓一直猶豫著的薩馬埃爾堅定起來,他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女孩,暗自下了決心。

    「跟我來。」他拉著她的手,進了旁邊的書房。

    他拉上窗簾,然後,將門被緊緊關上,擋住了最後一線光明。

    她哭訴著,有關她背叛的哥哥,還有她的無助、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和她失去的愛情。

    沒有一句提到了她對面的人,薩馬埃爾有些不耐煩了。

    「薩米。」她晶瑩的淚滴還掛在面頰,像是黑夜中的一顆明珠閃爍著最後的光芒,「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可是,這點點的光芒,卻照不亮薩馬埃爾心底的黑暗,也驅不散那瀰漫於其上的濃霧。

    薩馬埃爾又將她抱緊:

    「我愛你!」他的語氣也在顫抖,是激動地顫抖。

    女孩笑了,薩馬埃爾最後一次看到她對著自己露出這熟悉的笑容:

    「你抱得太緊了,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記憶在那一瞬間發生了錯亂,他彷彿看到的是她第一次對自己露出的笑容,兩個人影重疊在一起,同時說出了這一句話:

    「快放開我吧!」

    這一次,薩馬埃爾沒有放手。

    這一句話,這一個笑容,激起了他身上一直被壓抑的瘋狂的因子。或許是他黑暗的一面,或許只是太強烈,以至於無法控制的愛。

    薩馬埃爾的手不受控制的開始撕扯女孩的衣服。

    「薩米,不要這樣。」艾麗掙扎著。

    薩馬埃爾已經陷入了某種狂亂之中,她說的任何話都已經被他充血的耳膜所拒絕。

    他現在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和越來越沉重的心跳。

    那個自從見到了艾麗之後就開始變得患得患失的薩馬埃爾在這逐漸升高的體溫中被活活燒死,剩下的,是從前那個,從來不在乎什麼,從來不顧忌什麼的貴族少年。

    「如果我想要,我就要得到她,為什麼要在乎她的想法?」

    「放手!」艾麗尖叫著,身上本來就單薄的衣衫已經薩馬埃爾胡亂的撕破到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自然更無法遮掩她青澀卻豐滿的曲線,還有如白玉般光滑白皙的肌膚。

    薩馬埃爾的手向下伸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是yu望在支配他的身體,誰都無法停止。

    艾麗尖叫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捶打在他身上的拳頭也漸漸無力。

    她的眼神逐漸迷離,不再反抗……

    至少,在薩馬埃爾的想像中,是這樣的。

    薩馬埃爾狠狠的,對這那嬌嫩紅艷的櫻唇吻了下去……

    「啪!」

    一個重重的耳光。

    薩馬埃爾被打懵了。

    艾麗趁機逃離了薩馬埃爾的身旁,搶過了自己的外衣披上。

    沒有什麼yu望的迷離眼神,也沒有什麼一直壓抑著朦朧的情愫。

    艾麗看他的眼神,沒有悲哀、沒有不齒、沒有痛心……

    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厭惡和仇恨。

    在這惡毒的目光之下,薩馬埃爾不自覺地後退著。

    「薩馬埃爾,我恨你。」

    說完,她跑了出去,沒有回頭。

    ——————————

    薩馬埃爾的手因為痛苦而劇烈顫抖了起來。

    「然後我們的人抓住了她。」柯西似乎猜到了他回憶到了什麼地方,接下去說,

    「她那時候有些恍惚,幾乎沒有反抗就任由我們帶走了。」

    「那個時候……」柯西歎了口氣說,

    「她在哭。」

    「別說了!」薩馬埃爾突然崩潰了似的大吼。

    「故事還有很長。」

    「我不想聽!我不想聽!」薩馬埃爾如孩子般哭叫著,像是餐桌上的幼童拒絕著母親的餵食。

    柯西停止了敘述。

    薩馬埃爾卻沒有停止哭泣,而他的心也沒有停止回憶……

    ——————————

    下午,薩馬埃爾把他自己鎖在了書房裡。

    當艾與菲比斯下午來訪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心情強裝出一個笑容。

    儘管由於他的小心翼翼,艾麗幾乎從來沒有生過他的氣,更沒有對他發過火,但是他還是可以從她臨別時的那個眼神中看出來——

    她恨他,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薩馬埃爾還沒有開始絕望,現在他的心中被曾經的點滴片斷所充滿。

    艾與菲比斯走進書房,站在薩馬埃爾身邊。他們也沒有笑,而且神色凝重。

    誰都沒有說話,艾與菲比斯也看得出薩馬埃爾心事重重。

    終於,艾先耐不住沉默:

    「你下午去哪了?」

    薩馬埃爾只是搖搖頭。

    艾冷笑一聲,似乎對薩馬埃爾這樣的態度十分不滿。

    但是菲比斯先擺了擺手,示意艾冷靜下來:

    「你和艾麗分開了?」菲比斯試探著問。

    薩馬埃爾點點頭。

    「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薩馬埃爾默默地搖搖頭。

    「你侵犯了她?」菲比斯突兀的問了這句話。

    但是薩馬埃爾沒有任何激動地表示,依舊一言不發的點點頭。

    「然後你殺了她。」菲比斯的聲音很低沉,房價裡的氣氛一下凝重了起來。

    薩馬埃爾此刻才驚訝的抬起頭,發現面前的兩人不像是在開玩笑,相反,神色無比的凝重。

    「你說什麼?」他問菲比斯。

    「剛剛,有人在暮光路的那間閒置的倉庫裡發現了一具女孩的屍體,全身赤裸,在死前被侵犯過。」菲比斯認真地不帶感情色彩地陳述著,

    「而在那之前,有人目擊你從那間倉庫裡匆匆的跑出來。」

    暮光路的閒置倉庫……

    那是薩馬埃爾和艾麗常去玩耍的地方,艾麗經常把木料存放在那裡,因此也常常喊自己去幫忙。

    想到這裡,許許多多回憶的雜亂無章的片段湧進了腦海,將他的思路攪得支離破碎。

    「這需要想嗎?」艾冷冷的說,「還是說你打算連我們都欺騙?」

    「不。」薩馬埃爾回答,「我今天沒去過那地方。」

    「可是你說你侵犯了艾麗,而且現在那裡發現了她的屍體,而還有人看到你從那裡跑出來!」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

    薩馬埃爾的臉色變了:「她……死了?」

    「不是這樣的,艾。」菲比斯連忙更正,

    「他們只是說發現了一具女孩的屍體,並沒有說是艾麗。而且,他們只是說看到了一個黑衣的少年,像是你,但沒有確認。所以我們問你下午去哪了。」

    「哪也沒去。」薩馬埃爾也意識到了事情有些嚴重,「就在這個房間裡,差點對艾麗作了不該做的事情。然後她很生氣,就離開了……」

    「這就對了。」菲比斯對艾微微一笑,「這樣看來死的人不是艾麗,殺人兇手也不是薩米。」

    「可是正好在那個倉庫,又正好發生了這種事,目擊者還說那個人很像薩米,難道這是巧合?」

    「不是巧合,又不是事實,事情就更複雜了。」菲比斯皺起了眉頭,

    「也許,是個陰謀,是嫁禍。」

    「嫁禍?」艾和薩馬埃爾同時感到了一絲不安。

    這年,艾16歲,薩馬埃爾15歲,菲比斯14歲,陰謀對菲比斯來說還算駕輕就熟,但是再牽扯上政治,三個人就都無能為力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嫁禍薩馬埃爾,誰想讓誰知道薩馬埃爾殺了艾麗?」艾很快的看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既然這事不是事實,那就是有人想讓什麼人以為這件事是事實。

    「魯希瑟斯。」菲比斯輕輕的說出了王子的名字,「有人想讓魯希瑟斯以為薩馬埃爾殺了艾麗。」

    「為什麼?」艾問。

    「因為魯希瑟斯喜歡艾麗。」菲比斯說,看到了兩人向他投來的驚異眼光,他解釋道,

    「我知道很巧合,但是千真萬確,魯希瑟斯親口告訴我的,艾麗曾經救過他一命,所以他在感激之餘莫名的愛上了她。」

    艾和薩馬埃爾都陷入了思考,王子的誤解和怒火說大可大,說小可小,說不定這真的是陰謀者的目的。

    「那麼,菲比斯……」艾突然想到了什麼。

    「嗯!」菲比斯笑了,「既然薩米你什麼都沒做,艾麗也沒死,那麼我去找魯希瑟斯談談就行了,這樣他就不會因為被這種小伎倆蒙騙而對你做出什麼報復性的行為。」

    「對!」艾贊同,「這樣就解決了。」

    「多謝了。」薩馬埃爾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說。

    「那麼我現在就去。」菲比斯說完就走了。

    艾拍了拍萎靡不振的薩馬埃爾的肩,笑著安慰道:

    「別這樣了,你應該想的是怎麼向她道歉,如果她愛你,那麼她會回來的。」

    「可是如果她恨我呢?」

    「如果她不愛你,她怎麼會三年來一直天天和你在一起玩?」艾說,「相信我,她愛你,而且她會回來的。」

    說完,艾也轉身離開,臨走前,他又回頭,對薩馬埃爾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代表「振作」:

    「薩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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