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塵起時 第四卷京華倦客(TXT全文字手打) 第三章 引線之針
    第三章引線之針

    弘光五年,淥州自舊年接來的第一場雪下得特別大,特別久,已是初四了,幾日來,這雪時大時小,竟是總沒停過。

    熱鬧的官道白茫茫一片,新年也攔不住的行旅的馬蹄,終於在皚皚白雪前止步,人們以「被困」之類的詞語或慶幸或無奈地解釋著自己在淥州的停留。而對沈燏來說,這無疑是一場瑞雪。

    自去年夏天東月國和親以來,皇帝沒有動他的職位、權限,而是慢慢地加強了對他的監控,目的麼,自然是想把國中不忠於自己的勢力一網打盡。這半年,淥州的交鋒不計其數,沈珈他們撐得很辛苦,但這樣艱難爭取來的時間,在京中的效果卻不顯著。丞相孟僖、寧遠侯任宏、齊國公顧顯、禮部尚書嚴賡、威遠將軍馮常翼,這些掌握大權,且在朝中軍中影響力甚重的人們態度始終模稜兩可。而那些中下級官吏雖已有滲透,但力量終嫌薄弱。

    直到初秋時,皇帝突然對一個御史公開彈劾他之事大發雷霆,沈燏知道,他這皇兄明著顯示信任,然心底已對他動了濃厚殺機。可是皇兄應當也不會公然對他怎樣,雖說「前捕胡虜,後獵將軍」是朝中最常見的戲碼,但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明動干戈涼了軍心,何況那些掌握軍權的世族,還有與他一樣馳騁疆場的八皇叔睿王、五皇弟寧王,他們的反應,皇兄更不會忽視。

    反覆斟酌之下,沈燏終究決定暫緩起兵,甚至以身做餌,籍著母后壽辰的名義,奏請回京。他必須要等待,在等待中切實地壯大自己的實力,確保一擊即成。因為這是篡位,篡他親兄長的位,雖然他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既是注定要這般大逆不道了,他至少不能把自己守護多年的昭國,把這片土地,拖入內亂。

    沈燏原先的打算是想攜已.在昭國頗負盛名的薛羽聲公然歸京的,反正他們早有緋聞。而堂堂東靜王執意要娶一青樓名ji為正妃,可想而知國中會掀起多大的波濤,在皇兄那兒,也該能混淆段時日的。

    但現在,他改主意了。

    初一那日,夕山上巧遇的那女子,勾起了他的興趣。

    美人奼紫嫣紅,各具風情,自然是.誰都愛看,但沈燏自認這天下美人十停看了八停,卻沒見過如沈盈川這般——這般氣質的佳麗。

    這種感覺,來源於第二次的見面。

    初二那天的夕山別院裡,只抱.了五分期望的沈燏真的等來了沈盈川和蘭塵,不過,隨同而來還有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沈燏沒見過,可是站在他身後的沈玨立刻就認出來了,那是蕭門那位名動天下的少主蕭澤。

    身手頂尖,個性灑脫不羈,處事冷靜果決,這是江湖.上對蕭澤的主體評價。哦,還漏了一點,外貌英俊瀟洒然至今未婚,此條消息最受江湖女俠乃至各世家閨秀們追捧。

    雖與蕭門有所接觸,這卻是沈燏第一次與蕭澤碰.面,只是剛好跟昨日的兩位女子一起,看來那場巧遇真的是很「巧」。

    沈盈川說,蕭澤是她的義兄。她沒有介紹貌似侍.立在蕭澤身側的蘭塵,不過在場人都知道,她們,與沈燏今日原本最大最重要的客人薛羽聲亦是密友。

    沈盈川姓沈,並.非湊巧跟沈燏同姓,而是她也是這國姓中的一支。她說她是她的義母——一位江湖女俠於十八年前的除夕夜無意中在京郊救下的棄嬰,她身上的玉珮顯示,她應當是南安王的女兒,不過,大概不會是府中妃妾所出。

    這些話的真假,沈燏無從判斷。當然,他可以去查,但既然敢這麼堂而皇之地說出來,結果只怕也是跟她們說的,一樣吧。

    所以沈燏決定不費這番功夫,他聽沈盈川述說著自己的身世與追隨他的希望。沒有悲慼,沒有鼓蕩的情緒,沈盈川無比冷靜,然後說,願意鼎力相助。

    說這話時的沈盈川眉目沉靜如水,她原本就極美麗,又於女子的秀雅中透著股英氣,更顯得獨特,卻與沈珈不同。若說沈珈炯然的雙瞳、筆直的身影似英姿颯爽的女將軍的話,那麼沈盈川的氣度就偏向深廣。她略微側著身子坐在那裡,雙臂自然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直視著毫不掩飾大將之威的東靜王沈燏,神色間毫無懼意,那目光卻不是相抗,而是安定若素的,彷彿掌中握著乾坤。

    這形成了沈盈川一生中最恆定的氣質,許多年以後,當這個時代的人們也終於成為歷史供人評說的時候,不管是小說中描繪的,還是戲台上演繹的,沈盈川都似一則俯視江山的天神般的傳奇。

    那已是昭國盛世的煌煌樂章,瑰麗如夢,而在這夢起始的弘光五年,人們正在歷史中導演著相遇、背叛與結盟的序曲。

    「姑娘要幫我些什麼呢?」

    沈燏看來興味盎然地這麼問,沈盈川淡淡一笑。在昨晚之前,她確實沒想過蕭門勢力會如此龐大,朝中情形,蕭門已不動聲色地摸了個十之七八。

    「恕我直言,王爺現在最急切的,應當是二月初您的母親孟太后的壽辰這一關吧。雖然這是王爺您自己上書求來的,希望以退為進。」

    端起薛羽聲續上的一杯熱茶,沈燏不置可否。

    「眼下外患雖未清,但大患、明患已除,軍中青年將領漸起,王爺,您已不需要以萬金之軀親赴沙場涉險,想來聖上早就深念同胞情義了,此番該是正好可以借此召您回京,從此長居帝都,安享榮華的吧?」

    沈盈川的聲音也很好聽,如玉石相擊一般輕越,兼之語氣舒緩,徐徐道來,配合她平穩的神情,這番另有深意的話說出來,竟無半分不協調。

    「呵,本王原就不是嗜殺之人,只是家國有難,我堂堂男兒豈能龜縮於人後?如今既然良將並起,邊關無憂,本王能脫離戰場,避免馬革裹屍的命運,安享榮華,倒也是件幸事。」

    「聽聞王爺在京中的府邸是當年太后親自選定的建造樣式,頗有江南曲觴流水之美,秀雅為京中第一。如此美宅,想必王爺會喜歡。再者,王爺戎馬多年,殺敵無數,手中掌著重兵的時候,還有人敢來刺殺,日後離了軍政,然積威仍在,怕是這類刺殺更少不了,王爺如要安享榮華,盈川以為,倒需做好今生都不再邁出那秀雅王府大門半步的打算才是。」

    堂上驀然陷入沉寂,沈盈川的話可說是極大膽的,沈燏的眼眸一下子冷了下來,半晌,他的聲音才慢慢傳來。

    「——還沒人敢這麼對本王說話,沈姑娘,你是第一個!」

    沈燏唇角微帶笑意,聲音聽來似乎溫和,目光卻凜冽得讓人有如履玄冰的寒意。太明顯了,讓一直形容慵然的薛羽聲都不禁坐直了身子,面色頗為憂慮。

    蕭澤捏著茶杯側目看一眼站在身後的蘭塵,輕輕彎了一下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化開在他平靜的雙眸中,讓蘭塵放下心來。

    盈川的反應卻是分外平淡,她似是坐累了,動了動身體,右手仍支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搭著左手手腕,就那麼看著氣勢迫人的沈燏。

    「忠言或許逆耳,盈川歷世未深,說話不當之處,還請王爺見諒。」

    「你真覺著自己說的就是忠言?」

    「不,盈川不敢。歷史但以成敗論英雄,倘王爺不能成功,那盈川今日所言便是佞語。所以,盈川希望王爺成功,您也只有成功,才不會被當作失節的佞臣,或,是那可憐的不得終老的忠臣。」

    話說到這時,才真正在字面上有那麼一點明晰。沈燏沒有表現出怒意,只輕叩一下手中的茶杯蓋,悠然道。

    「本王還是有點不明白。」

    「王爺請講。」

    「本王不明白,首先,南安王府已然覆滅,逆臣之女,照說世人該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沈姑娘卻自己把身世揭出來,冒這麼大險賭一口氣,值得麼?其次,以沈姑娘的影響……」

    沈燏的目光淡淡瞥一眼閒閒坐在旁邊,始終不插話的蕭澤,繼續道,「姑娘應有能力結識朝中顯貴,怎會找本王來求得功成名就呢?本王遠離京都多年,雖戰場上屢立戰功,但朝堂不比沙場,姑娘如何篤定本王能成功?」

    「除了王爺您,誰堪當此大任?」

    「本王只擅長行軍打仗。」

    「盈川以為,兩者倒頗有相通之處。」

    「——哦?」

    「兵馬未動,糧草須先行,這是一個後備問題,王爺帶兵多年,這一點想必已是爛熟於心。同理,朝中如何動都無妨,卻決計不能干擾天下。天下不穩,朝堂何以立?雖說流弊禍及天下,有施政不善之過,但不以天下為根本來考慮,縱一時取得先機,這勝利又如何能長久?短視輩,終不應擔天下,否則,便是己之悲,天下之悲。」

    「這一條嘛,尋常,當不起翻天之舉。」

    「知人善任,不妒賢,不忌能,可忍又可變通,同時身負赫赫威名。王爺,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有沒有那個本事,應該不需要盈川在此贅言。」

    沒有言語上被冒犯的不悅,沈燏適然笑道。

    「這番恭維倒是高妙!沈姑娘言語不凡,適才是本王小覷了,望姑娘不要介意,只是姑娘還未回答本王第一個問題——可是有何難言之隱?」

    「值不值得不是別人可以評價的,我認為值,就會不惜一切去做;我若認為不值,何需罔顧性命,攪入這等腥風血雨中。但王爺盡請放心,盈川於南安王府諸人無絲毫印象,犯不著為了一樁十幾年前的內鬥去翻案、搏命。如今會想助王爺一臂之力,單純是我與王爺的對手有過節,王爺若能得償所願,那盈川就是報了大仇,自不會再謀不軌。」

    沉穩淡定,剛柔相濟,展眼一瞥之間那股果決的氣勢讓蘭塵不禁出了神。這樣的綠岫,跟當年初見時那個嬌美的小女孩相差甚遠,一年的時間,在她刻意的培養下,綠岫已如經過打磨的鑽石般光彩熠熠,當年那青蓮般的雅麗,只有在兩人私下獨處,且不涉及半絲公事時才偶然會出現。

    這般轉變,若說前幾日綠岫初回時還讓蘭塵略有不安的話,那麼現在,蘭塵就只覺得驕傲了。初一那晚蕭澤一席話,最終讓綠岫摒棄了對皇位的追逐。這樣最好,報仇也罷,建功立業也罷,只要最後不扯上那架在骷髏之上,永遠都長滿荊棘的寶座,蘭塵非常樂於看到這等風采的綠岫。

    「沈姑娘果然好氣魄!」

    歎賞地展出豪爽的大笑,沈燏轉眼看看蕭澤。

    「但不知本王眼下這一關,沈姑娘可有好計策?」

    「王爺不是已想好對策了麼?」

    綠岫微笑著瞅一眼罕有地不帶慵然風情,神情肅然中卻自有股冷艷魅力的薛羽聲。

    「我義兄雖是江湖客,但這淥州既在眼皮子底下,自然關注些,消息也就來得靈通些了,何況薛姑娘是淥州鼎鼎大名的人物,三十這日往夕山賞梅,路遇貴公子,自此數日不歸,想來是要成就一番佳話了。若說是尋常俗人,只怕攫獲不了薛姑娘高傲的芳心,但如果說是軒昂不凡的東靜王,而且還是數年前出手相救的恩人,那麼薛姑娘以心相許,就正常了吧。」

    「呵,如此說來,初一那日,沈姑娘的夕山之行,也不是湊巧的囉?」

    「有瞞王爺,還請見諒。但此事干係重大,盈川若貿然上門,反是失了謹慎,更為不妥,便斗膽隱去了身份。」

    綠岫當然不能說那是蕭澤的設計,過於凸現蕭門的力量,極容易被人視為有野心,那有違蕭澤給蕭門的定位,也可能在日後引起沈燏的戒備。

    「無妨,沈姑娘的顧慮甚有道理,再者蕭門有這般靈通的消息,亦令本王十分佩服。蕭少主,能在今日款待你這位江湖豪俠,本王頗為高興,不知蕭少主日後可會隨令妹一道,常來與本王敘敘?」

    蕭澤輕笑著側過身體,一直閒適的目光這時才看向沈燏,但神情依舊淡如風雲,只一雙眼眸裡帶著些平素飛揚的風采。

    「在下江湖草莽,倒多謝王爺抬愛了,若王爺不嫌棄,在下願為義妹打探些消息,以供王爺決策。」

    沈燏眼皮抬了抬,臉上豪爽的笑卻半分沒拉下。

    聽蕭澤這意思,他僅願意助自己打探消息,別的,似乎就不會伸手了。以蕭門的影響與勢力,這麼做,是不想在這場內亂中暴露實力,也為了以後避嫌吧。

    有自知之明的人,當然是最好的盟友。

    「好!有蕭少主這番話,本王就放手一搏了!」

    「不敢當,蕭澤定當全力以赴。」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目的。為利益而握手,這一場結盟本不會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最終變成那樣,是因為堂中的人太有個性,還是真有所謂的一見鍾情、再見傾心?

    過了許多許多年,世事難料,當日堂上的人尚未來得及回憶過往,就多已風流雲散,所以蘭塵總得不出答案。

    或許,真有所謂天意吧。

    「王爺,那蕭門此番投誠,不會過於主動了點麼?」

    「呵,本王倒以為他們這時機拿捏得剛剛好。與皇兄之間,至遲也不過是今年的事,以蕭門的勢力,不管站在哪一邊,還是主動些為好。」

    「可是屬下不明白,蕭門怎麼會推那沈盈川出來?南安王之女,這名號……」

    「——南安王?」

    沈燏把玩著手中飲過無數敵軍鮮血的重劍,眼前晃過沈盈川挺直脊背安然坐在堂上以言語交鋒的模樣,他笑道。

    「南安王,倒是好得很!」

    那樣炫目的女子,就算是東月國送來的又一名「安寧公主」,也值得留住!更別說,若是南安王之女的話……

    十五的花燈依然絢麗,街上流動的人群宛如一條彩色的河,把這寒冬末尾的蕭瑟徹底抹去。要開春了,新的一年,不管怎樣,總會讓人忍不住產生新的希望。縱是覺得自己沒什麼所求的蘭塵,也不禁期待這一年的*光夏色。

    倒是坐在她身邊的綠岫,這幾日,她一直留在東靜王沈燏那邊,好不容易今天回來了,卻一反常態地沉默。

    「怎麼啦,綠岫?是那邊出了什麼事嗎?」

    綠岫回過神來,轉頭就看見蘭塵平靜的面容。擔心只寫在眸子裡,明顯,卻沒有打探的意味,更不會增添她的憂慮。

    沒有回答蘭塵的問題,綠岫順手接過蘭塵端著的桂花元宵,攪了攪,送了一個到嘴裡,細細地品著,香甜的味道溢了滿口。那味道真熟悉,熟悉得讓她的眼底倏然湧上一陣澀意。

    從前的正月十五,那個笑得健樸溫柔的女人總會親自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碗這樣味道的元宵。花燈不華美,桌椅不精緻,人物也沒有她後來所見的那些出色,可是那小小院落裡淳厚的親情啊,卻是哪兒都沒有的。

    那麼讓人安心的地方,那麼讓她安心的家人,一夕之間,她竟是到如今,連那人究竟為什麼硬要殺了他們,殺了那群毫無背景的鄉野村民,都不知道。

    「姐姐,你希望我將來過什麼樣的生活呢?」

    蘭塵一愣,不知道綠岫怎會突然這麼問,但那美麗面容上的哀傷和迷惘讓她的心一陣柔軟。

    「這個嘛,事業有成,家庭和美,我希望綠岫過這樣的生活。」

    「好模糊的說法,是因為姐姐也不知道嗎?」

    「當然不是,哪裡模糊了?有這兩樣,不就是幸福了麼?」

    「哦,那麼,怎麼樣個事業有成法?怎麼樣又才叫家庭和美呢?」

    「這哪裡有一定的說法,各人的性格、脾性、追求都不同,自然看法也不一樣。像我,就覺得要能這樣一輩子跟在公子身邊,也挺幸福的。」

    綠岫有點黑線,照蘭塵素來的言論,她這幸福觀根本就有奴性的嫌疑。

    「姐姐,你其實就是懶吧。」

    「誒?」

    「懶得謀劃一份事業,尤其還要花功夫去維持;懶得經營一個家庭,尤其夫家、兒女,都是一輩子操不完的心。如此倒不若以丫鬟的身份跟在蕭大哥身邊,待遇不錯,那些雜事你也不嫌棄,而蕭大哥還挺尊重人,也是個不錯的話友。」

    「呃——」

    蘭塵有點臉紅了,綠岫幹嘛變得這麼敏銳呀!

    「那姐姐覺得我的幸福呢?我該有個什麼樣的成功事業,又該有個什麼樣的和美家庭?」

    抬起溫和的眼眸注視綠岫片刻,蘭塵溫然道。

    「綠岫是個很有魄力和能力的人,所以可選擇的餘地就大很多了。如果綠岫喜歡建功立業的那種成就感,可以往朝堂發展,在文治武功方面有所建樹;如果想自由些,那不妨走商業或武林路線,看是要名至實歸,還是威名在外、萍蹤難覓,都可以。至於家庭生活麼,別委屈了自己,也別太較真。有人能伴在你身邊,讓你信賴,值得信賴,就是種幸福。而只有認真生活,才能維繫這種幸福。」

    沒有再接話,綠岫安靜地把一碗元宵都慢慢吃完,才拉著蘭塵慢慢離開。回到韋府,兩人走在月光清亮的園子裡,四周是寧和的靜。

    「——姐姐。」

    「嗯?」

    「東靜王希望我與他成婚。」

    太過突然的消息讓正舒展胳膊,開口想要背首長詩來感覺下月色美好的蘭塵失措之中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什麼?」

    「東靜王希望我與他成婚。」

    眨眨眼,蘭塵呆呆地看著月光下一派平靜的綠岫。太意外了,以至於她連「為什麼」都問不出來。

    「他說,取消原本的計劃,由我隨他一起回京,以南安王之女的身份嫁給他。不是做戲而已,這是個謀略,但我卻是真的要與他成婚。」

    「……怎麼,這麼……」

    「我也不知道東靜王為何這麼要求,他的理由一是這樣給弘光帝的震撼更大,畢竟我們是同族之人,於lun理上,本不該結為婚姻,二來,他希望我能站在他身邊,看他奪得這天下。」

    絞緊了雙眉,蘭塵遲疑著問道。

    「什麼意思?他這是……喜歡你?」

    「不知道。」

    「那你同意了嗎?」

    蘭塵的聲音裡添上了幾分急切,綠岫的目光裡帶上了暖意。

    「還沒有。」

    「你決定怎麼辦?」

    「……我現在,也不知道。」

    頓了頓,蘭塵平靜下來,她看一眼綠岫。

    「如果你是為了報仇而想嫁給他,那麼我堅決反對,就像當初反對你尋死一樣。無端葬送半生幸福,我跟漣叔,何必那樣費心救你?」

    「抱歉,姐姐,我確實存了借他報仇的想法。」

    「換一種吧,我們不是走投無路了只有這個方法的。」

    「可是,姐姐,如果是其他人這麼要求,我想我會斷然拒絕。」

    「……你,對他?」

    綠岫搖搖頭,沉思著答道。

    「不,我想不是,至少目前還不是。但,姐姐,報仇不是我想答應這件事的唯一理由。至少,東靜王是很優秀的。」

    「胡說什麼,這世上優秀男人多了去了,誰說這個優秀的就一定適合你!」

    「唔……」

    綠岫沒有做聲,只是沉思般鎖緊了好看的眉。這時,蕭澤的聲音卻穿過來。

    「我想,如果綠岫不那麼反感的話,這樁婚姻,不妨考慮看看。」

    「幹嘛這麼說?婚姻大事,豈可如此兒戲!」

    蘭塵的眉這下皺得死死的,她本來就很擔心綠岫衝動之下亂做決定了,可蕭澤——竟然是蕭澤來這麼建議,真是有夠叫人白眼一把的,脫略不羈的蕭門少主骨子裡終是不能免俗麼?雖說聯姻的觀念在古代時空裡無比通行,但好好的,又不是就剩這一座獨木橋了,幹嘛自己往那套裡鑽?

    蕭澤瞭然地笑笑,道。

    「綠岫,東靜王是個頗有膽略的人,你對他是否有意,能否有意,這一點,我不好說什麼。但平心而論,我想他應是配得上站在你身邊的那人,同時,他也是目前你最好的合作人。」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綠岫,我們不急在這一時,犯不著為了這刻的便利,搭上你這一生。別的且不說,要是東靜王奪位成功,你日後便是他的嬪妃,後宮佳麗三千,卻如狼似虎,日日跟一群女人攪和在深宮裡用盡一切手段爭寵,就算是成為皇后又怎樣?綠岫,那絕不該是你的人生。」

    蘭塵的神情分外凝重,明亮的月光下,綠岫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禁彎起唇角,綻開極柔和極美麗的笑容,歪了歪頭,眼波流動如面前的嫣然池水,也就是此時,才有著她這個年紀的少女的輕靈。

    「姐姐,你忘了韋夫人麼?」

    「呃?」

    「如果東靜王日後真成為皇帝,我卻不一定非得做他的嬪妃呀。像韋夫人一樣離開,雖說皇宮不比蕭門,但我想多花些心思計量,應該也不是一件難事吧。呵,別把我想得太癡情了,姐姐,我早過了那樣的年紀。我知道,要對自己好,這是姐姐你常說的,也是爹娘他們所期待的啊。我會好好的活下去,連著他們的份兒,長長壽壽、平安幸福地活下去。」

    沒料到綠岫說得這麼輕易,蘭塵動了動嘴唇,倒不知說什麼好了。半晌,才輕聲道。

    「結婚,有了兒女,到時你真能說走就走?」

    想了一想,綠岫回答。

    「我不知道,至少現在還不知道。世事說不準,但若是那時我捨不得走,也就是說,比起離開,我更想留在那是非之地,縱使那對別人來說是種折磨。只是所謂幸福,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是麼,姐姐?」

    好一會兒,蘭塵才有點僵硬地點頭。她還是無法贊同綠岫這麼做,但綠岫說得在理,她無可反駁,又始終做不來強迫別人接受自己想法那套,所以,她只能沉默。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看綠岫現在決心已定,恐怕不會輕易聽她勸,到時有什麼問題,再想辦法吧。而且,就遺傳上講的話,綠岫跟那沈燏也隔了三代,應該沒關係的。

    蕭澤輕輕吐了口氣,看著蘭塵道。

    「如果綠岫將來想離開東靜王,我定會鼎力相助。」

    偏頭瞅他一眼,蘭塵刻意漠然回應。

    「是為了還今日之情麼?」

    「有這層意思。不過蕭門借由綠岫來協助東靜王是我們雙方的選擇,如今盟約已下,我當然希望用最好的方式達成效果。」

    「是的,你是蕭門少主,自然該如此。」

    蘭塵本有些忿然,可是話一出口,這忿然卻也淡了下去。她有什麼資格指責蕭澤呢?且不說自前年開始蕭澤給予綠岫的幫助,就是沒有那些,他也有他要維護蕭門的職責,自不會像她這樣,只從綠岫本人的角度來考慮。照說,他這會兒沒來壓迫綠岫接受東靜王的求婚就算很不錯了。

    看蕭澤只是笑一笑,蘭塵抿抿唇。她素來淡然,待人說話也是溫和的,基本上沒有失禮冒犯到別人的時候,做錯了事說對不起是常見,這樣的情況倒著實罕有,垂頭片刻,想起平日裡蕭澤在她面前的那份坦然與尊重,蘭塵終是赧然道。

    「抱歉,公子,我剛才說話過分了。」

    「沒關係,你說的是實情。」

    蕭澤對蘭塵的道歉倒是接受得十分自然,他側過身。

    「好了,外面很冷,先回屋子裡去吧。」

    蘭塵跟綠岫便也抬步走上嫣然池上的曲廊,這時節的淥州,夜晚的確格外地冷,看著隨風小築的窗裡透著的燈光,就覺著暖和。

    「蕭大哥,那我明日就回夕山去了,王爺還在等我的答覆。」

    「嗯,你去吧。王爺這兩日估計就會啟程回京,你答應嫁給他,就成檯面上的人物了,尤其還是要以南安王之女的身份出面,京城那邊,風浪絕不會小,你要多加小心。漣叔的武功和警覺性雖然極高,但百密終不免一失,我會與王爺商量,派門中一批高手隨從你們護衛。」

    「我知道,多謝大哥,我定會萬分謹慎的。」

    蕭澤笑著點頭,綠岫的成長他一路看著,自然無需過度憂慮。

    「說起來,我當初是認了綠岫你為義妹的,可如今你要是嫁給東靜王,那我們的輩分可就亂了。」

    「輩分亂了?哦,對喲。」

    蘭塵反應過來,她擊掌笑道。

    「東靜王的母親孟太后是丞相孟僖的妹妹,公子你家的二娘是孟僖的女兒,算起來,你可就是東靜王的侄兒輩了……哈,果然從母族看,會發現獨特的歷史面呢。呃,不過綠岫的身份是秘密,應該不會有人知道的啦。」

    「不管怎樣,對綠岫來說,蕭大哥永遠是大哥。」

    推開大廳的門,一陣溫暖迎面而來。蘭塵因為在外面久了,猛一進這暖和的屋子裡,倒不適應得渾身打戰,綠岫卻是平常,想來應是這一年修習內力,兼之後半年去往雁城軍中,身體得了鍛煉的緣故。

    綠岫注意到了,她趕緊拉著蘭塵的手使勁兒搓了搓。

    「姐姐你也該跟蕭大哥學些內功心法吧,不為武藝,對身體總是有好處的。」

    挺平常的一句話,卻不知為何讓蘭塵紅了臉,得不到蘭塵的回答,綠岫疑惑地望向蕭澤。

    沏了三杯熱茶過來,蕭澤看蘭塵尷尬的模樣,笑道。

    「我也教過她,但不知為什麼,她始終感覺不到經脈的流動,無從練起。」

    「咦,還有這種事?為什麼?」

    捧了杯熱茶在手上,蘭塵訕笑著。

    「呃,遲鈍而已啦,有人聽覺不行,有人嗅覺不行,我就是感覺差了的那種吧。好了,這可不值得討論,我又沒有整天窩在屋子裡弄得骨頭生�蛂A每天工作也是一種鍛煉啊,身體沒病沒痛,你別擔心了,我最知道珍惜自己的。」

    「才不是,姐姐懶起來就會隨便對付。」

    「嗯,綠岫說得對,你心裡邊是知道該珍惜自己,可惜隨意得緊,懶起來,或是興致起來了,還不是不注意?」

    蕭澤笑著插話進來,綠岫轉頭瞧著蘭塵,那眼神頗具威勢。

    「我就知道,姐姐對別人是一個要求,對自己,就另當別論了。」

    這話說得,蘭塵駁也駁不得,氣更是氣不起來,只好一味地笑,匆匆喝下那杯熱茶,籍著要去沐浴撤了。

    看蘭塵走入後院,綠岫這才低下頭,啜著杯中的茶水,淡淡道。

    「這一年多,幸有蕭大哥相助,綠岫才得以逃過殺身之禍,且能獲得這復仇的機會,大恩無以為報。」

    「沒關係,我雖是幫你,卻也從中收回了好處,你不必如此。」

    心知蕭澤是個區分明晰的人,他既這樣說,綠岫隨即明瞭自己這樁婚姻對日後蕭門與東靜王之間關係的維繫會起到重要作用,便不再多話,只道。

    「東靜王尚處弱勢,這一年,只怕國中會風雲變換,種種難以預料。姐姐,就勞煩蕭大哥多照顧了,雖然姐姐向來深居簡出,但她究竟不會武功,蕭門樹大招風,還請蕭大哥多留意。」

    手中的杯子輕輕晃了晃,蕭澤挑眉看向綠岫,輕笑道。

    「綠岫,他**若是有所成就,會帶蘭塵走,是嗎?」

    沒料到蕭澤突然這麼說,綠岫一愣,道。

    「這是自然,雖說蕭大哥待姐姐極好,但姐姐在這裡,終究是為人奴婢的身份,我若是能有所成就,自然會給姐姐更好的生活。」

    「……你終是不瞭解她啊,綠岫。」

    「什麼?」

    「蘭塵不是任何人的奴婢,也不是任何人的主子,啊,當然,她也是個很順應習慣的人,所以我想除了我這裡,這昭國再沒這麼適合她的地方吧。」

    「可是蕭大哥,縱然你不把姐姐當奴婢來看,但日後蕭大哥娶了妻室,那隱竹軒裡住了旁人,別人難道也能如你這般看待姐姐麼?」

    「唔,這個你不必擔心。總之,目前這樣,她覺得自在,我也覺得自在。人生在世不過幾十載,成就功名,成就事業,最終圖的不就是個自在麼?」

    放下杯子,蕭澤負手踱回自己房間,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綠岫的眉峰漸漸籠起。蕭門少主是個多桀驁不羈的人,她自然清楚,可是這份桀驁,這份灑脫,跟蘭塵的淡然,能合契多久?

    雖然蘭塵說過她無意婚姻,可那只是因為她不想承擔責任罷了,又少與人接觸,若有一日遇著命牽紅線的那人,自會改變主意的吧。但以蘭塵如今的年紀,卻已經二十有一……還是早些積攢力量,帶她離開這蕭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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