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八卷 第五章 寄情魚鳥,驚魄三生蝶夢
    醒言這一行人在日影斑駁的樹蔭裡停停走走,一路朝靈漪推薦的那汪碧湖行去。

    神樹生成的海島,道路也與別處不同。帶著繁茂綠葉的枝條從高高的樹幹上低垂到地面,交錯堆疊,在他們腳下鋪成一條綠色的通道,踩上去時一路沙沙沙響個不停。在他們頭頂,高大樹冠下面千百條大拇指粗的樹籐在空中糾結成各樣的圖案,籐上攀援跳蕩著許多毛色奇異的獼猴。

    這些海外仙洲的靈獼,體態玲瓏,毛色大多潔白如雪;一路行時,偶然才看見一兩隻金色的異種,遍體金黃茸毛,只有兩眼和嘴邊各圍著一圈黑色的絨毛,像是通宵將眼圈熬得發黑,然後又吃下瓊肜親自下廚烙的大餅,滿嘴沾滿黑黑的焦皮。

    眼中觀賞著這樣前所未見的異獸,耳裡聽著啁啾悅耳的鳥鳴,不知不覺就接近了那處深林秘境。走過一條橫躺在地表上的巨樹根筋,又穿過許多樹籐挽成的天然走廊,那汪人跡罕至的碧湖便呈現現在他們面前。

    等走出林中小徑來到這開滿野花的湖岸,醒言只覺得一股清爽水氣迎面撲來,頓時就把自已身上的暑氣一掃而空!

    「好清的湖水!」

    饒是先前已對全島水原有了個大概的瞭解,但等自已親身站到這密林深處的碧湖跟前,醒言還是忍不住脫口讚歎!

    此時他眼前這片神樹環繞中的湖泊,潔淨清澈,宛如明鏡。以他上佳的眼力凝目看去時,在湖水中仍找不到一絲雜質。就是這樣清澄到底的湖水,在周圍結意盎然的海樹圍繞下,卻折射出一種明翠的麗光;若不是偶爾清風徐來,將寧靜的湖面吹出瀲灩地波光。醒言還會以為在自已眼前的正是一塊巨大碧色琉璃。在這塊碧光凝滯的琉璃上,又生著小半片白色的蓮荷;田田的荷花陣中蓮葉青碧,蓮花粉白,綠深白淺間花氣繽紛,正是宜人。

    正當醒言沉浸於眼前美景中時,那見怪不怪的四瀆龍女已在一蓬亭亭蓮葉間找到先前吩咐侍女備下地食盤。剛才他們一路悠然慢行,也正是讓那些隨侍她的龍宮仙女有時間從容準備。等找到食盤,靈漪兒便按先前商議,請大家脫去外裳,只留襯衣入水飲食。

    寬衣之事十分簡單,本應無事,誰知那瓊肜不諳世情。對她堂主哥哥也沒什麼男女之別的防備,一聽說要脫衣,還沒等靈漪把話說完她就已經探手於懷,又要捋褲於地,幸好還是靈漪兒眼疾手快,一把將她小手按住。將她半拉半拽到岸邊另一處綠葦叢中背過醒言之後,才來一起解帶寬衣——

    原來這嬌俏龍公主看似爽直大氣,內裡卻也是十分細心,本來建議醒言瓊肜來這湖中飲食賞景,也是覺得他們已經東征西討一整夜,勞累疲憊,正好就著這清涼湖水中洗滌征塵。只是到寬衣之時,即便三人關係親密,畢竟男女有別,不好當面進行。再者。對神樹島十分熟悉的靈漪選擇此地,便是看中這片湖泊中水質明澈卻又凝滯如琉璃,迷離水中一眼並不能看清水底光景,這樣一來,正好免去大家尷尬。而其中這一番委婉曲折,便不是那懵懂地小少女能理解了。

    略去閒言,過不多會兒醒言便和靈漪瓊肜沉浸在一湖碧水中。在他們面前,則微微浮沉著幾隻白玉食盤,其中擺滿花汁露酒,美味珍饈,每當醒言或是瓊肜從盤中取食,這幾隻雕成荷葉形狀的白玉食盤,便在清碧湖水中上下晃漾,向四周散同一圈圈漣紋。

    在醒言和瓊肜用食時,靈漪只在一旁靜靜相陪;偶爾她才從盤中取出一兩中果瞇,或是陪醒言喝幾口百花露酒。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早上來神樹島前她已經吃過早餐,為了身體康健,現在就不用吃太多了。

    再說醒言,此刻在清涼的湖水中飲食,又對著面前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真是秀色和盤中美味一樣可餐。只不過他已和這兩位美貌少女相處日久,和瓊肜更是朝夕相對,因此醒言也只是開始時有些不自然,過了一會兒,那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近前地美食和遠處的美景中去。

    說起來,從昨天下午開始醒言便一直戎馬倥傯,率領妖神大軍一路西進,然後又折轉東南與人對敵,真個是風塵僕僕不得空閒,等此刻置身明湖,才忽然發覺自已這腹中真個是饑餒難熬。因此,等正式開始用餐,醒言真個是狼吞虎嚥,也顧不得在小瓊肜面前保持兄長風度,只顧和她一塊兒忙不迭地挾菜吃菜,一時間那旁觀的靈漪兒面前箸筷翻飛,身前水波激盪,只看得她眼花繚亂,目瞪口呆!

    如此暴飲暴食,直等靈漪兒提醒過好幾遍,再加上肚中也填充過充足食物之後,醒言才略略停下手來,從頷下湖中撩起一捧清水,抹了抹嘴,他才接過靈漪斟滿遞來的一杯清露百花酒,開始慢條斯理地品味起來。

    「瓊肜,慢些吃」這時候這四海堂主終於記起自已的教化職責來,便提醒眼前專心進食的少女。聽得哥哥提醒,瓊肜也開始減緩一隻隻甘甜蓮子放入小嘴中的速度。見得這樣,醒言十分滿意:「嗯,這樣從容進食才是好習慣!」

    「嘻!」

    這時候那靈漪公主,見醒言這會兒一本正經,便一旁捂嘴偷笑;莞爾嘻笑時,白玉般的粉頸一顫一顫,又向四外分散出許多漣漪,連續不斷——

    面對這樣宜笑宜顰的如花美眷,享受著生活費外神湖徹骨地清涼,此情此景如何不教職工人心曠神怡?一時間醒言彷彿忘卻所有地煩惱憂愁,視野中只有這樣的佳人蓮湖。

    這時候,綠蔭環繞的蓮湖中又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風,漫過微漪地湖面,向舉杯閒飲的少年輕輕拂來;這藕絲一樣的清風從遠處層疊的荷陣中生起。將幾絲清甜的荷香醞釀在風裡,吹到少年跟前時已變得清醇無比。這一縷清醇甘涼地風息,恰似那掃愁的帚釣詩地鉤,當它沁入肌理心脾之時,連日來被許多沉重忙碌壓抑得沒真正快樂起來的風雅少年,忽然只覺得心胸俱暢,塊壘全消;這樣時候,當年饒州季傢俬塾的學生已是詩情發作,對眼前兩位女孩兒歡然說道:「靈漪,瓊肜,許多沒聽過我念詩了吧?」

    「唔唔。是啊!」

    「有興趣聽嗎?」

    「有有!」

    聽得醒言之言,嘴裡還塞著食物的小瓊肜忙不迭地含混回答,而靈漪則欣喜問道:「醒言,你是要為眼前湖景賦詩麼?」

    「哈~~」

    聽了靈漪之言,醒言卻是哈哈一笑,快活說道:「不是。卻不是為景色賦詩。我眼前那兩女孩兒,宛若畫中仙,更比美景勝十分;因此這詩歌,只得賦她們了!」

    「好啊好啊!」

    聽到這裡瓊肜趕忙徹底停下手中飲食,給堂主哥哥鼓掌叫好。

    「嗯,好了,聽著,這第一首詞兒就寫給你靈漪姐——」

    醒言此刻面對瓊肜,卻是說給兩人聽:「靈漪。你是:

    不屑人間胭脂粉,翩翩別有風姿。

    相攜一笑渾無語,秋水如神冰玉肌。

    等閒一笑萬人癡!

    ——如何?」

    醒言慨然誦完,便問靈漪。

    「……」

    只見豪爽公主暈生雙頰,滿面霞飛,檀口中如蚊吟般低低回道:「詩是好詩,只是讚得太過……」

    「好詩!」

    這卻是小少女拍手歡叫:

    「好詩好詩!——可是哥哥說有兩個女孩兒像仙子,靈漪姐姐一個,別一個在哪兒呢?」

    「……真是個可愛地傻丫頭!」

    見瓊肜如此嬌憨可愛,醒言心中剛才還拿不太準的一兩句。已有了定稿。只聽他清聲說道:

    「瓊肜,另一個畫中仙,就是你啊!——瓊肜你聽好,這首詩兒是哥哥專門送給你的:

    靨浣丹霞最鮮,顏似妖花更妍。

    更余一種憨憨態,柔雲何敢壓雙肩?

    消盡人魂實可憐!

    ——這詩如何?喜歡嗎?」

    一遍誦完,醒言也和剛才一樣,問這位嬌憨小妹感覺如何。而等他剛剛問罷,小瓊肜已拍手歡欣說道:

    「喜歡,很喜歡!」

    「瓊肜數了一下,哥哥送的詩兒字數跟靈漪姐姐一樣,喜歡~~」

    「呵……」

    望著小丫頭那興奮得通紅的臉蛋,醒言卻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暗忖道:

    「這懵懂小妹妹,數目字倒是學得不錯!」

    這番風雅過後,這三個小男女便在這離湖岸不遠地開闊湖面中發呆。醒言吃飽喝足,仍舊端著玉瓷酒杯,一邊朝遠近閒看風景,一邊有一口沒一口地慢慢喝酒,正是怡然自得。靈漪此時則依舊雙眸盈盈,如漾秋風,頰邊紅暈還未褪盡,顯然還在回味醒言剛才詩句。瓊肜這時則望著遠處西南那片田田的荷葉發呆,也不知道看到什麼,竟難得地發呆出神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瓊肜最先耐不住,忽然開口跟醒言說道:

    「哥哥,你看得見那朵蓮花苞嗎?」

    「嗯?哪朵?」

    醒言順著瓊肜指點的方向進朝西南邊看去,只見遠處那片粉白的蓮花大都開了,其中還沒綻放的蓮苞並不多。饒是如此,隔得這麼遠瓊肜這樣大略一指,醒言一時也不知道她是在說哪朵。見他迷惑,瓊肜便更加明確地指示:

    「哥,就是那朵——它真有本事,居然能叫蜻蜓立在尖兒上!」

    「……原來是那朵!」

    這位今後將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妖王」溫言搭話,耐心地陪小妹妹聊天:

    「是啊,它真的很有本事。厲害呀~~~~」

    只不過雖然醒言態度認真,這答話也就是隨口一答。誰知,聽醒言這麼一說,那小妹妹卻認了真,和先前她靈漪姐多此一舉去踩踏水車一樣,瓊肜當即雙眸爍爍,睫毛一閃一閃地跟堂主哥哥認真承諾:

    「瓊肜也能讓蜻蜓立在鼻頭!」

    說罷。不待她哥哥答話,瓊肜便已經一劃一劃,浮在水面上的小腦筋快速地朝那片荷光絲移去。

    「呵呵,呵呵!」

    無語傻笑中。醒言望著那小女娃兒游到遠處荷花畔,閉上眼睛,翻過身子,只留一隻小臉仰露在水面上。這時候她那粉玉一般的玲瓏面容,便隨著漣漪微微浮動。櫻唇微綻,粉靨微渦,倒也真像中含苞待放地花骨朵一樣。

    「說不定她真能成功呢……」

    沒等他來不及發更多感想,身畔另一個女孩兒也忽然出聲:

    「哎呀醒言!」

    只聽靈漪一聲驚呼:

    「我、我光顧著出神,這邊耳上墜子卻不見了!」

    「啊?!」

    醒言一聽,頓時大急;幾乎是本能反應,他趕緊接茬說道:

    「靈漪別急,等我潛水幫你找,一定找到!!!」

    「嘻,不用了。」

    見醒言著急。剛剛驚呼地少女卻反變得泰然自若:

    「嗯?!」

    醒言見狀十分詫異:

    「為什麼不用。那個該值——」

    「該值得你去全力打撈麼?」

    只聽得一半靈漪兒便滿心歡暢,喜孜孜說道:

    「謝謝醒言!不過你小看我了喔,我可是堂堂的龍宮公主,水裡的事情我很行。」

    一言說罷,四瀆龍女便粉頸微垂,在蕩漾的水光中俛首輕輕念了幾句複雜難明的咒語;細碎的咒語剛剛停住,醒言便忽聽近處湖面嘩剌一響,轉臉看去,一尾錦魚鯉已破開水面。朝這邊搖頭擺尾游來。

    「謝謝你!」

    龍公主取下錦鯉口中銜著的那隻銀色水滴狀地耳墜,笑著跟它道了聲謝,然後便低叱一聲,又發放它回去。

    「……」

    雖然這些天來醒言已努力適應身邊這諸多仙幻神人之事,但今天直等看到這條點了點頭然後沉入湖底地鯉魚,醒言才突然意識到,此時在自已面前溫婉相陪之人,不是凡人,卻是位神通廣大的龍宮神女。

    如此又過了一些時候,當那正午的陽光漸漸西移之時,醒言拿眼瞧了瞧那株待兔地小妹妹,卻發現她的耐心早有了成果:

    一隻翅翼淡綠透明的蜻蜓,正靜靜停在那小女娃宛如雪玉的粉鼻上,黃橙色的身子一動不動,只有兩對翅膀向兩邊鋪開,不時微微扇動幾下,保持身體地平衡。看得出,那只閒停瓊肜鼻尖的蜻蜓,正是悠然自得。

    見得這樣,醒言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心道這瓊肜也算有毅力,竟然真能平心靜氣堅為持等到引來蜻蜓。只是佩服之餘,他還有一點凝問,因為他對這小丫頭性情再熟悉不過,按理說到了這時候,無論是鼻尖被立得發癢還是見到可愛小蟲子到了近前,她總是要忍不住伸手去抓。為何今日這蜻蜓都立到鼻頭了這麼久,還不見瓊肜有動靜?醒言心中嘀咕,凝目仔細一看,卻發現那丫頭原來竟已是睡著!望著她那平靜安詳的面容,醒言心中便對她更加佩服——佩服她居然能在睡著後還能保持著原先姿態,半浮在水面並不下沉!

    正在他對著瓊肜的方向沉思之時,他身邊明淨的湖面上不知不覺升騰起淡白的薄霧。當朦朧的輕煙薄霧彌滿身際時,那多情的龍女已漸漸靠到近前,口中喃喃訴說起體已的知心地崇敬地牽掛的話語;喁喁低言之時,那一雙半垂的星眸中早已似水一般的溫柔……這一刻,婆娑樹影外那滔天的大浪都似已經遠去,存留在二人眼底心間的,只有這溫暖話語中濃濃的情意……

    略去這其中種種兒女情長不提,卻說這一晚,靈漪兒按著情郎吩咐,特地在伏波洲自已蓮花鸞帳旁設下一頂幽靜雅潔的輕羅小帳,給那位據說是連日爭戰有些精神恍惚的小妹妹安住。

    「嗒嗒」「嗒嗒」……

    當疼愛自已地哥哥姐姐腳步聲終於遠去消失之時,那剛剛依言閉眼的小小少女,卻忽然偷偷睜開雙眼,純淨的目光穿過粉羅帳頂那一片幾乎透明的水晶紗,怔怔望向那一方無窮無盡的海夜星空。這時候,她粉頸之下枕的是龍宮懷夢枕,珊瑚床畔金爐中燃的是菩提定魂香,再配上頭頂這只幾乎能隔去所有海浪聲息的東海龍鮫紗帳,這樣地悉心安排下,按理說她應該很快能入睡安眠。

    只是,如果靈漪或者醒言此時還是身畔,便會發現這個一向心無掛礙的小小少女,眼中竟已添了幾絲憂愁。在那幽幽杳杳懷夢安神的香煙中,這小女娃卻似乎一直努力地睜大雙眼,竟似是害怕入夢睡著!

    這時候,她頭頂那一片小小的夜空中依舊繁星燦爛,明亮的星星一閃一閃,就像是在跟她不停地眨眼。就這樣呆呆地仰望那片神秘的星空,挨得許久,不知不覺裡她那星月清光中的皎潔面容上,卻已是忽然滿面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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