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八卷 第四章 飛鴻戲海,翳華蓋以逍遙
    「孟君侯此言差矣!」

    浩瀚南海大洋中,有幾個人敢這樣跟龍侯說話?對鎮海神殿中大多數水臣神將而言,也不過就知道惟有龍侯之父南海老龍神一人而己。偌大的鎮海殿中,此刻只有龍靈子等寥寥數人,才能從這放曠不羈的語氣中猜出來人是誰。

    這個敢直言反駁水侯之人,正是南海龍神八部將之一、位列八大浮城上三城城主的冥雨公子,名號「駿台」。

    原來,作為南海龍域最強大最神秘的戰力,龍神八部將驅馳的南海八大浮城也分等級。戰力稍低的三城,也稱作三大關,分別是風靈關、焱霞關、巨雷關;這三關合起來稱為「風火雷三城」。戰力稍強的寒冰城、烈凰城,合稱為「冷焰雙城」。餘下的三座浮城則名號稍顯古怪,並不以城關為號,而喚作「豢龍之岡」「紅泉丹丘」、「冥雨之鄉」。這三城合在一起,號為南海龍域「上三城」。

    這八大南海浮城,除了已被四瀆俘虜的寒冰城、剛被瓊肜擊退的烈凰城,其他六城的鎮守神將依次是:

    風靈關驅策五百風生獸的飛廉神;焱霞關吞霞吐焰的禍鬥神;巨雷關擅能落雷的獦雷神;豢龍岡馴養千萬殘暴蛟龍的斗猻靈將;紅泉丘烈焰沸海的畢方靈將;冥雨鄉呼風喚雨的駿台靈將。

    而在八城中戰力最強的上三城城守中,除了孟章近臣斗猻眾人常見,另外兩城城主則極為神秘,無論是紅泉丹丘傳說中的火災神靈畢方,還是冥雨之鄉中能操雲霧風雨的冥雨公子駿台,除了他們自己的部屬,整個南海龍域中見過他們之人寥寥無幾。

    因此,等這位冥雨城主攜風帶雨飄搖入殿時,眾神靈全部面面相覷。不知此人是誰。

    而這時孟章正是焦躁,一聽冥雨公子到來。正是眼前一亮,急忙停住口中怨言,大步跨下幾級殿階,大笑迎接道:

    「哈,駿台老弟許久不見!」

    「怎麼。難道現在我方戰局如此不利,竟能引得雨師公子離了雨鄉福地,親來鎮海殿?」

    「哈哈,君侯說笑了!」

    聽君侯打趣,風度翩翩的冥雨公子同樣哈哈一笑。也不多言,便在龍宮宮娥依命搬來的一隻珊瑚繡墩上坐下。

    「哦!」

    「原來此人便是冥雨之鄉的城主。」

    聽過殿上主臣二人這番簡短對話,玉階下大殿中站立的神將水臣們這時才知道,原來這位不卑不亢地高傲神人,正是南海中最神秘的神靈之一冥雨鄉主。也直到這時候,大殿中文武神靈們才突然意識到。當那位長裳華服、貌極俊朗地冥雨公子坐下時。那一縷一直在自己耳邊縈繞的鐘磬絲竹之聲也悄然停下。原來那位飄然入殿的佳公子,華服上綴著不少碧玉雕成的鈴鐺空管;當他入殿一路前行,風過玉管,鈴佩相擊,便好像奏起一曲渾然天成的樂曲。

    見得冥雨鄉主這番氣象,大多數消息靈通地殿中神靈便不約而同想起一個說法來。傳說中,這個貌類青年的冥雨鄉主雖然神力淵不可測,屬下又有三千雨師呼風喚雨,所向披靡。但本人卻極好美樂華服。根據各種渠道聽來的消息,說他雖然在南海中幾乎不怎麼現身,但卻耽於人間禮樂詩書,品性高雅,不太願與南海中其他神靈為伍。因為,在他眼中,大部分所謂的神靈只不過是妖靈而巳。

    心裡想著這些念頭,海神們再朝殿上望去,便發現雖然現在還看不出這冥雨公子是否真個眼高於頂、倨傲無儔,只看他今日打扮,那嗜好華服、耽於禮樂的傳聞便大抵差不離。原來此時殿上那長身頎偉地豐俊神靈,一身雪白鮫綢織銀大袖罩袍,上繡著青翠修竹金燦葵花;腰間束一條紫玉鑲珠獬蠻帶,頭頂黑玉束髮金蟬冠,足下一雙踏海分波逍遙履,再佩上全身多處玉琛玉珮玉管,真個是霞彩交輝華麗無比!

    就在白玉殿階下這些海水臣打量殿上神人時,孟章也正跟駿台詢問:

    「駿台老弟,剛才聽你說,當下戰局須著落在那小女娃身上,不知能否給本侯詳細解說一番?」

    孟章對眼前這位永葆青春的海神十分敬重,語氣頗為客氣。

    「呵,是這樣——」

    雖然駿台公子不拘小節,回答時臉上仍帶著一臉微笑,但因為提到眼前戰事,語氣卻變得也嚴肅起來。只聽他不急不徐地說道:

    「稟君侯,這些天雖然我冥雨澤軍並無征戰任務,但駿台仍憂心戰局,便在一旁暗暗留心;數天下來,倒也頗有心得。」

    「哦?是何心得?快快說來!」

    「主公莫急;臣心得便是,若觀雙方具體戰力,我南海本不應速敗如此;究其本源,問題便出在那殺死無支祁將軍的少年身上——那突然崛起的少年神將,正是此戰最大的變數!」

    「嗯,這個本侯也大抵明白。只是這和那小女童有什麼關係?」

    「很有關係!」

    冥雨鄉主斬釘截鐵斷言道:

    「那少年能影響戰局,這個小女娃又能影響少年!」

    一言說罷,見眼前主公神色仍不是十分明白,冥雨鄉主便耐心解釋道:

    「是這樣,依據為臣所學思得知,這天地萬物皆有關聯。無論是雲山土石,還是草木生靈,都不可獨立存在;它們之間,總是要相互依存。換言之,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物,哪怕相互遠隔萬里,只要其間有所關聯,便只要其中一方輕微變化,另外一方就一定會受它影響。至於影響大小,則要看具體地機緣。」

    看來駿台這番言論甚是新奇,此刻無論殿上殿下,眾神出鬼沒盡皆寂靜無語,只聽他一人侃侃而談:

    「而這世間萬物。或毀或立,是成是敗。又皆有運數;這運數本身也在萬物之屬,便也和其他萬物關聯。而在這關聯運數地萬物之間,其中又有一二最為關健,往往它們的存在消亡,便決定運數的存亡臧否。孟君侯——」

    一番極為抽像的議論說到這兒。冥雨鄉主忽然語調一轉,跟那位正聽得入神的南海神侯問道:

    「請問君侯,難道君侯不覺得奇怪?——一個確確實實山野中出身的鄉村少年,前後不過幾年功夫,就入名山、訪名師、修至玄、理至道。不過是三四年功夫便躋身我等神人爭戰,還沒如何出手,就在戰局開端打死一名上古神將——孟君侯難道從不曾想過其中古怪?」

    「呃,難道你是說」

    孟章也是聰明絕頂之人;雖然剛才冥雨公子說話和他法術一樣雲遮霧罩,但孟章很快想清楚其中關節。

    「不錯!「

    駿台張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牙齒。接言說道:

    「想必君侯也猜到。那個力量廣大地女童瓊肜,正是那張姓少年一生氣運的關鍵!」

    「哦?那我們豈不是只要將那女童降服,那張姓惡賊便不戰自滅,再不能影響眼前戰局?」

    冥雨神將只不過片言數語一席話,就好似撥雲見日般給孟章解開困擾十數天地心結,於是這龍侯便用著極少有地激動語氣連聲說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說這戰事怎麼會一邊倒。想一想敵我雙方戰備,那四瀆老賊固然處心積慮,我南海也是經營良久,無論如何也是不會一開戰我南海就節節敗退!」

    一口氣說到這兒,高高在上的龍侯也察覺到說話太快有失威儀,便放緩了語調,威嚴說道:

    「駿台之意吾已知之。那張姓小賊,奸猾非常,一時不易擒拿;那瓊肜女娃,雖然神通廣大,但心智只及幼童,倒不妨設法將她捉拿——呃,如何將她擒拿,駿台老弟你可有良策?」

    此時此刻,突然造訪的冥雨神將已好像成了南海救星,孟章對他正是言聽計從。

    聽主公相問,正是志得意滿的駿台公子露齒一笑,毫不謙遜地說道:

    「君侯無需苦惱,臣心中早有謀劃。依我這些天所見所聞,知道那張瓊肜心智不高,又有一天大弱點,便是不知曾被那少年用了什麼法兒洗腦,竟是不論何事都惟他是從!據幾個從她手下逃生地軍兵說,那女娃操控神雀力量非常,戰力看起來似乎更勝那少年一籌;但不知何故,她卻總喜歡誇耀她那少年義兄本領,還特別喜歡強調他們兄長妹間的親密關係——告訴我這些消息的海靈,正因為當時不惜附和了那女娃觀點幾句,才能從她手下死裡逃生!」

    「好,既然如此——」

    即便此刻孟章也不想太多提和南海戰敗有關事宜,便截住冥雨公子話頭,直接問道:「那你有何建議?」

    「呵……」

    聽得主公相問,一直口若懸河的翩翩神將,忽然間容光煥發,在一臉明燦自信的笑顏中從容說道:

    「水侯大人,此事癥結,正在那女娃她義兄十分依戀上;因此,這一回我不得不親自跑一趟了……」

    俊雅非凡地冥雨公子臉上正浮動著高貴優雅的笑容,夢囈一般的話語迴盪在整座高大的白玉神殿中。「唔……海鄉寂寞,風雨如愁;看來我也要找一個義妹了……」

    且不說冥雨公子駿台在南海議事神殿中的自言自語,再說數千里之外那座神樹島

    此刻在那株百尋神木樹屋中休憩的兄妹二人,還不知有人正將主意打到他們頭上。在樹屋中靜坐休憩,閒聊了大約有一個多時辰,窗外那如煙如霧的細雨才漸漸止住。雲開日出,眨眼間明亮地陽光便從樹屋頂上地枝葉中透下來,將幾片低低探在窗前的綠葉照得通體透明,就好像是非曲直翡翠琉璃雕成。

    在樹屋中靜坐了這麼長時間,此時醒言幾個都有些靜極思動,便在靈漪提議下一起離開樹屋,準備去樹底下那些翠島萍洲中閒遊。

    從木屋中出來。醒言和靈漪二人老老實實地從那個環繞樹幹的籐梯攀援而下,片刻功夫後便重回到神木腳下的樹島上。只是。等醒言腳踏實地後一回頭,卻只瞧見靈漪立在身後,那小女娃卻蹤影杳然不見分毫。

    「奇怪!去哪兒了?」

    醒言心中嘀咕,一抬頭,恰好看見那小丫頭正在天上跟他擠眉弄眼使勁招手:「醒言哥哥、靈漪姐!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呢!」

    「……」

    「危險!」

    原來此刻瓊肜正踏在醒言先前仔細研究的那個水車上。兩腳並齊踏在一隻竹筒上,看樣子是想隨著不停旋轉的水車一起轉下來。

    「唉,真是貪玩!」

    見得如此,醒言只好趕緊跑到水車正下方一側地湖岸上,仰著臉緊緊盯著瓊肜下降的身形。腳下隨著她地位置不斷來回移動腳步,隨時準備她摔來時將她接住。

    ……

    大約又過了半刻功夫,那膽大貪玩地小女娃終於隨著水車緩緩降落到醒言眼前。膽大的小丫頭,在腳下竹筒幾乎快全部浸到湖水中時,才「啾」一聲蹦到湖岸上,撲到醒言懷中。

    「瓊肜!」

    看著身前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小妹妹。醒言盡力板起臉。嚴肅說道:「以後可不許這樣貪玩!」

    「為什麼?」小瓊肜迷惑不解,仰臉問話。

    「唉,你不曉得,要不是你身止不癡重,恐怕早把人家水車踩壞,到時候哥哥又要去賠!」

    醒言說這話本意,只是覺得如果直接告訴瓊肜剛才她這樣子很可能摔壞自已,這樣的警告對這個膽大包天地小少女毫不管用,說不定還會激起她好勝之心。下次再來證明給他看。因此,還不如扯上自已;一提自已會跟著倒霉,她便立即不敢了——

    這一番良苦用心,果然奏效;話音剛落,小瓊肜便吐了下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嘻……知道錯了,下次不敢了!」

    「嗯,知錯就好——嗯?」

    雖然教育有效,但醒言高興得還是太早;剛要轉身招呼靈漪一起離去,卻忽見這龍公主雙目灼灼望他,神情無比凝重:「醒言,瓊肜可以,我也行哦!」

    「呃?!」

    少年聞言便知不秒,才要陰攔,卻見這龍族公主早已一跺腳翩然而起,裙帶飄飄飛入半空,然後如蜻蜓點水般輕輕落在水車籐繩吊著的一隻竹筒邊緣上,在醒言目瞪口呆地注視之中,隨水車冉冉而下;半空緩緩下降時,纖腰微顫,那衣裙下擺又隨橫自而過的清風翩翩飛舞,姿態極其飄逸裊娜。

    「嘻!」

    等半按著裙裾的女孩兒也終於安全到達湖岸,便抿嘴一笑,鄭重問少年:「怎麼樣?我身子也不重吧?」

    「唉……」

    聽靈漪問詢,醒言卻一臉苦笑,道:

    「靈漪啊,我還是看得提心吊膽!」

    「哼……」

    靈漪聞言,正待生氣,卻見那少年忽然揚眉哈哈大笑:

    「哈,我提心吊膽,自然是怕你會被風吹走,又要費得我和瓊肜一番好尋找啊!」

    「嘻……算你眼光准,會說話!」

    聽醒言如此加答,這位對自已身姿輕盈程度十分在意的龍公主,不禁聽得芳心暗喜,只覺得這少年口頭如抹蜜糖,憊賴之形一如既往。

    就在靈漪和醒言這番打趣對答之時,小瓊肜也在旁邊鬆了一口氣,嘀嘀咕咕說道:

    「幸好,幸好,靈漪姐姐也沒踩壞,醒言哥哥便不用去賠了。」

    自言自語說著,瓊肜便蹦蹦跳跳朝前跑,緊緊跟在醒言靈漪二人身後,一起朝翠木蔭蔽地樹島深處行去——聽龍女姐姐說,前面再往裡走走,就會有一處風景好看的水湖,湖裡面盛開了很多好看的白蓮花;現在剛從樹屋出來覺得有些熱了,也有些餓了,龍女姐姐便叫了些好吃的,準備放在木盤中浮在花湖裡,大家一邊吃東西一邊洗澡,正是一舉兩得!

    「靈漪姐姐真聰明啊!」

    一路蹦蹦跳跳著前行,瓊肜心眼裡對她龍女姐姐正是十分佩服,決定以後要向她好好學習。

    這時候正到了中午,南海大洋中的正午陽光明亮而熾烈,即使穿過重重的枝葉,照到人面前也覺得十分晃眼。就這樣一路行走,明烈地日光在那位顛顛趕路的小妹妹身後篩下一路金色的碎影,此時耳中再聽著湖草樹叢中短一聲長一聲的蟬蟲鳴叫,便讓這專心趕路的三人,一時全忘卻那迷離樹影外浩瀚大洋中的巨浪風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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