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五卷 第九章 青山看遍,人間私語如雷
    「這老頭消息倒靈通!」

    見小道童來請,醒言也不擔擱,嘀咕一句,便跟在淨雲小道童身後往馬蹄山後而去。瓊肜雪宜此時,則在裡屋招呼那群小童,忙得不亦樂科,醒言暫時也就由她們去了。

    此時的馬蹄山,早已不是當年那副光禿禿、孤零零的小山丘氣象。在這驀然崛起的仙家福地行走,只見腳下這條清靜的山路,曲曲折折,蜿蜿蜒蜒,朝遠處伸入山嵐雲霧,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山路的右側,是一道流水潺潺的溝壑,左邊則是高聳的巨石山巖,塊壘硬直,朝路中傾側,直欲撲人而來。

    雖然現在已是隆冬,但此時醒言右邊的山溝中,依然草木繁茂,碧綠青蔥。交相錯落的籐蔓枝條,上面跳躍著嬌小的山鳥,不時發出啾啾的鳴叫,籐架之下,又傳出潺潺水聲,應該是泉水在底下山溝中流過。而身右那些嶙峋的山壁巖間,又生長著一蓬蓬莖葉柔長的書帶草;從旁邊走過,那一叢叢帶著山間冷露的草葉便不時拂上人面,讓人感覺到一陣清涼酥癢。

    在山徑中行走時,看到這一派生機勃勃的氣象,醒言也忍不住跟淨雲讚歎這福地馬蹄山,真應了那句「山中無四季,福地長春時」。

    就這樣行行走走,在山間白雲中幾進幾出,醒言淨雲二人終於來到清河老道所約的後山。等到了後山思過崖,淨雲便作了個揖,說了句「兩位師叔談玄論道,晚輩便不打擾」,然後便轉身離去。

    等淨雲走了,醒言朝前面觀看。果然發現在前面不遠處那座連綿的山嶂石崖之下,若有若無的山霧中正傲立一人。此時山間雲嵐漸起,那人袍袖飄拂,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倒還真像位神仙中人。

    「這老頭在弄什麼玄虛?」

    咕喃一聲,醒言便邁步朝那人站立之片走去。還沒走到近前,那道人聽得腳步聲,便轉過身來,跟醒言打招呼:

    「哈!醒言你真有心,記得回來看我這把老骨頭!」

    「哈哈!」

    一年多後,等醒言見了清河老道,也是忍俊不禁,哈哈笑道:

    「我說清河老道,你也真是沒變!」

    此時那清河老頭雖然一身峨冠博帶,但那張老臉上嬉皮笑臉,正在朝醒言擠眉弄眼。

    「清河真人,別來無恙啊!」

    到得跟前,醒言便裝模作樣的打躬作揖,跟前輩真人見禮。見他打趣,那清河老道也臉色一肅,一本正經的說道:

    「無恙,無恙!看張堂主臉色,一臉喜氣,也是好事近了吧?」

    「呃?」

    聽得這話,醒言便知不妙,知道這老頭兒便要取笑。果不其然,接下來清河立即鬆了一臉面皮。嘿嘿笑道:

    「呵呵,堂主歸來,合山哄動,都說你帶回倆女娃兒,模樣兒長得不賴,說話間就要請我幫忙挑個黃道吉日,拜堂成親……」

    「好說好說!」

    醒言已經認識這老頭多年,知道他渾沒個正經,也不當真,隨便應了一聲,截住話頭問道:

    「清河老頭,上次羅浮一別,不知你在這馬蹄山一年多來,生意如何?」

    此言一出,恰似說到老道痛處,清河臉上立即神色一黯,痛心疾首說道:

    「唉!聲名累人、聲名累人哇!你看——」

    說話間,這位上清宮馬蹄別院院長,將寬袍大拂,跟醒言訴苦:

    「自從老道當了這勞什子院長,頂了這副衣冠,便再也不好意思下山去賺些外快,以至於現在,腹中酒蟲動了只好去你家蹭酒,虧得張老哥人好,到今都不見嫌!」

    「哈∼」

    清河饞酒事跡,今天中午家常飯席上醒言倒也略略聽說。不過,還沒來得及嘲笑,醒言似乎想起什麼,便面容一肅,忽然恭恭敬敬地跟清河老道躬身一揖,認真說道:

    「醒言少年遠遊,還要多謝前輩照拂二老之恩!」

    「哈……這臭小子,當年就提攜你一起賺銀錢,誰料到今天才記得謝我!」

    聽醒言鄭重,老道士卻擠擠眼,在那兒裝糊塗。

    見他如此,醒言卻似早已料到,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

    方纔他作禮感激,其實全是因為今天中午席間聽爹爹說,這清河道長,曾幫他家嚇退一個惡霸。

    原來,醒言被朝廷封了中散大夫,賜下的百畝稻國,就分派在饒州城外。本來這是好事,並且馬蹄張家之名,早已在饒州傳遍,照理說不會有什麼麻煩事。但不湊巧,偏偏有個外來的富戶,為人蠻橫,對此事並不知根知底;又仗著朝中有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當官親戚,便不把此地鄉民放在眼裡。

    這外來的富戶,在饒州城外也買了幾十畝國地,恰好在醒言家的稻田邊。而醒言家這水稻田地,乃官家親賜,太守又知道底細,自然撥的是饒州最肥沃的上等良田。因此,依著這富戶本性,自然少不得在耕田犁地時,指使家中佃戶,漸漸往醒言家田畝中侵擾,一壟兩壟,初得隴又復望蜀,再加上兩家田畝交界甚長,這一兩季下來,竟然有七八畝良田落入他手。

    按當時世理,對莊稼人來說,這侵佔田畝之事,幾乎和搶老婆一樣嚴重。便老張頭畢竟憨厚,見有惡霸欺凌,初時也不敢交涉,這忠厚山民只想著畢竟別人家用下稻種,好歹等別人收割了再跟他們理論。誰知,等那稻子一割,老張頭再去跟那富戶一說,卻只得了恐嚇。那為富不仁之徒,不僅不願將侵佔的田畝交還,反而還生出許多歪理,想要拿自家幾畝貧瘠田地,換老張頭更多良田。見那富戶如此蠻橫,老張頭心眼兒實,又不善言辭,自然鬱悶而返。

    不過,也合該那鄉霸晦氣。那之後不了幾日,清河老道便來張家喝酒,對飲之時偶爾聽老張頭訴苦幾句。老道頓時勃然大怒,酒也顧不得喝,站起來便要去跟那惡霸拚命。見他酒氣熏天,老張頭當時自然嚇了一跳,想將他攔住;誰知手一滑,竟讓那酒意盎然的老頭搖搖晃晃奔去。

    接下來,等到那惡霸地頭,這上清宮的別院院長便一陣破口大罵,高聲大嗓跟那惡霸富戶叫陣。自然,才罵得兩句,那富戶場院中打手便蜂湧而出,喝罵著要來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糟老頭——清河老道平日本就衣冠不整,鬍子拉碴,那天又喝得東倒西歪,自然不被人放在眼裡;見有軟柿子可捏,哪個還不個個爭先?

    誰知,這些奮勇向前的惡棍打手,剛衝到半路,便被那清河施出一招旋風掃堂腿,「唰唰」兩聲飛出腳上兩隻草鞋,隔空打個正著——那草鞋。自從脫離老道腳趾,便迎風越晃越大,初如箕斗,漸成磨盤,等到了那些打手跟前,兩隻破草鞋已變得跟兩座小山一般大,遮天蔽日,飛灑著老頭腳底的灰塵泥土,朝惡僕打手們泰山壓頂般轟去!

    接下來的事兒不用多言;只知那惡霸富戶此後逢年過節,必來醒言家送禮賠罪。剛才醒言跟老道士作禮言謝,正是為謝過此事,不過等謝過之後,見清河裝聾作啞,醒言便忍不住望著遠處無盡的青山。悠悠說道:

    「唉,清河你也真是,我們道家人,應該清靜無為才是,那打打殺殺,始終是不該的……」

    「哼哼!」

    聽醒言這麼說,清河老道終於忍不住,氣呼呼道:

    「好個臭小子,居然還說風涼話!那我問你,換了你該怎麼樣?」

    「唉,換了我——」

    見老道著急,醒言忽然大樂,哈哈大笑道:

    「換了我?自然要仗劍上門,讓這些欺凌百姓的惡霸從此『清靜無為』!」

    「咳咳……」

    此事告一段落,醒言忽又想起一事,便問道:

    「清河老頭,你怎麼想起約我在『思過崖』見面?奇怪,怎麼那年我走時,不知道馬蹄山有什麼思過崖?」

    「這個——」

    遲疑一下,清河呵呵一笑道:

    「其實這思過崖,是我後來設立,供我門中犯了過錯的弟子閒步散心用。此地風景不錯,我爺兒倆又一年多沒見,自然要尋個風景佳處鄭重相見!」

    「哦?真的?」

    從清河老道口中認真說出來的話,少年總是有些半信半疑,便朝四下望去——

    此時那山霧漸去,醒言看清,原來他和清河老道,正站在半山間伸出的一座天然石台上;原本遠遠看到就在清河近前的山嶂石崖,離此地其實還隔著一段距離。從這石台上望去,對面那連片地山崖峻秀雄奇,頂天立地的石壁線條剛柔相濟,宛如經過鬼斧神工的雕劃,十分毓秀鍾靈。與一路看到的山景相比,眼前這石壁山崖,確實頗有可觀處。

    而在東邊這座接天矗立地天然畫屏之南,青石壁間又有一道瀑布飛流直下,飛珠濺玉,落在瀑底水潭的青石上,摔碎成千萬點,不時騰起一陣陣雪白的煙霧。此時又有一縷陽光從身後照來,那瀑布騰起的水霧中,又隱隱有一道絢麗的彩虹。而這眼前從南到北的山崖石壁上,籐蘿蔓生,青翠碧綠,處處垂蔓如絛,白色的山鳥與褐色的野猴,一起在懸空的籐蘿中飛掠跳躍,為這如畫的山屏又增添了幾分靈動的生氣。

    見得這派動靜皆宜的出塵氣象,饒是醒言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大加讚歎,聽他讚揚自己發掘的景點,老道清河也忍不住喜形於色,大為得意。

    只是,正在這時,一陣山風吹來,醒言卻聽得隱隱有一陣嘈雜聲順風傳來。

    「老道,怎麼這清幽之所,還有人語喧嘩?」

    雖然順風而來地人語聲並不響亮,但落在聽覺敏銳的四海堂主耳中,還是清晰可聞。聽醒言這般問,清河臉上閃過一抹尷尬神色,然後便神色如常,伸手拍拍腦袋,好似現在才想起一事來。

    「對了醒言,我還沒帶你在這思過崖四處走走,你且隨我來。」

    馬蹄山的清河真人,這時就像個帶人遊玩的嚮導,正跟少年喋喋不休的說道:

    「呀,這兒還有石階。」

    直到這時醒言才發現,原來腳下這個山伸出的天然石台,旁邊還鑿著一條石徑,盤旋向下,通到下面的山崖谷底。拾階而下,到得山谷底部,醒言這才發現,剛才的石台在頭頂翼然凌空,底下還別有洞天,剛才的人語喧嘩,正是從此處傳來。

    此刻,在這片山間溪谷間,正有一群士子打扮的遊人,大約有十數位,在山崖底下的泉澗旁搖光晃腦,吟詩作對。

    看起來,這群文人書生正在倣傚古人曲人流觴的雅事,在那兒飲酒作詩。思過崖底部的山泉溪水,從南面那半畝瀑布水潭而來,在一片南高北低的渾圓青石中潺潺流過,碰到北邊一處石壁又盤桓而回,從另一路流回,正好環轉成渠。眼前這群文人墨客,便拿木碗注上水酒,放到潺潺流溪中,飄到誰的身前,便探手取出,吟詩一首。

    許是此清幽,又有曲水流觴助興,醒言聽得一陣,發覺這些人正是文思泉湧,詩意勃發。

    聽了一些時,醒言忽見其中一人似得了佳句,被周圍文友一番讚揚,便欣欣然走到一旁,從袖中掏出一串銅錢,遞給旁邊那位侍立的小道童,然後從道童手中拿過一支石筆,一手持杯喝酒,一手執筆揮毫,在那面光潔如鏡的白石壁上刻畫起來。

    「這是……」

    見此情形,醒言頗覺奇怪,便問旁邊老道怎麼回事。見他相問,老道清河得意一笑,撚鬚說道:

    「醒言有所不知,這些讀書士人,喜歡我道家名山福地,常來遊玩。老道便憐他們路遠,酒水食盒攜帶不便,就在入山口處售賣酒水食物,省得他們辛勞提攜之苦。而他們在這清幽山景中,自然詩興勃發,吟詩作賦,若得了佳句,便願意在旁邊石壁刻下,說不定千載之後,也有後人前來觀看。因此,我便費了辛苦,用道法特製了石筆,方便他們在石上寫劃——」

    「那為什麼要交錢?」

    「交錢?那是當然!」

    清河老道理直氣壯的說道:

    「我道家天然石壁,若是刻上腐句酸文,豈不大煞風景?這些遊客,若想刻下詩文,可要深思熟慮清楚,因為刻一字就要五十文!而若是刻下諸如『竹溪李生到此一遊』之類,一字罰錢二兩!」

    「妙哉妙哉!」

    聽得老道之言,醒言立即拊掌大笑,讚道:

    「妙哉!一字五十文,一首短詩幾近一兩,則不至於大賤,以至於滿壁冗文;又不會太貴,讓這些士子文人不願出錢——真是巧妙之極!」

    一言說罷,這倆當年走街串巷合作賺錢的老搭檔,便相視嘿嘿一笑,十分投契。

    吹捧一陣,那清河老頭臉上卻忽現愁色,愁道:

    「醒言老弟,雖然這法子『損有餘而補不足』;頗能周濟窮苦。只是一年多下來,我上清馬蹄別院在饒州城中施粥送衣,原本窮苦之人得了救濟,都去做正當營生去了,以至於現在賺的這些銀兩,花不出去,又不能私下拿來買酒喝,想想真個煩人!」

    聽了這話,醒言此時也不禁真心佩服老道的慈善心腸,略想了想,便給他出主意:

    「老道,你這眼光何其窄也!饒州一處周濟完,不妨再去其他州縣設粥場,比如左近地鄱陽、星子縣城……」

    「對對!」

    一言驚醒夢中人,老道清河茅塞頓開,眼前一亮,脫口附和道:

    「鄱陽、星子縣,還有石南、石北縣城,都可以周濟到!」

    說話時這老道清河,手舞足蹈,倆眼又目視南方,眼光穿過山谷望向遠處的天地,顯得志向十分遠大。

    正當他有些忘乎所以之時,卻又聽少年詫異問話:

    「咦?老道那又是啥?」

    原來正是醒言無意中順著老道目光向南望去,那見那滿面附近有塊一人多高的白石,光潔的石面上寫著三個紅赭粉嵌成的大字:

    「思過崖」

    筆力頗為雄壯奇拔,這倒沒啥出奇,只是那石碑旁邊,卻有位書生在擺攤賣畫。畫攤左右,各挑著一副布聯,上面各寫著一句話:

    靜坐堂思己過;

    一日三省吾身。

    在他面前的小木桌上,紙筆碗碟俱全,還用卵石鎮紙壓著一疊潔白的畫紙。

    「此地怎會有畫匠擺攤?」

    聽得醒言疑問,清河一笑告訴他:

    「醒言你是說那位李書獃?他啊,也是饒州城人,從小一心讀書,只想取個功名。只是他為人有些迂腐,讀書也不開竅,積年累月也沒讀出多少出息,卻把家底敗光,一貧如洗,弄得他糟糠之妻,要快將他這結髮相公休棄。老道在城中雲遊,看到他可憐,又知他丹青還不錯,便請他來這思過崖石碑旁給人畫肖像,也能賺上倆錢,好歹能養活妻兒。」

    「哦,原來如此!」

    醒言原本也有過沒錢的時候,聽了清河之言,正是感同身受,感歎幾聲。

    這二人正說話時,便見那位正在看書的李書獃已有生意上門;一位衣冠楚楚的書生跟友朋酬答完畢,便躍過去,叫了聲「李史」,便挺胸疊肚立在那塊思過石碑旁,請李書獃給他畫像。

    「怎麼樣?要不要也去畫一張?李書獃畫工還是不錯的。」

    清河老道見醒言呆呆看著那邊,還以為他眼熱,便拍著胸脯保證:

    「我跟畫攤人熟,你若想照顧他生意,我替你說說,管保能打個八折!」

    只是,清河老道極為熱絡的替那位書獃子招攬生意,醒言卻彷彿全沒聽見他說話,仍是怔怔出神,直到清河老頭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纔如夢初醒。

    「奇怪——」

    神色恢復正常的少年突然冒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後便跟清河說道:

    「我說老道,依我在羅浮山上清宮當了一年多的閒差,對那掌門真人靈虛子的為人也頗為瞭解。依我看來,你這副脾性,正該對他胃口,怎麼當年又會被他趕下山來,只來這僻遠市集中當個跑腿的道人?」

    「這個嘛……」

    清河老道聞言,正要辯解,卻聽少年繼續說道:

    「還有,老道你當年傳我的那煉神化虛之法,起初我只以為是你在耍玩,拿瞎話兒誑我——但這兩年多來,我這當年的市井小哥兒,讀經多了,見識廣了,覺得那煉神化虛短短的兩篇,實是博大精深,隱隱竟含天地到理——」

    說到此處,醒言轉過身來,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老道那張嬉皮笑臉,認真問道:

    「老道,醒言跟你相識這麼多年,現在又同列上清門牆,這兩年多來,你也漸漸得了掌門諒解,獨自執掌這諾大一座山場,所以我想問,清河真人——」

    說到這兒醒言已換了稱呼,鄭重問道:

    「到得今日,真人您能否告訴我此事的來龍去脈?」

    「這……」

    見他如此認真發問,老道清河也斂去一臉嘻笑。熟視醒言半晌,又沉默片刻之後,清河忽然就像鬆了口氣,開口說道:

    「也好,到今日,此事也該讓你知曉。你且隨我來。」

    說得一聲,清河便轉身而行,在前面袍帶飄搖,重又朝剛才的觀景台登去。

    等兩人重又到了觀景台上,老道清河便佇立在石台最南邊緣,一時並未說話。於是立在觀景台上地少年身邊,似乎只剩下天聲人語,鳥鳴猿啼。

    此刻,老道清河兩眼盯著南邊山屏中透進的清亮天光,神色悠然,彷彿已陷進久遠悠長的回憶。深思之時,偶有一縷山風吹來,到了清河身前,便被他伸出手去,約略一旋,那綹桀驁不馴的浩蕩山風,便忽然變得乖巧溫柔,在他指間旋轉成柔弱的風息,然後被輕輕一撥,發放回白水青山中去。

    此際此時,老道清河表面似乎依然是那個恬淡無忌的老頭,但站在他身後,看他那寬袍大袖被山風鼓蕩飄揚,醒言便清楚的感覺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已好像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樣。

    似乎,這老道掩藏半生的另一面,直到此刻才完全展示在自己的面前。

    又過了一會兒,那清河才彷彿從悠久的回憶中清醒過來,回轉身形,對著一直靜待的少年清聲說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醒言你可知這幾句話從哪本典籍中來?」

    「《道德經》!呃……」

    清河誦出的這幾句話,醒言當然熟得不能再熟。自小在書塾中便讀過,那靈虛掌門又曾告訴他,那上清絕術「天地往生劫」,也要從《道德經》中悟得。如此一來,這本道家經典他更是倒背如流。只是,見清河這樣問出,脫口回答後,醒言卻反而有些遲疑起來:

    「清河為什麼要問這個?這問題真這麼簡單麼?」

    正在猶疑時,卻見清河點點頭,說道:

    「不錯,這正是我三清教主所著《道德經》中頭一句話。只是,在這經書中,還有這麼幾句話: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三清教主說,我等凡人,若想要修得自然天道,便要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只是醒言你可知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究竟該如何才能去法地、法天、法道,乃至法自然?」

    「這個……弟子不知。」

    此時那悠然說話的老道士,淡然言語間卻似有股說不出的氣勢,以至於原本相熟的少年,不自覺便用了門中敬語。只是剛剛回答,卻見那道人淡淡一笑,然後口吐數言——於是那番驚世駭俗、前所未聞的話語,便在山風中悠然傳來:

    「不,醒言,其實你已經知道了。」

    「你手中那煉神化虛二篇,正是當年三清教主傳下的天地自然之法。若能修成,你便可窺得天地之理,自然之道,便可無藥而長生……」

    說到此處,老道那縷追隨風尾傳入少年耳中的話語,雖然依舊恬淡輕悠,但聽在少年耳中,已變得有如九天雷鳴:

    「唉,這坊間傳刻,婦孺皆知的《道德經》,原本便該叫《道德法經》才對……」

    「呀……」

    倏忽間,少年忽覺得眼前重疊的青山,忽然間活動起來,和老道人那平淡的笑容一起,化身成洶湧奔騰的萬馬,一齊朝自己眼前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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