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四卷 第十二章 停風弄月,塵步偶過山家
    這番突如其來的南海觀軍之旅波瀾壯闊,而醒言前後的心情也隨之一波三折。前去的途中,內心中不免惴惴;等到了龍神閱軍之所,又震撼於南海水軍的雄壯強大。如果僅僅是這樣,這一趟意外的出行,留下的印象也只不過是滿腦子的壯麗神幻。只是,南海水侯孟章最後那一番直截了當的話,卻讓往日鎮靜平和的少年心亂如麻。

    保持著坦然而冷靜的態度與尊貴的海神告別,重新委身於碧藍的海水,一路向西北潛行。表面上,似乎一切都平靜而正常,正常得連少年自己也幾乎要這樣認為。只是,不知是否這海水太過清冷冰涼,醒言最終還是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的額頭正燒得發燙,腦袋裡似有什麼在嗡嗡響,而胸腔中的那顆心房,忍也忍不住的「彭彭彭」跳個不停。

    這樣的異狀,直到從海路上岸,沿著草木零落的江南驛路走過好一段,才漸漸恢復正常。

    醒言剛才這樣的神色異常,他身邊那兩個女孩兒也都清楚的感覺到,只是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的堂主。雪宜款款隨行,幾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保持沉默。而瓊肜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堂主哥哥現在不開心,便想做點什麼讓他高興起來。

    只是,往日中她只要隨便做些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就能讓哥哥哈哈笑起來,雖然她從來都沒明白自己這些很正常的事情有什麼可笑;但現在事到臨頭,想故意讓少年哥哥開心起來,卻怎麼也記不起該怎麼做。想不出好辦法,小少女只好慌慌張張的緊倚在哥哥身邊,陪著他一路行走。

    「罷了,何苦我也要讓她們難過。」

    恍恍惚惚出神一陣,醒言忽然感覺出身邊兩位女孩兒變得沉鬱無措,心下便有些歉然。轉念又一想,南海水侯那番坦率的話語,雖然直指本心毫不留情,但仔細想想,也都說得非常在理。罷了,雖然有些心痛,但有些事情自己終究還得面對吧。

    想至此處,醒言在心底暗暗長歎一聲後,又恢復了往日常態,和瓊肜雪宜說起輕鬆話兒來。

    就這樣一路前行,再也沒什麼耽擱,上清宮四海堂這三人,很快就來到兩三個月前才逗留過的鬱林郡。這一次,按著老龍神雲中君的指點,醒言專門去尋那些往日裡乾旱貧瘠,但現在都變得雨水充足的村寨。記得老龍君「山青水秀」之語,醒言對那些山野溝溝坎坎裡的村落特別留意。當然,因為上回在鬱林郡犯過事,醒言幾人這番故地重遊,分外的小心。

    有了龍君的指點,這樣小心謹慎的查訪沒過多久便有了眉目。在窮鄉僻壤中遊蕩了十來天,某一天在路邊茶棚裡喝茶歇腳,醒言偶爾聽到幾個行腳商人聊起一件奇事。聽那幾個商人其中一人偶然說起,說跟他做生意的老闆,有位做草藥生意的朋友,幾月前去一處山村附近收購解水毒的火齊草藥,卻驚奇的發現,那處原本乾燥如火的荒涼村寨附近,竟變得山青水碧風景優美,搞得他當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而那回,出寨售賣草藥的村民,告訴他村中所有的火齊草藥存貨都賣給他,以後再沒有了。

    這件輾轉聽來語焉不詳的奇事,也就是這幾個行腳商人喝茶歇腳時隨口一說,但醒言聽了,卻立即來了勁兒,趕緊起身陪笑湊上去,將那幾個商販大叔的茶錢請了,然後跟他們詳細打聽起這事來。只不過雖然那幾個商販感他盛情,但所知委實不多,問了半天也就多打聽到兩件事:一是,那處突然變得山清水美的村寨,是在離此地大概三百多里的西南方向;二是那處村民並非漢人,一貫民風彪悍,據說還經常殺人云云。

    這話雖然說得可怕,但醒言自然不會放在心上。謝過幾位飲茶大叔,他便趕緊與雪宜瓊肜一起往西南方向趕去。在這一路上,越離那處村莊接近,他便聽到更多的消息。原來那處村寨,本名為火黎寨,坐落在火連峰下,村寨中多是九黎族遺民,向來少與外界交往。自幾月前氣候大變後,那村中村長便出寨請教了附近村落中的漢人教書先生,將村名中的火字改掉,叫成翠黎村;那村子倚靠的火連峰,也順道改叫成「碧連嶂」,以示山清水秀永無斷絕之意。

    而那什麼「經常殺人」之說,據醒言某次詢問的閒漢說,也是確有其事,並且那些蠻族異民,殺人殺得很奇怪,每次都是一男一女間隔著殺。聊到這兒,那位喜歡走村串寨的閒漢還好心的提醒醒言,讓他最好別去那翠黎村看熱鬧,一來那村寨極少放外人進去,二來他聽某位好友傳來的確切消息,說是現在那處翠黎村裡,已尋到一個女人要殺,只等一個男子來便正好湊齊動手!

    當然,聽到這恐怖消息,一心想早些完成師門任務的上清堂主,絕不會因這樣捕風捉影的怪譚便就此罷手。相反,越聽得這樣荒誕不經的傳聞,醒言便愈加高興,因為他直覺著,那走失的水之精,總不會和常人相同,最樂意找這樣古古怪怪的地方藏身。

    有了這樣明確的目標,不到兩三天的時間,醒言、雪宜、瓊肜三人便趕過兩三百里路,接近了那傳言紛紛的翠黎村寨。這時候深秋已過,四野中已是一派冬天景色。腳下行走的鄉間泥道旁,那些樹木的葉子早已掉光,只偶爾有一兩片焦黃的樹葉還掛在樹枝上,瑟縮的蜷曲在枝頭。相比光禿禿的樹枝樹幹,倒是四野中那一叢叢的野茅草,紅褐色的草葉依然繁茂,在寒風中沙沙作響;似乎對它們而言,從盛夏到嚴冬,改變的只不過是它們草葉的顏色。

    小心行走了一程,日頭從頭頂不知不覺的朝西邊移去,忽然間,正默默行走的少年,忽聽到前面路邊的灌木草叢中,響起一陣極細微的唏嗦聲,然後便感覺到有人影一閃而沒。

    「呣,是兩個」

    醒言判斷了一下,確定了人數,忖道:

    「難不成有劫路賊?還是那些傳言都是真的,翠黎村人真要尋個男子來殺?」

    想到這裡,他也有些緊張起來。看看那人影閃沒之處,大約在十數丈之外,他便悄悄做了個手勢,安定下那兩個顯然也察覺出異狀的同伴,仍舊裝出毫不察覺的樣子,繼續朝前走去。

    「沒有陷阱。」

    作出這樣判斷後,就在離那黑影藏身處大概還有五六丈遠時,醒言忽然暴跳而起,如一道閃電般飛劍殺往那兩個人影躲藏之處;須臾之後,那閃耀著寒光的劍尖就指在那兩個蹲伏在地的年輕男女跟前。

    「不要殺我!」

    突見劍鋒已指在自己鼻尖前,那個暗自藏匿的青年男子大驚失色,臉唰一下變得煞白。而他身旁那個女子,更是嚇得一把癱坐在地,絲毫動彈不得。

    「呃,你們是……?」

    見他們這樣不經事的模樣,醒言立即收劍,跳後幾步問道:

    「你們不是山賊?」

    這時雪宜瓊肜也已趕了過來,立在他身邊,奇怪的看著那兩個驚惶失措的男女。

    聽醒言這般問,過得許久那男子才回過神來,但卻沒回答醒言問話,只顧在那兒磕頭如搗蒜,口中連喊饒命,滿口說什麼「兩情相悅」、「不要殺我們」云云。見得這樣,醒言莫名其妙,只好反覆跟他們說明自己不是喜歡殺人的壞人;費了好些口水發現不太有效,醒言靈機一動,又把明瓏可愛的小瓊肜拉到自己身前給他們看,這才讓這兩個嚇得魂不附體的情侶慢慢平靜下來。

    只是,雖然神色看似恢復正常,但接下來這兩位情侶,卻拚命的跟醒言說起他們倆往日的情事,表明兩人是如何的真心相愛。看他們真情流露,十分動情,醒言也不忍打斷;只不過又耐心等了一會兒,看看日頭漸漸西移,他才萬分歉意的打斷兩人說話,告訴他們自己只不過是路過的外鄉旅人,準備去那個翠黎村賞看新鮮風景——一聽這話,那兩位絮絮叨叨的男女情侶不知為什麼頓時止住話頭,神色也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見這場誤會已經消弭,醒言也不再多打擾,便真心祝福了幾句,便準備就此離去。但那個剛剛吃了一場驚嚇的男子,見少年言語真誠,臉上倒露出些遲疑之色。等到醒言走出數武,便聽到剛才那男子在身後喊他。

    「公子,請留步!」

    「嗯?兩位還有何事?」

    醒言聽見轉過身去,看到那兩人正立在遠處看他;那位男子,躊躇了一下,便跟他說道:

    「這位公子,還有兩位小姐,你們此去可是翠黎村?」

    「是啊!就是原先叫火黎寨的那個。」

    「哦。那有一言,在下不知該不該問。」

    見這男子言辭文雅,醒言也好生回答:

    「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何疑問請儘管講!」

    想了想,又添了句:

    「況且你們剛才也跟我們說了許多知心事。」

    聽他這話,那男子臉上微微一紅,便直言問道:

    「那便恕在下無禮,請問公子和這兩位小姐,可有婚約在身?」

    「……婚約?並無!」

    「啊?那這麼看來,公子您是不知道那翠黎村的惡規了。」

    「哦?什麼規矩?」

    一聽和翠黎村有關,醒言頓時來了興趣,急切問他。只聽那男子說道:

    「是這樣,公子有所不知,那翠黎村乃化外之民,向來不服王化;他們有條祖上傳下的陋習,說是凡是沒有婚約的年輕男女,一概不准單獨在一起;如有違反,便一概殺掉!」

    聽到此處,雪宜瓊肜二女都小小驚呼一聲;那位對面的女子,也是噤若寒蟬,一副後怕神色。只聽那男子又繼續氣憤說道:

    「更可氣的是,這樣無理鄉規,不僅用在他們族裡,就連去他們山寨遊玩的外鄉人,也不得倖免。小弟正是不幸,開始不知這條惡規,也和公子一樣,聽說那翠黎村前後變樣,便帶著婢女前去看個新鮮。誰知,還沒進得寨門……」

    說到此處,這位倒霉公子指指自己身上沾滿泥土草葉的袍服衣裳,一臉的苦笑。直到這時,醒言才注意到,雖然眼前這男子衣冠不整,但袍服質料上佳,應是位富家公子。他身旁那女子,則舉止畏縮,裙襖素淡,一副婢女丫鬟的神氣打扮。

    聽了這位落難公子的話,醒言略想了想,便一抱拳,說道:

    「多謝公子指教,小弟心中有數了。」

    說罷,他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符,遞給眼前男子,說道:

    「小弟不才,還學過幾天道術,這張符菉送你;若以後再有人追殺你,拋出此符便可退敵。」

    「啊?多謝義士厚禮!」

    這位落難的少爺公子,見醒言態度從容有禮,不似虛誑之人,便趕緊接過紙符,千恩萬謝的去了。

    經過這場風波,日頭已漸往西山落去。見天色不早,醒言便招呼過瓊肜雪宜,施開法術,在僻靜處行走如風,不多時便來到翠黎村寨外。

    到得寨前,醒言才發現這處村寨果與別處村落不同。村子四周,連綿聳立著石砌的高牆,將村寨內的情景隔離在內,從外面看絲毫不見。掠過寨牆朝遠處眺望,則可看到群山巍巍,連綿不斷。

    「這翠黎村果然有些異處。」

    抬頭看了看寨牆頂上那幾叢在瑟瑟冬風中搖曳不住的青草,醒言便覺得此地大有怪異。說不定,那費得上清宮許多時間人力的飛雲頂水精,就真藏身在此地。

    正在他打量閒看時,卻突然聽得一陣人聲嘶喊;抬眼望去,便見得一群壯漢舞刀弄棍,正朝這邊飛奔而來!

    「他們倒眼尖!」

    此時醒言站立之地也算隱蔽,居然這麼快就被那些村丁看見。瞧那十幾人殺氣騰騰的架勢,看來此言聽到的消息也並非完全虛言。不過這樣場面,就十來個力大莽漢,醒言又如何會懼?若是那修道之人能被蠻力莽漢輕鬆打倒,那又何必修道練法術。因而當那十數人殺到近前,醒言連劍都沒拔,只不過抱拳一拱手,客客氣氣的跟他們打起招呼:

    「好叫幾位大哥知曉,小弟並非歹人,只不過是聽得各處村縣傳揚,說是貴村風景絕佳,便想來貴村看看碧連嶂的勝景,並無其他惡意。」

    聽他此言,又見到他好整以暇的態度,本來氣勢洶洶而來的翠黎村守寨村丁,一時倒犯了嘀咕。聽醒言剛才言語間十分推崇他們村現在的風景,其中倒有好幾個村丁,放鬆了原本緊繃的面皮。只不過那為首的壯漢村丁,仍是一臉的警惕,手中執著大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們三人,看了好一陣,才惡聲惡形的喝問道:

    「你們這幾個漢人,就不是私奔男女?!」

    這半通不通的問話從他口中說來,硬聲硬氣,腔調古怪,費得醒言好一番分辨,才大概聽懂是何寓意。於是醒言趕緊作遲疑羞赧狀,扭捏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

    「不瞞大哥說,這位小姐,和我已有婚約,算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了。」

    這時他所指之人,正是雪宜。想來為探實師門所需消息,雪宜也不會怪罪他這小小的權宜——事實上這清冷的女子並沒反駁,只是臉上映著天上的霞光,變得有些發紅。這樣害羞情狀,倒真像一位沒過門的未婚娘子。見得這樣,那壯漢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這位吶?」

    此時他的眼光掠過雪宜,已停留在瓊肜的面上。

    「呃,這位嘛,是我的……」

    「童養媳!」

    「?!」

    ——醒言那個「妹」字剛到嘴邊,那小女娃就搶先替他回答!

    「噢!那就是了!」

    此時幾乎所有人異口同聲的說話——像這樣天真無邪、面貌可愛的小女娃,又怎麼會說謊話?至此所有在場的翠黎村人疑慮盡去,全都放下手中器械,笑呵呵看著這幾個外鄉遊客。這時,醒言卻有些哭笑不得。看了那一臉喜氣的小女娃,他知道,她並沒說假話,因為自己說過的所有話,包括玩笑話,瓊肜都當作事實深信不疑!

    「唉,稍後還是找個空閒,跟她解釋清楚吧。再這樣下去,也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

    正這麼想著,卻忽然聽得一句字正腔圓的漢話飄然傳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嗯?」

    醒言見有人吟誦先賢文句,趕緊抬眼看去,只見得一位滿臉皺紋的清瘦老丈,正拄著杖藜,從寨門處徐徐行來。

    「是族長來了!」

    見這老丈行來,這些莊丁頓時朝兩旁閃開,崇敬的注視著他們的族長走到這幾個外鄉人面前。

    「幾位貴客,能想到來我翠黎村觀賞風景,這是我們合村的榮幸。」

    「哪裡哪裡!」

    醒言正要謙遜幾句,卻聽這顯然德高望重的九黎族長撫鬚笑道:

    「不過按鄙村規矩,這外鄉青年男女,即使有了婚約,如未正式成婚,沒有父母陪同也也不得私自結伴入內!」

    「啊?!」

    醒言聞言大急,心說道:

    「這九黎族古怪規矩還真多!罷了,這正門進不去,只好耐心等到天黑,再進去了!」

    想至此處,心中略定,便想要隨便辯解幾句。卻不料,那老族長又捻著鬍鬚樂呵呵的說道:

    「小哥兒也不用著急;我看幾位頭頂神光盈尺,甚合我村風水。我這回就破次例,先讓幾位進村遊玩。」

    「啊,如此甚好!多謝族長!」

    醒言聞言大喜,正要多謝幾句,卻聽老頭兒又添了一句:

    「不過這規矩還是要守的。後日正巧是本村幾位後生男女婚配嫁娶,你們便一起拜個堂,補上。這樣就算不得破了我族規矩——那可是我族祖上千百年傳下的聖規!」

    說罷,他便轉過身,頭也不回的朝高大寨門行去。

    「……」

    目瞪口呆的少年停了一陣,才似乎想起什麼,趕緊向前跟去。

    這時候,天邊的火燒雲絢麗如錦,正和地上兩個年輕人的臉色一樣艷盛。而在他們前面,那扇久不曾為外族人打開的九黎寨門,也在那一刻「吱吱呀呀」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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