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四卷 第十一章 海日靈光,難破眼前機杼
    當南海龍域從天而降的樓船穿梭在一片星光雲霧中時,安坐其中的少年也暈暈乎乎,如墮雲裡霧裡。看著對面那幾個正襟危坐一臉肅然的神將,醒言心中好生不解:

    「奇怪,那南海閱軍,為何要特地來單獨請我?」

    雖然自己上回跟那位南海水侯有過一面之緣,但那次自己也只是作為四瀆龍女的跟隨;那個賞花筵席中,除了指間的鬼戒惹起過一場小小風波,其他也委實想不起來還有什麼值得他們看重之事。又想了一會兒,還是理不清頭緒,醒言心中便想道:

    「罷了,反正那水侯孟章乃是四海知名的神人,想來也不該會和我為難。」

    這麼一想,他便安下心來,轉臉透過樓船雕鏤怪獸的窗牖,專心觀賞起星光閃爍的夜晚雲空來。在他賞看風景時,與他隨行的兩個女孩兒,寇雪宜依舊端嫻靜穆,清淨如蘭,微微垂首坐在醒言一旁,除了清麗的容光外彷彿其他什麼都不存在;而瓊肜這時也沒亂扭亂動,只是手指兒抵著粉腮,盯著對面那幾個金光燦燦的神將一臉的迷惑:

    「奇怪,他們現在變成木頭了?怎麼一動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小女娃就這樣愣愣的盯著他們仔細研究觀瞧,但卻始終不敢拿手指頭去捅一下,因為她怕他們突然動了,自己會被嚇一跳。

    大約就在丑時之末,寅時之初,醒言他們就來到了波高浪急的南海。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地間一片寂然。透過窗戶朝底下望去,只能看到黑茫茫一片,偶爾才見一些些一閃即逝的微弱光芒。

    「那該是波濤浪尖的反光吧?」

    醒言忖道,

    「這麼說已到南海?」

    正這麼想著,他便突然看到對面靜如雕塑的神將忽然間動了,不約而同的「唰」一聲立起,然後一齊轉向艙門方向,對著外面的夜空,拉長聲音高聲呼喝道:

    「張-堂-主——駕-到——」

    「呃?」

    突然見到這樣架勢,醒言倒是一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只聽得原本靜寂一片的天地間,驀然響起一陣沉重的「嗚嗚」鳴響,霎時彷彿是千百隻號角從四面八方一齊吹響。

    聽得這嗚聲一片如悶雷般滾滾湧來,醒言吃了一驚,趕緊跳起身形,執劍在手,先朝那幾個神將看去,卻見他們毫無動靜,只是抱拳躬身施禮,一動不動重又凝滯了身形;再趕忙朝樓船窗外看去,見到那烏壓壓的海面黑空中……

    「呀!」

    正在醒言俯眼觀瞧,突然就見那黑暗沉寂的海面,猛然「轟」一聲響,就好像一粒火星掉入熱油鍋,原本漆黑一片的浩闊海面,突然就燃起熊熊大火,瞬間便鋪滿整個海面。從這高空望去,那火海方圓幾近有數百里,直照得整個暗夜一片通紅。而這鋪天蓋水而燃的大火,爆發得如此突然,醒言當時都嚇了一跳,本能的朝後一避,倒好像那火在自己鼻前燃灼。

    「這是……」

    還在疑惑,醒言就見那萬頃火光中,突然扶搖升起一幢金色的波濤,濤高千尺,就好像一座高大的金山,正朝這邊飛快移來。

    「張堂主,別來無恙?」

    正在醒言愣愣呆呆之時,卻見那千尺波濤上一位身形高大的神人,盔甲華麗,丈長的雪浪銀披風在身後飄卷如雲。乘浪而來之時,那神人正手按腰間佩劍,朝他微笑見禮。

    「孟……君侯?」

    見那人顴骨高聳,隼目鷹鼻,一派英武模樣,醒言答話間有些遲疑。這時候,他原本立身的樓船,還有那些神將,突然間消逝無影;飄搖之時,足下有片浪飛來,托住他和瓊肜雪宜的身形,立在那南海水侯的對面。

    見他回答頗有些遲疑,那形象威武的神人哈哈一笑,宏聲而應:

    「正是本神!」

    不待醒言答話,那南海水侯孟章大聲說話:

    「今日冒昧請張堂主來,不為其他,只為堂主前日施計救下靈漪妹,本侯一定要當面答謝——」

    聽說這話,醒言一愣,正要謙遜,卻聽那孟章繼續說道:

    「正巧今日,我麾下兒郎浮海操練,便想與張堂主一同觀賞——請莫怪本侯大言,某雖不才,這治下水軍,四海之內頗有薄名;操練之時,定有可觀處!」

    聽到這兒,醒言趕緊拱手一揖,謝道:

    「多謝君侯青睞,那小子今日便要大開眼界!」

    「好,那就請張堂主與我一同觀瞧!」

    說罷,孟章便把手朝這邊一招,示意醒言去他那邊一起觀瞧。

    見他招手,醒言開始還以為他抬手便是做法,要將自己腳下這片波濤招去;誰知等了一會,始終還不見動靜。醒言這才知還需自己做法,便一運太華,足下立有風雷鼓蕩,催動著這幢滔天波浪,帶著雪宜瓊肜一道朝南海水侯所立金波漂去。不知是否因曾得天星之力,與孟章所駕那幢金波不同,醒言足下水浪一片銀光燦然,行到孟章附近時,金銀兩色交相輝映,煞是好看。

    見得如此,面相不怒自威的水侯孟章臉上也露出些驚奇,說道:

    「數日不見,張堂主法力又有精進,可喜可賀——且與我並肩而行。」

    說罷,這位威震南海的龍子便不再多言,只管催動腳下千尺巨浪,朝著眼前一望無涯的火海破浪疾行。見他行得迅疾,醒言也不敢怠慢,趕緊將太華之力流轉不息,讓自己能堪堪趕上孟章的浮海金浪。

    等他們越過了這片流光千里的火海,醒言便見到被身後火光照得一片紅彤的海面上,旗展如雲,叉戟如林,成千上萬名容貌奇特的南海龍兵,身著青、紅、黃、白、黑五色明鎧,分別結成五座巨大的軍陣,在動盪的海濤中靜立如礁巖。而在這些陣容整齊的龍軍之後,遙遠的夜色中又有三四座樓城聳立,巍巍然有如高聳危巖。

    見到那幾座城樓隱約的黑影,醒言知道那大概就屬於靈漪曾告訴他的南海八大浮城。估計是要防範燭幽鬼方的侵襲,即使像今天這樣聲勢浩大的閱軍,那八大浮城也只來了三四座的樣子。

    正在醒言張望時,忽聽孟章大喝一聲:

    「張堂主請看!」

    話音未落,孟章站立的千尺波濤立時金光大盛,金燦燦的霞光直衝天宇。幾乎與此同時,那滿海的龍兵似乎得了號令,原本靜立如山的軍陣頓時如怒濤一樣動盪起來;原來靜寂得只聽得到風聲濤響的海面,也突然間震盪起一陣劇烈的鼓點。

    隨著這轟響如雷的戰鼓擂起,那些風波浪裡的猛將健卒,立時噴波鼓浪,飛叉奮戟奔馳如霆。演練奮擊之時,南海龍軍如若真正廝殺,口中怒吼連連,足下疾如奔星,手中擊若雷霆,往來間奇幻倏忽,易陣分形,只瞧得醒言眼花頭暈,只感覺眼前流光閃耀、翠旗招搖,耳邊滿是戰鼓隆隆,直震得心神激盪,六識不寧。看來要不是他這兩年勤謹修行,恐怕此時早已驚得掉落深海之中!

    就在這漫天如雷的嘶喊衝殺聲中,醒言勉強攝定住心神,又擔心瓊肜雪宜,便掉轉回頭看她倆怎樣——卻見那位梅雪精靈,正被那個興奮得滿臉酡紅的小女娃,給拉著東張西瞧,到處指指點點,喁喁說話,就像過節觀看街邊綵燈一樣。見得這樣,醒言不禁暗自一聲苦笑,加緊催動道力穩住身形;現在首要之事,還是先照顧好自己為妙。

    就在這時,那些威震南海的水族神軍又結陣施法,興起大雨,只見一時間天風揚厲,神雨滂沱,遠處那幾座原本靜默的海上浮城,這時也一起發威,從那黑黝黝的巨大輪廓中飛出千百道閃電驚雷,將蒼茫夜空照耀得如同白天降臨;又有浮城噴射出吞吐萬丈的暗紅神火,和那些躥若龍蛇的雷電混在一起,將這風雨如晦的海域夜空切割成一塊塊奇怪的圖形。而那些水族軍將,趁著風雨,乘著海濤或停滯或奔馳,遠望去有如白虹貫日,正是那:

    天聲起兮勇士厲,雲飛揚兮雨淋漓;

    雲為車兮風為馬,電在眉兮雷在鼻!

    而在這時,正當醒言看得心動神搖之時,那些往來疾馳的龍族神兵,又重新按著袍色結陣如龍,在醒言與水侯站立的千尺波濤前星流霆奔般飆馳而過,口中有節奏的大聲呼喝著:

    「水侯!水侯!水侯!」

    這千萬人眾聲一同的歡呼,剎那間蓋過了聲震百里的靈鼉神鼓,轟轟隆隆的迴盪於萬里海疆上的雲空,直震得萬頃的海波應聲鼓蕩,激起波濤如雪。

    聽得麾下軍將向自己歡呼,南海水侯孟章仍是一臉肅然,傲立潮頭,朝下面奔馳而過的龍馬神軍傲然相看,正有一番說不出的威嚴神采。

    而在這時,那東天的朝陽正從海隅湯泉中掙出,將東邊的海面天空染上橘紅的霞彩。從醒言這邊看去,水侯孟章身邊天風激盪,袍袖飄搖,再被身後璀璨的霞光一襯,正是神光倜儻威儀非常。

    這時候,這位傲立霞光潮頭的水侯龍將,忽然轉過身來,對那位在自己陰影中顯得臉色蒼白的少年突然說道:

    「張堂主——這是因為靈漪!」

    「呃?」

    正醉心於這樣宏大神麗的南海閱軍之中的少年,突然聽到水侯沒頭沒腦說出這句話,正是萬般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說啥。正要問話,卻聽那水侯朗聲告道:

    「張堂主,你我都是大好男兒,不必效那小女子隱晦說話。今日我有一言,正要跟你明白告知!」

    孟章理直氣壯,侃侃而談:

    「今日我來請你一同閱軍,也是想要讓你知道,如果真為她好——那四瀆公主靈漪,便該讓她和我在一起!」

    「……」

    見孟章突然說出這話,醒言一臉愕然,然後小心翼翼的問道:

    「君侯此言指的是……」

    「張堂主問得好——」

    這位久居上位的驕傲龍神,聽少年接話問起,便毫不掩飾的直言說道:

    「不瞞張堂主,前幾日我曾去四瀆水府,因那洞庭君要謝我助兵之事。以前我也曾去過四瀆,與闔府上下都交好,特別是那公主靈漪,更是說話投機。只是那幾日裡,與靈漪妹說話,她卻總是提起你。」

    提到靈漪,這威嚴的水神說話便不再那麼簡潔:

    「雖然靈漪妹,那幾天和我說話還是和往常一樣,言笑無忌;但不知怎麼,每次說著說著,她就會不自覺的提到你,總是喜歡把你提出來跟我相比——」

    說到這兒,孟章神色已變得冷峻如石,揮起神鎧覆蓋的手臂,戟指著下方波濤中奔騰不歇的龍軍旗鼓,然後兩眼直視少年,倒彷彿剛才「相比」之事是他說起。只聽尊貴無比的水侯,正對著不知所措的少年傲然說道:

    「要跟我相比?你看這眼前的萬千氣象,便是我南海神侯的威儀!」

    他又指向東邊初升的旭日朝陽,慨然而談:

    「想張堂主,整日就在煙塵裡奔波忙碌吧?我不同。我每日晨起,望朝日將出於東海,便撫浪驅濤,攬轡高翔,或開瑤席,斟飲桂漿,或布鼓竽,聽丹鳳鳴陽。若酣然而醉,無事聊賴,便直上空桑,執箭操弧,仰射天狼——試問張堂主,你每日可能這樣?」

    不待醒言回答,高傲的龍神又說道:

    「而那四瀆公主靈漪,乃我四海龍族嬌絕之女,麗名遠播,神采紛華,行動間雲襟霞袂,衣采芳華;呼吸的是沆瀣之朝霞,餐食的是芝英之瓊華——這樣的水族神姝,正當配我族神勇男兒!」

    說到這兒,水侯孟章凜然自誇:

    「我孟章,南海祖龍三太子,終年與燭幽鬼方的妖鬼邪魔爭戰,積數百年之功將它們逼入海角深處,不敢出來肆虐,正是功勳卓著,威伏四方。非我自誇,即使放眼龍族,也只有我孟章才與靈妹最為相配。」

    「而張堂主,請恕我直言,即使靈妹小兒女家情懷,對你這凡人有了些好感,那最後也決不會和你結成婚配。閣下也是達人,也知那神人阻隔,有若天淵之別!」

    說到這,一直氣勢凜然的南海神侯,忽然和緩下語氣,跟眼前神情躑躅的少年說道:

    「不瞞張堂主,其實我與靈漪妹相交已久,也傾心已久;還在她幼年時,自打我第一眼望見她,就知道我今生非她不娶。縱使我孟章英雄蓋世,那又如何?也只有我靈妹才是良匹。若我與她成婚,過的便是神仙生涯——你可知什麼是神侶生涯?」

    說到這孟章臉上熠熠放光:

    「我等神仙眷侶,若閒時,則南遊於罔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鄉,西窮於窅冥之地,東看那澒濛之光!」

    說完這孟章話音一轉:

    「而靈妹若真跟了你,則不免彷徨於窮僻之鄉,側身於澤谷之間……」

    到得此時,南海水侯這幾天一直憋在心裡的話,終於全部說完。而今日他這場閱軍,本來也是可有可無,只是因為前幾天在四瀆水府感覺出苗頭有些不對,才想到用這辦法,讓這凡間少年息了那根本不可能的非分之想。

    這高傲無儔的南海水侯,是真的喜歡那「雪笛靈漪」!

    因為雙方身份懸殊,剛才孟章這一席話說得氣勢凌人,毫不顧忌。而這時,他面前那位一直恭敬傾聽的少年,臉上初時震驚的神色已漸漸褪去,現在已換上一副讓人捉摸不定的表情。只是,雖然表面上從容淡定,但內心裡,醒言卻忽然覺得心胸間哪處有些生生發疼。

    定了定神,望了望四下旌旗招展的雄壯軍伍,醒言便朝眼前尊貴的龍神水侯恭身一揖,說道:

    「君侯在上,方才聞聽君侯之言,果然句句珠璣;小子這番回去,定當字字斟酌。」

    說到這,他便話音一轉,畢恭畢敬的懇道:

    「水侯在上,今日小子已目睹過南海軍儀,果然強盛無匹。既已覽過,小子現在便欲告辭,也好回去宣揚南海無上的威儀。」

    「好!」

    水侯孟章此時神色又復冷峻,說話也是一字千鈞。

    應過醒言,他便要叫來穿雲樓船相送,但醒言卻說不必。謝他好意之後,醒言說自己攜那兩個女孩兒水遁回去便行。當下孟章便應了,跟他揮手而別,注目著他們在一片霞波中辟開一條白線,朝西北方向迅疾而行。

    「水侯大人!」

    正注目間,忽有一鶴發雲氅的老者從浪底翻上,飛立到孟章跟前,打個問訊說道:

    「此事已諧。依龍靈看,有了水侯大人方纔這番入情入理的解說,那個凡人小子便該知難而退了。」

    這位神氣清朗的老神,名為龍靈子,正是水侯孟章的謀臣。他這番話雖然說得清淡,但卻是在跟自己的水侯道賀。

    只是,聽了龍靈之言,方才一直氣勢凜然的水侯龍神卻久未答言。

    見他沉默,那龍靈子又說道:

    「依老神暗中看,方纔那少年諸般言行,謙恭有禮,卑屈畏縮,應該不是那不知進退之徒。」

    聽他這話說完,一直靜默的孟章水侯,卻忽然慢慢轉過臉去,望著東天上紅亮的朝陽,靜看一陣,然後猛然轉過臉來,說道:

    「不!」

    「他和我一樣,是個驕傲的人。」

    說罷,便轉過臉去,專心看東天滄海之上的日出,不再答言。此時,那東天上旭日初升,正是霞光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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