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 正文 第五章
    當晚大家嘔吐完,好在不是什麼病症,只是心裡作用。重新做飯填飽肚子,睡一覺,個個都精神抖抖,氣壯如牛。天一麻黑,夜靜的烏江峽谷,又響起了烏江漢子的吆喝聲。驚動了烏江峽谷原始的主「人」,山鷹撲翅亂飛;珍禽咕咕亂叫;走獸彭彭亂跳;猿猴絕壁亂啼。擾得平靜的烏江峽谷「雞犬」不寧。他們闖過龍門峽、虎跳灘有險無驚。前面江面開闊,水流平緩,哥幾個坐在木筏小憩。艄公稍稍緩口氣,他將舵給猴精掌著,裝上草煙「叭噠」著。思考著下面的閻王灘......民謠曰:「九里十八灣,難過閻王灘。人過心驚怵,十船九打爛。」聽這民謠都叫人毛骨聳然,幾個弟兄的性命都交給他,艄公當然要慎之又慎。他把人員作了安排,把我從吹事員升為水手,緊急情況增援前筏。叫余鰍、愣小子放機靈些,隨時注意險情的發生。

    大家的情緒都緊張起來了。我暗自佩服艄公不但是將才,簡直是帥才。

    千里烏江,有數不完的急流險灘和暗礁。閻王灘為「三大灘王」之首,峽長水激,夾岸千刃。其中暗礁星羅棋布,即是白天,一不小心,船毀人亡的海事經常發生。灘頭落差一公多尺,灘口驟然收窄,水流湍激,直衝灘下百米處聳立江面丈餘孤峰。明代田秋摩崖書「黔中砥柱」,就指此峰。奔騰的江水,猶如得勝的萬馬千軍,猛追窮寇,直撞「黔中砥柱」,巨大的反擊力,形成兇猛的漩渦,飛濺的浪花如澎湃的海嘯,吼聲十里相聞,上下船隻都得在此「搬灘」。

    這幾個亡命的烏江弄潮兒,一進峽,就聽到艄公喊聲,夾雜著噪爹罵娘的吼聲。「猴崽子,用力向左搬,繞過前面的關門石。」粗獷豪放的罵聲、吆喝聲,在陰森森的峽谷中迴盪。七彎八拐,小心一意的總算走完「鬼錯路」。

    到得灘頭,艄公提高桑門:「兄弟們!注意點,闖過去我請大家喝包谷燒。闖不過去,老子們共享一副水晶棺材。」「騷哥,水晶棺你自己受用吧,老子還沒有討老婆呢。」愣小子調侃道。話音未落,筏頭一底直貫灘下。又被洶浪高高掀起,一高一底,顛簸在波峰浪谷之中。瞬間,直向「黔中砥柱」撞去,艄公大喊一聲:「黃鱔、老憨、書獃子,三根篙子給老子用力抵住。」三根篙子一齊用力,抵向「黔中砥柱」,

    力量過猛,來勢太快。「卡嚓」一聲,黃鱔手中篙子折斷,艄公大罵道:「日娘賊,余鰍、愣小子遞篙子。」話音未落,「卡嚓,卡嚓。」兩聲我和老憨手中兩顆篙子一齊折斷,還沒等余鰍、愣小子遞過篙子,一聲悶響,筏頭直撞「黔中砥柱」。木筏全散了架,滿江飄浮著圓木,順江而下。我心裡猛一驚,知道這下完拉。死死抱住一根圓木不放,飄呀,飄呀,就什麼也不知了......。

    舵桿在受到撞擊的那一瞬,產生巨大的反彈力,將艄公、猴精拋向江中。艄公被舵桿橫掃腰部受了傷,虧他們都是烏江邊長大的水鴨子,水性好。艄公在水中幾沉幾浮,就是擺脫不了漩渦吸引力,弄得他精疲力竭。他心裡明白,這一百多斤七尺之軀,要喂王八嘍。拚命想鳧出漩渦,總是鳧不出去。突然,覺得衣領被一股力拽著往外拖,他借力鳧出了漩渦,昏昏沉沉向下游飄去。

    朝陽剛剛冒出山峁,像個碩大的橙子,高高掛在山顛。武陵山的餘脈,蜿蜒於烏江兩岸,青黛色的山嵐瀰漫山腰。時隱時現的翠竹、松柏,活像丹青妙手潑墨烘染的《翠竹松柏圖》。江流的呻吟,如泣如訴地迴旋在寧靜的清晨,又生騰起滿江薄霧,朦朦朧朧,分不清那是霧、那是雲?天地渾然一體。和諧、統一,如詩如畫。好像亙古以來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群白鷺底掠江面,發出一陣淒唳哀鳴,劃破這仙境般寧靜。

    岸邊土堡上,滿是修篁、青松、翠柏。小徑上走下一位年青少婦,窈窕阿娜,輕盈地緩緩而下。肩上擔著一對水桶,是到江邊去挑水。一張鵝蛋臉,不施胭脂嫣然紅,正是詩人筆下;「紅裝素抹總相宜」的真實寫照。一對笑靨更顯出她的美麗端莊,五官恰到好處的均稱地分佈在她的面頰上。淺藍色的頭帕,包住她一頭秀髮,鬢髮在晨風中微微向後飄逸。陰丹士林布的婦女裝剪裁得體合身,青土布褲,褲腳�蚺F一道粉紅色花邊。白底青緞繡花鞋,胸前圍著�蛌廘u圍腰,白布腰帶緊緊繫在腰後。顯出腰肢纖細,更突出一對乳房在衣內微微地顫動。似出水芙蓉一塵不染,乾乾淨淨。不,這簡直是曹植筆下的洛神踏波而來。她沿著羊腸小道,湧著晨霧來到江邊沙灘。彌茫的晨霧中,她差點絆著江邊躺著的人,嚇得她差點驚叫起來:「唉喲,我的媽呀!」聲音似那樣的悅耳動聽,有如玉珠墜瓷盤。她壯著膽喊道:「是哪個?啷個大清早的睡在這裡嚇人。」不見回音,她繞著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見他的身傍還躺著一條狗。江邊長大的土家族姑娘,見過「水打棒」是經常的事,心想:昨天晚上挑水都沒有,是不是剛剛爬上來的。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也算修陰功積德。她大著膽,把水桶放下,上前用手一探,那人還有微弱的呼吸,人還活著。蹲下身將那人往肩上一扛,小跑似的往回走。別看她弱不禁風,自小在農村長大,背上百八十斤的活,是經常的事。

    進了堂屋,將那人放在涼床上,找來男人曾經穿過的衣褲,脫下那人的上衣,發現那人的腰間左側,有巴掌大小的青腫傷痕,纖手輕輕一探,肋骨斷了兩匹。換褲子時,她猶豫再三,滿面通紅。好在那人已失去知覺,救人性命那管羞赧,「醫者,父母心。」紅著臉將那人褲兒褪下,「那玩意」被水浸泡良久,只剩下一個「頭」在茅草叢中。內側右大腿有一傷口,長五寸許,深一寸多,白森森的往外滲淡血水。她給那人換了褲子,又給他蓋好被褥,轉身進了櫥房,背上小背簍,拿上小鋤,就往後山跑。頓飯功夫,背了滿滿一背簍草藥回來。泡製、搗碎,敷上傷口,包紮好,她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矜持地望了那人一眼,涔涔的淚花順腮流下,以其說是小憩,到是若有所思。

    如果自己的丈夫不死,也和這人一樣高大英俊。她自言自語抑或是對亡夫默默訴說衷腸。半年前他們結了婚,欠了點債,男人拚命的弄船、放筏掙錢還債。債還清了,說最後放趟木筏,掙點錢日子過得寬鬆點。那知在「閻王灘」筏毀人亡,屍首都沒撈著。男人家是旺族,族裡男女老少都罵她是掃帚星,半年剋死了男人。她一個後山的旁姓,惹不起還躲得起。遠離場壩在這土堡上開一塊平地,蓋了三間茅草屋安身。好在這裡上下船隻都得「搬灘」,是船工、旅客落腳的好地方。那年月不敢明目張膽地掛牌招徠客人,名曰:「黑市」。明裡說是給船工、客人煮飯,收點燒柴錢,私下也賣點煙酒,日子也還可以過。市管會、稅務所也懶得跑幾十里山路來找麻煩。

    她名叫吳玉蘭,真是名如其人,好一朵馨香的玉蘭花。初中畢業,在娘家是區衛生保健員,既是後來「*」中響噹噹的「赤腳醫師」。有文化人長得端莊,她收集了土家族民間不少中草藥偏方,在鄉里也小有名氣。但也應驗了一句古諺:「紅顏女子多薄命」的箴言。她底著頭,眼淚像屋簷水般地倏倏流下,輕微的抽噎著,也難於熨平她的感傷與悲痛。

    第三天換藥時,觸到那人的傷口,見眼皮輕輕地動了一下,嘴角肌也微微顫動了幾下,游絲般地發出:「渴,水。」玉蘭端來糖水,給他餵下,他又沉沉地睡著了。第四天一大早,當他昏昏糊糊醒來時,感到肋骨與胯部錐心般地疼痛,腹中空蕩蕩的直冒酸水。玉蘭早就給他煮了一大缽稀飯,扶他起來,他端住缽子唏哩呼嚕吞進肚裡,嚷著還要。玉蘭對他說:「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腸胃收縮不能吃得太飽,躺下休息,下午再吃嘛。」好不容易等到太陽落山,玉蘭給他準備了一桌頗為豐盛的晚餐。幾個家常小菜和一大缽鹽菜煮鯉魚湯,還有一大甄白米飯。他像從牢頭放出來的餓死鬼一樣,三下五除二地一掃而光,看得玉蘭暗暗咂舌。

    不用說,他就是艄公。吃飽喝足後,他的記憶完全清醒了。眼前這位姑娘,就是救命恩人。鐵錚錚的艄公,從來沒有掉過眼淚,那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他恭恭敬敬給玉蘭磕了三個響頭,爬在地下黃牛般嗷嗷大哭。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不怕世俗禮儀的嘲弄,為自己換衣換藥,要何等的勇氣。玉蘭的形象在艄公的眼中慢慢放大,站據了他整個腦海。玉蘭將他扶起,叫他好好休息,有話明天再說,自己回後屋也睡了。

    第二天,艄公忐忑不安地問玉蘭:「我的狗呢?」玉蘭說:「我見到時,它已經死了,嘴裡還咬著你的衣領不放呢。」接著她又說:「我把它埋在路邊那顆麻柳樹下了。」艄公囈語般喃喃歎道:「啊,啊。是它救了我一命,卻活活累死了。」他雙眉緊鎖,滿臉愁雲,心裡一陣難過,兩滴混濁的眼淚從眼眶滾出,算是對義犬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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