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記 第七卷 第二十九章 墳(下)
    「蓮花乃葉相。」遊魂癡癡看著墳中的屍體,看著那顆灰色的破蓮之心,卻說道:「但我知道你不是葉相。」

    他拍拍自己空無一物的胸口處,看著那個屍體說道:「因為痛的是我的心,那你就是我。」接著他微微偏頭,隔著厚厚的黑石,看向蓮花山的前方,感覺到了那裡正進行著一場雖然靜默卻十分凶險的境界比拚,不由聳聳肩道:「為了我的事兒,大家都很給面子啊。」

    說完這句話,他從墳中站了起來,看似無形無質的身體卻將墳塋整個拱開,土石紛飛中,屍體與遊魂一躺一立,出現在洞中。

    是的,這是他的心。

    在他還是個俯在垃圾山中刨食兒的小黑人時,他便不曾受過傷,也未曾真的傷過心。直到後來離開縣城,進了省城,入了圍城,見過普賢傾城之執念,馬生焚城之大願,上入梵城尋故事,這漫漫人生旅途裡,卻著實狠狠地傷了幾次心。

    第一次傷心是在鄱陽湖畔,與仙人陳叔平一戰,心臟險被震裂,後來被葉相與蕾蕾治好,抱著小易朱睡了一覺,似是痊癒。第二次傷心也是在鄱陽湖畔,梅嶺之中。心傷。第三次傷心是在數日之後,省西的山谷,與大勢至菩薩一戰。他每一次真正受傷,便是傷在心地位置。傷的菩提心。所以當遊魂看見這粒緩緩綻放的心蓮時,便隱隱知道了墳中這屍體是誰。

    ……

    ……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大迦葉。」遊魂在山洞內飄浮著,隨陰風輕舞,自言自語,「葉相不是大迦葉,猴子不是大迦葉。」

    「我才是大迦葉……但如果我找不到自己的這顆心,我便不是大迦葉,我便不能成為彌勒,所以地藏王菩薩會說根本沒有大迦葉。」

    「我不是大迦葉。」遊魂忽然推翻了自己先前地話,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看著腳下的屍體。「你才是大迦葉,我是彌勒。你只是我的助力。除了這顆心,雖然你是我的身體,那金剛不壞的身體,但……也不是我。」

    話一出口,屍體胸腹處的那顆綻開心臟猛地燃燒起來,殷殷正紅之色大作。

    遊魂伸手,抓住那顆燃燒著的心蓮。捧至淡淡唇邊,徐徐一口一口食下,神識裡出現一句話:痛定之後,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陳舊,本味又何由知?

    噬心入魂體之腹,心蓮迅即化為無數流光,遁入遊魂的身體之中。無所前塵往事,有如流水一般地洗滌著他這遊魂身體內的神識。又有如劫初之火般燒蝕著他的心念,所有失去地記憶,所有的感情。就在這一刻衝進了遊魂地腦中。

    ……

    ……渾身上下似被鍍了一層金光的遊魂在洞中呵呵陰笑著,笑聲裡面夾雜著許多莫名的情緒,他忽然衝了下來,一腳踩在自己屍體的臉上,頭顱左顧右盼,旋又仰天長嘯,再低首如故,復輕輕吟道:「老子不是大迦葉,老子不是彌勒,老子不是童子,老子不是李耳,老子是……易天行!」

    易天行醒了過來。

    「五十三參,文殊,觀音參完了,所以入冥間參地藏王菩薩。」他淡淡自言自語著,「原來參到最後,參的卻是大迦葉的肉身,參的便是自己。」

    五十三參,最後參地只能是自己。

    ……

    ……

    他打了一個響指,闊別許久的天火從清淡至極的手指上冒了出來。他細細端詳指間的這抹大紅天火,半透明的眉宇間現出一絲煞氣:「看來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回了自己的身,連這火也找回來了。」

    轉頭往洞外那處望去,眉間在煞氣之外又多了一絲愁苦:「想不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自己費了這麼多心思,還是被這些佛菩薩們牽著鼻子再走。」

    到此時,他自然明白自己並沒有真正死去,至少,不是像以前想像的那樣。大菩薩果位之人不墮輪迴,那是不用投胎,卻不是說變成遊魂在這冥間來挖墳賞屍。

    挖墳賞屍……他搖搖頭,又看了一眼腳下的屍體,那是他自己地臭皮囊,本來應該是他最熟悉的,但在人間的時候,他就不喜歡照鏡子,自戀戀地也不是面貌,所以總覺得那屍體有些陌生,不像是自己的。到此時,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自己在人間的身軀會擁有那般強悍的力量,不腐,本就是這個身軀的本性。

    地藏王菩薩說的對,世上本就沒有大迦葉,有的,只是這具不腐的肉身,正是這具肉身護著易天行這位准彌勒在人間度過了無數苦厄,無數劫難。

    就這般,靈魂與屍體對望著,易天行沉默著,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然後他飄了下去,雙手抓住自己屍身的雙臂,像甩麻袋一樣地往上一甩,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卻又讓初復前生記憶的易天行想到了在人間的某些夜晚,他在高陽縣城車站扛大包的生涯。

    肥皂泡一樣的臉面上堆出一個很怪模怪樣的笑容,易天行的遊魂扛著易天行的身體,就這樣爬出了墳看,看著身前的黑石牆壁,說了聲:「開。」

    黑石山頓時從中破開,露出外面的景致來。

    外面並無景致。只是一片荒原惡澤,無草無樹無鶯無蠅,只有一個和尚,兩個和尚。三個和尚。

    這是三個和尚地故事。

    阿彌陀佛,觀士音菩薩,地藏王菩薩,隨便哪個名字扔到人間去,都會嚇死無數人,此時卻像三個塔一樣,杵在易天行破開的洞口前面,像是在為他守護。

    ……

    ……

    易天行扛著自己的屍體打山裡出來,回首望望這黑蓮花一般的山,隔著老遠對地藏王菩薩說道:「這就是雞足山了。雞爪子和蓮花確實很像。」

    地藏王菩薩沒有回答他地話,本來如黑玉一般的臉上此時卻顯出一絲生命急速流失的跡像。一道光芒從阿彌陀佛的身上散出來,籠罩在菩薩的身上,正在寂滅著他體內的一切。

    同樣一道清光正從地藏王菩薩身上滲出來,挾著冥間積累了不知幾千幾萬年的戾氣,籠罩著阿彌陀佛。

    直到此時,易天行才真正切切阿彌陀佛的模樣,對於這個險些將自己送去投胎的佛土第一人。易天行不免仔細盯了兩眼。

    大佛面色如金,像是病人——易天行知道這是地藏王菩薩的好手段,雖然不知道菩薩如何做到,但至少在目前,阿彌陀佛地大神通受到了某種限制——他能感覺到,這一片冥間的土地上充滿著死寂地味道,這些佛教最頂尖的人物,正帶著慈悲拋灑著死意,阿彌陀佛如此。地藏王菩薩亦是如此。

    見他出來,阿彌陀佛沒有出手,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易天行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這位恐怖的佛爺看透了。這種感覺非常的不舒服。

    「你已近佛。」

    阿彌陀佛微微一笑說道,隨著這句話出口,滿天的陰風頓時被鍍上了一層光明,在這黑蓮花山前四周飄浮著,就像是人間才能看到的美麗極光,變幻著各式各樣地顏色。

    易天行沉默不語,知道自己雖然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回了自己的身,找回了自己的火,境界大懲,卻終還是差了一步,而面前的這位卻不會允許自己踏出那一步。

    這一步便像是當初在六處後的小山谷裡將踏未踏那步一般,只不過當年一步,是天人之間的階梯,而今日的這一步,卻是佛與眾生之間的那級石階。

    ……

    ……

    地藏王菩薩緩緩睜開雙眼,眼中雖然沒有一絲表情,但不知為何,總覺得裡面蘊含著一股極強烈地悲憫味道。

    易天行的心裡歎了口氣,知道這場戰鬥的最後,一定是地藏王菩薩輸掉。阿彌陀佛,乃無量光佛,亦是無量壽佛。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戰勝這樣一個從攻到守都完美地一塌糊塗的佛爺。

    觀音菩薩也不知道,所以她才會只是安靜坐在地藏王菩薩的身後。

    易天行望著阿彌陀佛,忽然道:「你……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就算你是至尊之佛,無識無痛,離於愛憎,但被這世上億萬人痛恨,真的有趣嗎?我能感覺到,葉相快死了,大勢至也快死了。」他面上微現悲意:「似乎這已經是無法扭曲的過程,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真的值得嗎?」

    「六道輪迴開不得。」阿彌陀佛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數年前,勢至在那山谷裡發現了你今世的造化,和……」佛又看了觀自在菩薩一眼,觀自在菩薩低首行禮。

    ………和這孩子的想法。童子,若你不上天倒也罷了,但你既然上了天,我自然要阻止你。」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打開六道輪迴。」易天行放下手中屍身,平靜望著佛。

    佛言:「你要救那猴子,猴子一出,佛光無物相抗,衝入冥間,這輪迴之道不止大開,並將大亂。」

    易天行沉默了一會兒,承認了這個事實。

    佛又言:「現在看來,其實這些,只是佛陀留給我們的題目。就看我們如何解開。」

    易天行點點頭,很鄭重地緩緩說道:「如果你無法阻止我,我會試著將這件事情地損害減到最小處。」

    佛又笑,無量光起。

    易天行在光芒中聳阜肩:「我現在是遊魂。沒有生息,但又找回了自己的心尖之火,一陰一陽,一動一靜,是個很奇怪的變種生物,佛爺,你這光現在對我不起作用。」難怪這廝膽子變得這麼大,看見恐怖的阿彌陀佛之後還不趕緊跑。

    ……

    ……

    但在無量光中,易天行仍然感覺到了一絲火息趨寂地跡像,心頭微驚。面上卻不動神色,向著阿彌陀佛擺擺手。又看了一眼正在無量光中苦苦支撐的地藏王菩生扛起了自己的屍體,便往黑蓮花山外邊走過去.

    開始走的很慢,很沉著,很有點得大道者的味道,然後慢慢加速,最後變成了一個扛屍奔跑的魂兔爺。落魄不堪,變成一溜黑煙消失在天際。

    一隻遊魂扛著架不腐的屍體滿冥間的跑,任誰看著都會覺得很怪異,那些腐屍白骨遊魂們看見了,更是覺得新鮮,但認出這遊魂的厲害,自然沒有誰敢靠近。

    易天行是往西邊在跑。

    嗖的一聲,觀自在菩薩出現在他身旁,陪著他跑。

    ……

    ……

    許久之後。觀自在菩薩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話:「你讓我們在黑蓮山下耗著,自己倒溜地極快。」

    先前易天行之所以趁著地藏王菩薩與阿彌陀佛互證的時間偷溜,正是想救地藏王菩薩一命——在阿彌陀佛看來。自己乃是整件事情地關鍵,若自己跑了,他一定會扔下地藏王菩薩來追自己。

    觀自在菩薩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微笑道:「再過一刻,阿彌陀佛便會找到你——我與地藏王菩薩將他攔在山外,本想拼著兩尊大菩薩的果位,換來你合體的時間,沒想到你卻跑了。」

    易天行沒有回頭,哼了一聲:「傻叉,如果連真慈悲的地藏都死了,再開這輪迴有甚意思?」

    「你尚未合體。」菩薩搖搖頭道:「又如何開得了輪迴。」

    易天行冷冷道:「雖然死而復生,能夠感覺到一些很玄妙的東西,自己的境界也高了不少,但也明白,合體也不見得就變成那狗屎彌勒,既然如此,耗這時間幹嘛?」

    在這個世界裡,成佛地道路有千萬條,但在成佛之前,從來沒有誰知道這條道路是出現在何方。也許只是一本經書,也許只是一個微笑,也許只是一個爆栗。易天行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成佛,但他相信,總有某種機緣巧合的事情,會促成這個事情的發生。

    ……

    ……

    「最近情況怎麼樣?」易天行望著遠方,那處殺伐最慘烈的白線處,今日法寶的光彩卻顯得弱了許多。

    「情況大好。」觀音菩薩微笑道:「若你肯一直呆在黑蓮山中,或許更好。」

    易天行腳不停速,踩泥而飛,間或顛顛自己的屍體。

    「天界大戰仍在繼續,真武遣下冥間的大軍已經佔了優勢,再加上二郎神君相助,最近幾天,已經離那道天光越來近,或許不日就抵達。」

    觀音菩薩實際上就是這五百年來天庭冥間所有籌劃的幕後總軍師,她的判斷自然是可信地。

    易天行呵了口氣,沒有熱霧:「那便好,我不想一路殺過去。」

    菩薩幽幽問道:「重生之後,似乎你對於開這六道輪迴的興趣大了許多,若換作以前,或許你早已破開空間,回到歸元寺中。」

    易天行微笑著回答道:「因為我死了一次,才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看了一眼正像木偶一樣俯在自己身上的屍身,說道:「對於每個人地心來說,自己的身體便是一座墳墓;對於我那親愛的師傅來說,歸元寺就像是一座墳墓。」

    他看了一眼正在四處或是哀嚎,或是麻木苦挨著冥間幽閉歲月的億萬鬼眾們,又看了一眼這冥間上方空無一物,卻永遠無法打開的天穹,溫柔說道:「對於他們來說,這冥間就是他們的墳墓,一座大墳。」

    「我是火。」易天行鄭重說到自己的本源,「對於我來說……自由,是個蠻重要的事情,我相信大家也是這麼想的。」

    「地藏王菩薩已經攔了會兒。」易天行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頰畔的陰風呼嘯著,他的聲音卻在冥間清清徹徹地響起,「接下來該你攔了。菩薩,該出力的時候還是要出力,不要老用腦子,任何智慧軍師,到最後也免不了要硬拚。」

    易天行回頭微笑看著這個操控了自己許多年的菩薩,很溫柔地說道:「去吧,如果不想我再死一次,去攔住他……相信我,你能行的。」

    揮菩薩當炮灰當小弟的感覺確實不錯,看著菩薩微微怒意漸起的臉頰,易天行一吐千年惡氣,十分快活。

    ……

    ……

    觀音菩薩離開,將用熱烈的態度和情感去迎接或是阻擊那尊佛。

    易天行也離開了,向著冥間極西處,歸元寺灑下來的那道佛光奔去,此時的他只知道猴子的紅屁股就在那裡,像是一個塞子一樣,將佛光真正的力量與這幽暗的冥間分隔開來,但並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那道光上面,沉睡未醒——在充斥著黑白二色的冥間,那處佛祖留來鎮壓冥間的光芒就像是人間初升的太陽,有些變形,有些醜陋,像蛋黃,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易天行的遊魂扛著易天行的屍體,拚命地朝著那輪朝日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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