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沉璧 正文 聖旨逼婚
    「啊啾……啊啾……!」

    「不行,還是得去廚房給你熬點薑湯祛寒!」沉璧扔下手中抱著的一團濕淋淋的衣服。

    「等等,」程懷瑜裹著被子含糊不清的嘟噥:「讓青墨來看看我被他害的……本來都是他應該該做的……」

    沉璧心頭一酸,勉強笑了笑:「怪我自己不小心,與他人何干?你也別不好意思,本姑娘親自下廚還是要收費的。」

    「真不用,病了的話,說不定還能幫我逃過一劫。」

    「劫你個頭啊,都胡言亂語了,是不是該請個大夫來瞧瞧?」

    「哎,你這麼關心我會讓我誤會的。天都快亮了,你還不走,呆會讓下人看見傳出去,又該誣賴我亂造謠。」

    沉璧撫向他額頭試溫的手僵停在半空,扁扁嘴:「那你先休息,天亮了我再找小猴子一起來看你。」

    她轉身之前頓了頓,還是決定等明天再告訴他青墨已經走了的消息,剛抬腳,他卻叫住她。

    「沉璧……」

    「嗯?」

    對視的瞬間,他的目光中也閃過幾絲猶豫,稍作遲疑,終是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提醒你,辛苦找回的寶貝,別再弄丟了!」

    沉璧回之一笑,也沒心思多問,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他的房間。

    沉璧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紛雜的夢境裡,時間變幻,地點變幻,唯一不變的,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走停停,填滿心房的孤寂讓她絕望而害怕,於是換作奔跑,直跑到懸崖邊,一腳踏空,從雲端狠狠的墜落……醒來時窗外已大亮,汗濕衣襟,心如擂鼓,就像大病過一場,她昏昏沉沉的靠在床頭,過了好久,忽然記掛起懷瑜昨晚的境況,匆忙穿好衣服前去探望。

    豈料一開門,小猴子就跌跌撞撞的撲進來:「姑娘可醒了,趕緊去勸勸少爺吧,要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大夫請來沒有?」沉璧不明就裡,第一反應是程懷瑜病危。

    「姑娘還在說笑呢!大夫醫病不醫心,少爺算是中了魔怔。」小猴子哭喪著臉。

    「怎麼了?」沉璧腳步不停的往外走。

    小猴子跟在後邊解釋:「鎮守邊關多年的郝將軍月初回京師為愛女慶祝十七歲生辰,昨日又與少爺同上姚府道賀,隨後前來程家探望老太太,晚宴時,宮裡來了道手諭,聖上有意將郝將軍的女兒許配給少爺。任誰來看都是再般配不過的好姻緣,偏少爺不這麼想,宴席未散就離了座,叫郝將軍面上如何過得去。幸而郝將軍大人有大量,幾句場面話就把事兒暫時壓下了。這會老爺命他去將軍府賠罪,他還死拗著說自己沒錯……」

    「逆子!你是想氣死老夫才罷休麼!」

    臨近懷瑜房前,突然響起的一聲暴喝讓小猴子的解說嘎然而止。

    沉璧略略止步,現庭院中打掃的僕從也都躲得遠遠的,她低聲問身後瑟瑟抖的小猴子:「你家老爺?」

    「是……是的,老爺脾氣不好,除了老太太,從沒人敢當面頂撞他……老太太去五台山吃齋還沒回來。今……今日少爺又是個例外……」

    「那我現在進去的下場不也很慘?」沉璧聽著覺得不對勁。

    小猴子滿腦袋黑線:「姑娘是少爺請回的客人,老爺斷不會責罰你。」

    「有道理。」沉璧這才放下心來,躡手躡腳的蹭到門邊,從門縫朝裡看進去。

    程懷瑜只穿著中衣,赤足跪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倔強的神情與平日判若兩人,他的臉色蒼白,只有顴骨處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顯然還在燒。

    沉璧皺皺眉頭,沖小猴子招招手:「去弄點吃的來,快!」

    小猴子一溜煙跑開。

    程懷瑜的聲音略帶沙啞:「孩兒自認無愧於心,倘若真娶回郝將軍的女兒,那才是需要上門賠罪的!」

    「匡!」一隻茶杯在他身前砸得粉碎,隨之而來的低吼帶著騰騰怒氣:「你當真以為我不能拿你怎樣?」

    沉璧聞言看向說話的人,她從懷瑜與青墨的閒聊中聽過程競陽的大名,憑想像描繪出的是一位嚴厲古板的老者,沒想到,他竟個保養得極好的中年男子,一襲上等的青綢緇衣,長鬚美髯,相貌堂堂,如果除去滿臉的惱怒,他與懷瑜的氣質倒有幾分相近。

    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對此人毫無好感。

    瓷器碎末濺了程懷瑜一身,他無動於衷:「孩兒無論承受何種責罰都不為過,但成親一事萬萬不可。」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何不可?即便你另有心上人,男兒三妻四妾也很尋常,郝將軍絕不會阻攔。」程競陽見硬的不成,試圖軟化。

    可惜程懷瑜那孩子在外八面玲瓏,在家卻絲毫不懂轉圜,他一副英勇就義前的慷慨激揚:「孩兒沒有心上人,只是不想成親,誰都不想娶!」

    「大道理不必多說,倘若你還認我這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程競陽的聲音透著股決然:「這親成得成,不成也得成。」

    程懷瑜臉上血色褪盡,一言不的躬身,重重一個響頭磕在佈滿碎瓷渣的地上。

    沉璧險些叫出聲來,正要捂嘴,一隻托盤塞進她手中,盤中裝了幾樣吃食。

    「姑娘可以去了!」小猴子擦擦汗,藉機往門裡瞅了瞅。沉璧不及阻攔,就見他一個趔趄,直挺挺的倒了進去。

    「老爺息怒!少爺、少爺……兒身母賜,怎能如此糟蹋……」

    小猴子手忙腳亂的想攙扶起懷瑜,程競陽卻從鼻孔裡出一聲冷哼,未置可否。

    正當沉璧對程競陽的冷血感到不滿時,兩道陰沉的目光忽然掃向自己。

    「你是何人?」程競陽冷冷的問道。

    沉璧未及應聲,便聽懷瑜替她答了:「她是孩兒在江南結識的朋友,您應該也聽過她的名字。沉璧,這是我父親。」

    「伯父!」沉璧定下心神,垂行了一禮。

    「既是遠道來客,就不必多禮了。」程競陽語氣稍緩,打量沉璧的眼神卻愈古怪,過了好一會才道:「小兒頑劣,萬勿見笑,姑娘若是有空,再幫他權衡一番才是。」

    「伯父放心。」沉璧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她走開幾步,將食物擺放在桌上,略一盤算,回頭若無其事的笑道:「小猴子,先去沏杯茶給你家老爺消消火。」

    「是!」

    「罷了,眼不見心不煩,這兒就請姑娘代為費心了。早朝過後,宮裡一定會有消息傳來,到時候可由不得他再耍性子。」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程競陽不再多看懷瑜一眼,只在經過沉璧身邊時停了停,問道:「令尊是哪裡人?」

    「烏鎮。」沉璧遲疑了一下,補充道:「雙親早年辭世,家中就剩小女一人。」

    程競陽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拂袖而去。

    「先吃飯!」沉璧沒空揣測程競陽的用意,關好門,直接對他兒子下命令。

    「嗓子疼,嚥不下。」程懷瑜苦著臉。

    「小猴子煎藥去了,你還是得先忍著吃點東西,想抗爭就不能倒下。」

    「我還以為你會和父親一樣勸我成親。」程懷瑜居然笑了起來,好像額頭流血的不是他。

    「嗯,等你吃完了我就開勸。」沉璧擰了塊熱帕子,欠身遞過去。

    「那我還是不要吃了。」程懷瑜將帕子敷上傷處,頓時倒抽一口涼氣:「怎麼回事?我都沒敢太用力……看來苦肉計也需要經驗。」

    「懷瑜,」沉璧歎了口氣:「其實我不明白,既然娶不到自己喜歡的人,娶誰不是娶呢?」

    「所以,還有一種選擇,就是不娶。」

    「你要麼就乾脆出家當和尚,否則遲娶早娶總得娶,何必要把自己弄得這麼慘?你當姚若蘭看了就會高興麼?」

    「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因此而耽誤另一個女人。除非等到有一天,我心裡能夠再容進別人。」

    「雖然你的想法很爺們,但我可能比你自私,我覺得你已經走到這一步,如果還不懂得先保全自己,就是個傻子……為什麼你就不能和大多數男人一樣?」沉璧很不是時候的想到了慕容軒,他因寒毒難愈,暖床的女人不知換了多少撥,早就習慣成自然。

    「你是在暗示我具有與眾不同的特別之處嗎?」短暫的沉默後,程懷瑜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對,你特別傻。」乾脆利落的回答。

    程懷瑜極其少見的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沉璧,漂亮的眼睛慢慢彎起,輕聲說:「比起自個兒悶著犯傻,有人作陪還是會好過很多。不過,這樣的日子也不長久了。」

    「你又不會一輩子犯傻,別太悲觀,再倒霉的人總有否極泰來的一天。」沉璧講不出更有說服力的話,因為她自己也還在失戀,如果不是懷瑜,她都不知消沉到哪兒去了。

    「否極泰來……」程懷瑜像對待剛學來的新詞彙一般,念了好幾遍,忽然笑了:「『泰來』的前提定要『否極』哪,我還沒倒霉透頂,但是馬上就差不多了。」

    「什麼意思?」

    沉璧話音剛落,院外就傳來一個尖細的令人聽著很不舒服的聲音——

    「世襲開國縣公第五代長孫程懷瑜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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