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 第55章 第四十一章 (1)
    連續兩個不眠之夜,使白天明感到疲乏。但是,他必須去上班。

    葉倩如給他做了早飯。告訴他,自己困得很,想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假如你信任這個朋友的話,請你出去的時候,把院門鎖上。中午,回來吃飯吧,你將得到一個小朋友的照顧,用來補償昨夜的唐突。

    天明還能說些什麼呢!請她開路?人家並沒有再說什麼。何況,人家愛你,這也是對你的尊重。把人家趕走,實在有點難以啟齒。再說,倩如的脾氣,怕是越趕偏偏越趕不走的。反正自己不在家,由她去吧。也許,獨自的沉思會使她冷靜,昨夜的激情不是她的錯,是青春的慾望和酒精的過失。唉,自己也夠哉。理智啊,快回來吧,幸虧它還沒有走遠。

    他上班去了,把倩如留在家裡。

    科裡的同志們,都在議論,說是醫院裡馬上要傳達上級的通知,希望醫務工作者支援西藏地區。進藏人員不帶戶口,不轉關係,工作五年。大家都在商量著,去不去?報名不報名?白天明對這個傳聞,沒有多大興趣。對他來說,去哪裡工作都可以。埋骨何須鄉梓地,人生處處有青山。反正自己是單身一人。倘使真有這機會,他也想去,一方面可以更多地貢獻些心力給邊遠的地區,另一方面也可以冷卻一下倩如的心。

    又來了電話,長途,美國的。

    又是同事們喊喊喳喳的議論和屋裡屋外探視的目光。又是那位熱心過度的童先生。

    「白先生嗎?我們已經買好了機票。明天一早就要動身。到北京,大約正是清晨吧?你來接我們。」長久的沉默之後,童先生突然壓低了聲音,悄悄說,「白先生,吳小姐患了白血病,你是醫生應該知道……」

    以下的話,白天明完全聽不見了。他的頭「嗡」地一下脹大,差一點暈倒。他慢慢放下電話。

    白血病,血癌。這在中年人當中發病率不多呀,為什麼偏偏趕上她,趕上這位可憐的珍姐?

    他明白了,明白了吳珍為什麼要急於回來,回到已經沒有一個直系親屬的祖國,回到故鄉北京來。她要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留在故土。明白了那些她周圍的朋友,那些遠在大洋彼岸的軒轅子孫,為什麼那麼莊嚴地派人護送她回來。吳珍自己不是也作過這樣的事嗎?動員華人學者資助一位身患絕症的自費留學生,在生命垂危的時刻飛回祖國母親的懷抱。這感情是崇高的,是應當絕對地尊重的。而自己,又是吳珍二十多年來一直愛戀的人,照她的說法是故鄉、故土、故人的全部代表,是她青春、愛情的象徵。她回來了,帶著對祖國的依戀,對愛情的渴求飛到自己身邊,而且,她將不久人世。啊,該怎麼辦吶!

    他再一次陷入了迷惘。

    他只好去求教林子午。

    聽完他的話,林子午背著手在屋裡踱步,半天不說話。最後,他轉過身來,面對坐在沙發上的白天明,說:「我們收她住院。讓她在這兒度過她最後的時光。唉,故土之情濃得化不開喲。我敬重她。原來我說過她的話,都收回,都收回。」

    林子午快步走到寫字檯邊,坐下,說:「等她來了,我們騰出間病房,由袁亦方和你對她進行中西醫治療,還可以請血液病專家會診。我們給她最好的條件,讓她得到安慰。你,現在回家吧,整理整理你那個窩。她回來,假如還走得動,她一定要到你那兒去看看的。你臉色不好,休息一下吧。將來,還要累呢!」

    白天明確也疲乏之至,而且腦子裡亂得很,心也像被冰袋纏住,冷得麻木了。

    他木然回到家裡,推開屋門,見葉倩如坐在沙發上,冷冷地看著自己,才記起家裡還有這麼一位「賴上」自己的朋友。

    「回來啦,多情的朋友?」葉倩如拖著長音兒,冷冷地問他。

    「你怎麼沒睡?」白天明反問她。

    「睡?睡了還怎麼能知道你的秘密?知道了你的秘密以後還怎麼能睡得著?!」

    「我有什麼秘密?」白天明愣了。

    「哼!」葉倩如冷笑一聲,猛地拉開抽屜,把吳珍寄來的信、電報,還有照片冊,統統拿出來,往桌上一摔,氣惱地說,「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說著,又按動桌角的小錄音機按鈕,「聽聽吧,還有這個,多麼深情,多麼,感人吶!」最後一句,她簡直要哭了。

    「你關上它!」白天明突然喊了一句,慢慢坐到沙發上。

    「你害怕了?」葉倩如站在他面前,氣得嘴唇都發抖了,「真想不到,你這個豆芽兒菜一樣的傻大個兒,這麼虛偽,這麼狡詐。你是世界上頭號兒的演員,戲子。原來安適之跟我說,我還不相信,誰知道,這都是真的,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白天明依舊木然地盯著她。

    「你,行啊,一手拽著袁靜雅,一手又拉著我葉倩如,眼睛還飛越千山萬水,跟美國資本家的老姑娘遞送秋波。」

    「不許你這麼說她!」白天明稍稍提高了聲音,到現在他才把思想集中到吳珍身上。她要來了,要回來了,而且是回來把自己埋葬掉……

    「我偏說,偏說。她是吃飽了撐的。傻小子,別作羅曼蒂克的美夢了吧!美國那邊,哪個姑娘懂得真正的愛情?你這個女神玩夠了,玩膩了又來和你越海調情……」

    「胡說!」白天明陡地大喝一聲,站起來,一把抓住葉倩如的胳膊,舉起了右手,他的嘴抖顫著,眼睛裡是受了侮辱後的憤怒和傷痛。

    葉倩如仰起臉,流下了眼淚,說:「你打,你打,你打吧!好一個溫存的朋友!我是世界上頭號兒的傻丫頭!」她流著淚說。

    白天明看著她,慢慢放下手,推開她,盡量平靜地說:「你走吧,以後也不要再找我。我不愛你,從來也沒有想去拉住你。」

    葉倩如回身到床上拎起手提包說:「你,你要趕我了。你沒想過要拉住我,是我拉你的。不!我問你,你對我難道真的毫無感情?你為什麼願意和我在一起?為什麼要在我面前顯擺你懂音樂?會彈琴?為什麼見了我就變成個小孩子,甚至於還……」

    「別說了!你走!」白天明盡量平靜地指著屋門。

    葉倩如突然把提包往床上一扔,笑著:「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我還要在這兒迎接你那位老女神從美國飛來,她不是就要來了嗎?還說要住在你這兒。我要看看你的心!」

    「我求你,走吧!」白天明已經近乎絕望般地喊了一聲,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頭。

    沉默。難堪的沉默。又是幾隻麻雀,偏偏在這時候飛到丁香樹上,討厭地喊喊喳喳議論著屋裡的這一對。

    葉倩如坐在床上,輕輕地問:「我真讓你這麼討厭嗎?」

    白天明不看她,只是說:「你走吧。」

    「你,真愛她?」

    「別問了。」白天明說。

    「不,你回答我。這很重要。」

    「那是從前,從前!」白天明說,「那時候,我比你還小,我們從一九六二年分開,已經二十年不見了。我早死滅了那顆心。那不過是過去的夢。將近二十年,我只愛一個人。」

    「誰?」提心吊膽的聲音。

    「你知道,靜雅。」低低的聲音。

    葉倩如出了一口長氣:「嗯——,真的?」

    白天明點點頭。

    葉倩如笑了:「後來,我闖進來了,是吧?朋友,我相信將來,是我們的。」她站起來,「可是,夢又回來了。朋友,把住你自己吧。我會幫助你。天上,地下,所有的神明都知道,我是真誠的——誰知道有那些神沒有。可我相信,我請人看過手相——真假吧,反正我信。」她拎起提包,走了兩步,「不讓我給你做飯了?你要自個兒重溫舊夢了?」

    白天明低下頭,輕聲說:「你真殘酷。你知道嗎?她得了白血病,又叫血癌,她是回來死在故鄉的。」

    「啪,」手提包掉在地上,接著,便是沉默。呆了一會兒,葉倩如慢慢彎腰揀起手提包,一句話也沒說,悄悄走了。

    白天明依舊坐著。他看看自己的小屋,不知道在這裡該怎麼接待己經過夠了豪華生活的吳珍。這裡,沒有浴缸,沒有衛生間,沒有空調,甚至也沒有席夢思床。而她,又是一個瀕臨絕境的病人。他知道,白血病人平時在外表上同常人一樣,只是常感疲乏和衰弱罷了。但是他們卻絕對地需要舒適的環境,因為稍稍的疲勞,小小的發燒、感冒,就會結束他們的生命。當然,在中西醫配合治療下,有的白血病人已經活過了八九個甚至十幾個春秋,這在醫學上是很可觀的成就,是祖國醫學上的貢獻。然而,這不但是極少數病例,而且在他們本人,也形同軟禁。他們的衣食住行須格外的小心才行。假如吳珍執意要住在這裡(她一定會堅持這樣的),那麼,自己只好負起護理的職責。屋子倒是有兩間。這間就讓給她,但這畢竟不方便。何祝,人們習慣於舒適要遠遠超過習慣於困苦。儘管吳珍可能從心底願意重過以往的生活,但客觀上生活條件的陡然下降,還是會大大不利於她的疾病。他不知道吳珍的病情到了什麼地步。倘是早期,還可以想得出些治療的辦法,倘是後期,那只有祈禱並不存在的上蒼,多留些她的生命在人間了。

    唉,這寒槍的小屋,怎麼接待得了自己住一幢小樓的已經豪華慣了的吳珍吶!她是可憐的。她的心也是讓人敬重的。然而,她還是可以不必回來。唉,你,為什麼要歸來呢?……還是想想該怎麼收拾一下這小屋吧,起碼,要讓它乾淨、溫暖一點兒。

    他開始打掃房間,把壁角的蛛網連同舊傢俱——這些都是父親買下的——上面的灰塵都掃落下來,又撤掉了寫字檯和沙發上的舊罩布,準備去洗一洗。明天,大約幹得了吧?要不要去買些新的?他拉開抽屜,數一數那裡的錢只有一百多元。這筆巨款無論如何是不夠接待一位美國回來的朋友的,何況還是位女士。

    他正在打掃,聽見院門被拍得啪啪地響。

    他走去開門。原來是葉倩如,她身後停著一輛三輪摩托汽車。車裡裝著一張席夢思床,還有一些雜物。

    葉倩如什麼也沒說,只是笑著請司機同志幫忙把床抬到屋裡去。

    她謙和的微笑,美麗的身姿,很有風度的談吐,一定潤澤了青年司機的心。他慷慨地跳下汽車,以一種騎士的氣概,幫助白天明把床抬進屋子,又返回去拎進幾個大包裹。熟悉社會民情的行家告訴我們,要去買東西,男售貨員處應當派姑娘去採購,年輕女售貨員當櫃,便要派出瀟灑的青年男子完成任務,這多半會不辱使命的。據說,這是弗洛依德學說的實際表現。那司機一定信奉這學說,他不但熱情地幫助搬東西,還向葉倩如祝賀,微笑著說:

    「大姐,要結婚了?這可得要好好兒祝賀您二位。」

    葉倩如莞爾一笑,點點頭說,「回頭請您吃喜糖,過幾天請您來玩兒。」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

    白天明只好請出兩可之間的「唔」字,又似點頭又似搖頭地動了幾下腦袋。

    熱情的司機走了。屋裡又只剩下葉倩如和白天明兩人。

    葉倩如什麼也不說,用頭巾包起她的黑色波浪,戴上從抽屜裡找到的一個大口罩,挽起袖子打掃起屋子來。

    「你這張破床抬到外屋。你睡在這兒。」她指揮著白天明,「席夢思放這兒。她的照片呢?那張大的,站在楓樹下的那張,拿來,裝到鏡框裡,掛在床頭,讓人一進屋就瞧見。她可真漂亮,不像那麼大歲數,看上去比我還年輕似的。你這個人傻有福氣,跟你在一塊兒,也沾點兒光。拿來呀,把你這女神像掛上。鋪上新桌布,還有沙發罩兒,在包袱裡。小包袱。大包袱裡是新被子。讓人家闊小姐睡你的被子?昨天我一躺下就聞見臭腳丫子味兒,還當醫生呢!花兒,塑料花兒,插到瓶子裡,擺到茶几上。明兒我再買鮮花兒。她什麼時候到?我也到這兒來。你甭管。不讓來也來。去,有爐子嗎?安上。安到外屋,讓煙筒從裡屋過。人家那兒有空調,你呀,爐調吧。看看,這張畫掛正了沒有?這是人家送給我的,借給你掛著。送給你也行。不過,……哎哎,說呀,正不正?」

    她跳下椅子,拍拍手,從小提包裡取出一個存折和一疊現款,說,「拿著。這是我攢的。買東西花了點兒,可還有千把塊。這點兒錢也拿著。不能花人家的錢。她再闊也是客人,別讓她覺著你小氣。去去,買點吃的回來,饅頭、麵包都行。昨天的菜沒吃完,我熱一熱。去呀,哎呀,什麼你的我的,今天我願意!」她抄起一把雞毛撣子,朝白天明比劃著,儼然是個能管住丈夫的妻子,「去,買去!」

    白天明只好走了。他一走出門,葉倩如就趴在席夢思床上大哭起來。

    女性是偉大的。世界上倘使沒有了她們,便沒有了清潔、美與秩序,生活也便顛倒了。整個人類社會都是女性的乳汁和雙手培育創造的。她們溫存的肩膀扛起來的遠不止於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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