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奇氣得把嘴唇抿得更緊,但卻無言以對。過了許久,他低聲說了句:「無恥。」
毛小妹卻說:「周主任,我靠勞動吃飯,怎麼就無恥了?您可不要過河拆橋,小心倒進水裡淹著!」
眼見毛小妹的聲音越來越大,周立奇不敢還言,只得匆匆走開。
03
一個週六的上午,周立奇一個人縮在沙發上看電視。
門開了,出去買菜的陶婕急急火火地走進來。
陶婕把菜胡亂扔在地上,走到周立奇近前,說:「快穿上外套出去幫個忙。」
周立奇看著陶婕,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陶婕又催促:「快點,救人的事,別耽誤了!」
「救人?救誰?」周立奇更加不解。
陶婕說:「這個病人你應該也知道,也在你們科排隊等腎源,他排了好幾家醫院,今天竟然在柳蔭區醫院排上了。」
周立奇聽明白了:「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你該不是拉我去走穴吧?那事我不幹!」
陶婕說:「什麼走穴?那人是我們系主任的小舅子,系主任知道你的大名找我讓你幫忙,我敢不管嗎?」
原來是這樣。柳蔭區醫院的條件的確是與省立醫院沒法比,但轉院的事只找他也不行。
「怎麼,他想到我們院來做?」
誰知,陶婕卻說:「不是,轉院來不及,再說,柳蔭區醫院也不會放他走,我們系主任的意思是想請你過去幫著做手術。」
周立奇有顧慮:「那傳到院裡,多不好。」
陶婕說:「我們系主任從來不求我,求我一次你還這樣?柳蔭醫院的水平根本就不行,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陶婕又勸他:「反正今天你也沒事,也就是幾個小時的事,求你了,快點去吧,要不我以後在系裡怎麼混?」
周立奇站起來,有些不情願地拿起外套。
周立奇是事後才知道的,那個手術病人根本就與陶婕的系主任沒有任何關係。說白了,這就是陶婕給他設的一個套,讓他在不知不覺間邁出了走穴的第一步。
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做完手術回到家之後。
周立奇脫下外套,疲憊地仰在沙發上問陶婕:「你們系主任怎麼沒露面?」
陶婕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故作冷靜地說:「本來就與他沒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露面?」
周立奇似是意識到了什麼,接著追問,「你是說……」
沒等周立奇說完,陶婕就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扔在周立奇面前的沙發上。一沓百元大鈔的邊角露出來。
「這是一萬,你這次手術的報酬。」
周立奇大驚:「陶婕,你太膽大了,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在騙我!」
陶婕並不生氣,拿起那沓錢搖晃著,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你做了手術救了人,這一萬塊錢是人家心甘情願給你的,人家用金錢獲得了健康,你用技術獲得了金錢,兩不虧欠。你想想,如果你不去,憑柳蔭區醫院的那些半瓶子醋醫生能把手術做得這麼漂亮嗎?要是手術做砸了,那病人就是花上100萬也無法彌補。你應該高興才是,因為作為一個醫生,你又一次力所能及地挽救了病人。」
周立奇不再爭執,抬手拿起遙控器無力地打開電視。
陶婕又把錢搖晃了幾下,接著說:「不要以為拿了錢就不崇高,有人主動給你花錢請你去做手術,正說明了你的醫術精湛,也體現了你的價值,這是你的勞動所得,不丟人!」
說完,陶婕就心滿意足地把那沓錢放在了茶几的抽屜裡。
轉眼,又是一個週末。又有一家醫院請周立奇去做手術。周立奇沒有拒絕。
接下來的日子裡,周立奇竟然慢慢轉變了以前的固有觀念,覺得利用週末出去做做手術不是件壞事。因為他發現,有些醫院的醫生水準真是不敢恭維,自己能夠力所能及地擠出時間多做幾例手術的確不是壞事。畢竟自己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儘管忙和累,但卻有意義。至於報酬問題,周立奇是這麼想的,小醫院各種收費都要低一些,病人把省下的錢用來請醫生也合情合理。
一般情況下,周立奇對報酬的事不太在意,由著邀請方隨便給。有的一萬,有的兩萬,也有幾千的。無論是多是少,周立奇都不計較,一門心思地把手術做精做好。
周立奇先是在附近的一些區縣做,後來隨著名氣的不斷增大,外地乃至外省的一些醫院也來請他。這些醫院大多是私立,沒有那麼多煩瑣的手續,飛機去飛機回,到了就做。一般情況下都是一口氣做上三五台。記得最多的一次,他竟然一口氣做了九台。從腎囊腫到腎移植,幾乎所有的腎外手術都包括了。
做得多,就掙得多。記得一連做九台手術那次,外省的那家醫院一次就給了他3萬。
如此神速的掙錢速度是周立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有了錢,陶婕就高興,女兒也高興。看到老婆孩子都高高興興的,周立奇也有一種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足以讓他抵消那些生活中的不愉快。
現在的周立奇又恢復了往日的低調。低調地工作。低調地掙錢。低調地悄悄快樂著。一到週末,他就會神奇消失。而到了週一,陶婕則一定會抽出時間去趟銀行,把銀行卡上神速遞增的數字再刷新一次。
有了錢,陶婕的脾氣也好多了,很少找茬。就連以前的那些習慣也改了不少,她不再往家裡撿空礦泉水瓶子,也不再用粗話罵周立奇。一向節儉的她甚至還花錢辦了一家高檔美容院的美容卡。好心情和美容小姐的神奇之手讓她看上去年輕了幾歲。
周立奇也不得不承認,錢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陶婕揉搓著光潔的臉頰,對著周立奇發問:「作為一個男人,在權力和金錢之間,兩頭總得顧一頭,你說是不是?」
周立奇沒有正面回答陶婕,卻在心裡暗想,一個醫生,權力再大還能大到哪裡去?說白了,做自己想做的事,能掙到錢過上好日子就行。
周立奇現在理想中的好日子是送女兒出國留學,再買上一套大房子,一台好車。他覺得,一直照這樣走下去,這些都不難實現。
說到女兒,這是他的自豪。過了年,女兒就要去法國留學,半公派性質。以周立奇現在的收入水平,供她在國外讀到博士後不成問題。
現在的周立奇對自己的處境很滿意。科裡的活幹著,外面的事也兼著,救人掙錢兩不誤。
但周立奇也不是沒有原則。那就是對醫術的精益求精,對病人的高度負責。每到一家醫院,首先擺在他面前的都是一摞手術病人的病歷。這些病人事先他都沒有見過面,病情也不瞭解。他不會像其他走穴醫生那樣僅憑看了幾分鐘的病歷就直接上台。手術前,他是一定要見病人的。這種習慣,雖然很費時間,有時還會讓一心追求效率的院方迫不及待,但卻讓他杜絕了不少醫療事故。
記得有一次周立奇去外省的一家醫院做手術。由於飛機晚點,到醫院的時間比原定時間整整晚了兩個小時。由於還要趕晚班飛機飛回去,院方醫生就建議他省去到病房挨個兒看病人的環節,直接上台,免得到時做不完事先準備的六台手術。周立奇不聽,還是堅持看了病歷接著再看病人。這一看,果然就發現了問題。一個腎結石老太太,查房時一個勁地說牙齒發癢。雖然所有醫學書上都沒寫牙齒發癢這一症狀,但周立奇卻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認定這是部分血糖升高病人的一種特有症狀。再去看化驗單,血糖竟然在正常範圍之內。一看日期,找到了原因。原來這張化驗單是幾個月之前的。又詢問了老太太的其他一些症狀,更堅定了周立奇的判斷。不顧院方醫生的不滿,他給老太太開了急查血糖。結果一出來,院方醫生大吃一驚,正常應該在3�P8至6�P4之間的血糖值,竟然高達23。院方醫生心服口服地暫停了老太太的手術。
用句行話說,周立奇在江湖上的名氣越來越大。外面的手術約單不斷,他最大的煩惱就是協調約定那些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手術。
但隨著江湖名氣的與日俱增,周立奇在院裡的地位卻越來越趨於邊緣化。
周立奇想,這也沒什麼不好,被邊緣化意味著院裡的事務性工作不會佔去他更多的時間。只要管好屬於自己名下的病人,騰出更多的時間去外院手術,省心。
有時周立奇設想,如果日子一直這樣下去,等活到六十歲,他的手術病人一定是個吉尼斯世界紀錄,而他的收入也應該十分可觀。
04
進到浴室關上門,外面的喧囂和躁動就被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裡。
她一把先扯下高高挽著的髮髻,又一下脫掉那件亮紫色的吊帶背心。剛要脫裙子,旁邊的手機響了一下。
這個時候的短信一定是他發來的。
打開一看,果然是:小妮,我在胡同口等你,快些回來。
看著這條短信,毛小妹笑了一下,飛快地脫光了自己進了裡間的浴室。
毛小妹的真名既不是毛小妹也不是何嬌,而是她身份證上的何小妮。
水開到了最大,毛小妹仰著臉對著蓮蓬頭緊閉雙眼盡情沖洗。卸妝的洗面奶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臉搓得澀澀的。
身體也是一寸一寸地洗,十分地仔細。裸體的毛小妹顯得蒼白而瘦弱,像是沒有發育好。
洗完澡,毛小妹就換上了一身平日裡她喜歡的那種休閒風格的衣服。一件白色的休閒帽衫,一條灰色的運動褲,一雙藍色的休閒運動鞋。把披肩的直發抖了抖,自然地垂落在肩膀上。臉上只是抹了點透明的水精華,潤潤的很是潔淨和舒適。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毛小妹滿意地笑了笑。她把上班時穿的那套行頭鎖進了櫥子上的一個靠近角落的小木格,就推門出去了。
午夜,從「湖心大酒店」浴室裡走出來的毛小妹像是換了一個人,看上去透著一種女孩的清麗與淡雅,也透著一種抹不去的疲憊與倦怠。
毛小妹是從後門出來的。一來到街上,她就打上一輛車。
午夜的出租車司機也很少說話,車子按照毛小妹的指引向她在城北小胡同裡租住的民房方向開去。
坐在車上,看著道路兩邊喧鬧了一天此刻也變得疲憊和寂靜的街道,毛小妹忍不住又想起了周立奇。
最初和周立奇的相處,只當是當做一檔生意來做。包括那些發嗲和甜言蜜語,都是一種手段和表演。有時,毛小妹自己也煩自己,但想開了也就不煩了。誰讓自己許願要和男朋友一起買房來著?誰讓她命苦父母早亡來著?權當是沒退學時在學院的小舞台上練習表演算了。
本來,對周立奇是沒有生恨的,只是覺得他有點傻而已。真正讓毛小妹對周立奇生恨是那天在醫院的走廊裡。想不到他會那麼侮辱她。
他憑什麼?
回扣不要是他自己的決定。即便她是何濤臨時請來的冒牌醫托,她也都是按行規辦事。一沒賣給他假藥,二沒抬高藥價,都是省裡的統一價。他實在不該對她那樣。
雖然一開始認識他時自己的確是在夜總會上班,可改行做醫托又有什麼不可以?現在她身跨兩行,白天做醫托晚上在夜總會幹不也挺好的嗎?
她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火。
難道是他真的愛上了自己?不能接受自己對他的欺騙?
已是有些涼意的深秋,看著窗外惺忪的路燈,毛小妹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她聯想到了周立奇那俊朗的五官和緊閉的嘴唇,心裡竟然也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幾乎是立刻,毛小妹就在心底裡對自己說:「我是恨他的,恨他。」
仔細想想自己用在周立奇身上的那些手段和表演,毛小妹又覺得有些過分。對著窗外,她忍不住做了一個鬼臉。
這樣一來,對周立奇的恨就又減輕了些。
毛小妹又在心裡告誡自己:「我的確是恨他的。」
遠遠地,看到男朋友正在胡同口等她,毛小妹心中湧上一陣感動。男朋友是藝術學院的同學,雖然是畢業了拿到了文憑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眼下正這裡干兩天那裡干兩天地四處飄著。
毛小妹想,一切都會過去的,等男朋友找到了合適的工作,他們攢夠了買房的錢,她就不用再這麼辛苦,只干醫藥代表這一行就可以豐衣足食。到那時,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再瞞著男朋友,把在夜總會上班說成是模特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