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形,王主任忙對穆百濟說:「好了穆教授,您快點去吧,病人都在等著,辛苦!」
穆百濟剛要轉身,就有一個等在一邊的護士模樣的女孩子把一件白大褂遞給他。
和穆百濟坐對桌看門診的另外一個醫生姓朱。桌子的一角放著他的名牌。名牌上介紹他是北京一家三甲醫院的退休腎內醫生。
看到穆百濟進來,朱醫生衝他笑笑。
穆百濟接診的第一個病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看了她的病歷和以前的檢驗單,穆百濟覺得她是糖尿病引起的腎功能衰退。這個年紀腎移植顯然不現實,又見她的血糖是6�P9,不是很高,吃點調節腎功能的中藥丸劑說得過去。看了旁邊放著的幾種院裡自己做的丸劑的中藥成分,覺得其中一種比較適合這個老太太,於是就給她開了半個月的量。
第二個病人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一看他前段時間就診的片子,就知道是典型的雙腎結石。
穆百濟對這個民工模樣的病人說:「你這個要手術取石或是通過儀器做碎石治療,光靠吃藥怕是不能解決問題。」
病人說:「前些天疼了幾回,現在已經不疼了,手術麻煩又要花錢,中藥治療不可以嗎?不是說你們院裡的藥可以化石嗎?」
穆百濟舉著片子說:「中藥化石是針對那些小的石頭,你這個太大了,吃中藥也許能緩解病情,但不解決根本問題。」
病人考慮了一下說:「還是先給我開些化石的中藥丸劑吧,手術太麻煩。」
穆百濟放下片子,對這個病人說:「我勸你別開,瞎花錢,沒有根本性意義。」
病人又考慮了半天,站起身說:「那好,我回去再考慮考慮。」
又看了十多個病人,穆百濟有的給他們開了藥,有的沒開。他發現,坐在他對面的朱醫生給每個病人都開了藥。再看院裡研製的那幾種中藥丸劑,成分也是大同小異,無非是具有理氣下水排石功能的幾位中藥的不同組合。
聽到王主任在門口招呼他,穆百濟起身走了出去。
王主任臉上先前的笑已經隱去,此刻他滿臉焦急地對穆百濟說:「穆教授,不能這麼做,這些人就是因為不想手術才來看內科的,您要滿足他們的要求。」
穆百濟明白了王主任的意思,他沉著臉想了片刻,說:「王主任,我對病人說的都是實話。」
王主任臉上越加不高興起來,但還是耐心地對穆百濟解釋:「我們要考慮到這些病人的承受能力,吃點中藥對他們的病情沒有壞處。」
穆百濟說:「那樣會耽誤病情,到頭來事情更麻煩。」
王主任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他生硬地說:「丸劑都已經做出來了,這種包裝的放不久,要是這個星期的賣不了變了質,你負責!」
穆百濟進一步明白了一些事情,心中的不平又進了一步,他低聲說:「這是坑害病人。」
王主任馬上說:「您老可別這麼說,這可不是我的意思,這個中藥項目是院長親自抓的。」
穆百濟說:「不管誰主抓的,反正想讓我不分青紅皂白給每個病人都開這種丸劑,我做不到。」
王主任說:「那好,這話請您直接對院長說好了,今天讓您來頂這個班也是院長的主意。」
說完,王主任就氣呼呼地走了。
看到診室裡的一屋子人,穆百濟只好又走回去。
不知不覺間,他的腿又沉重起來,走起路來又開始一拐一拐的。
03
出租車裡的周立奇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劃過他眼前的不是此時北京北五環兩側的景致,而是他昨天上台交流論文時的成功風采。
周立奇也沒想到自己的那篇題為《活體親屬供腎移植常見併發症特殊處置》的論文能取得排名第一的驕人成績。這篇論文是周立奇的切實臨床體會。
這篇論文取得這樣的成績,他心中無愧。
成績出來後見到潘傑偉,周立奇為前幾天晚上對他的發火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潘傑偉不計前嫌,在他肩上拍了拍,笑著說了聲「祝賀」。
仔細想想,論文的事周立奇也想通了。事情反正已經過去了,太較真也沒有什麼意義。以後不再找潘傑偉做這樣的事就行了。
會後自由活動一天,周立奇想利用這個時間去看望師傅穆百濟。師傅的兒子在中關村做IT,房子買在五環外的回龍觀。按照事先約定,一下五環周立奇就給師傅打電話。
是師母接的。司機按照師母在電話裡的提示,一路把周立奇拉到了小區門口。
見到師母才知道,師傅被醫院臨時請去看週末門診,要等到中午才回來。
師母抱怨,「他這人就是好說話,平日只管做手術,今天早晨醫院來電話,臨時找他去幫個忙。」
「姨夫上班的那家醫院叫什麼名字?」看著旁邊的計算機,周立奇問。
「叫博艾,草字頭那個艾,是家腎專科醫院,離這裡不遠,往北幾站路就到。」
周立奇打開計算機開始搜索這家叫「博艾」的腎專科醫院。
是家私人註冊的專科醫院,五百張床位,網頁上顯示的門診樓和住院樓樣子氣派。師傅也在主要介紹的腎科專家之列。
「這家醫院規模不小啊。」周立奇說。
師母樂呵呵地說:「效益也好,在這裡幹不比在省立醫院掙得少!」
周立奇問:「聽陶婕說姨夫只管做手術?」
「是啊,這種私立醫院分工細緻,他只管看了病人做手術,不值夜班,也不用看門診。」
「那倒是單純。」
「省心,一周兩個手術日,一個手術日幾台手術,做完就回來,其他的事都由專門負責病房的醫生負責。」
見十一點多了師傅還不回來,周立奇就說打車去師傅的醫院接他,正好還可以看看師傅的工作環境。
師母說:「你去把他叫回來也好,要不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在家給你們準備飯菜。」
博艾醫院很好找,出了小區沿馬路一直向北十塊錢還沒跳字就看到了馬路旁邊「博艾腎專科醫院」的大牌子。
周立奇下了車沒給師傅打電話就直奔門診部去了。
一進門診樓,就聽到有人在吵吵。仔細一聽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師傅穆百濟。
師傅的聲音從一個診室裡傳出來。
「我辭職,這活我幹不了!」
一個東北口音勸說道:「穆大夫,剛才你這個電話就不該給院長打,咱們都是給人打工受雇於人,人家讓咱怎麼幹,咱就怎麼幹,管那麼多累不累?不少掙錢不就得了?」
師傅又說:「你說這藥房自己配的藥真就有那麼神奇嗎?什麼腎病都讓開這幾種藥,又能化石又能消囊腫去積水,一盒藥好幾百,這不明擺著坑人嗎?」
東北口音又說:「消消火,反正這藥的成分你也看了,吃了對腎病只能有好處不會有壞處。」
「那不是耽誤病情嗎?石頭、囊腫越長越大,積水也會越來越多!」
「反正都是慢性病,耽誤一陣也沒啥大不了的,耽誤到最後,上台一開刀不就解決了,說白了咱坐在這裡人家用的就是咱頭頂上主任醫師的這個名,你走了,人家照樣可以請別人。再說你就在這裡頂一上午的班,這麼較真何苦來?我勸你等會院長來了給他輕描淡寫幾句過去算了,辭了真的不划算!」
走廊裡的周立奇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師傅又要鬧辭職。
他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進去,就聽診室裡的電話響了。
接電話的是那個東北口音,他答應了幾聲就把電話扣了,之後說:「院長的電話,他說你可以辭職,他不挽留,這個月的工錢後天週一到財務科結算。老穆你說你這麼較真何苦來?現在私立醫院不都這樣嗎?就開一上午的處方你都忍不了,你說你這人可咋整?」
師傅說:「我不後悔!」
話音剛落,師傅就出現在門口。面對猛然出現在眼前的師傅,周立奇愣愣地不知說什麼才好。
師傅臉上有幾分釋然,又有幾分悵然。
看到周立奇,師傅也愣了一下:「立奇啊?你怎麼來這兒了?」
「等你等不到,就想來看看這家醫院。」
師傅無奈地笑笑,說:「我不在這裡幹了,咱們走吧。」
出租車快到家時,穆百濟叫了停。
「立奇,我想咱倆好好聊聊,不回家找個別的地,免得老婆子瞎摻和。」
周立奇說:「好,我請客。」
進了一家九頭鳥,要了幾個菜,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聊起天來。
穆百濟問了問他離開後醫院的情況。聽說汪院長捎信讓他回去,穆百濟苦笑著說:「不可能的,不可能再回去。」
說起那起訛詐事件,周立奇順口說他又看到過幾次那個死者家屬,有一次還差點追上他。
「追上他有什麼用?屍體都火化了,這種愛貪便宜的市井小人,打死都不會認錯的。」
師傅的手機響了。師傅接了。原來是一個病人打來的。聽口氣像是這個病人感謝師傅牽線讓他買到了批發藥品。
放了電話,師傅說:「一個北漂小伙子,事業剛有點起色就得了腎衰,光是腎移植手術就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術後用藥買不起,不吃抗排斥藥哪裡能行。」
周立奇說:「您幫他買到了便宜藥?」
「新上市的一種國產藥,叫九明還陽,效果還不錯,醫院裡賣500多元一瓶,那個醫藥代表還算好說話,我說是一個親戚用,直接從他那裡拿一瓶還不到300元。」
周立奇吃了一驚,他立刻就想起了毛小妹。毛小妹賣給他的九明還陽竟然是380一瓶。
這個毛小妹,不,應該說是毛小妹的哥哥,他們真是狠了點。
師傅又說:「醫藥公司從藥廠進藥怕是還要便宜一些,一瓶藥,從100多一瓶變成500多一瓶,這種現象很不正常。」
說起博艾腎專科醫院,穆百濟又來了氣。
把博艾的不地道又歷數一遍,穆百濟感慨:「立奇,是不是我真的老了?怎麼一點都不能習慣這種事?」
其實,周立奇也和剛才的那個東北口音醫生的觀點差不多,可他不敢在師傅面前造次,就勸慰師傅說:「辭了也好,辛苦了一輩子,好好休息一下。」
穆百濟說:「一閒下來就手癢,心裡憋得慌,真想趁著還能拿得動手術刀再多做幾年手術!你說現在的醫院都怎麼回事?怎麼就知道掙錢別的什麼都不考慮?我真的是看不下去!」
周立奇發現,幾個月不見,師傅老了。以前的那個說一不二、主意篤定的師傅不見了,眼前的師傅雖然也還是剛正不阿,但原來的那份自信卻沒有了。
突然,師傅又說:「這種狀況不會太持久,我想國家是不會允許這種狀況持續下去,一定會有變化的!」
從始至終,周立奇都沒有鼓起勇氣把自己現在在院裡的境況告訴給師傅。
他覺得,這個時候如果師傅知道自己要繼任他擔任省外科學會會長和大外科主任,一定會心裡不舒服。
既然這樣,這個消息還是不要由他親口說出來的好。
會議結束後,組織大家去北戴河小住。出發之前,會務組隆重宴請與會人員。
進行到最後,大家都到處串著相互敬酒。當周立奇敬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評委面前時,這個評委用顫巍巍的手臂拍著周立奇的肩膀說:「小伙子,有前途,就是潘秘書長不打招呼,我也會投你的票。」
周立奇心裡一咯登,頓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原來,自己的獲獎還是潘傑偉打了招呼。雖然有些不舒服,不過周立奇也沒有太計較,而是笑著對眼前的這位投了他一票的長者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長者說:「秘書長說了,他們省年底也要搞個外科論文交流會,到時候咱們再聚!」
周立奇心裡又是一咯登,又明白了一層意思,原來這位長者是個會蟲子。就在這時,他的手機一連來了好幾條短信。他一邊和長者道別一邊打開手機看短信。
毛小妹:什麼時候回來?想你。
曹泉:主任,會長的批文已經到了醫院。另:據小道消息,大外科主任的事也一併定了,下周全院大交班會傳達。隆重祝賀!
陶婕:老公,你的出頭之日終於到了!
陶婕和曹泉的短信周立奇都沒回,唯獨回了一條給毛小妹:謝謝牽掛,回去聯繫。
在周立奇的潛意識裡,他已經把毛小妹當成了自己的紅顏知己。
04
眼科學術研討會剛一結束,梅山和村鈺就離開貴陽去了遵義。
前幾年,村鈺和梅山每年休假時都一起結伴旅遊,她們一起去過很多地方。沾公家的光一起出來這還是第一次。
坐在長途車上,村鈺還是對梅山的這次遵義之行感到不解。前年夏天,她們倆曾一起來過貴州,遵義也去過。隔了不到兩年,怎麼又著急要來,而且還很迫切。
村鈺本能地感到梅山的這次遵義之行一定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