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的名字叫毛小妹。放下手機,毛經理自然而然地就給大家介紹起自己的小妹:「我這個妹妹是學中文的,學習很刻苦,同時又拿了個哲學雙學位,就是人清高得一塌糊塗,一般工作根本不干所以才這麼難找工作,等會各位好好幫我勸勸她,其實跟著我干也不錯,我跟她說了多少次了,可人家就是不願意,說現在醫療腐敗醫療代表整天被人罵她才不來蹚這個渾水。」
大家附和幾句,毛經理接著又說:「其實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醫藥代表也不都像她說的那樣壞透氣,就拿我說,從來都是憑著良心辦事,摸著心口窩度日。」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小妹來了。小妹剛一進門,就震驚了四座。小妹是兩手握在身前兩隻瘦胳膊夾著身子一副受了氣的學生模樣進來的。青春秀麗的小妹臉上帶著委屈和抱怨,但這委屈和抱怨又為小妹添了另一份魅力。小妹的裝扮也是學生裝,微微有些蓬鬆的娃娃頭,雪白的圓領襯衣,湖藍色的過膝裙。
周立奇的旁邊有個空位,又是在不顯眼的地方,小妹就坐了過去。
小妹坐下之後,大家就開始勸導她。有的讓她別急,說憑她的條件,早晚會找到一份好工作,有的則勸她乾脆到哥哥的醫藥公司幹上一段,長長見識也好。
小妹剛開始時愁眉緊鎖,到了後來臉上就綻出羞澀的笑容。
由於小妹坐在周立奇身邊,他忍不住會多看她幾眼。怎麼看他怎麼覺得這個小妹不像是凡間之人,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特有氣質。
勸到最後,小妹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勉強答應去哥哥的醫藥公司先干一段再做打算。
大家又是一番勸說,說年輕人創業沒有一帆風順的,不經歷一番磨難哪能見彩虹。
勸說中,有人主動提議以後可以在業務上照顧小妹。
小妹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不過小妹卻說:「哥,別指望我能長干,我也就是個過渡而已。」
飯吃到最後,大家起身離座時,小妹突然用一雙鳳眼定定地看著周立奇說:「這位大哥,有時間我也會去醫院找你的,請給我留個號碼好嗎?」
周立奇忙說好,趕緊給小妹留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吃完飯,還有節目,毛經理帶大家去樓上,說是給大家安排了足療養生。一聽說做足療,小妹一甩手就下樓了:「我才不去那種烏七八糟的地方呢。」任憑毛經理在後面怎麼喊,小妹愣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管她,我們走。」說著,毛經理就帶著大家上樓。挨著周立奇走的毛經理對他說:「這些年輕人,老是把足療和不健康場所混為一談這是不對的,經常做做足療對身體絕對有好處,這是祖國傳統醫學。」
周立奇點頭說是,毛經理又說:「等會要是周主任覺得這裡的服務還可以,我給您辦張卡,沒事時就來放鬆放鬆。」
走在前面的安平回過頭玩笑說:「毛經理,我這個同學可不常來這種地方,你可不要拉攏人家。」
毛經理說:「這怎麼是拉攏?現在大家都工作壓力大,自己再不知道放鬆,等身體出了問題就晚了。」
安平看著周立奇笑說:「毛經理說得極是,那我們就客隨主便吧!」
話音剛落,周立奇的手機就響了,拿出來一看,是家裡的號碼。
「你在哪裡?」是陶婕急火火的聲音。
「我在外邊有事。」周立奇不打算現在回去,鄭重其事地說。
「你快點回來,琪琪生病了。」
「琪琪怎麼了?」周立奇的聲音馬上就變了。
「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臉色蠟黃蠟黃的,你快點回來吧。」陶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灼和無助。
「我馬上回去。」
說著,周立奇就轉身走了,和剛才的毛小妹一樣果決,任憑毛經理怎麼喊也喊不回來。
06
周立奇打車回到家,剛打開門,就聽到女兒的呻吟聲。他平生最聽不得的就是女兒的哭泣。頓時,他覺得心裡如同貓抓一般疼痛,疾步走進女兒房間。
臉色蒼白的女兒正斜趴在床邊上,疼痛使她光潔的額頭顯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一看到周立奇,女兒的眼淚就下來了:「爸,我疼!」
周立奇把女兒的身子反過來,讓她仰躺著,「哪裡不好?我來看看!」
女兒的手指向右下腹。周立奇動作麻利地用右手拇指在女兒的肚臍和右側髂骨結節連線的外三分之一處向下按壓。女兒一迭聲地叫疼。周立奇把拇指鬆了,又用四指併攏去觸摸女兒的整個腹部,右下腹腹肌緊張。
檢查到這裡,周立奇已基本做出判斷,女兒十有八九是急性闌尾炎。
在外科醫生眼裡,闌尾炎是再簡單不過的手術,說起來簡直就是毛毛雨。但由於是發生在女兒身上,周立奇還是很重視。他倒不是擔心疾病本身,而是擔心手術後留在腹部的疤痕。
女兒從此小到大沒生過什麼病,更沒做過手術,要是因為闌尾炎留下個毛毛蟲樣的疤痕,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看女兒的情形,無疑是急性闌尾炎,不做手術怕是拖不過去。
「是急性闌尾炎,快起來去科裡做手術。」周立奇扶起女兒說。
「要住院嗎?住哪個科?」陶婕忙著給女兒找鞋子。
周立奇知道這是普外的手術,可他不放心讓別人給女兒做手術,於是說:「就住我們科,我來做這個手術。」
「你自己做?她又不是腎的毛病。」陶婕說。
周立奇說:「闌尾炎,拉出來一個外科醫生就能做,關鍵是要做精、做好。」
一聽說要做手術,疼痛中的女兒又多了一份顧慮,一個勁地問周立奇手術疼不疼?女兒說話時嘴巴一張一合的樣子,讓周立奇猛然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女兒的嘴唇像他,周正端莊,厚薄合適。
看著女兒酷似自己的嘴唇,周立奇生發出許多關於生命的聯想。
他拉著女兒的手說:「爸爸會讓你一點痛苦也沒有,刀口的地方也不會留下一點痕跡。」
帶女兒到科裡又做了進一步的檢查,白細胞上升到13000,疼痛又在加劇,手術在所難免。
聽說周立奇要親自給女兒做手術,晚上值班的黃凱說:「主任,你自己做行嗎?要不還是轉到普外吧。」
周立奇說:「不用去他們科。」
黃凱以為周立奇是不想讓女兒住普外,就又說:「你自己做手不抖嗎?要不我來做吧。」
周立奇決絕地說:「誰也不用麻煩,我自己做沒問題。」
周立奇有個習慣,凡是女孩子做手術,他都會不厭其煩地採用內縫線。外縫線會留下幾個大八字,不好看,而內縫線則不會,處理好了不會有任何痕跡。
當麻醉後的女兒平躺在手術台上時,周立奇與往日站在手術台前沒有絲毫不一樣。
他只是告誡自己,這次手術要細心細心再細心。
闌尾炎右下腹麥氏切口,一般醫生要切3公分,周立奇卻只切了1公分多一點。下刀時,周立奇迅速果斷,等刀抬起時,被切開的皮膚似是還沒有反應過來,惺忪著緩緩滲出一排血印,然而,不等那血印形成血珠,紗布就壓了上去。一般情況下闌尾手術要出血10毫升左右,周立奇憑著自己飛速迅捷的動作力爭把出血控制在5毫升之內。
皮膚切開後,依次是皮下組織、腹外斜肌腱膜。器械護士知道周立奇是在給女兒做手術,並不多說話,只是默默地在配合他。由於知道躺在台上的是周立奇的女兒,器械護士刻意把動作放輕,這種刻意的輕不免使她顯得有些縮手縮腳。
然而,她感到周立奇卻不是這樣。任何一個動作都又穩又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止血鉗交替分開腹內斜肌、腹橫肌,直達腹膜,用止血鉗將腹膜提起,用組織剪剪布一樣剪開腹膜,將腹膜切緣提起外翻與保護切口的紗布以直鉗夾固定。
通過微小的刀口開始進腹探查,見闌尾位於盲腸後位,長約5厘米,充血、腫脹,表面附著淡黃色膿苔,闌尾區域少許滲液。
看著眼前的闌尾,周立奇鬆了一口氣,確實是急性化膿性闌尾炎。
幾乎是在腦子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周立奇的雙手就行動起來,左手提起闌尾,暴露根部,分束分開、持剪刀的右手結紮離斷闌尾周邊系膜,直至根部。在靠近根部以彎鉗輕輕壓搾闌尾,再將彎鉗向闌尾尖端方向移動約0�P5厘米,以7號絲線結紮,之後在彎鉗與結紮線之間切斷闌尾。左手把剛剛切下的闌尾放進一旁的白色搪瓷托盤的同時,右手已經在對闌尾殘端以碘酒處理。
為了檢查闌尾殘端是否結紮完全,周立奇用止血鉗輕輕觸碰了幾下殘端。剛剛被結紮過的殘端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色花朵般顫抖著。
確定殘端處理完美,周立奇又在盲腸漿肌層距闌尾根部約0�P5厘米處做一荷包縫合,收緊縫線的同時將闌尾殘端包埋其中。
大功告成,周立奇輕呼一口氣,接著用紗布吸除腹腔內滲液,確認術野內沒有活動性出血後,和器械護士一起清點器械、紗布,逐層關腹。
最後的一關也是周立奇最重視的一關。他用繡花女人般的耐心來對付那1公分多一點的刀口。當內縫合完畢,周立奇用生理鹽水擦去刀口附近血跡時,連器械護士都很難辨認出切口的準確位置。
女兒被推出手術室,器械護士對等在外面的陶婕說著周立奇術中非凡表現時,正在洗手的周立奇覺得壓抑了許久的緊張和擔憂隨著一股虛汗一下衝出體外,整個人一下俯在洗漱台上,像是要虛脫過去。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下掏空了。
緩了好一會兒,周立奇才直起身來。回到病房,他給女兒下了最普通的青黴素醫囑。
不想,不一會兒值班護士蔣小月就跑到病房把處方又還給了周立奇。
「主任,藥房沒有青黴素。」
可不是嘛,周立奇自己也已很久沒開這種幾毛錢一支的普通青黴素了。
「用頭孢氨卞可以嗎?」蔣小月問。
頭孢氨卞雖然是升了級的抗生素,但在眼下種類繁多的抗生素中卻是屬於中低等級。
女兒以前從沒使用過抗菌素,對普通青黴素一定敏感,周立奇不想越級用「頭孢」,因為那樣只能過早地降低女兒對抗生素的敏感性。一個人一生中不可能只生一次病,要從初級抗菌素開始使用,如果一開始就使用超級抗生素,以後有了大病怎麼辦?
周立奇說:「那我自己想辦法。」
說著,周立奇就撥通了兩小時前剛給他留了電話號碼的毛經理,問他公司裡有沒有普通青黴素?
一個半小時後,毛經理開著車帶著幾盒青黴素來到醫院。和毛經理一起來的還有毛小妹。
一見到周立奇,毛經理就抱怨:「周主任,這人是你什麼人?怎麼不捨得用好藥?為了搞到這幾盒青黴素我都跑到鄉下去了,現在誰還用這種幾毛錢一支的青黴素?」
周立奇笑說:「不是怕花錢,是為病人好。」
毛經理說:「周主任,要是都像你這樣,我們還能掙錢嗎?」
七天後,女兒拆線出院的當天下午,毛小妹來科裡找周立奇。她帶著羞澀無奈的笑容說自己已經幹上了醫藥代表這一行。在一沓藥品介紹說明書中,周立奇又看到了前些天從何濤那裡看到的那兩種腎移植術後藥,「蛋白A滴液」和抗排斥反應的「九明還陽」。價格和上次何濤的報價一樣,只不過是經銷公司由「金鼎」換成了「萬象」。
周立奇把「蛋白A滴液」和「九明還陽」的產品說明挑出來。
「這兩種是新藥,效果怎麼樣?」周立奇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毛小妹問。
毛小妹抬起頭說:「周主任,這事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周立奇笑了:「真是個傻丫頭,你應該說好才是,要不誰還買你的藥?」
毛小妹眉頭一皺,一絲愁雲浮現在她臉上:「幹這行,名聲不好倒也罷了,他也不理解,賣不出去也好,讓我哥早些把我開了倒也省心。」
周立奇聽得出來,這毛小妹是失戀了,於是就安慰她說:「真是個傻丫頭,好吧,這兩種藥我們都定一些。」
毛小妹說:「周主任,別勉強,說實在的,我對這行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現在病人都罵『藥托』,我可不想做讓人罵的事,你還是視情而定。」
周立奇又笑說:「怎麼?嫌我要得少?」
當下,他就又定了「萬象」公司的七八種藥品,其中包括幾種新上市的進口抗生素。
再看毛小妹,也不見她喜形於色。打動周立奇的正是這一點。他覺得這個毛小妹身上有一種深深吸引他的特質。
至於是什麼特質,他也沒有細想。反正他覺得這個毛小妹和把賬算到雞蛋骨頭裡的陶婕不是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