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科主任 第27章 第八章 (3)
    一隻穿梭在園子裡的蝴蝶突然滑翔到悅悅面前,惹得她又蹦又跳地上前捕捉。蝴蝶沒有捉到,悅悅臉上綻出陣陣快樂的歡笑。

    周立奇一下頓悟,這童真的笑臉就是他此刻最好的武器。

    「周主任,請等等。」走在後邊的古純突然叫住周立奇。

    周立奇回過頭,就見古純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周主任,我真的很感謝這位老先生,對他的家人也充滿感激之情,這張卡上有十萬塊錢,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周立奇的口袋裡也裝著一張銀行卡,是出門時醫務部韓主任交給他的,說是上面有二十萬,加在一起有三十萬了,如果李楊是為了錢,這個數字應該能讓他感到滿意。

    周立奇說:「好,到時見機行事。」

    悅悅把一朵不知從哪裡採來的花舉到周立奇眼前,笑吟吟地說:「叔叔,我要把這朵漂亮的花送給那位老爺爺!」

    周立奇心裡一顫,他這才想起悅悅並不知道李子虛去世的事,在她孩童的腦海裡還沒有「死亡」的概念,她只是知道一個好心的爺爺送給她一個叫角膜的東西,讓她重新看見了光明。

    李子虛老先生的家在一樓。�袑騑陷釭漕噩s門上沒有門鈴。敲了幾下門沒動靜,舉著花的悅悅就問:「老爺爺不在家嗎?」

    話音剛落,隨著一聲鬆散的開門聲,破舊的防盜門被打開了,眼睛紅腫一臉悲傷倦容的李柳站在了門口。

    「周主任,是您?」

    「我們可以進來嗎?」

    李柳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又回過頭問:「周主任,有事嗎?」

    周立奇把古純和悅悅往前一推,說:「他倆是眼科的病人,得了李老先生的福,今天和我一起來上門感謝!」

    李柳吃驚地盯著古純和悅悅看,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悅悅的兩隻漂亮的眼睛上。

    不知什麼時候,李楊也來到門口。他皮膚粗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看著古純和悅悅。

    悅悅舉著手裡的花朵問李楊:「叔叔,老爺爺哪?我的眼睛好了,我來謝謝老爺爺!」

    周立奇發現,李楊的身子不經意地顫了一下。

    說著,悅悅就往屋子裡跑去,周立奇和古純也跟了進去。

    不大的客廳裡設著簡單的靈堂,李子虛老人的照片放在靠牆的桌子上。

    悅悅打量著四周,用清脆的聲音說:「爺爺不在家嗎?我要把花送給他!」

    周立奇說:「爺爺出門了,咱們把花先放在這裡,爺爺會看到的!」說著,周立奇就讓悅悅把花放到了李子虛老先生的照片旁邊。

    把花放好之後,周立奇又帶著古純和悅悅向李子虛老先生的照片鞠了三個深深的躬。

    鞠完躬,都沒有話說,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過了幾秒鐘,李柳指了指旁邊一溜樣子陳舊的灰色沙發說:「周主任,您坐。」說完,她自己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去。

    周立奇和古純坐在沙發上,悅悅則好奇地在屋子裡轉悠著。

    見李楊還硬著身子站在一邊不肯坐下,周立奇就說:「李先生,這件事實在對不起。」

    李楊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周立奇,說:「周主任,您是我父親的醫生,我一直很尊重您,這件事我想與您沒關係,如果您也是為這件事而來,那麼就請回吧,我決定了的事是不會改變的!」

    周立奇說:「李先生,我非常敬重李老先生為醫學事業做出的貢獻,希望您能理解他老人家的願望!」

    李楊突然暴怒起來:「不要再跟我提這些好不好?我不想聽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對不起,我理解您的心情。」

    李楊用近乎仇視的目光瞪視著周立奇:「那就請回吧!」

    一邊一直沉默著的古純說:「這位大哥,李老先生的大愛之心讓我重新獲得了光明,我知道李老先生的一片愛心是用多少金錢也買不來的,請允許我表示一份謝意,懇請一定收下!」說著,古純就把那張十萬塊的銀行卡拿出來放在了茶几上。

    周立奇也從口袋裡拿出銀行卡:「這是二十萬,也請一併收下。」

    屋子裡瞬間沉靜起來。然而,就在周立奇以為大功告成時,李楊爆發出一陣更大的怒吼:「周主任,請您馬上離開這裡!馬上離開!」

    屋子裡又是一陣沉寂,一股絕望的情緒鋪天蓋地般淹沒了周立奇。然而,就在這時,連周立奇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突然做出了一個動作,撲通一聲給李楊跪下了。

    周立奇拉過一邊的悅悅,對李楊說:「李先生,請您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您知道嗎?要不是李老先生的大愛之心,這個孩子會至今生活在黑暗中,就請您理解並接受李老先生的選擇吧!」

    悅悅被周立奇嚇壞了,她以為他是不小心摔倒了:「叔叔,你怎麼摔倒了?」

    周立奇不起來:「李先生,看在醫學的份兒上,看在這個孩子這雙清澈眼睛的份兒上,請您撤訴吧!」

    屋子裡更加寂靜。周立奇長跪不起。

    不知僵持了多長時間,突然,李楊轉身拉開一旁桌子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塞給跪在地上的周立奇,之後轉身去了裡屋。

    拿在周立奇手裡的正是那份失而復得的器官捐獻委託書。

    周立奇緩緩從地上站起來。雙腿站直的瞬間,他感到週身的血液一下就湧到雙腿,酸麻得站立不穩。

    剛走出門,李楊又從屋裡追出來,他把兩張銀行卡分別塞給周立奇和古純,刻意壓抑著複雜的情緒,眼裡含著淚一字一頓地說:「告訴你們,我並不是為了錢!」

    周立奇一怔,還沒反應過來,李楊就轉身回屋重重地關上了破舊的防盜門。

    隨著重重的一聲響,周立奇又是一怔。

    角膜事件平息後,周立奇在院裡的威信大增。汪院長在幾次場合表揚他,就連醫務部的韓主任也認為省外科學會會長的頭銜非他莫屬。

    劉先達又約韓明輝去孔乙己喝了一次黃酒。韓明輝把自己的判斷說給劉先達聽,他勸劉先達想開點。

    說起峰迴路轉的角膜事件,韓明輝說:「想不到,他還真是有招,那個一句話都聽不進去的李楊,後來竟然撤訴了。」

    劉先達看不慣周立奇的這種做派,鼻孔裡哼出一絲不屑:「他可真是能屈能伸,聽說竟然給人家跪下了,為了達到目的,怕是讓他叫爹都會答應。」

    「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是把這事按住了,汪院長對他佩服有加。」

    劉先達的鼻孔裡哼出一聲不屑。

    李楊撤訴後,村鈺和梅山好好請了周立奇一次,買單的是主動請纓的古純。在村鈺的提議下,大家都喝了點紅酒,席間氣氛很好。

    看著村鈺酒後如同深潭般的含情雙眸,周立奇又感到一種被吸引的折磨和甜蜜。

    他有些討厭自己,但又無奈。

    飯吃到一半,陶婕不知從哪裡突然殺出來。

    她走到周立奇身後,一手拍著他的肩膀,故作輕鬆地笑著說:「老公,琪琪今晚上自習,我又改變了主意,來和你們一起吃飯!」

    三個人都站起來熱情歡迎,只有周立奇一個人愣在原地。他壓根兒就沒把村鈺請吃飯的事告訴陶婕,這會又看見陶婕的手裡還拎著個空礦泉水瓶子,一時間只覺得雙頰發燙,不知道接下來陶婕還會做出些什麼丟人臉面的事。

    還好,除了臨走時打包,陶婕總算是沒讓周立奇太難堪。

    回到家,周立奇說:「陶婕你也太會演戲了吧,誰叫你去了?」

    陶婕收起臉上的笑,狠狠地說:「周立奇,我可告訴你,現在你可沒到萬事大吉的時候,我奉勸你不要輸在這些小節上!」

    周立奇不服:「我這是工作往來,沒你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別瞎摻和好不好?」

    「你怎麼不和別人『工作往來』,她的事你怎麼就那麼上心?別以為你的那點小九九我看不出來,要是以後還和她瞎攪和,我可不會老是像今天這麼好脾氣!」

    05

    到了月中旬,曹泉通過熟人到結算中心查了賬。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腎外和普外到目前為止這個月的毛收入竟然不相上下。

    是壞消息,更是好消息。

    然而,當曹泉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周立奇時,卻著實讓他吃了一驚。自己聽之任之了才十多天,科裡的經濟指標就上去了。要是長此以往下去,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周立奇臉上並沒露出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主任,還——還有最後十來天,只要我們繃——繃住了,就——就一切都OK了!」

    周立奇依然是不動聲色,淡淡地把話題岔開了。曹泉掃興地走了。

    省外科學會會長一職,雖然是周立奇心目中一直嚮往的一個代表著最高學術成就的職位,可他卻不願意為了謀取這個職位不擇手段地去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當初曹泉去做,他雖然表面上並沒有反對,心裡卻一直是掙扎和不舒服的。

    現在科裡的毛收入,已經大大超出了穆百濟時代。這樣的代價是科裡會出現很多的大處方和超級大處方。這是他骨子裡以前很牴觸的事情,現在竟然可以做到不動聲色。仔細想想,也不僅僅是為了評會長,同時也是為了安撫人心。

    在醫院裡,任何一個科室都比腎外拿的獎金多。他知道,時間長了,獎金上不去,民憤就會起來的。

    想來想去,周立奇心情複雜,思緒茫然。

    在這種茫然裡,周立奇又迎來了一系列的意外。先是會長選舉的意外出線,之後又傳來消息,那篇參加省外科學會會議的論文又被全國外科學會選中,讓他下個月到北京去做學術交流。

    面對這些意外,周立奇內心裡也不全是掙扎和煎熬,也有欣慰。陶婕一直罵他是書獃子,看來這也是可以有所改變的。

    欣慰之後,是心頭愈加濃重的茫然。又聯想到,自己一心想成為一個既有良知又有學術地位和成就的好醫生,而如今這兩者似乎是矛盾了。想著那一張張的大處方,周立奇自問,自己是不是變了?老穆知道了這些還不得罵死他?

    夜深人靜時仔細想想,走到眼下這一步並不是自己的初衷。穆百濟剛離開時,他只想著保住現在的位子不被人算計就滿足了。自己都沒料到,不知不覺中,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洪流推動著一步步走到現在。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走也就走了。

    有時,周立奇又想,自己能夠有這種掙扎和反思,就應該算是良知了。

    周立奇就是在這種心情裡去參加那次聚會的。

    聚會是市立醫院的一個叫安平的同學組織的。買單的並不是做內科醫生的安平,而是一家醫藥公司的部門經理。

    請來的人大多是經理的老客戶,都是省城各家醫院的臨床醫生,像周立奇這樣的生人並不多。

    部門經理自稱姓毛。這位毛經理出手大方,包了這家湖心大酒店最大的包間。包間裡放著一張二十二個位子的巨大圓桌。圓桌中央,一蓬巨大的鮮花散發著幽幽的暗香。

    知道是醫藥公司的部門經理請客,有幾個「生人」就有些不屑,不時冒出幾句風涼話。周立奇沒有,他覺得自己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這麼多年來,「醫藥代表」的種種「惡行」都快被媒體炒爛了,而他卻從來沒和任何一個醫藥代表有過實質性的接觸。

    而現在,他覺得時機到了。

    雖然還沒有和醫藥代表打過交道,但周立奇已經在心裡定好了分寸。藥品質量是第一位的,除此之外,藥價也不能太離譜,在同類藥品中處於居中價位才好交差。有了這樣的心理打算,周立奇就只等著敬酒時哪個部門經理來跟他低聲耳語談具體的事了。

    但是,事情卻和周立奇設想的不一樣,飯桌上那個部門經理從始至終都沒跟周立奇多說什麼,只是不停地對老客戶說著感謝,讓大家吃好、喝好。

    飯吃到一半時,部門經理接了個電話。電話裡,他像是在安慰著什麼人,「多大點事,不就是沒被錄用嗎?有哥在,你哭什麼?」

    一個和部門經理熟的人就玩笑他說:「毛經理,口氣夠溫柔的,是個妹妹吧?」

    毛經理飛快地用手摀住出話孔說:「我親妹,剛大學畢業,今天面試沒過正哭鼻子。」

    又一個人玩笑說:「那就讓她過來唄,大家一塊勸勸她,有什麼好哭的,跟著你幹不就得了。」

    於是,毛經理就對著話筒說:「小妹,你過來吧,我這裡有一幫朋友,說不定能幫你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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