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鐲子 第20章 饞嘴貓咪偷吃了蟈蟈
    很多日子,活蹦亂跳的梅香變成了小病貓,神情懨懨的,吃飯只挑幾顆米粒兒,回家誰也不搭理,動不動眼圈兒就發紅,受多大委屈一樣。關鍵是,她還總生病,不是發燒了,就是害眼睛了,再不然就是嘴角長瘡了。

    娘成天為她提心吊膽。總生病,總請假,功課拉了不少,一考試排到了班級後幾名,梅香的心裡就更難過,脾氣也更古怪。

    余媽想著辦法逗梅香。有一天她喊她:「香啊,我記得牆頭上還擱著一個貓食碗呢,你爬上去,幫余媽拿下來洗洗用。」

    梅香慢吞吞地開了房間門出來,慢吞吞地穿過天井,走到院牆根。蹬上梯子,才爬兩格,她腿腳哆嗦了,身上也冒虛汗,軟軟地滑下來,告訴余媽說:「我害怕。」

    余媽就知道梅香的毛病出大了,這個精力充沛的總是不知道憂愁的小姑娘,她現在的精神萎掉了。

    報告了娘和太,太出個主意,讓余媽回鄉下一趟,把她的小兒子尾生接過來。太說:「小孩子還是要有個伴,沒個伴她就孤單,她孤單了她就不肯長。」

    余媽說動身就動身,雇了輛推車,帶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往鄉下去。三天之後,她男人自己推著車,把余媽和尾生一車子又送回來。

    余媽帶了不少秋天莊稼地的時鮮貨,有毛乎乎的紅嘴香芋頭,有綠皮的甜蘆秸,有大鍋新炒的噴香的大麥粉,還有河塘裡新挖的藕,水田里扒出來的荸薺和茨菇。

    尾生比一年前長高了許多,新上身的老布褂子已經顯短了,腰身卻太肥大,光裡光當地掛在肩頭上,像田里矗著的稻草人。娘說尾生這是在長個兒呢,男孩子說長就長了,快得很。

    娘看尾生的神氣總是不一般,有時候是癡癡的,有時候是憐愛的,梅香能夠看出來。娘也許是在想,她要是能夠生下一個兒,不也同尾生一樣長得飛快嗎?

    尾生卻仍舊是一副見不得生人的羞澀樣,人一喊他的名字,他就臉通紅,飛快地躲到余媽身後,探出半個臉,眼睛半抬不抬地瞄著人,靜侯著吩咐他做事情。

    余媽會一把將他從身後捉出來,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拍一掌:「這家裡有老虎吃了你?沒出息的東西,比個姑娘家還不如,一輩子就是土裡刨食的命!」

    可是尾生很勤快。余媽上井台洗東西,他搶著扛洗衣盆,拎衣服籃,肘彎裡還夾塊搓衣板。余媽納鞋底,他守在旁邊搓麻繩。廚子老五叔買了菜回家,他衝上去接菜籃,緊著幫忙擇菜,剖魚,刮豬毛,到做菜時,又守候著遞柴添水打下手。看見太端起煙台,他知道奔過去拿紙捻。就連娘在廊下繡花,尾生都會幫忙穿針線。

    一家子老小都喜歡這個眼靈手快的男孩兒。

    梅香不服氣,她要難為難為這個奶哥哥。她拿出秀秀送她的草戒指和鐲子,展示給尾生看。「你能夠照樣子編一個嗎?」她問他。

    尾生瞄一眼,臉脹紅了,搖頭。

    梅香嗤一下鼻子:「秀秀說,鄉下長大的小孩子都會編麥草。」

    尾生囁嚅:「姑娘家才編這個呢。」

    「那你會編什麼?你說說!」梅香咄咄逼人。

    「編帽子。編籃子。編蟈蟈籠子。」尾生說話的聲音含在嘴巴裡,在舌頭尖上咕哩咕嚕打轉轉。

    梅香的眼睛亮起來了:「那你編個蟈蟈籠子吧,張家菜園子裡能抓到蟈蟈呢。」

    「竹篾編還是麥草編?」尾生的臉上立刻有了活泛氣。

    「你都會?」

    「都會呀。」

    「哦!」梅香輕輕叫一聲,不敢小看對方了。「麥草編吧。」她說。

    兩個人就四處找麥草。家裡燒鍋用的是劈柴和豆楷,麥草只有一小捆,買來引火的,已經陳得發了黑。尾生捋開一截看了看,丟開,說:「瓤了。」

    什麼叫「瓤了」呢?就是霉爛了,一碰就毀了。尾生的專業精神讓梅香很佩服,她讓他跟著她走,去找新麥草。去哪兒?她不說,尾生也不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穿過廢棄的井台,穿過醬園,穿過豆腐作坊,梅香再一次熟門熟路地推開呆小二家的門。

    門朽得厲害了,吱呀地響著,彷彿稍微多用點勁,千孔百瘡的門頁就要訇然倒塌,化為灰燼。院子裡長滿了齊腳踝的草,踢開草尖能看見黃色和白色的花。幾條長身子的百足蟲聽見腳步聲,頭一轉,索索地扭動著往四面八方竄。有一隻小野貓蹲在牆角拉屎,肚皮一鼓一鼓的使著勁,見到梅香和尾生,「喵嗚」一聲叫,不慌不忙地起身,用前爪撥拉著土,裝模作樣地掩埋它的排泄物。

    呆小二坐在門檻上,長胳膊長腿蜷縮著,人很瘦,頭髮鬍子糾結成一團亂麻絲,眼睛通紅,嘴巴裡自言自語,仔細聽,像是在不停地說「撲通」。尾生乍一見,以為大白天遇到了鬼,扯著梅香拔腿就要跑。梅香攔住他說:「別怕,他不傷人的。」

    梅香掏出口袋裡準備好的三個新銅板,攤在手掌上,送給呆小二看。「小二,給你買燒餅的。你的葫蘆呢?」

    呆小二自顧自地說「撲通」,兩眼根本不朝梅香看。

    梅香自己動手,從他身後的門檻下面找到那個油光閃亮的錢葫蘆,當了呆小二的面,把三個銅板,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很響地扔進去。

    她說:「小二,銅板在這兒,你拿著買燒餅吃。我可不可以拿你家一把麥草呢?」

    呆小二對著梅香嘿嘿地笑。

    梅香說:「你答應了,對不對?你放心噢,我只拿一小把。」

    她對尾生使個眼色,把他帶到院落左手坍塌得不成樣子的灶披間,移開歪倒的柵欄門,擠進去,扯出了一把白白亮亮的新麥草。

    出門後,尾生問她:「你怎麼曉得這人家有麥草?」又說:「那個大個兒真嚇人。」

    梅香低著頭快步地走,一句話都沒有說。

    尾生回家拿一個水盆把麥草泡起來,撕去皮,掐掉節,剪成兩柞長一段的麥桿。他取一根濕麥桿在手指上彎一彎,確信差不多軟和了,就起了一個頭,手指頭三繞兩繞,出來一個圓圓的巴掌大小的籠子底,然後他不停地添麥桿,交叉著往上插。只聽到濕漉漉的麥桿在他手中唰唰地響,籠壁一截一截地長高,漸漸地有了模樣。

    梅香目不轉睛地盯著尾生的手。十根粗粗的、憨憨的手指頭,這時候變得多麼靈巧啊,它們互相之間一個招呼都不用打,一聲暗示都不必有,你碰碰我,我會會你,麥桿就打成了結,編成了可愛的小籠子。籠子頂上還留了一個活動的小天窗,一扒拉就開了,一捏起就收緊了,蟈蟈兒從天窗裡放進拿出,方便得像進門出門。

    爹和娘看見這個精巧的草籠子,都讚不絕口。爹甚至童心大發,脫了長衫,帶著梅香和尾生摸到張家菜園子,潛伏到黃豆棵子裡,逮住了一隻綠衣紅衫子的肥蟈蟈。

    夜裡睡覺,蟈蟈籠子掛在花壇的樹枝上。尾生說,蟈蟈要喝露水才能叫得響。

    蟈蟈兒白天叫得很歡勢,夜裡叫了沒有呢?梅香不曉得,她一覺睡到天亮,打雷都難得把她吵醒。

    醒來第一件事,去看草籠子裡的蟈蟈兒。草籠子卻沒了,蟈蟈當然也沒了,樹枝上只剩稀稀拉拉的幾片老樹葉。急急忙忙去找尾生,尾生在廚房里拉風箱,幫老五叔燒早飯。他拿出那只被撕爛的蟈蟈籠,告訴梅香說,是他一早在天井裡揀到的,揀起來的時候籠子裡連只蟈蟈腿都沒剩。

    不是黃黃闖的禍,還能有誰啊?怎麼就大意了呢?就忘記家裡還有這個嘴饞的傢伙呢?

    梅香滿院子找黃黃。堂屋裡,柴房裡,太和娘的房間裡,花壇的花叢裡,哪兒都找不到。最後一抬頭,黃黃篤悠悠的坐在牆頭上,兩條腿蹲著,一條腿抬著,往爪子上塗唾沫,裝模作樣地洗臉呢。它的一雙黃眼睛,從爪子縫裡閃出來,偷偷打量梅香,嘴角還咧著,開心得要死。它偷吃了蟈蟈,還以為是樁美事!

    「你這個臭貓啊!」梅香悲哀地叫。

    她想想又氣惱,花壇裡揀了一塊碎瓦片朝黃黃扔過去。瓦片沒碰到黃黃的一根毛,半空中拐了個彎,噗地一聲打在牆磚上。黃黃的腦袋猛一縮,喵嗚一聲叫,跟著又探頭,好奇地往牆根下面看。

    它要看清楚剛剛飛過去的東西是什麼。它一定是在想,真糗,扔個東西都沒準頭。

    梅香的眼淚又要出來了。她怎麼回事啊?她如今的眼眶子怎麼變得這麼淺,動不動就要傷心抹淚啊?

    尾生看不得梅香哭,他答應梅香,再去呆小二家裡要一把新麥草,重新編一個蟈蟈籠,編個更大的,有兩層樓房,活動樓板,可以一籠子養兩隻蟈蟈的。

    梅香站在天井裡,輕輕地搖頭。她不要,她已經沒有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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