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宴 第33章
    渾身散發出香皂味的林桂枝在那天晚上站在了後勤部隊一隻簡易的鍋爐旁,她正在做一件事情,就是用鍋爐燒水,她蹲在地上,她要讓她的將軍在過生日之前洗一次熱水澡。這就是她獻給將軍的禮物。灼熱的火焰熏著她的面頰,彷彿愛情給她生活注入了陽光,她把熱水倒在了兩隻軍用鐵桶中,然後用扁擔將兩隻鐵桶挑到了將軍門口。

    恰遇換崗的時刻,周龍接替崗哨,林桂枝想迴避他的目光,周龍卻盯著她肩上的扁擔,盯著晃蕩的洗澡水。周龍說:"擔水幹什麼?""明天是將軍的生日,想讓他徹底地洗個澡。"

    "我怎麼不知道明天是將軍的生日呢?"周龍說。

    林桂枝沉默著。將軍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就出來了。將軍笑了笑說:"我都把自己的生日給忘記了,謝謝你們想起這件事,不過,用不著過生日,我倒是想洗一次澡呢。"

    在將軍洗澡時,周龍叫住了林桂枝說:"我已經有一些日子沒有見到你了。""是啊,是啊,"她輕聲地呼歎道,她想起了小鎮中的那個女人,然而,她盡力地忘卻這件事情,在某些時刻,她更希望周龍能夠尋找到他的女人,惟其如此,她跟周龍的關係才會變得鬆弛起來。她離開了。在將軍洗澡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愜意,一種涼爽的感覺沁入了她的心肺。她依然能夠感覺到周龍正盯著她的脊背,她知道,每當她表現出對將軍的一種愛慕時,周龍的眼神就會出現嫉妒,她已經管不了這一切了,周龍現在已經有了別的女人。

    在戰爭時期,她作為一個女人,在四周散發出熱帶氣息的時刻,送給了將軍兩桶洗澡水,她已經獲得了心靈的滿足。現在,離下一場戰爭已經近了,他們有可能又要遷移,戰爭意味著一次又一次的遷移史,戰爭意味著難以言喻的獻身,在將軍生日的時刻,兩個女人出現在將軍面前,她給將軍帶來了一雙鞋墊,那是她抽空在夜裡用針線縫製的。在用紅絲線一針又一針繡出的鞋墊上,有形狀不同的鳥和魚在飛或游動。這是她生活在怒江小鎮時,無意識之中感受到的意象,她根本沒有學過縫紉,在很久以前,她生活在一座小花園中,她生育過一個孩子;她有過婚姻,而且現在那場婚姻依然存在著,她只不過出走了。在她那個時代,出走是一件俗事,就像鹽和酒變異一樣正常,而且是在一個亂世年代,出走的人意味著去尋覓自己的人生道路。所以,留在家裡的人並不太著急,他們只是充滿了等待而已。

    她帶著那雙鞋墊和麗莎同時出現在將軍的門口,麗莎盯著周龍看了看,點了點頭,又微笑了一下。周龍退下了,麗莎貼近林桂枝的耳朵說:"你相信不相信,周龍肯定又要穿上便裝出發了。"

    林桂枝點了點頭,然而,在這樣的時刻,她只想見到將軍。今天是將軍的生日,在故鄉小鎮的時候,每當她的生日一到,家裡人都會為她舉辦一場宴席,在宴席中,她會成為最被寵愛的對象,每一個人都會送給她紅包和禮物。而此刻,麗莎走進了帳篷,麗莎永遠都是那樣勇敢,她跟將軍作了一次擁抱,然後將那只英式的懷表取出來,戴在了將軍的脖頸上,並申明說:"最永恆不變的是時間之謎,你相信嗎?"然後,麗莎就退下去了,只留下了林桂枝。

    林桂枝把那雙紅色布面的鞋墊遞給了將軍,羞澀地說:"將軍,祝你生日快樂!"然後她開始看著將軍,她真希望將軍能夠喜歡這雙鞋墊,因為在這雙鞋墊中出現的鳥和魚都蘊藏著她的祝福詞:像鳥一樣的飛翔,像魚兒一樣自由地游動。將軍仔細地看了看鞋墊說:"林桂枝,謝謝你,這是我接受過的所有禮物中最珍貴的禮物。"她剛想說話,電話鈴響了起來。

    趁將軍在接電話,她退了出來,她想前去尋找麗莎,然而,找遍了麗莎有可能出入的地方,也沒有見到麗莎。她有一種預感,麗莎又去做一件事了,最近以來,麗莎彷彿變成了偵探,她總是自語道:"周龍會見的那個男人到底會是誰呢?"林桂枝彷彿感悟到了什麼,如果周龍沒有在他的帳篷休息,那麼周龍一定又出門了,這樣說來,麗莎又去跟蹤周龍了。

    麗莎去的地方也是林桂枝也想去的地方。她穿上了便衣,一路上都要經過崗哨,她對哨兵們說她要去鎮裡買藥品,在一條腥臭的河邊,她把自己的髮絲衣服染成了一片腥味,這也是麗莎教會她的絕巧,麗莎說:"我們只有把自己變成戰爭難民時,才能接觸到最真實的東西。"

    最真實的東西隱藏在戰爭的混亂中,所以,麗莎敏感到周龍下崗時的神態,周龍總是在下崗時悄然離開,她感覺到,周龍一定又去小鎮了,如果是這樣,麗莎是去小鎮了。

    小鎮難道是一個聯絡點嗎?

    戰爭時期佈滿了星羅棋布的聯絡點,戰爭需要每一種消息,這都是從聯絡點中散發出來的。她跑啊跑,終於搭上了一輛運貨車,司機開始並不想搭她,因為她一身腥臭味,然而,她掏出了緬幣,她想用超出兩倍的緬幣搭車。她上了車,這樣她來到了那座小鎮。

    她依然戴著那頂草帽環顧著四周,她相信在這裡沒有人能夠認出她——因為帽沿很低。然而,還是有人認出了她,從熱風中伸出來的手拉了她的手臂,這個人就是麗莎。

    麗莎的臉上塗了一層煙灰,這使她更接近難民了。因而漆黑的煙灰已經改變了她臉上的輪廓線條,她儼然一個難民婦女。麗莎有一次悄悄告訴她說,她想在戰爭結束以後,寫一本書揭示戰爭給人性帶來的變異。所以,她正在搜尋找素材和資料,她盯住了周龍,周龍一離開,她就想方設法地跟上他的腳步。她已經不騎馬了,她發現騎馬跟蹤周龍是一件徒勞的事,因為周龍是馬鍋頭,他對任何跟馬有關的聲響太敏感。身後傳來任何一種馬蹄聲都會使周龍回頭,都會使他產生懷疑。

    她搭貨車再步行,使自己變成難民婦女,力圖跟上周龍的腳步聲,儘管費力,然而她們都跟上了腳步聲,並出現在小鎮上。這並不是一個有細雨的時刻,周龍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刻出發,必有原因。

    很顯然,周龍又出現在那家小酒館了,站在門口的那個酒館老闆,已經把周龍帶上樓去。麗莎帶著林桂枝已經潛入了對面的小酒館——誰都不知道,她們想借助於窺視術在這個亂世解決她們內心的疑惑。

    她們看見了坐在窗口的男人,不到幾分鐘,另一個男人的影子飄到了窗口,依然是那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因此麗莎貼近她的耳朵說:"我感覺到周龍和這個男人之間一定存在一種可怕的關係。"

    林桂枝已經睜大了眼睛,她愕然地點了點頭,那個男人已經下樓了。麗莎說:"我們必須去跟蹤這個男人。"她積極地配合著麗莎,與麗莎一同下樓時,她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周龍站在窗口,正目視著那個男人的影子。

    她感覺到周龍似乎看了她一眼,隨即她低下了頭,麗莎並沒感覺到這一切,麗莎正不顧一切地加快腳步,這使得林桂枝也在必須加快腳步。男人已經朝著小鎮奔去,此刻,一匹馬出現在她們的眼前,就在男人拉住韁繩的時候,突然有一顆子彈擊穿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隨即倒在地上,隱藏在野草中的麗莎和林桂枝彼此拉住了對方的手說:"他死了,他一定已經死了。"她們不得不沿著起舞的野草開始作隱蔽式的撤離,到了一個安全地帶時,麗莎對她說:"我知道是誰殺死了這個人。"

    林桂枝微微地喘著氣,麗莎分析說:"看樣子,有人已經認出了你我,所以,這個人,一定要殺死他所會面的人當然,藏在暗處射出子彈的這個男人只可能是周龍。"

    射出子彈的男人只應該是周龍,除此之外,不可能會是別人。因為那個別人只是虛幻,並不存在。這意味著什麼呢,於是,她們的眼前變得一片迷濛,她們並不甘心,也不準備將此事告訴將軍,因為一旦將軍知道,更多的人就會參與此事,如今,兩個不同國界的女人心甘情願地肩負起了這樁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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