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宴 第15章
    就像三個女人所選擇的一樣,我們不可能永久地棲居在洞穴。一夜過去之後,我們將離開,因為在野人山,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離開洞穴之前,作為女人的我,嗅到了三個女人滯留下來的一陣又一陣的體味。她們只在洞穴中留了一夜,那個夜晚她們沒有任何言語,她們疲倦地沉入睡眠之中去。

    我依然感到麗莎睡在外面,在很多時候,麗莎都是靠近牆壁,菊池貞子睡在中間,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溶入了兩個女人中間,她的孤獨和恐怖已經減輕;林桂枝睡在最裡面,她和麗莎肩負著同一種職責:她們要保護好這個女人的存在,她們要憐惜這個女人的肉體故事,如同在維護女人們的尊嚴。

    走了幾個小時,叢林中出現了一陣腐爛的味道,克南靠近我說道:"味道,在父親的日記裡,味道無所不在,我讀日記時,簡直透不過氣來當然也有腐爛味道,屍體腐爛的味道戰爭發生以後,當然就難以避免這樣的味道,在野人山,那次圍困死了很多人,屍體散發出的味道,充斥著整個野人山,你嗅到這味道了嗎?"

    我點了點頭,克南說:"也許是什麼東西腐爛了,這好像是野獸腐爛的味道,就在我們周圍"我不敢正視這種腐爛味,麗莎向我描述了野人山的突圍時,當然也講到了腐爛味,肉體被螞蝗吸乾血跡;肉體染上了瘴氣,就失去了存活的可能,身體一旦倒下,如果爬不起來,肯定會腐爛。此刻,克南凝視著我的面孔,伸出雙手撫摸了一遍我的面頰說:"你的肌膚是世界上最嬌嫩的,我一直弄不清楚,你為什麼獨自一個人到緬北,你在尋找什麼?"我毫不質疑地說:"一個秘密,一個內心的秘密,就像你的秘密一樣不可洩露。"

    我們開始接吻,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在已經嗅到了越來越濃烈的屍體腐爛味道時,依然在沉溺於熱烈的接吻之中。之前,我們並沒有接過吻,我們因為相依為命而躺在一起,然而,我們的肉體之間有距離,因為只有距離,我們之間才充滿了顫慄的追問,我們不用語詞在追問,我們只是在用眼神,那游移不定的目光研究我們的自我,追問我們到底是誰?是什麼使我們陷入了緬北,又陷入了野人山。很顯然,這是一個迷惘的問題,我們的處境和現實意義,似乎比陷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幾個女人更加迷惘,她們的目標很清晰,要在戰爭中尋找到自我,那個自我對於英國女人麗莎來說,意味著用她的新聞題材記錄下發生在眼前的戰爭的故事;那個自我對於林桂枝來說已經越來越清晰,為了一場難以言喻和傾訴的愛情,她只有離戰爭越近的時刻,才能貼近將軍,那個自我,對於日軍慰安婦菊池貞子來說,只是在經歷了一場戰爭的恥辱生活以後潛留在身體中的那個孩子而已,在野人山朝前行走的那一剎那,那個孩子給她的生命帶來了全部的希望。

    而我的自我在哪裡?在迷惘的顫慄中,我們突然開始了情不自禁的接吻,這是愛情嗎?還是孤獨和恐怖中產生的接吻?令人窒息的長吻之後,我們依然要面對的是現實,這個現實顯然不是溫柔的接吻所溶解的冰川。

    味道,我們不可能忽視這種味道,因為只有生命死去以後,屍體才會腐爛。克南一定要固執地前去尋找這種味道,克南是一個執拗的人,什麼情緒產生以後就無法扭轉。我只好尾隨,因為我已經認命,我就是克南的影子,我不可能離他而去,有許多現實的理由讓我們必須彼此在一起,才可能戰勝恐怖和危險。

    克南突然叫了一聲,我們看到了一具屍體,我們已經進入了麗莎所描述的野人山的一種場景:屍體已經鏤空,然而,仍然有大量的,無以計數的螞蟻在一個人的骨架上面爬來爬去。我即刻用雙手蒙住了雙眼,這是我第一姿態,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場景只可能出現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戰爭中,只可能被置身在戰爭中的林桂枝所看見;我的第二姿態是撲在克南的肩頭上哀求他道:"求求你,讓我們繞過這地方,好嗎?"然而,克南卻低聲地說道:"你沒看見在旁邊是他的攝影架和攝影包嗎?"

    這個重大的發現讓我抬起頭來:在已經被鏤空的骨架之外,有一隻三腳架臥在地上,還有一隻深藍色的攝影包也像死者的影子般立在地上。這個發現讓我似乎減輕了一些恐怖,因為它證明了死者的身份。

    身份就在這幽暗的叢林深處存在著,即使死者已經失去了原型,我們慢慢地走近了遺物,克南蹲在地上,啟開了攝影包,儘管旁邊就是死者的骨架,儘管腐爛味道充斥著我們的鼻孔,我們卻已經在攝影包裡發現了死者的身份證,死者,男性,35歲,職業攝影師,來自中國北方的某座城市。

    克南借助於雙手控開了一個坑,當克南用雙手挖坑時,我就站在一側。起初我並不知道克南要幹什麼?我後來就隨著克南的雙手在潮濕的腐植土中往下沉落時明白了一件事,克南想把死者埋進坑裡去。

    坑,無比深邃,就像戰爭中的坑一樣呈現在眼前,克南的雙手已經移動著那只骨架,我沒有迴避這一切,我已經可以想像身份證上向我們微笑的那個男人前的形像,我似乎不害怕他了。

    其實,在很多時間,我們所害怕的只不過是事物未經剝開的內殼,一旦我們剝開了事物,任何死亡和恐怖都會變得親切,溶入了我們生命中的一次又一次遭遇之中去。這樣一來,我們彷彿成為了盟友,當克南將死者掩埋在潮濕泥土中時,我已經感覺到了這一切。就像已經感覺到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野人山,三個女人不斷地伸出雙手,掩埋好不能逾越野人山的死者一樣。

    克南做了又一件事情,他從包裡抽出一把鋒銳的匕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克南包裡的匕首,他劈下了一根粗大的松枝,然後在松枝上刻上了死者的姓名和出生地址。松枝插入了泥土時,我看到了一座新墳,克南帶走了死者的全部遺物,他告訴我不能讓死者從這個世界上無緣無故地消失。死者的親人肯定已經在尋找他,當我們走出野人山時,應該把遺物交給地方政府。我知道,死者的遺物會加重我們的負擔。然而,這是命定中的相遇,也許是神靈安排的:因為惟有我們的出現可以將死者的遺物帶出野人山。

    人性相互編織並不都是圈套,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遇。當林桂枝突然之間醒悟過來時,一個令她不解的問題突然在那一刻湧上了她的靈,她把麗莎拉到身後低聲地問道:"我們為什麼要救菊池貞子,她是我們的敵人,正是她的國家入侵了我們。"

    林桂枝突然想起了剛進入緬北叢林中的那一幕,那些像野獸一樣的日軍就要剝開她的衣服了這個場景在那一刻,使她對菊池貞子突然充滿了仇恨。麗莎解釋說:"她只是一個女人,她與這場戰爭根本就沒有關係。""可她曾經跟隨日軍,並用她的肉體為日軍服務我們為什麼樣要幫助她,我們正在被她們國家的炮彈和刺刀圍困著,而且她已經懷上了日本人的孩子,我們為什麼還要幫助她?"

    菊池貞子似乎已經在微風中聽見了什麼,她回過頭來我已經在這一刻,跟隨著克南朝著更深的野人山奔去,我看見了菊池貞子噙著淚水的目光。林桂枝說得不錯,她懷上了日本人的孩子,為什麼要帶上她走出野人山。

    這個問題,也就是林桂枝所面臨的全部問題,從那一刻開始,她似乎無法聽見麗莎解釋的任何一種聲音,她對菊池貞子充滿了仇恨,甚至希望這個女人死在野人山,如果我就是林桂枝,我容得下菊池貞子的存在嗎?在我所收集到的日軍慰安婦照片中,我一直在尋找著她們之中誰是菊池貞子?從每一張照片上看去,誰都應該是受辱中的用肉體對抗戰爭的女人。然而,看上去,她們又不像是菊池貞子,因為想像中的菊池貞子挺立著腹部。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